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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金瓶梅词话万历本

87 万字 · 约 41 小时 27 分钟 · 39 / 110

会员可开白话

,你取些来我。」一面揭开了,拿几个在火炕内。一面夹在裆里,拏裙子里的沿沿的,且熏热身上。坐了一回,李瓶儿说道:「咱进去罢,只怕他爹吃了饭出来。」金莲道:「他出来不是,怕他么?」于是二人抱着官哥儿,进入后边来。良久,西门庆吃了饭,分付排军备马,午后往尚举人家吃酒去了。潘姥姥先去了。且说晚夕王姑子要家去,月娘悄悄与了他一两银子,叫他休对大师父说,好歹往薛姑子带了符药来。王姑子接了银子,和月娘说:「我这一去,只过十六日儿纔来罢。就替你寻了那件东西来。」月娘道:「也罢,你只替我干的的停当,我还谢你。」于是作辞去了。看官听说:但凡大人家,似这样僧尼牙婆,决不可抬举。在深官大院相伴着妇女,俱以讲天堂地狱,谈经说典为由。背地里说釜念款,送暖偷寒,其么事儿不干出来!十个九个,都被他送上灾厄。有诗为证:

「最有缁流不可言,  深宫大院哄婵娟,

此辈若皆成佛道,  西方依旧黑漫漫。」

却说金莲晚夕走在月娘房里,陪着众人坐的。走到镜台前,把{髟狄}髻摘了,打了个盘头揸髻,把脸搽的雪白,抹的嘴唇儿鲜红,戴着两个金灯笼坠子,贴着三面花儿,带着紫销金箍儿,寻了一套大红织金袄儿,下着翠蓝段子裙,要装丫头,哄月娘众人耍子。叫将李瓶儿来与他瞧,把李瓶儿笑的前仰后合,说道:「姐姐,你装扮起来,活像个丫头!等我往后边去,我那屋里有红布手巾,替你盖着头。对他们只说他爹又寻了个丫头,諕他们諕,管定就信了。」春梅打着灯笼,在头里走。走到撞见陈经济,笑道:「我道是谁来?这个就是五娘干的营生。」李瓶儿叫道:「姐夫,你过来,等我和你说了着。你先进去,见他们只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经济道:「我有法儿哄他。」于是先走到上房里,众人都在炕上坐着吃茶。经济道:「娘,你看爹平白里叫薛嫂儿使了十六两银子,买了人家一个二十五岁会弹唱的姐儿,刚纔拏轿子送将来了。」月娘道:「真个?薛嫂怎不先来对我说?」经济道:「他怕你老人家骂他,送轿子到大门首,他就去了。丫头便教他每领进来了。」大妗子还不言语。杨姑娘道:「官中有这几房姐姐勾了,又要他来做什么?」月娘道:「好奶奶,你禁的!有钱就买一百个,有什么多?俺每多是老婆当军,在这屋里充数儿罢了!」玉箫道:「等我瞧瞧去。」只见月亮地里,原来春梅打灯笼,叫了来安儿小厮打着,和李瓶儿后边跟着,搭着盖头,穿着红衣服进来。慌的孟玉楼、李娇儿都出来看。良久,进入房里。玉箫挨在月娘边,说道:「这个是主子,还不磕头哩!」一面揭了盖头。那潘金莲插烛也似磕下头去。忍不住扑吃的笑了。玉楼道:「好丫头,不与你主子磕头,且笑!」月娘也笑了,说道:「这六姐成精死了罢!把俺每哄的信了。」玉楼道:「大娘,我不信。」杨姑娘道:「姐姐,你怎的见出来不信?」玉楼道:「俺六姐平昔磕头,也学的那等,磕了头起来,倒退两步纔拜。」杨姑娘道:「还是姐姐看的出来,要着老身,就信了。」李娇儿道:「我也就信了。刚纔不是揭盖头,他自家笑,还认不出来。」正说着,只见琴童儿抱进毡包来,说:「爹来家了。」孟玉楼道:「你且藏在明间里,等爹进来,等我哄他哄。」不一时,西门庆来到。杨姑娘、大妗子出去了。进入房内,椅子上坐下。月娘在旁不言语。玉楼道:「今日薛嫂儿轿子送人家一个二十岁丫头来,说是你教他送来,要他的。你恁许大年纪,前程也身上,还干勾当?」西门庆笑道:

「我那里教他买丫头来?信那老淫妇哄你哩。」玉楼道:「你问大姐姐不是,丫头也领在这里。我不哄你;你不信我,我叫出来你瞧。」于是叫玉箫:「你拉进那新丫头来见你爹。」那玉箫掩着嘴儿笑,又不敢去拉。前边走了走儿,又回来了,说道:「他不肯来。」玉楼道:「等我去拉。恁大胆子的奴才,头儿没动,就扭主子。也是个不听指教的。」一面走到明间内,只听说道:「怪行货子!我不好骂的。人不进去,只顾拉人,拉的手脚儿不着。」玉楼笑道:「好奴才,谁家使的你恁没规矩,不进来见你主子磕头?」一面拉进来。西门庆灯影下睁眼观看,却是潘金莲打着楂{髟狄}装丫头,笑的眼没缝儿。那金莲就坐在旁边椅子上。玉楼道:「好大胆丫头,新来乍到,就恁少条失教的,大刺刺对着主子坐着!道撅臭,与他这个主子儿了。」月娘笑道:「你趁着你主子来家,与他磕个头儿罢。」那金莲也不动,走到月娘里间屋里,一顿把簪子拔了,戴上{髟狄}髻出来。月娘道:「好淫妇,讨了谁上哩话,就戴上发髻了!」众人又笑了一回。月娘告诉西门庆说:「今日乔亲家那里,使乔通送了六个帖儿来,请俺每吃看灯酒。咱到明日,不先送些礼儿去?」教玉箫拿帖儿与西门庆瞧。见上面写着:

「十二日寒舍薄具菲酌,奉屈鱼轩。仰冀贲临,不胜荣幸。右启大德望西门大亲家老夫人妆次,下书眷末乔门郑氏敛衽拜。」

「到明日咱家发柬,十四日也请他娘子,并周守备娘子,荆都监娘子、夏大人娘子、张亲家母,大妗子也不必家去了。教贲四叫将花儿匠来,做几架烟火;王皇亲家一起扮戏的小厮每,来扮西厢记的。你每往院中,再把吴银儿、李桂儿接了。」西门庆看毕,说道:「明早叫来兴儿买四样肴品,一坛南酒 ,送了去就是了。你每在家看灯吃酒,我和应二哥、谢子纯,往狮子街楼上吃酒去。」说毕,不一时放下卓儿,安排酒上来。潘金莲递酒,众姊妹相陪,吃了一回。西门庆困见金莲装扮丫头,灯下艳妆浓抹,不觉淫心荡漾,不住把眼色递与他。这金莲就知其意。行陪着吃酒,就到前边房里,去了冠儿,挽着杭州攒,重匀粉面,复点朱唇。原来早在房中,先预备下一桌酒,齐整菓菜,等西门庆进房,妇人还要自己与递酒。不一时,西门庆果然来到,见妇人还挽起云髻来,心中喜甚,搂着他坐在椅子上,两个说笑。不一时,春梅收拾上酒菜来,妇人从新与他递酒。西门庆道:「小油嘴儿,头里已是递过罢了,又教你费心。」金莲笑道:「那个大伙里酒儿不算,这个是奴家业儿,与你递钟酒儿,年年累你破费,你休抱怨。」把西门庆笑的没眼缝儿,连忙接了他酒,搂在怀里膝盖儿坐的。春梅斟酒,秋菊拿菜儿。金莲道:「我问你,到十二日乔家请,俺每多去?只教大姐姐去?」西门庆道:「他既是下帖儿多请你每,如何不去?到明日,叫奶子抱了哥儿也去走走,省的家里寻他娘哭。」金莲道:「大姐姐他每多有衣裳穿,我老道只自知数的那几件子,没件好当眼的。你把南边新治来那衣服,一家分散几件子,裁与俺每穿了罢。只顾放着,怎生小的儿也怎的?到明日咱家摆酒,请众官娘子,俺每也好见他,不惹人笑话!我长是说着,你把脸儿憨着。」西门庆笑道:「既是恁的,明日叫了赵裁来,与你每裁了罢。」金莲道:「及至明日叫裁缝做,只差两日儿,做着还迟了哩。」西门庆道:「对赵裁说,多带几个人来,替你每攒造两三件出来,就勾了。剩下别的,慢慢再做也不迟。」金莲道:「我早对你说过,好歹拣两套上色儿的与我。我难向他们多有,我身体没与我做什么大衣裳。」西门庆笑道:「贼小油嘴儿,去处搯个尖儿!」两个说话饮酒,到一更时分,方上床。两个如被底鸳鸯,帐中鸾凤,画楼燕语,不肯即休,覆应即再聚云情,一时不肯即休,整狂了半夜。到次日,西门庆衙门中回来,开了箱柜,打开出南边织造的夹板罗段尺头来,使小厮叫将赵裁来,每人做件妆花通袖袍儿,一套遍地锦衣服,一套妆花衣服。惟月娘是两套大红通袖遍地锦袍儿,四套妆花衣服。在卷棚,一面使琴童儿叫赵裁去。这赵裁正在家中吃饭,听的西门庆宅中叫,连忙丢下饭碗,带着剪尺就走。时人有几句,夸赞这赵裁好处:

「我做裁缝姓赵,  月月主顾来叫,

针线紧紧随身,  剪尺常掖靴靿;

幅折赶空走攒,  截弯病除手到,

不论上短下长,  那管襟扭领拗?

每日肉饭三餐,  两顿酒儿是要,

剪截门首常出,  一月不脱三庙;

有钱老婆嘴光,  无时孩子乱叫,

不拘谁家衣裳,  且交印铺睡觉。

随你催讨终朝,  只拏口儿支调,

十分要紧腾挪,  又将后来顶倒,

问你有甚高强?  只是一味老落。」

不一时走到,见西门庆坐在上面,连忙磕了头。桌上铺着毡条,取出剪尺来,先裁月娘的一件大红遍地锦五彩妆花通袖袄,兽朝麒麟补子段袍儿,一件玄色五彩金遍边葫芦样鸾凤穿花罗袍,一套大红段子遍地金通袖麒麟补子袄儿,翠蓝宽拖遍地金裙,一套沉香色妆花补子遍地锦罗袄儿,大红金皮绿叶百花拖泥裙。其余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四个,多裁了一件大红五彩通袖妆花锦鸡段子袍儿,两套妆花罗段衣服。孙雪娥只是两套,就没与他袍儿。须臾,共裁剪三十件衣服,兑了五两银子,与赵裁做工钱。一面叫了十来个裁缝,在家攒造,不在话下。正是:

「金铃玉坠装闺女,  锦绮珠翘饰妹娃。」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西门庆与乔大户结亲 潘金莲共李瓶儿斗气

「富贵双全世业隆,  联翩朱紫一门中,

官高位重如王导,  家盛财丰北石崇;

画烛锦帏消夜月,  绮罗红粉醉春风,

朝欢暮乐年年事,  岂肯潜心任始终。」

话说西门庆在家中,裁缝攒造衣服,那消两日就完了。到十二日,乔家使人邀请。早辰,西门庆先送了礼去。那日月娘并众姊妹、大妗子,六顶轿子,一搭儿起身,留下孙雪娥看家。奶子如意儿抱着官哥,又令来兴媳妇惠秀,伏侍迭衣服;又是两顶小轿。西门庆在家,看着贲四叫了花儿匠来,扎缚烟火,在大厅卷棚内挂灯。使小厮拏帖儿,往王皇亲宅内,定下戏子,俱不必细说。后响时分,走到金莲房中,金莲不在家。春梅在旁伏侍茶饭,放卓儿吃酒。西门庆因对春梅说:「十四日请众官娘子,你每四个多打扮出去,与你娘跟着递酒,也是好处。」春梅听了,斜靠着卓儿说道:「你若叫,只叫他三个出去,我是不出去。」西门庆道:「你怎的不出去?」春梅道:「娘每都新裁了衣裳,陪侍众官户娘子,便好看。俺每一个一个,只像烧糊了卷子一般,平白出去惹人家笑话!」西门庆道:「你每多有各人的衣服首饰,珠翠花朵,云髻儿,穿戴出去。」春梅道:「头上将就戴着罢了。身上有数那两件旧片子,怎么好穿?少去见人的,倒没的羞刺刺的!」西门庆笑道:「我晓的你这小油嘴儿,你娘每做了衣裳,都使性儿起来。不打紧,叫赵裁来,连大姐带你四个,每人都替你裁三件。一套段子衣裳,一件遍地锦比甲。」春梅道:「我不比与他。我还问你要件白绫裙儿,搭衬着大红遍地锦比甲儿穿。」西门庆道:「你要不打紧,少不的也与你大姐裁一件。」春梅道:「大姑娘有一件罢了,我却没有,他也说不的。」西门庆于是拏钥匙开楼门,拣了五套段子衣服,两套遍地金比甲儿,一疋白绫,裁了两件白绫对衿袄儿。惟大姐和春梅是大红遍地锦比甲儿,迎春、玉箫、兰香都是蓝绿颜色衣服,都是大红段子织金对衿袄,翠蓝边拖裙,共十七件。一面叫了赵裁来,都裁剪停当。又要一疋黄纱做裙腰,贴里一色多是杭州绢儿。春梅方纔喜欢了,陪侍西门庆在屋里吃了一日酒。按下家中不题。且说吴月娘众姊妹到了乔大户家,原来乔大户娘子,那日请了尚举人娘子,并左邻朱台官娘子、崔亲家母,并两个外甥侄女儿,段大姐及吴舜臣媳妇儿郑三姐,叫了两个妓女,席前弹唱。听见月娘众姊妹和吴大妗子到了,连忙出仪门首迎接,后厅叙礼。赶着月娘呼姑娘,李娇儿众人,都排行叫二姑娘、三姑娘,称着吴大妗子那边称呼之礼。也与尚举人朱堂官娘子,叙礼毕。段大姐、郑三姐向前拜见了,各依次坐下。丫鬟递过了茶,乔大户出来拜见,谢了礼。他娘子让进众人房中去宽衣服,就放卓儿摆茶。无非是蒸细巧茶食,菓馅点心,酥菓甜食,诸般菓蔬,摆设甚是齐整,请堂客坐下吃茶。奶子如意和惠秀在房中等着看官哥儿,另自管待。须臾,吃了茶,到厅,屏开孔雀,褥隐芙蓉,正面设四张卓席,让月娘坐了首位;其次就是尚举人娘子、吴大妗子、朱堂官娘子、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乔大户娘子关席。坐位傍边放一卓,是段大姐、郑三姐、共十一位。尚家两个妓女,在旁弹唱。上了汤饭,厨役上来献了头一道水晶鹅 ,月娘赏了二钱银子。第二道是顿烂烤蹄儿,月娘又赏了一钱银子。第三道献烧鸭 ,月娘又赏了一钱银子。乔大户娘子下来递酒,递了月娘,过去又递尚举人娘子。月娘就下来,往后房换衣服匀脸去了。孟玉楼也跟下来。到了乔大户娘子卧房中,只见奶子如意儿看守着官哥儿,在炕上铺着小褥子儿躺着。他家新生的长姐也在傍边卧着。两个你打我下儿,我打你下儿顽耍。把月娘、玉楼见了喜欢的要不得,说道:「他两个倒好相两口儿。」只见吴大妗子进来。说道:「大妗子,你来瞧瞧,两个倒相小两口儿。」大妗子笑道:「正是,孩儿每在炕上张手儿蹬脚儿的,你打我,我打你,小姻缘一对儿耍子。」乔大户娘子和众堂客多进房来。吴妗子如此这般说。乔大户娘子道:「列位亲家听着,小家儿人家,怎敢攀的我这大姑娘府上?」月娘道:「亲家好说,我家嫂子是何人?郑三姐是何人?我与你爱亲做亲,就是我家小儿,也玷辱不了你家小姐,如何却说此话?」玉楼推着李瓶儿,说道:「李大姐,你怎的说?」那李瓶儿只是笑。吴妗子道:「乔亲家不依,我就恼了。」尚举人娘子和朱堂官娘子皆说道:「难为吴亲家厚情,乔亲家你休谦辞了。」因问:「你家长姐去十一月生的?」月娘道:「我家小儿六月廿三日生的,原大五个月,正是两口儿。」众人于是不由分说,把乔大户娘子和月娘、李瓶儿拉到前厅,两个就割了衫襟。两个妓女弹唱着,旋对乔大户说了,拏出菓盒、三段红,来递酒。月娘一面分付玳安、琴童快往家中对西门庆说。旋抬了两坛酒,三疋段子,经绿板儿绒,金丝花,四个螺甸大菓盒,两家席前挂红吃酒。一面堂中画烛高檠,花灯灿烂,麝香叆叆,喜笑匆匆。席前两个妓女,启朱唇,露皓齿,轻拨玉阮,斜把琵琶,唱一套斗鹌鹑:

「翡翠窸纱,鸳鸯碧瓦,孔雀银屏,芙蓉绣榻,幕卷轻绡,香焚睡。鸭灯上下,下这的是南省尚书,东床驸马。」

〔紫花儿序〕「帐前军,朱衣画戟;门下士,锦带吴钩;坐上客;绣帽宫花。按教坊歌舞,依内苑奢华。板拨红牙,一派箫韶准备,下立两个美人如画,粉面银筝,玉手琵琶。」

〔金蕉叶〕「我倒见银烛明烧绛蜡,纤手高擎着玉斝。我见他举止处,堂堂俊雅,我去那灯影儿下,孜孜的觑着。」

〔调笑令〕「这生那里每曾见他,莫不我眼睛花?呀!我这里手抵着牙儿事记咱,不由我眼儿里见了他,心牵挂。莫不是五百年前,欢喜寃家?是何处绿杨曾系马。莫不是梦儿中云雨巫峡?」

〔小桃红〕「玉箫吹彻碧桃花,一刻千金价。灯影儿里斜将眼稍儿抹,諕的我脸红霞。酒杯中嫌杀春风凹,玉箫年当二人,未曾抬嫁,俺相公培养出牡丹芽。」

〔三鬼台〕「他说几句凄凉话,我泪不住行儿般下。锁不住心猿意马,我是个娇滴滴洛阳花,险些露出风流的话靶。这言词道要不是要,这公事道假不是假。他那里拔树寻根,我这里指鹿道马。」

〔秃厮儿〕「我劝他似水底纳瓜,他觑我似镜里观花。更做道书生自来情性,要调戏咱好人家娇娃。」

〔圣药王〕「你看我怎救他,难按纳。公孙弘东阁闹諠哗,散了玳瑁筵,漾了这鹦鹉斝。踢番了银烛绛笼纱,扯三尺剑离匣。」

〔尾声〕「从来这秀才每色胆天来大,把俺这小胆文君諕杀。忒火性卓王孙,强风情汉司马。」

当下众堂客,与吴月娘、乔大户娘子、李瓶儿三人,都籫了花,挂了红,递了酒,各人都拜了,从新复安席坐下饮酒。厨子上了一道果菓馅寿字雪花糕 ,喜重重满池娇并头莲汤 ,割了一道烧花猪肉 。月娘坐在上席,满心欢喜。叫玳安过来,赏一疋大红与厨役;两个妓女,每人都是一疋。俱磕头谢了。乔大户娘子还不放起身,还在后堂留坐,摆了许多劝碟细菓撵盒。约吃到一更时分,月娘等方纔拜辞回家。说道:「亲家,明日好歹下降寒舍,那里久坐坐。」乔大户娘子道:「亲家盛情,家老儿说来,只怕席间不好坐的,改日望亲家去罢。」月娘道:「好亲家,再没人,亲家只是见外。」因留了大妗子:「你今日不去,明日同乔亲家一搭儿里来罢。」大妗子道:「乔亲家,别的日子你不去罢。到十五日,你正亲家生日,你莫不也不去?」乔大户娘子道:「亲家十五日好明日子,我怎敢不去?」月娘道:「亲家若不去,大妗子,我交付与你,只在你身上。」于是生死把大妗子留下了,然后作辞上轿。头里两个排军,打着两大红灯笼。后边又是两个小厮,打着两个灯笼,喝的路走。吴月娘在头里,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一字在中间,如意儿和惠秀随后。奶子轿子里,用红绫小被把官哥儿裹得没没的,恐怕冷,脚下还蹬着铜火炉儿。两边小厮圜随,到了家门首下轿。西门庆正在上房吃酒。月娘等众人进来,道了万福,坐下。众丫鬟都来磕了头。月娘先把今日酒席上结亲之话告诉了一遍。西门庆听了,道:「今日酒席上,有那几位堂客?」月娘道:「有尚举人娘子、朱序班娘子、崔亲家母两个侄女。」西门庆说:「做亲也罢了,只是有些不搬陪。」月娘道:「倒是俺嫂子见他家新养的姐,和咱孩子在床炕上睡着,都盖着那被窝儿,你打我一下儿,我打你一下儿,恰是小两口儿一般。纔叫了俺每去,说将起来,酒席上就不因不由做了这门亲。我方纔使小厮来对你说,抬送了花红菓盒去。」西门庆道:「既做亲也罢了,只是有些不搬陪些。乔家虽如今有这个家事,他只是个县中大户,白衣人。你我如今见居着这官,又在衙门中管着事。到明日会亲酒席间,他戴着小帽,与俺这官户怎生相处?甚不雅相!就前日荆南冈央及营里张亲家,再三赶着和我做亲,说他家小姐今纔五个月儿,也和咱家孩子同岁。我嫌他没娘母子,也是房里生的,所以没曾应承他。不想倒与他家做了亲。」潘金莲在旁接过来道:「嫌人家是房里养的,谁家是房外养的?就是今日乔家这孩子也是房里生的。正是险道神撞见那寿星老儿,你也休说我的长,我也休嫌你那短。」这西门庆听了此言,心中大怒。骂道:「贼淫妇,还不过去!人这里说话,也插嘴插舌的,有你什么说处!」金莲把脸羞的通红了,抽身走出来,说道:「谁这里说我有说处?可知我没说处哩!」看官听说:今日潘金莲在酒席上,见月娘与乔大户家做了亲,李瓶儿都披红籫花递酒,心中甚是气不愤。来家又被西门庆骂了这两句,越发急了。走到月娘这边屋里哭去了。西门庆因问:「大妗子怎的不来?」月娘道:「乔亲家母明日见有他众官娘子,说不得来。我留下来他在那里,教明日同他一搭儿里来。」西门庆道:「我说自这席间坐次上,也不好相处的。到明日怎么厮会?」说了回话,只见孟玉楼也走过这边屋里来,见金莲哭泣,说道:「你只顾恼怎的?随他说了几句罢了!」金莲道:「早是你在旁边听着,我说他什么歹话来?又是一说,他说别家是房里养的,我说乔家是房外养的?也是房里生的。那个纸包儿包着,瞒得过人?贼不逢好死的强人,就睁着眼骂起我来。骂的人那绝情绝义,我怎来的没我说处?改变了心,教他明日现报了我的眼!我不说的,乔小妗子出来,还有乔老头子的些气儿。你家的失迷了家乡,还不知是谁家的种儿哩!人便图往扳亲家耍子儿,教他人拏我惹气骂我,管我〈毛皮〉事!多大的孩子,又是我一个怀抱了尿泡种子,平白子扳亲家。有钱没处施展的,争破卧单没的盖;狗咬尿胞,空喜欢。如今做湿亲家还好,到明日休要做了干亲家纔难。吹杀灯挤眼儿,后来的事,看不见的勾当,做亲时人家好,过后三年五载方了的,纔一个儿!」玉楼道:「如今人也贼了,不干这个营生。论起来,也还早哩。纔养的孩子,割什么衫襟?无过只是图往来,扳陪着耍子儿罢了!」金莲道:「你的便浪〈扌扉〉着图扳亲家耍子,平白教贼不合钮的强人骂我!我养虾蟆得水蛊儿病,着什么来由来?」玉楼道:「谁教你说话不着个领顶儿就说出来。他不骂你骂狗?」金莲道:「我不好说的。他不是房里,是大老婆?就是乔家孩子,是房里生的,还有乔老头子的些气儿。你家失迷家乡,还不知是谁家的种儿哩!」玉楼听了,一声儿没言语。坐了一回,金莲归房去了。李瓶儿见西门庆出来了,从新花枝招扬,与月娘磕头,说道:「今日孩子的事,累姐姐费心。」那月娘笑嘻嘻,也倒身还下礼去,说道:「你喜呀。

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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