集藏 · 小说
金瓶梅词话万历本
87 万字 · 约 41 小时 27 分钟 · 10 / 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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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了本有,吊了本无。没丫头便罢了,如何要人房里丫头伏侍?吃人指骂我,一个还多着影儿哩。」这西门庆不听便罢,听了此言,三尸神暴跳,五陵气冲天。一阵风走到后边,采过雪娥头发来,尽力拏短棍打了几下。多亏吴月娘向前拉住了手,说道:「没的大家省事些儿罢了!好交你主子惹气!」西门庆便道:「好贼歪剌骨!我亲自听见你在厨房里骂,你还搅缠别人;我不把你下截打下来,也不算!」看官听说:不争今日打了孙雪娥,管教潘金莲从前作过事,没兴一起来。有诗为证:
「金莲恃宠仗夫君, 道使孙娥忌怨深;
自古感恩并积恨, 千年万载不生尘。」
当下西门庆打了雪娥,走到前边,窝盘住了金莲,袖中取出今日庙上买的四两珠子,递与他,穿箍儿戴。妇人见汉子与他做主儿,出了气,如何不喜?由是要一奉十,宠爱愈深。一日,在园中置了一席,请吴月娘、孟玉楼,连西门庆四人共饮酒。话休饶舌,那西门庆立了一伙,结识了十个人做朋友,每月会茶饮酒。头一个名唤应伯爵,是个泼落户出身,一分儿家财都败没了,专一跟着富家子弟,帮败贴食,在院中顽耍,诨名叫做应花子。第二个姓谢名希大,乃清河卫千户官儿,应袭子孙;自幼儿没了父母。游手好闲,善能踢的好气球,又且赌博,把前程丢了,如今做帮闲的。第三名唤吴典恩,乃本县阴阳生,因事革退;专一在县前与官吏保债,以此与西门庆来往。第四名孙天化,绰号孙寡嘴,年纪五十余岁;专在院中闯寡门,与小娘传书寄柬,勾引子弟,讨风流钱过日子。第五是云参将兄弟,名唤云离守。第六是花太监侄儿花子虚。第七姓祝,名唤祝日念。第八姓常,名常时节。第九个姓白,名唤白来创。连西门庆共十个。众人见西门庆有些钱钞,让西门庆做了大哥,每月轮流会茶摆酒。一日,轮该花子虚家摆酒会茶,就在西门庆紧隔壁,内官家摆酒再都是大盘大碗,甚是丰盛。众人都到齐了,那日西门庆有事,约午后不见到来,都留席面。少顷,西门庆来到,衣帽整齐,四个小厮跟随,众人都下席迎接,叙礼让坐。东家安席,西门庆居首席。一个粉头,两个妓女,琵琶筝阮,在席前弹唱。端的说不尽梨园娇艳,色艺双全。但见:
「罗衣迭雪,宝髻堆云。樱桃口,杏脸桃腮,杨柳腰,兰心蕙性。歌喉宛啭,声如枝上流莺;舞态蹁跹,影似花间凤转。腔依古调,音出天然。舞回明月坠秦楼,歌遏行云遮楚馆。高低紧慢按宫商,吐玉喷珠。轻重疾徐依格调,铿金戛玉。筝排鴈柱声声慢,板排红牙字字新。」
少顷,酒过三巡,歌吟两套,三个唱的,放下乐器,向前花枝摇飐,绣带飘飖磕头。西门庆应呼答应小使玳安,书袋内取三封赏赐,每人二钱,拜谢了下去。因问东家花子虚:「这位姐儿上姓?端的会唱!」东家未及答,在席应伯爵插口道:「大官人多忘事,就不认的了。这擽筝的,是花二哥令翠,构拦后巷吴银儿;那拨阮的,是朱毛头的女儿朱爱爱;这弹琵琶的,是二条巷子李三妈的女儿,李桂卿的妹子,小名叫做桂姐。你家中见放着他亲姑娘,大官人如何推不认的?」西门庆笑道:「六年不见,就出落得成了人儿了!」落后酒阑,上席来递酒,这桂姐殷懃劝酒,情话盘桓。西门庆因问:「你三妈、你姐姐桂卿在家做什么?怎的不来我家走走,看看你姑娘?」桂姐道:「俺妈从去岁不好了一场,至今腿脚半边通动不的,只扶着人走。俺姐姐桂卿,被淮上一个客人,包了半年,常是接到店里住,两三日不放来家。家中好不无人,只靠着我逐日出来供唱,答应这几个相熟的老爹,好不辛苦。也要往宅里看看姑娘,白不得个闲。爹许久怎的也不在里边走走?放姑娘家去看看俺妈。」这西门庆见他一团和气,说话儿乖觉伶变,就有几分留恋之意。说道:「我今日约两位好朋友送你家去,你意下如何?」桂姐道:「爹休哄我,你肯贵人脚儿踏俺贱地?」西门庆道:「我不哄你。」到是袖中取出汗巾,连挑牙与香盒茶儿,递与桂姐收了。桂姐道:「多咱去?如今使保儿先家去说一声,作个预备。」西门庆道:「直待人散,一同起身。」少顷,递毕酒,约掌灯人散时分,西门庆约下应伯爵、谢希大,也不到家,骡马同送桂姐,径进构拦,往李家去。正是:
「锦绣窝中,入手不如撒手美; 红锦套里,钻头容易出头难。」
有词为证:
「陷人坑,土窖般暗开掘;迷魂洞,囚牢般巧砌迭;检尸场,屠铺般明排列。衢一味死温存,活打劫。招牌儿大字书者:买俏金,哥哥休扯;缠头锦,婆婆自接;卖花钱,姐姐不赊。」
西门庆等送桂姐轿子到门首,李桂卿迎门接入堂中,见毕礼数,请老妈出来拜见。不一时,虔婆扶拐而出,半边胳膊动弹不得。见了西门庆道了万福,说道:「天么,天么!姐夫贵人,那阵风儿刮你到于此处?」西门庆笑道:「一向穷冗,没曾来得,老妈休怪,休怪!」虔婆便问:「这二位老爹贵姓?」西门庆道:「是我两个好友,应二哥、谢子纯,今日在花家会茶,遇见桂姐,因此同送回来。快看酒来,俺们乐饮三杯。」虔婆让三位上首坐了。一面点了茶,一面下去打抹春台,收拾酒菜。少顷,保儿上来放卓儿,掌上灯烛,酒肴罗列,桂姐从新房中打扮出来,旁边陪坐。真是个风月窝,莺花寨。免不得姊妹两个,在旁金樽满泛,玉阮同调,歌唱递酒。有诗为证:
「琉璃锺,琥珀浓,小槽酒滴珍珠红。烹龙炮凤玉脂泣,罗帏绣幙围香风。吹龙笛,击龟鼓,皓齿歌,细腰舞。况是青春莫虚度,银缸掩映娇娥语,酒不到刘伶坟上去!」
当下桂卿姐儿两个,唱了一套,席上觥筹交错饮酒。西门庆向桂卿说道:「今日二位在此,久闻桂姐善能禾唱南曲,何不请歌一词,以奉劝二位一杯儿酒,意下如何?」那应伯爵道:「我等不当起动,洗耳愿听佳音。」那桂姐坐着只是笑,半日不动身。原来西门庆有心要梳拢桂姐,故此发言,先索落他唱。都被院中婆娘见精识精,看破了八九分。李桂卿在旁就先开口说道:「我家桂姐,从小儿养得娇,自来生得腼腆,不肯对人胡乱便唱。」于是西门庆便叫玳安小厮,书袋内取出五两一锭银子来,放在卓上便说道:「这些不当甚么,权与桂姐为脂粉之需。改日另送几套织金衣服。」那桂姐连忙起身相谢了,方纔一面令丫鬟收下了,一面放下一张小卓儿,请桂卿下席来唱。当下桂姐不慌不忙,轻扶罗袖,摆动湘裙,袖口边搭刺着一方银红撮穗的落花流水汗巾儿,歌唱一只驻云飞:
「举止从容,压尽构拦占上风。行动香风送,频使人钦重。嗏!玉杵污泥中,岂凡庸。一曲清商,满座皆惊动。何似襄王一梦中,何似襄王一梦中!」
唱毕,把个西门庆喜欢的没入脚处。分付玳安回马家去,晚夕就在李桂卿房里歇了一宿。紧着西门庆要梳笼这女子,又被应伯爵、谢希大两个在根前,一力撺掇,就上了道儿。次日使小厮往家去,拏五十两银子,段铺内讨四套衣裳,要梳笼桂姐。那李娇儿听见要梳笼他家中侄女儿,如何不喜?连忙拏了一锭大元宝,付与玳安,拏到院中打头面,做衣服,定桌席,吹弹歌舞,花攒锦簇,做三日饮喜酒。应伯爵、谢希大,又约会了孙寡嘴、祝日念、常时节,每人出五分银子人情作贺,都来囋他。铺的盖的,俱是西门庆出,每日大酒大肉,在院中顽耍,不在话下。
「舞裙歌板逐时新, 散尽黄金只此身;
寄语富儿休暴殄, 俭如良药可医贫。」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 潘金莲私仆受辱 刘理星魇胜贪财
「堪笑西门暴富, 有钱便有主顾,
一家歪斯胡缠, 那讨纲常礼数;
狎客日日来往, 红粉夜夜陪宿,
不是常久夫妻, 也筭春风一度。」
话说西门庆在院中,贪恋住桂姐姿色,约半月不曾来家。吴月娘使小厮一连拏马接了数次,李家把西门庆衣帽都藏过一边,不放他起身。丢的家中这些妇人,都闲静了。到别人犹可,惟有潘金莲这妇人,青春未及三十岁,欲火难禁一丈高。每日和孟玉楼两个,打扮粉妆玉琢,皓齿朱唇,无一日不走在大门首倚门而望,等到黄昏时分。到晚来,归入房中粲枕孤帏,凤台无伴,睡不着,走来花园中,款步花苔,月洋水底。犹恐西门庆心性难拏,怪玳瑁猫儿交欢,鬬的我芳心迷乱。当时玉楼带来一个小厮,名唤琴童,年约十六岁,纔留起头发。生的眉目清秀,乖滑伶俐。西门庆教他拿钥匙看管花园打扫,晚夕就在花园门前一间小耳房内歇。潘金莲和孟玉楼白日里常在花园中亭子上坐在一处做针指,或下棋。这小厮专一道小殷懃,常观见西门庆来,就先来告报。以此妇人喜他,常叫他入房,赏酒与他吃。两个朝朝暮暮,眉来眼去,都有意了。不想将近七月廿八日,西门庆生日来到。吴月娘见西门庆在院中留恋烟花,不想回家,一面使小厮玳安拏马往院中接西门庆。这潘金莲暗暗修了一柬帖,交付玳安,教:「悄悄递与你爹,说五娘请爹早些家去罢。」这玳安不敢怠慢,骑马一直到构拦李家。只见应伯觉、谢希大、祝日念、孙寡嘴、常时节众人,正在那里相伴着西门庆,搂着粉头,花攒锦簇,欢乐饮酒。西门庆看见玳安来到,便问:「你来怎么?家中没事?」玳安道:「家中没事。」西门庆道:「前边各项银子,叫傅二叔讨讨,等我到家算帐。」玳安道:「这两日傅二叔讨了许多,等爹到家上帐。」西门庆道:「你桂姨那一套衣服,稍来不曾?」玳安道:「已稍在此。」便向毡包内取出一套红衫蓝裙,递与桂姐。桂姐、桂卿道了万福收了。连忙分付下边,管待玳安酒饭。那小厮吃了酒饭,复走来上边伺候。悄悄向西门庆耳边附耳低言,说道:「家中五娘,使我稍了个帖儿在此,请爹早些家去。」西门庆纔待用手去接,早被李桂姐看见。只道是西门庆前边那表子寄来的情书,一手挝过来,拆开观看,却是一幅回文边锦笺,上写着几行墨迹。桂姐递与祝日念,教念与他听。这祝日念见上面写词一首,名落梅风,对众朗诵了一遍:
「黄昏想,白日想,盼杀人多情不至。因他为他憔悴死,可怜也绣衾独自!灯将残,人睡也,空留得半窗的月。 孤眠衾硬浑似铁,这凄凉怎捱今夜?下书爱妾潘六儿拜。」
那桂姐听毕,撇了酒席,走入房中,倒在床上,面朝里边睡了。且说西门庆,见桂姐恼了,把帖子扯的稀烂。众人前把玳安踢了两靴脚,请桂姐两遍不来,慌的西门庆亲自进房内,抱出他来。到酒席上,说道:「吩咐带马回去,家中那个淫妇使你来,我这一到家都打个臭死!」不说玳安含泪回家。西门庆道:「桂姐,你休恼,这帖子不是别人的,乃是舍下第五个小妾头,寄请我到家,有些事儿计较,再无别故。」祝日念在旁,又戏道:「桂姐,你休听他哄你哩!这个潘六儿,乃是那边院里新叙的一个表子,生的一表人物,你休放他去。」西门庆笑赶着打,说道:「你这贼天杀的!单管弄死了人!紧着他恁麻犯人,你又胡说!」李桂卿道:「姐夫差了,既然家中有人拘管,就不消在外面梳拢人家粉头,自守着家里的便了。纔相伴了多少时,那人儿便就要抛离了去!」应伯爵插口道:「说的有理。」便道:「大官人你依我,你也不消家去;桂姐也不必恼。今日说过,那个再恁恼了,每人罚二两银子,买酒肉咱大家吃。」到是这四五个败客,说的说,笑的笑,在席上猜枚行令,顽耍饮酒,把桂姐窝盘住了。西门庆把桂姐搂在怀中倍笑,一递一口儿饮酒,只见少顷,鲜红漆丹盘拿了七锺茶来。雪绽般茶盏,杏叶茶匙儿,盐笋芝麻木樨泡茶 ,馨香可掬,每人面前一盏。应伯爵道:「我有个朝天子儿,单道这茶好处!」:
「这细茶嫩芽,生长在春风下,不揪不采叶儿楂;但煮着颜色大。绝品清奇,难画。口儿里常时呷,醉了时想他,醒来时爱他。原来一篓儿千金价!」
谢希大笑道:「大官人使钱费物,不图这一搂儿,却图些甚的?如今每人有词的唱词,不会词,每人说个笑话儿,与桂姐下酒。」该谢希大先说:「有一个泥水匠,在院中谩地;老妈儿怠慢着他些儿,他暗暗把阴沟内堵上个砖。落后天下雨,积的满院子都是水;老妈慌了,寻的他来,多与他酒饭,还秤了一钱银子,央他打水平。那泥水匠吃了酒饭,悄悄去阴沟内,把那个砖拿出,把水登时出的罄尽。老妈便问作头:『此是那里的病?』泥水匠回道:『这病与你老人家病一样,有钱便流,无钱不流。』」原来把桂姐家来伤了,桂姐道:「我也有个笑话,回奉列位。有一孙真人,摆着筵席请人,却教座下老虎去请,那老虎把客人一个个都路上吃了,真人等至天晚,不见一客到。人都说你那老虎,都把客人路上吃了。不一时,老虎来,真人便问:『你请的客人都往那里去了?』老虎口吐人言:『告师父得知,我从来不晓得请人,只会白嚼人,就是一能。』」当下把众人都伤了。应伯爵道:「可见的俺每,只自白嚼你家孤老,就还不起个东道。」于是,向头上拔下一根闹银耳干儿来,重一钱,谢希大一对镀金网巾圈,秤了秤,只九分半,祝日念袖中掏出一方旧汗巾儿,算二百文长钱;孙寡嘴腰间解下一条白布男裙,当两壶半坛酒;常时节无以为敬,问西门庆借了一钱成色银子;都递与桂卿置办东道,请西门庆和桂姐。那桂卿将银钱都付与保儿,买了一钱螃蟹,打了一钱银子猪肉,宰了一只鸡,自家又赔出些小菜儿来。厨下安排停当,大盘小碗拿上来。众人坐下,说了一声动筯吃时,说时迟,那时快,但见:
「人人动嘴,个个低头。遮天映日,犹如蝗喃一起来;挤眼裰肩,好似饿牢纔打出。这个抢风膀臂,如经未见酒和肴;那个连二快子,成岁不逢筵与席。一个汗流满面,恰似与鸡骨朵有冤仇;一个油抹唇边,把猪毛皮连唾咽。吃片时,杯盘狼藉;啖良久,筯子纵横。杯盘狼藉,如水洗之光滑;筯子纵横,似打磨之干净。这个称为食王元帅,那个号作净盘将军。酒壶番晒又重斟,盘馔已无还去探。正是:珍羞百味片时休,果然都送入五脏庙。」
当下众人吃了个净光王佛。西门庆与桂姐吃不上两锺酒,拣了些菜蔬,还被这伙人吃的去了。那日把席上椅子坐折了两张,前边跟马的那小厮,不得上来掉嘴吃。把门前供养的土地,翻倒来使位恰俐了一泡禾囤谷都的热尿。临出门来,孙寡嘴把李家明间内供养的镀金铜佛,塞在裤腰里。应伯爵推鬬桂姐亲嘴,把头上金啄针儿戏了。谢希大把西门庆川扇儿藏了。祝日念走到桂卿房里照脸,溜了他一面水银镜子。常时节借的西门庆一钱八成银子,竟是写在败帐上了。原来这起人,只伴着西门庆顽耍,好不快活。有诗为证:
「构栏妓者媚如揉, 只堪乘兴暂时留;
若要死贪无足厌, 家中金钥教谁收。」
按下这里众人簇拥着西门庆欢乐饮酒。单表玳安小厮回马到家,吴月娘和孟玉楼、潘金莲在房坐的,见了玳安,便问:「你接了爹来了不曾?」玳安哭的两眼红红的,如此这般:「被爹踢骂了小的来了!说道那个再使人接,来家都要骂。」月娘便道:「你看,不合理!不来便了,如何去骂小厮来?如何狐迷变心这等的!」孟玉楼道:「你踢将小厮便罢了,如何连俺们都骂将来?」潘金莲道:「十个九个院中淫妇,和你有甚情实?常言说的好:『船载的金银,填不满烟花寨。』」金莲只知说出来,不防路上说话,草里有人。李娇儿从玳安自院中来家时分,走来窗下潜听。见潘金莲对着月娘骂他家千淫妇,万淫妇,暗暗怀恨在心。从此二人结仇,不在话下。正是:
「甜言美语三冬暖, 恶语伤人六月寒;
金莲只晓争先话, 那料旁人起祸端。」
不说李娇儿与金莲结仇。单表金莲这妇人归到房中,捱一刻似三秋,盼一时如半夏。知道西门庆不来家,把两个丫头打发睡了。推往花园中游翫,将琴童叫进房,与他酒吃,把小厮灌醉了,掩闭了房门,褪衣解带,两个就干做在一处。正是:
「色胆如天怕甚事, 鸳帏云雨百年情。」
但见:
「一个不顾纲常贵贱,一个那分上下高低。一个色胆歪邪,管甚丈夫利害;一个淫心荡漾,从他律犯明条。一个气暗眼瞪,好似牛吼柳影;一个言娇语涩,浑如莺啭花间。一个耳畔许雨意云情,一个枕边说山盟海誓。百花园内,翻为快活排场;主母房中,变作行乐世界。霎时一滴驴精髓,倾在金莲玉体中。」
自此为始,每夜妇人便叫这小厮进房中如此。未到天明,就打发出来。背地把金裹头簪子两三根,带在头上,又把裙边带的锦香囊股子葫芦儿,也与了他,系在身底下。岂知这小厮不守本分,常常和同行小厮在街吃酒耍钱,颇露出圭角。常言:「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有一日,风声吹到孙雪娥、李娇儿耳朵内,说道:「贼淫妇!往常言语假撇清,如何今日也做出来了!偷养小厮!」齐来告月娘。月娘再三不信,说道:「不争你们和他合气,惹的孟三姐不怪,只说你们挤撮他的小厮。」说的二人无言而退。落后,妇人夜间和小厮在房中行事,忘记关厨房门,不想被丫头秋菊出来净手,看见了。次日传与后边小玉,小玉对雪娥说,雪娥同李娇儿,又来告诉月娘,正值七月廿七日,西门庆上寿,从院中来家。二人如此这般:「他屋里丫头,亲口说出来,又不是俺们葬送他。大娘不说,俺们对他爹说;若是饶了这个淫妇,自除非饶了蝎子娘是的!」月娘道:「他纔来家,又是他好日子,你每不依我,只顾说去。等住回乱将起来,我不管你。」二人不听月娘之言,约的西门庆进入房中,齐来告诉,说金莲在家养小厮一节。这西门庆,不听万事皆休,听了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走到前边坐下,一片声叫琴童儿。早有人报与潘金莲,金莲慌了手脚,使春梅忙叫小厮到房中,嘱咐:「千万不要说出来!」把头上簪子都要过来收了。着了慌,就忘下解了香囊葫芦下来。被西门庆叫到前厅跪下,吩咐三四个小厮,选大板子伺候。西门庆道:「问贼奴才!你知罪么?」那琴童半日不敢言语。西门庆令左右:「除了帽子,拔下他簪子来我瞧!」见撇着两根金裹头银簪子,因问:「你戴的金裹头银簪子往那里去了?」琴童道:「小的并没甚银簪子。」西门庆道:「奴才!还捣鬼,与我旋剥了衣服,拿板子打!」当下两三个小厮扶侍,一个剥去他衣服,扯了裤子,见他身底下穿着玉色绢〈衤旋〉儿,〈衤旋〉儿带上,露出锦香囊葫芦儿。西门庆一眼就看见,便叫:「拏上来我瞧!」认的是潘金莲裙边带的物件,不觉心中大怒,就问他:「此物从那里得来?你实说,是谁与你的?」諕的小厮半日开口不得,说道:「这是小的某日打扫花园,在花园内拾的,并不曾有人与我。」西门庆越怒切齿,喝令:「与我捆起,着实打。」当下把琴童儿绷子绷着,雨点般榄杆打将下来。须臾打了三十大棍,打得皮开肉绽,鲜血顺腿淋漓,又教大家人来保:「把奴才两个鬓与我挦了,赶将出去,再不许进门!」那琴童磕了头,哭哭啼啼出门去了。这小厮只因:
「昨夜与玉皇殿上掌书仙子厮调戏, 今日罪犯天条贬下方。」
有诗为证:
「虎有伥弓鸟有媒, 金莲未必守空闺;
不堪今日私奴仆, 自此遭愆更莫追。」
当下西门庆打毕琴童,赶出去了。潘金莲在房中听见,如提冷水盆内一般。不一时,西门庆进房来,諕的战战兢兢,浑身无了脉息,小心在旁扶侍接衣服,被西门庆兜脸打了个耳刮子,把妇人打了一交。吩咐春梅:「把前后角门顶了,不放一个人进来!」拿张小椅儿坐在院内花架儿底下,取了一根马鞭子,拏在手里,喝令:「淫妇,脱了衣裳跪着!」那妇人自知理亏,不敢不跪。到是真个脱去了上下衣服,跪在前面,低垂粉面,不敢出一声儿。西门庆便问:「贼淫妇,你休推睡里梦里,奴才我纔已审问明白,他一一都供出来了!你实说,我不在家,你与他偷了几遭?」妇人便哭道:「天么,天么!可不冤屈杀了我罢了!自从你不在家,半个来月,奴白日里只和孟三姐做一处做针指。到晚夕早关了房门就睡了,没勾当不敢出这角门边儿来。你不信,只问春梅便了。有甚和盐和醋,他有个不知道的?」因叫春梅来:「姐姐你过来,亲对你爹说。」西门庆骂道:「贼淫妇!有人说你把头上金裹头簪子两三根,都偷与了小厮,你如何不认?」妇人道:「就屈杀了奴罢了!是那个不逢好死的,嚼舌根的淫妇,嚼他那旺跳的身子!见你常时进奴这屋里来歇,非都气不愤,拏这有天没日头的事压枉奴!就是你与的簪子,都有数儿,一五一十都在,你查不是?我平日想起甚么来,与那奴才?好成楫的奴才不枉说的。行一个尿不出来的毛奴才,平空把我纂一篇舌头!」西门庆道:「簪子有没罢了。」向袖中取出琴童那香囊来,说道:「这个是你的对象儿,如何打小厮身底下捏出来?你还口漒甚么?」说着纷纷的恼了,向他白馥馥香肌上,飕的一马鞭子来,打的妇人疼痛难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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