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金瓶梅词话万历本
87 万字 · 约 41 小时 27 分钟 · 107 / 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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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不一时,丫鬟掌上纱灯上来,养娘金匮、玉堂打发金哥儿睡去了。经济输了,便走出书房内,躲酒不出来。这春梅先使海棠来请。见经济不去,又使月桂来。分付:「他不来,你好歹与我拉将来,拉不将来,回来把你这贱人打十个嘴巴!」这月桂走至西书房中,推开门,见经济〈扌歪〉在床上,推打鼾睡不动。月桂说:「奶奶交我来请你老人家。请不去,要打我哩!」那经济口里喃喃吶吶说:「打你不干我事,我醉了,吃不的了!」被月桂用手拉将起来,推着他:「我好歹拉你去!拉不将你去,也不算好汉!」推拉的经济急了,黑影子里,佯装着醉,作耍当真,搂了月桂在怀里,就亲个嘴。那月桂亦发上头上脑说:「人好意叫你,你做大不正,倒做这个营生!」经济道:「我的儿!你若肯了,那个好意做大不成?」又按着亲了个嘴,方走到花亭上。月桂道:「奶奶要打我,还是我把舅拉将来了!」春梅令海棠斟上大锺,两个下盘棋,赌酒为乐。当下你一盘,我一盘,熬的丫鬟都打睡去了。春梅又使月桂、海棠后边取茶去。两个在花亭上,解佩露相如之玉,朱唇点汉署之香。正是:
「得多少花阴曲槛灯斜照, 旁有坠钗双凤翘!」
有诗为证:
「花亭欢洽鬓云斜, 粉汗凝香沁绛纱;
深院日长人不到, 试看黄鸟啄名花。」
当下两个正干得好,忽然丫鬟海棠送茶来:「请奶奶后边去,金哥睡醒了,哭着寻奶奶哩!」春梅陪经济又吃了两锺酒,用茶漱了口,然后抽身往后边来。丫鬟收拾了家活,喜儿扶经济归书房寝歇,不在话下。一日,朝廷勅旨下来,命守备领本部人马,会同济州府知府张叔夜,征剿梁山泊贼王宋江,早晚起身。守备对春梅说:「你在家看好哥儿,叫媒人替你兄弟寻上一门亲事。我带他个名字在军门,若早侥幸得功,朝廷恩典,升他一官半职,于你面上也有光辉。」这春梅应诺了。迟了两三日,守备打点行装,整率人马,留下张胜、李安看家。止带家人周仁跟了去不题。一日春梅叫将薛嫂儿来,如此这般和他说:「他爹临去,分付替我兄弟寻门亲事。你替我寻个门当户对好女儿,不拘十六七岁的也罢。只要好模样,脚手儿聪明伶俐些的。他性儿也有些刁厥些儿。」薛嫂儿道:「我不知道他也怎的?要你老人家分付。想着大姐那等的还嫌哩!」春梅道:「若是寻的不好,看我打你耳刮子不打?我要赶着他叫小妗子儿哩,休要当耍子儿!」说毕,春梅令丫鬟摆茶与他吃。只见陈经济进来吃饭。薛嫂向他道了万福,说:「姑夫,你老人家一向不见,在那里来?且喜呀!刚纔奶奶分付,交我替你老人家寻个好娘子,你怎么谢我?」那陈经济把脸儿蛙着不言语。薛嫂道:「老花子怎的不言语?」春梅道:「你休叫他姑夫,那个已是揭过去的帐了。你只叫他陈舅就是了。」薛嫂道:「只该打我这片子狗嘴!只要叫错了。往后赶着你只叫舅爷罢。」那陈经济忍不住扑吃的笑了,说道:「这个纔可到我心上!」那薛嫂撒风撒痴?赶着打了他一下,说道:「你看老花子说的好话儿!我又是你影射的,怎么可在你心上?」连春梅也笑了。不一时,月桂安排茶食,与薛嫂吃了。提着花箱儿出来,说道:「我替你老人家用心踏看,有人家相应好女孩儿,就来说。」春梅道:「财礼羹果,花红酒礼,头面衣服,不少他的,只要好人家好女孩儿,方可进入我门来。」薛嫂道:「我晓得。管情应的你老人家心便了!」良久,经济吃了饭,往前边去了。薛嫂儿还坐着,问春梅:「他老人家几时来的?」春梅便把出家做道士一节说了:「我寻得他来,做我个亲人儿。」薛嫂道:「好好,你老人家有后眼!」又道:「前日你老人家好的日子,说那头他大娘来做生日来?」春梅道:「先送礼来,然后纔使人送帖儿请他坐了一日去了。」薛嫂道:「我那日在一个人家铺床,整乱了一日,心内要来,急的我要不的!」又问:「他陈舅也见他那头大娘来?」春梅道:「他肯下气见他?为请他,好不和我乱成一块!我与他说,人替他家说人情。说我没志气:『那怕吴典恩打着小厮,攀扯他出官纔好,管你腿事!你替他寻分上,想着他昔日好情儿?』」薛嫂道:「他老人家也说的是。及到其间,人不计旧仇。」春梅道:「咱既受了他礼,不请他来坐坐儿又使不的。宁可教他不仁,休要咱不义!」薛嫂道:「怪不的你老人家有恁大福,你的心忒好了!」当下薛嫂儿说了半日话,提着花箱儿拜辞出门。过了两日,先来说:「城里朱千户家小姐,今年十五岁,也好陪嫁。只是没了娘的儿子。」春梅嫌小,不要。又说:「应伯爵第二个女儿,年二十二岁。」春梅又嫌应伯爵死了,在大爷手内聘嫁,没甚陪送也不成。都回出婚帖儿来。又迟了几日,薛嫂儿送花儿来,袖中取出个婚帖儿,大红段子上写着:「开段铺葛员外家大女儿,年二十岁,属鸡的,十一月十五日子时生,小字翠屏,生的上画儿般模样儿,五短身材,瓜子面皮,温柔典雅,聪明伶俐。针指女工,自不必说。父母俱在,有万贯钱财,在大街上开段子铺。走苏、杭、南京,无比好人家!都是南京床帐箱笼。」春梅道:「既是好,成了这家子的罢。」就交薛嫂儿先通信去。那薛嫂儿连忙说去了。正是:
「欲向绣房求艳质, 须臾红叶是良媒!」
有诗为证:
「天仙机上系香罗, 千里姻缘竟足多;
天上牛郎配织女, 人间才子伴娇娥。」
这里薛嫂通了信来。葛员外家知是守备府里,情愿做亲。又使一个张媒人同说媒。春梅这里备了两抬茶叶,髓饼羹果,教孙二娘坐轿子,往葛员外家插定女儿,带戒指儿。回来对春梅说:「果然好个女子!生的一表人材,如花似朵,人家又相当。」春梅这里择定吉日,纳实行礼。十六盘羹果茶饼,两盘上头面,二盘珠翠,四抬酒,两牵羊。一顶{髟狄}髻,全付金银头面,簪环之类,两件罗段袍儿,四季衣服。其余绵花布绢,二十两礼银,不必细说。阴阳生择在六月初八日,准娶过门。春梅先问薛嫂儿:「他家那里有陪床使女没有?」薛嫂儿道:「床帐妆奁,描金箱厨都有,只没有使女陪床。」春梅道:「咱这里买一个十三四岁丫头子,与他房里使唤,掇桶子倒水方便些。」薛嫂道:「有两个人家卖的丫头子,我明日带一个来。」到次日,果然领了一个丫头,说:「是商人黄四家儿子房里使的丫头,今年纔十三岁。黄四因用下官钱粮,和李三家,还有咱家出去的保官儿,都为钱粮,拏在监里追赃,监了一年多,家产尽绝,房儿也卖。李三先死,拏儿子李活监着。咱家保官儿那儿子僧宝儿,如今流落在外,与人家跟马哩!」春梅道:「是来保?」薛嫂道:「他如今不叫来保,改了名字叫汤保了。」春梅道:「这丫头是黄四家丫头,要多少银子?薛嫂道:「只要四两半银子,紧等着要交赃去。」春梅道:「甚么四两半!与他三两五钱银子留下罢。」一面就交了三两五钱雪花官银与他,写了文书,改了名字,唤做金钱儿。话休饶舌。又早到六月初八。春梅打扮珠翠凤冠,穿通袖大红袍儿,束金镶碧玉带,坐四人大轿,鼓乐灯笼,娶葛家女子,奠雁过门。陈经济骑大白马,拣银鞍辔,青衣军牢喝道,头戴儒巾,穿着青段圆领,脚下粉底皂靴,头上簪着两枝金花。正是:
「久旱逢甘雨,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挂名时。」
一番折洗一番新!到守备府中,新人轿子落下。戴着大红销金盖袱,添妆含饭,抱着宝瓶,进入大门阴阳生引入画堂,先参拜家堂,然后归到洞房。春梅安他两口儿坐帐,然后出来。阴阳生撒帐毕,打发喜钱出门,鼓手都散了。经济与这葛翠屏小姐,坐了回帐,骑马打灯笼,往岳丈家谢亲,吃的大醉而归。晚夕女貌郎才,未免燕尔新婚,交姤云雨。正是:
「得多少春点杏桃红绽蕊, 风欺杨柳绿翻腰!」
有诗为证:
「近覩多情花月标, 教人无福也难消;
风吹列子归何处, 夜夜婵娟在柳梢。」
当夜经济与这葛翠屏小姐,倒且是合得着。两个被底鸳鸯,帐中鸾凤,如鱼似水,合卺欢娱。三日完饭,春梅在府厅后堂,张筵挂彩,鼓乐笙歌,请亲眷吃会亲酒,俱不必细说。每日春梅吃饭,必请他两口儿,同在房中一处吃。彼此以姑妗称之,同起同坐。丫头养娘,家人媳妇,谁敢道个不字,原来春梅收拾西厢房三间,与他做房。里面铺着床帐,翻的雪洞般齐整,垂着帘帏。外边西书院,是他书房,里面亦有床榻、几席、古书,并守备往来书柬拜帖,并各处递来手本揭帖,都打他手里过。或登记簿籍,或御使印信。笔砚文房都有,架阁上堆满书集。春梅不时常出来书院中,和他闲坐说话。两个暗地交情,非止一日。正是:
「朝陪金谷宴, 暮伴绮楼娃;
休道欢娱处, 流光逐落霞。」
毕竟未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八回 陈经济临清开大店 韩爱姐翠馆遇情郎
「心安茅屋稳, 性定菜根香,
世味怜方好, 人情淡最长;
因人成事业, 避难遇豪强,
今日峥嵘贵, 他年身必殃。」
话说一日周守备,济南府知府张叔夜,领人马征剿梁山泊,贼王宋江三十六人,万余草寇,都受了招安,地方平复。表奏,朝廷大喜。加升张叔夜为都御史,山东安抚大使。升守备周秀为济南兵马制置,管理分巡河道,提察盗贼。部下从征有功人员,各升一级,军门带得经济名字,升为参谋之职,月给米二石,冠带荣身。守备至十月中旬,领了勅书,率领人马来家。先使人来报与春梅家中知道。春梅满心欢喜,使陈经济与张胜、李安,出城迎接。家中厅上排设酒筵,庆官贺喜。官员人等,来拜贺送礼者,不计其数。守备下马,进入后堂。春梅、孙二娘接着,参拜已毕。陈经济换了衣巾,就穿大红员领,头戴冠帽,脚穿皁靴,束着角带,和新妇葛氏两口儿拜见。守备见好个女子,赏了一套衣服,十两银子打头面,不在话下。晚夕春梅和守备在房中饮酒,未免叙些家常事务:「又娶我兄弟媳妇,费许多东西。」守备道:「阿呀!你止这个兄弟投奔你来,无个妻室,不成个前程道理!就使费了几两银子,不曾为了别人。」春梅道:「你今又替他挣了这个前程,足以荣身勾了!」守备道:「朝廷旨意下来,不日我往济南府到任。你在家看家,打点些本钱,教他搭个主管,做些大小买卖。三五日教他下去查帐目一遭,转得些利钱来,也勾他搅计。」春梅道:「你说的也是。」两个晚夕,夫妻同欢,不必细述。在家只住了十个日子,到十一月初旬时分,守备收拾起身,带领张胜、李安,前去济南到任,留周仁、周义看家。陈经济送到城南永福寺方回。一日,春梅向经济商议:「守备教你如此这般,河下寻些买卖,搭个主管,觅得些利息,也勾家中费用。」这经济听言,满心欢喜。一日,正打街前行走,寻觅主管伙计。也是合当有事,不料撞遇旧时朋友陆二哥陆秉义,作揖说:「哥,怎的一向不见?」这经济便把亡妻为事,被杨光彦那厮拐了我半船货物,坑陷的我一贫如洗。我如今又好了,幸得我姐姐嫁在守备府中,又娶了亲事,升做参谋,冠带荣身。如今要寻个伙计,做些买卖,一地里没寻处。陆秉义道:「杨光彦那厮拐了你货物,如今搭了个姓谢的做伙计,在临清马头上谢家大酒楼上,开了一座大酒店。又收钱放债,与四方趁熟窠子娼门人使,好不获大利息!他每日穿好衣,吃好肉,骑着一疋驴儿,三五日下去走一遭,算帐收钱,把旧朋友都不理。他兄弟在家开赌场,鬬鸡养狗,人不敢惹他!」经济道:「我去年曾见他一遍,他反面无情,打我一顿,被一朋友救了我恨他入于骨髓!」因拉陆三郎入路旁一酒店内,两个在楼上吃酒。两人计议:「如何处置他,出我这口气?」陆秉义道:「常言说得好:『恨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咱如今将理和他说,不见棺才不下泪,他必然不受。小弟有一计策,哥也不消做别的买卖,只写一张状子,把他告到那里,追出你货物银子来,就夺了这座酒店,再添上些本钱,和谢合伙,等我在马头上和谢三哥掌柜发卖。哥哥,你三五日下去走一遭,查算帐日。管情见一月,你稳拍拍的有百十两银子利息,强如做别的生意。」看官听说:当时不因这陆秉义说出这庄事,有分教数个人死于非命!陈经济一种死,死之太苦;一种亡,亡之太屈!死的不好相似那五代的李存孝,汉书中彭越?正是:
「非于前定数, 半点不由人!」
经济听了,忙与陆秉义作揖,便道:「贤弟,你说的正是了。我到家,就对我姐夫和姐姐说。这买卖成了,就安贤弟同谢三郎做主管。」当下两个吃了回酒,各下楼来,还了酒钱。经济分付:「陆二哥,兄弟千万谨言!有事我谢你去。」陆二郎道:「我知道。」各散回家。这经济就一五一十,对春梅说。「争奈他爷不在,如何理会?」有老家人周忠在旁,便道:「不打紧,等舅写了一张状子,该拐了多少银子货物,拏爷个拜帖儿,都封在里面。等小的送与提刑所,两位官府案下。把这姓杨的拏去衙门中,一顿夹打追问,不怕那厮不拏出银子来!」经济大喜。一面写就一纸状子,拏守备拜帖,弥封停当,就使老家人周忠,送到提刑院。两位官府,正升厅问事。门上人禀进,说:「帅府周爷,差人下书。」何千户与张二官府唤周忠进见,问周爷上任之事,说了一遍。拆开封套观看,见了拜帖状子,自恁要做分上。即便批行,差委缉捕番捉,往河下拏杨光彦去。回了个拜帖,付与周忠:「到家多上覆你爷、奶奶,待我这里追出银两,伺候来领。」周忠拏回帖到府中,回复了春梅说话:「实时准行拏人去了。待追出银子,使人领去。」经济看见两个折帖上面,写着侍生何永寿、张懋得顿首拜,经济心中大喜。迟了不上两日光景,提刑缉捕,观察番捉,往河下把杨光彦并兄弟杨二风,都拏了到于衙门中。两位官府据着陈经济状子审问,一顿夹打,监禁数日,追出三百五十两银子,一百桶生眼布。其余酒店中家活,共算了五十两。陈经济状上告着九百两,还差三百五十两银子。把房儿卖了五十两,家产尽绝,这经济就把谢家大酒楼夺过来,和谢胖子合伙。春梅又打点出五百两本钱,共凑了一千两之数,委付陆秉义做主管,从新把酒楼妆修,油漆彩画。阑干灼耀,栋宇光新,桌案鲜明,酒肴齐整。一日开张,鼓乐喧天,笙箫杂奏,招集往来客商,四方游妓。陈经济道:「那日宰猪祭祀烧纸。」常言:「启瓮三家醉,开樽十里香。神仙留玉佩,卿相解金貂。」经济上来大酒楼上,周围都是推窗亮隔,绿油阑干。四望云山迭迭,上下天水相连。正东看,隐隐青螺堆岱岳;正西瞧,茫茫苍雾锁皇都;正北观,层层甲第起朱楼;正南望,浩浩长淮如素练。楼上下有百十座阁儿,处处舞裙歌妓,层层急管繁弦。说不尽肴如山积,酒若流波。正是:
「得多少舞杨柳楼心月, 歌罢桃花扇底风!」
从正月半头,这陈经济在临清马头上大酒楼开张,见一日他发卖三五十两银子,都是谢胖子和主管陆秉义,眼同经手,在柜上掌柜。经济三五日骑头口,伴当小姜儿跟随,往河下算帐一遭。若来,陆秉义和谢胖子两个伙计,在楼上收拾一间干净阁儿,铺陈床帐,安放卓椅;糊的雪洞般齐整,摆设酒席,叫四个好出色粉头相陪,陈三儿那里往来做量酒。一日,三月住间,天光明媚,景物芬芳。翠依依槐柳盈堤,红馥馥杏桃灿锦。陈经济在楼上,搭伏定绿阑干,看那楼下景致,好生热闹!有诗为证:
「风拂烟笼锦施杨, 太平时节日初长,
能添壮士英雄胆, 善解佳人愁闷肠;
三尺晓垂杨柳岸, 一竿斜插杏花旁,
男儿未遂平生志, 且乐高歌入醉乡。」
一日经济在楼窗后瞧看,正临着河边泊着两只剥船。船上戴着许多箱笼卓凳家活。四五个人尽搬入楼下空屋里来。船上有两个妇人:一个中年妇人,长挑身材,紫膛色;一个年小妇人,搽脂抹粉,生的白净标致,约有二十多岁。尽走入屋里来。经济问谢主管:「是甚么人?不问自由,擅自搬入我屋里来?」谢主管道:「此是两个东京来的妇人,投亲不着,一时间无寻房住,央此间邻居范老来说,暂住两三日便去。正欲报知官人,不想官人来问。」这经济正欲发怒,只见那年小妇人敛袵向前,望经济深深的道了个万福,告说:「官人息怒,非干主管之事。是奴家大胆,一时出于无奈,不及先来宅上禀报,报乞恕罪!容略住得三五日,拜纳房金,就便搬去。」这经济见小妇人会说话儿,只顾上上下下把眼看他,那妇人一双星眼,斜盼经济。两情四目,不能定神。经济口中不言,心内暗道:「倒相那里会过,这般眼熟!」那长挑身材中年妇人,也定睛看着经济,说道:「官人,你莫非是西门老爷家陈姑夫么?」这经济吃了一惊,便道:「你怎的认得我?」那妇人道:「不瞒姑夫说,奴是旧伙计韩道国浑家,这个就是我女孩儿爱姐。」经济道:「你两口儿在东京,如何来在这里?你老公在那里?」那妇人道:「在船上看家活。」经济急令量酒,请来相见。不一时,韩道国走来作揖,已是掺白须鬓。因说起:「朝中蔡太师、童太尉、李右相、朱太尉、高太尉、李太监六人,都被太学国子生陈东,上本参劾,后被科道交章弹奏,倒了。圣旨下来,拏送三法司问罪。发烟瘴地面,永远充军。太师儿子礼部尚书蔡攸处斩,家产抄没入官。我等三口儿,各自逃生,投到清河县我兄弟第二的那里。第二的把房儿卖了,流落不知去向。三口儿顾船,从河道中来。不想撞遇姑夫在此,三生有幸!」因问:「姑夫今还在那边西门老爷家里?」经济把头一顷,说了一遍,说:「我也不在他家了。我在姐夫守备周爷府中做了参谋官,冠带荣身,近日合了两个伙计,在此马头上开了个酒店,胡乱过日子便了。你每三口儿既遇着我,也不消搬去,便在此间住也不妨。请自稳便。」妇人与韩道国一齐下礼。说罢,就搬运船上家活箱笼。经济看得心痒,也使伴当小姜儿和陈三儿,也替他搬运了几件家活。王六儿道:「不劳姑夫费心用力!」彼此俱各欢喜。经济道:「你我原是一家,何消计较!」经济见天色将晚,有申牌时分,要回家。分付主管:「咱早送些茶盒与他。」上马,伴当跟随来家。一夜心心念念,只是放韩爱姐不下。过了一日,到第三日早起身,打扮衣服齐整,伴当小姜跟随,来河下大酒楼店中,看着做了回买卖。韩道国那边使的八老来请吃茶。经济心下正要瞧去,恰八老来请,便起身进去。只见韩爱姐见了,笑容可掬,接将出来,道了万福:「官人请里面坐。」经济到阁子内坐下。王六儿和韩道国都来陪坐。少顷茶罢,彼此叙些旧时已往的话。经济不住把眼只睃那韩爱姐。爱姐延瞪瞪秋波一双眼,只看经济,彼此都有意了。有诗为证:
「弓鞋窄窄剪春罗, 香体酥胸玉一窝;
丽质不胜袅娜态, 一腔幽恨蹙秋波。」
少顷,韩道国下楼去了。爱姐因问:「官人青春多少?」经济道:「虚度二十六岁。敬问姐姐青春几何?」爱姐笑道:「奴与官人一缘一会,也是二十六岁。旧日又是大老爷府上相会过面,如今又幸遇在一处。正是有缘千里来相会!」那王六儿见他两个说得入港,看见关目,推个故事也下楼去了。止有他两人对坐。爱姐把些风月话儿把勾经济。经济自幼干惯的道儿,怎不省得,一径起身出去。这韩爱姐从东京来,一路儿和他娘也做些道路。在蔡府中答应,与翟管家做妾,诗词歌赋,诸子百家皆通,甚么事儿不久惯!见经济起身出去无人处,走向前挨在他身边坐下,作娇作痴说道:「官人,你将头上金簪子借我看一看。」经济正欲拔时,被爱姐一手按住经济头髻,一手拔下簪子来。便起身说:「我和你去楼上说句话儿。」一头说,一头走。经济不免跟上楼来。正是:
「饶你奸似鬼, 也吃洗脚水!」
经济跟他上楼,便道:「姐姐,有甚话说?」爱姐道:「奴与你是宿世姻缘,你休要作假;愿偕枕席之欢,共效于飞之乐!」经济道:「只怕此间有人知觉,却使不得。」那韩爱姐做出许多妖娆来,搂经济在怀,将尖尖玉手扯下他裤子来。两个情兴如火,按纳不住。爱姐不免解衣,仰卧在床上,交姤在一处。正是:
「色胆如天怕甚事, 鸳帏云雨百年情!」
经济问:「你叫几姐?」那韩爱姐道:「奴是端午所生,就叫五姐,又名爱姐。」说毕话。霎时云收雨散,偎倚共坐。韩爱姐便告经济说:「自从三口儿东京来投亲不着,盘缠缺欠,你有银子,乞借应与我父亲五两,奴按利纳还,不可推阻。」经济应允,说:「不打紧,姐姐开口,就兑五两来。」爱姐见他依允,还了他金簪子。两个又坐了半日,恐怕人谈论,吃了一杯茶,爱姐留吃午饭。经济道:「我那边有事,不吃饭了。少间,就送盘缠来与你。」爱姐道:「午后,奴略备一杯水酒,官人不要见却,好歹来坐坐。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