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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金瓶梅词话万历本

87 万字 · 约 41 小时 27 分钟 · 12 / 110

会员可开白话

知谢他,方不失了人情。」那花子虚连忙买了四盒礼物,一坛酒,使小厮天福儿送到西门庆家。西门庆收下,厚赏来人不题。有吴月娘便说:「花家如何送你这分礼?」西门庆道:「此是花二哥前日请我们在院中与吴银儿做生日,醉了,被我搀扶了他来家。又见我常时院中劝他休过夜,早早来家。他娘子儿因此感不过我的情,想对花二哥说,买了此礼来谢我。」那吴月娘听了,与他打了个问讯,说道:「我的哥哥,你自顾了你罢,又泥佛劝土佛。你也成日不着个家,在外养女调妇。又劝人家汉子!」又道:「你莫不白受他这分礼?」因问:「他帖儿上写着谁的名字?若是他娘子的名字,今日写我的帖儿,请他娘子过来坐坐。他已只恁要来咱家走走哩!若是他男子汉名字,随你请不请,我不管你。」西门庆道:「是花二哥名字,我明日请他便了。」次日,西门庆果然治杯,请过这花子虚来,吃了一日酒归家。李瓶儿说:「你不要差了礼数。咱送了他一分礼,他左右还请你过去吃了一席酒。你改日另治一席酒请他。只当回席也是好处。」光阴迅速,又早九月重阳令节。这花子虚假着节下,叫了两个妓者,具柬请西门庆过来赏菊。又邀应伯爵、谢希大、祝日念、孙寡嘴四人相陪。传花击鼓,欢乐饮酒。有诗为证:

「乌兔循环似箭忙,  人间佳节又重阳,

千枝红树妆秋色,  三径黄花吐异香;

不见登高乌帽客,  还思捧酒绮罗娘,

秀帘琐闼私相觑,  从此恩情两不忘。」

当日众人饮酒,到掌灯之后,西门庆忽下席来,外边更衣解手。不防李瓶儿正在遮隔子外边站立偷觑,两个撞了个满怀。西门庆〈廴回〉避不及。妇人走于西角门首,暗暗使丫鬟秀春黑影里走到西门庆根前,低声说道:「俺娘使我对西门爹说,少吃酒,早早回家。如今便打发我爹往院里歇去。晚夕娘如此这般,要和西门爹说话哩。」这西门庆听了,欢喜不尽。小解回来,到席上连偷酒在怀,唱的左右弹唱递酒,只是妆醉再不吃。看看到一更时分,那李瓶儿不住走来帘外窥觑。见西门庆坐在上面,只推做打盹。那应伯爵、谢希大如同个子钉在椅子上,正吃的个定油儿,自不起身。熬的祝日念、孙寡嘴也去了。他两个还不动。把个李瓶儿急的要不的。西门庆已是走出来,被花子虚再不放,说道:「今日小弟没敬心,哥怎的白不肯坐?」西门庆道:「我本醉了,吃不去。」于是故意东倒西歪,教两个小厮扶归家去了。应伯爵道:「他今日不知怎的,白不肯吃酒。吃了没多酒就醉了。既是东家费心,难为两个姐儿在此。拏大锺来,咱每再周四五十轮散了罢。李瓶儿在帘外听见,骂涎脸的囚根子不绝。暗暗使小厮天喜儿请下花子虚来,分付说:「你既要与这伙人吃,趁早与我院里吃去,休要在家里聒噪我!半夜三更,熬油费火,我那里耐烦!」花子虚道:「这咱晚我就和他们院里去,也是来家不成。你休再麻犯我是的。」妇人道:「你去,我不麻犯便了。」这花子虚得不的这一声,走来对众人说:「如此这般,我们往院里去。」应伯爵道:「真个嫂子有此话?休哄我!你再去问声嫂子来,咱好起身。」子虚道:「房下刚纔已是说了,教我明日来家。」谢希大道:「可是来白吃应花子这等韶刁,哥刚纔已是讨了老脚来,咱去的也放心。」于是连两个唱的,都一齐起身进院。天福儿、天喜儿跟花子虚等三人,到后巷吴银儿家,已是二更天气。叫开门,吴银儿已是睡下。旋起来,堂中秉烛,迎接入里面坐下。应伯爵道:「你家孤老今日请俺们赏菊饮酒,吃的不割不截的,又邀了俺每进来。你这里有酒,拏出俺每吃。」且不说花子虚在院吃酒。单表西门庆推醉到家,走到潘金莲房里,刚脱了衣裳,就往前边花园里去坐,单等李瓶儿那边请他。良久,只听的那边赶狗关门。少顷,只见丫鬟迎春黑影影里扒着墙推叫猫,看见西门庆坐在亭子上,递了话。这西门庆掇过一张桌凳来踏着,暗暗扒过墙来。这边已安下梯子。李瓶儿打发子虚去了,已是摘了冠儿,乱挽乌云,素体浓妆,立于穿廊下。看见西门庆过来,欢喜无尽。迎接进房中,掌着灯烛,早已安排一桌齐齐整整酒肴果菜。小壶内满贮香醪。妇人双手高擎玉斝,迎春执壶递酒,向西门庆深深道了万福,说道:「一向感谢官人。官人又费心相谢,使奴家心下不安。今日奴自治了这杯淡酒,请官人过来,聊尽奴一点薄情。又撞着两个天杀的涎脸,只顾坐住了,急的奴要不的。刚纔吃我都打发他往院里去了。」西门庆道:「只怕二哥还来家么?」妇人道:「奴已分付过夜,不来了。两个小厮都跟去了,家里再无一人。只是这两个丫头,一个冯妈妈看门首,是奴从小儿养娘心腹人。前后门都已关闭了。」西门庆听了,心中甚喜。两个于是并肩迭股,交杯换盏,饮酒做一处。迎春旁边斟酒,秀春往来拿菜儿。吃得酒浓时,锦帐中香熏鸳被,设放珊枕。两个丫鬟抬开酒桌,拽上门去了。两人上床交欢。原来大人家有两层窗寮,外面为窗,里面为寮。妇人打发丫鬟出去,关上里边两扇窗寮,房中掌着灯烛,外边通看不见。这迎春丫鬟,今年已十七岁,颇知事体。见他两个今夜偷期,悄悄向窗下用头上簪子,挺签破窗寮上纸,往里窥觑。端的二人怎样交接,但见:

「灯光影里,鲛销帐内,一来一往,一撞一冲。这一个玉臂忙摇,那一个金莲高举。这一个莺声呖呖,那一个燕语喃喃。好似君瑞遇莺娘,尤若宋玉偷神女。山盟海誓,依稀耳中;蝶恋蜂恣,未肯即罢。战良久被翻红浪,灵犀一点透酥胸;鬬多时帐抅银钩,眉黛两弯垂玉脸。」

那正是:

「三次亲唇情越厚,  一酥麻体与人偷。」

这房中二人云雨,不料迎春在窗外听看了个不亦乐乎。听见他二人说话。西门庆问妇人:「多少青春?」李瓶儿道:「奴属羊的,今年二十三岁。」因问:「他大娘贵庚?」西门庆道:「房下属龙的,二十六岁了。」妇人道:「原来长奴三岁。到明日买分礼物过去,看看大娘,只相不敢亲近。」西门庆道:「房下自来好性儿。不然,我房里怎生容得这许多人儿?」妇人又问:「你头里过这边来,他大娘知道不知?倘或问你时,你怎生回答?」西门庆道:「俺房下都在后边第四层房子里。惟有我第五个小妾潘氏,在这前边花园内,独自一所楼房居住。他不敢管我。」妇人道:「他五娘贵庚多少?」西门庆道:「他与大房下都同年。」妇人道:「又好了,若不嫌奴有玷,奴就拜他五娘做个姐姐罢。到明日讨他大娘和五娘的脚样儿来,奴亲自做两双鞋儿过去,以表奴情。」妇人便向头上关顶的金簪儿,拔下两根来,递与西门庆,分付:「若在院里,休要叫花子虚看见。」西门庆道:「这理会得。」当下二人如胶似漆,盘桓到五更时分,窗外鸡鸣,东方渐白。西门庆恐怕花子虚来家,整衣而起。妇人道:「你照前越墙而过。」两个约定暗号儿;但子虚不在家,这边使丫鬟立墙头上,暗暗以咳嗽为号,或先丢块瓦儿。见这边无人,方纔上墙叫他,西门庆便用梯凳扒过墙来。这边早安下脚手接他。两个隔墙酬和,窃玉偷香,又不由大门里行走,街坊邻舍,怎得晓的暗地里事。有诗为证:

「吃食少添盐醋,  不是去处休去;

要人知重勤学,  怕人知事莫做。」

却说西门庆天明依旧扒过墙来,走到潘金莲房里。金莲还睡未起,因问:「你昨日三不知又往那里去了?一夜不来家,也不对奴说一声儿。」西门庆道:「花二哥又使了小厮邀我往院里去吃了半夜酒,脱身纔走来家。」金莲虽故信了,还有几分疑龊影在心中。一日同孟玉楼饭后的时分,在花园亭子上坐着做针指。只见掠过一块瓦儿来,打在面前。那孟玉楼低着纳鞋没看见。这潘金莲单单把眼四下观盼,影影绰绰只见一个白脸在墙头上探了探就下去了。金莲忙推玉楼,指与他瞧,说道:「三姐姐,你看这个是隔壁花家那大丫头,不知上墙瞧花儿,看见俺们在这里,他就下去了。」说毕也不就罢了。到晚夕,西门庆自外赶席来家,进金莲房中。金莲与他接了衣裳,问他,饭不吃,茶也不吃。趔趄着脚儿,只往前边花园里走的。这潘金莲贼留心,暗暗看着他坐了好一回。只见先头那丫头,在墙头上打了个照面。这西门庆就踩着梯凳过墙去了。那边李瓶儿入房中,两个厮会,不必细说。这潘金莲归到房中,翻来覆去,通一夜不曾睡。到天明,只见西门庆过来,推开房门,妇人一径睡在床上不理他。那西门庆先带几分愧色,挨近他床边坐下。妇人见他来,跳起来坐着,一手撮着他耳朵骂道:「好负心的贼!你昨日端的那去来?把老娘气了一夜!」又说:「没曾揸住你。你原来干的那茧儿,我已是晓的不耐烦了!趁茧实说,从前已往,隔壁花家那淫妇得手偷了几遭?一一说出来,我便罢休。但瞒着一字儿,到明日你前脚儿但过那边去了,后脚我这边就吆喝起来,教你负心的囚根子,死无葬身之地!你安下人标住他汉子在院里过夜,这里要他老婆。我教你吃不了包着走!嗔道昨日大白日里,我和孟三姐在花园里做生活,只见他家那大丫头在墙那边探头舒脑的。原来是那淫妇使的勾使鬼来勾你来了!你还哄我老娘,前日他家那忘八半夜叫了你往院里去。原来他家就是院里!」这西门庆不听便罢,听了此言,慌的妆矮子,只跌脚跪在地下,笑嘻嘻央及说道:「怪小油嘴儿,禁声些。实不瞒你,他如此这般问了你两个的年纪,到明日讨了鞋样去,每人替你做双鞋儿。要拜认你两个做姐,他情愿做妹子。」金莲道:「我是不要那淫妇认甚哥哥姐姐的,他要了人家汉子,又来献小殷懃儿,啜哄人家老公。我老娘眼里放不下砂子的人,肯叫你在我根前弄了鬼儿去了。」说着,一只手把他裤子扯开。只见他那话儿软仃当,银托子还带上面。问道:「你实说晚夕与那淫妇弄了几遭?」西门庆道:「弄到有数儿的只一遭。」妇人道:「你指着你这旺跳的身子赌个誓,一遭就弄的他恁软如鼻涕浓如酱,恰似风瘫了的一般。有些硬朗气儿也是人心!」说着把托子一揪挂下来,骂道:「没羞的黄猫黑尽的强盗!嗔道教我那里没寻,原来把这行货子悄地带出,和那淫妇{入日}捣去了。」那西门庆便满脸儿陪笑儿说道:「怪小淫妇儿,麻犯人死了。他再三教我稍了上覆来,他到明日过来与你磕头,还要替你做鞋。昨日使丫头替了吴家的样子去了。今日教我稍了这一对寿字簪儿送你。」于是除了帽子,向头上拔将下来,递与金莲。金莲接在手内观看,却是两根番纹低板石青填地金铃珑寿字簪儿。乃御前所制造,宫里出来的,甚是奇巧。金莲满心欢喜,说道:「既是如此,我不言语便了。等你过那边去,我这里与你两个观风,教你两个自在{入日}捣。你心下如何?」那西门庆喜欢的双手搂抱着说道:「我的乖乖的儿,正是如此,不枉的养儿,不在阿金溺银,只要见景生情。我到明日梯已买一套妆花衣服谢你。」妇人道:「我不信那蜜口糖舌,既要老娘替你二人周全,要依我三件事。」西门庆道:「不拘几件,我都依。」妇人道:「头一件,不许你往走院里去。第二件,要依我说话。第三件,你过去和他睡了来家,就要告诉我,一字不许你瞒我。」西门庆道:「这个不打紧处,都依你便了。」自此为始,西门庆过去睡了来,就告妇人说:李瓶儿怎的生得白净,身软如绵花瓜子一般,好风月,又善饮。俺两个帐子里放着果盒,看牌饮酒,常顽耍半夜不睡。又向袖中取出一个对象的儿来,递与金莲瞧道:「此是他老公公内府画出来的,俺两个点着灯,看着上面行事。」金莲接在手中,展开观看。有词为证:

「内府衢花绫表,牙签锦带妆成。大青大绿细描金,镶嵌斗方干净。女赛巫山神女,男如宋玉郎君。双双帐内惯交锋,解名二十四,春意动关情。」

金莲从前至尾,看了一遍,不肯放手。就交与春梅:「好生收我箱子内,早晚看着耍子。」西门庆道:「你看两日,还交与我。此是人的爱物儿,我借了他来家瞧瞧,还与他。」金莲道:「他的东西如何到我家?我又不曾从他手里要将来。就是也打不出去。」西门庆道:「你没问他要,我却借将来了。怪小奴才儿,休作耍。」因赶着夺那手卷。金莲道:「你若夺一夺儿,赌个手段,我就把他扯得稀烂,大家看不成。」西门庆笑道:「我也没法了。随你看毕了,与他罢么?你还了他这个去,他还有个稀奇物件儿哩。到明日我要了来与你。」金莲道:「我儿谁养的你恁乖!你拿了来,我方与你这手卷去。」两个絮聒了一回。晚夕金莲在房中香熏鸳被,款设银灯,艳妆澡牝,与西门庆展开手卷,在锦帐之中,效于飞之乐。看官听说:巫蛊魇昧之事,自古有之。观其金莲,自从教刘瞎子回背之后,不上几时,就生出许多枝节,使西门庆变嗔怒而为宠爱,化幽辱而为欢娱,再不敢制他出三不信我。正是:

「饶你奸似鬼,  也吃洗脚水。」

有诗为证:

「记得书斋乍会时,云踪雨迹少人知。晓来鸾凤栖双枕,剔尽银缸半吐辉。思往事,梦魂迷。今宵喜得效于飞,巅鸾倒凤无穷乐,从此双双永不离。」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 花子虚着气丧身 李瓶儿送奸赴会

「眼意心期未即休,不堪拈弄玉搔头,

春回笑脸花含媚,浅感蛾媚柳带愁;

粉晕桃腮思伉俪,寒生兰室盼绸缪,

何如得遂相如志,不让文君咏白头。」

话说一日吴月娘心中不快,吴大娘子来看。月娘留他住两日。正陪着在房中坐的,忽见小厮玳安抱进毡包来,说:「爹来家了。」吴大妗子便往李娇儿房里去了。少顷,西门庆进来,脱了衣服坐下。小玉拿茶来也不吃。月娘见他面带几分忧色,便问:「你今日会茶来家忒早。」西门庆道:「今该常时节会,他家没地方,请了俺们在门外五里原永福寺去耍子。有花大哥邀了应二哥,俺们四五个往院里郑爱香儿家吃酒。正吃在热闹处,忽见几个做公的进来,不由分说,把花二哥拿的去了,把众人諕的吃了一惊。我便走到李桂姐家躲了半日。不放心,使人打听,原来是花二哥内臣家房族中花大、花三、花四告家财,在东京开封府递了状子。批下来着落本县拿人。俺每纔放心,各人散归家来。」月娘闻言便道:「正该!镇日跟着这伙人乔神道,想着个家?只在外边胡撞。今日只当丢出事来,纔是个了手。你如今还不心死,到明日不吃人争锋厮打,群到那里,打个烂羊头,你肯断绝了这条路儿。正经家里老婆,好言语说着你肯听?只是院里淫妇在你跟前说句话儿,你到着人个驴耳朵听他。正是:

「人家说着耳边风,  外人说着金字经。」

西门庆笑道:「谁人敢七个头八个胆打我?」月娘道:「你这行货子,只好家里嘴头子罢了。若上场儿,諕的看出那嘴舌来了。」正说着,只见玳安走来,说:「隔壁花二娘家使了天福儿来,请爹过那边去说话。」这西门庆得不的一声儿,趔趄脚儿就往外走。月娘道:「明日没的教人扯你把?」西门庆道:「切邻间不妨事。我去到那里看他有甚么话说。」当下走过花子虚家来。李瓶儿使小厮请到后边说话。只见妇人罗衫不整,粉面慵妆,从房里出来,脸諕的蜡查也似黄,跪着西门庆,再三哀告道:「大官人,没耐何,不看僧看佛面。常言道:『家有患难,邻保相助。』因奴拙夫不听人言,把着正经家事儿不理,只在外信着人,成日不着家。今日只当吃人暗算,弄出这等事来。着紧这时节,方对小厮说,将来教我寻人情救他。我一个女妇人,没脚蟹,那里寻那人情去?发狠起将来。想着他恁不依他说,拿到东京打的他烂烂的不亏。只是难为过世老公公的名字。奴没奈何,请将大官人来,央及大官人把他不要题起罢。千万只看奴之薄面,有人情,好歹寻一个儿,只休教他吃凌逼便了。」西门庆见妇人下礼,连忙道:「嫂子请起来不妨。今日我还不知因为了甚勾当?俺每都在郑家吃酒,只见几个做公的人,把哥拿的到东京去了。」妇人道:「正是一言难尽。此是俺过世老公公连房大侄儿,花大、花三、花四,与俺家都是叔伯兄弟。大哥唤做花子由,三哥唤花子光,第四个的叫花子华。俺这个名花子虚,却是老公公嫡亲侄儿。虽然老公公挣下这一分家财,见俺这个儿不成器,从广东回来,把东西只交付与我手里收着。着紧还打俏棍儿,那别的越发打的不敢上前。去年老公公死了,这花大、花三、花四也分了些床帐家去了。只见一分银子儿没曾得,我便说多少与他些也罢了。俺这个成日只在外边胡干,把正经事儿通不理一理儿。今日手暗不透风,却教人弄下来了。」说毕,放声大哭。西门庆道:「嫂子放心。我只道是甚么事来,原来是房分中告家财事!这个不打紧处。既是嫂子分付,哥的事儿就是我的事,我的事就如哥的事一般。随问怎的,我在下谨领。」妇人问道:「官人若肯下顾时,又好了。请问寻分上用多少礼儿?奴好预备。」西门庆道:「也用不多,闻得东京开封府杨府尹,乃蔡太师门生。蔡太师与我这四门家杨提督,都是当朝天子面前说得话的人。拿两个分上齐对杨府尹说,有个不依的?不拘多大事情也了了。如今倒是蔡太师用些礼物。那提督杨爷,与我舍下有亲,他肯受礼?」妇人便往房里开箱子,搬出六十定大元宝,共计三千两,教西门庆收去,寻人情上下使用。西门庆道:「只消一半足矣,何消用得许多?」妇人道:「多的大官人收去。奴床后边,有四口描金箱柜,蟒衣玉带,帽顶绦环,提系条脱,值钱珍宝,玩好之物,亦发大官人替我收去,放在大官人那里。奴用时取去。趁早奴不思个防身之计,信着他,往后过不出好日子来。眼见得拳迭不得四手,到明日没的把这些东西儿,吃人暗算夺了去,坑闪得奴三不归。」西门庆道:「只怕花二哥来家,寻问怎了?」妇人道:「这个都是老公公在时,梯己交与奴收着的之物,他一字不知。官人只顾收去。」西门庆说道:「既是嫂子恁说,我到家叫人来取。」于是一直来家与月娘商议。月娘说:「银子便用食盒叫小厮抬来。那箱笼东西,若从大门里来,教两边街房看着不惹眼?必须如此如此,夜晚打墙上过来,方隐密些。」西门庆听言大喜,即令来旺儿、玳安儿、来兴、平安四个小厮,两架食盒,把三千两金银,先抬来家。然后到晚夕月上的时分,李瓶儿那边同两个丫鬟迎春、秀春,放桌凳,把箱柜挨到墙上。西门庆这边,止是月娘、金莲、春梅用梯子接着。墙头上铺苫毡条,一个个打发过来,都送到月娘房中去。你说有这等事?要得富,险上做。有诗为证:

「富贵自是福来投,  利名还有利名忧,

命里有时终须有,  命里无时莫强求。」

西门庆收下他许多软细金银宝物,邻舍街坊俱不得知道。连夜打驮装停当,求了他亲家陈宅一封书,差家人上东京。一路朝登紫陌,暮践红尘。有日到了东京城内,交割杨提督书礼,转求内阁蔡太师柬帖,下与开封府杨府尹。这府尹名唤杨时,别号龟山,及陕西弘农县人氏。由癸未进士,升太理寺卿,今推开封府里,杨是个清廉的官。况蔡太师是他旧时座主,杨戬又是当道时臣,如何不做分上?这里西门庆又顺星夜稍书花子虚知道说:「人情都到了。等当官问你家财下落,只说都花费无存,止是房产庄田见在。」恰说一日杨府尹升厅,六房官吏俱都祇候。但见:

「为官清正,作事廉明。每怀恻隐之心,常有仁慈之念。争田夺地,辨曲直而后施行;鬬殴相争,审轻重方使决断。闲则抚琴会客,也应分理民情。虽然京兆宰臣官,果是一邦民父母。」

当日杨府尹升厅,监中提出花子虚来等一干人上厅跪下,审问他家财下落。那花子虚口口只说:「自从老公公死了,发送念经,都花费了。止有宅舍两所,庄田一处见在。其余床帐家火对象,俱被族人分扯一空。」杨府尹道:「你每内官家财,无可稽考,得之易,失之易。既是花费无存,批仰清河县委官,将花太监住宅二所,庄田一处,估价变卖,分给花子由等三人回缴。」子由等还当厅跪禀,还要监追子虚要别项银两下落。被杨府尹大怒都喝下来了。说道:「你这厮少打!当初你那内相一死之时,你每不告,做甚么来?如今事情已往,又来骚扰,费告我纸笔。」于是把花子虚一下儿也没打,批了一道公文,押发清河县前来估计庄宅,不在话下。早有西门庆家人来保,打听这消息,星夜回来报知西门庆。门庆听的杨府尹见了分上,放出花子虚来家,满心欢喜。这里李瓶儿请过西门庆去计议,要教西门庆:「拿几两银子,买了所住的宅子罢。到明日奴不久也是你的人了。」西门庆归家,与吴月娘商议。月娘道:「随他当官估价卖多少,你不可承揽要他这房子。恐怕他汉子一时生起疑心来怎了。」这西门庆听记在心。那消几日,花子虚来家,清河县委下乐县丞丈估。计太监大宅一所,坐落大街安庆坊,值银七百两,卖与王皇亲为业;南门外庄田一处,值银六百五十五两,卖与守备周秀为业;止有住居小宅,值银五百四十两,因在西门庆隔壁,没人敢买。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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