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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金瓶梅词话万历本

87 万字 · 约 41 小时 27 分钟 · 6 / 110

会员可开白话

意停眠整宿。初时西门庆恐邻舍瞧破,先到王婆那边坐一回,今武大死后,带着跟随小厮,径从妇人家后门而入。自此和妇人情沾肺腑,意密如胶,常时三五夜不曾归去,把家中大小,丢的七颠八倒,都不喜欢。原来这女色坑陷得几时,必有败!有鹧鸪天为证:

「色胆如天不自由,  情深意密两绸胶,

贪欢不管生和死,  溺爱谁将身体修;

只为恩深情欝欝,  多因爱阔恨悠悠,

要将吴越冤仇解,  地老天荒难歇休。」

光阴迅速,日月如梭。西门庆刮剌那妇人,将两个月余。一日将近端阳佳节,但见:

「绿杨袅袅垂丝碧,海榴点点胭脂赤。微微风动幔,飒飒凉侵扇;处处遇端阳,家家共举觞。」

西门庆自岳庙上回来,到王婆茶坊里坐下。那婆子连忙点一盏茶来,便问:「大官人往那里去来?怎的不过去看看大娘子?」西门庆道:「今日往庙上走走,大节间,记挂着,来看看大姐。」婆子道:「今日他娘潘妈妈在这里,怕还未去哩。等我过去看看,回大官人。」这婆子一面走过妇人后门看时,妇人正陪潘妈妈在房里吃酒,见婆子来,连忙让坐。妇人撮下笑来道:「干娘来得正好!请陪俺娘,且吃个进门盏儿,到明日养个好娃娃!」婆子笑道:「老身又没有老伴儿,那里得养出来?你年小少壮,正好养哩!」妇人道:「常言:小花不结老花儿结。」婆子便看着潘妈妈:「你看,你女儿这等伤我,说我是老花子!到明日还用着我老花子!」说罢,潘妈道:「他从小儿是这等快嘴,干娘休要和他一般见识!」原来这婆子撮合得西门庆和这妇人刮刺上了,早晚替他通事殷懃儿,提壶打酒,靠些油水养口。一面对他娘潘妈说:「你家这姐姐,端的百伶百俐,不枉了好个妇女!到明日不知什么有福的人受用他?」潘妈妈道:「干娘既是撮合山,全靠干娘作成则个。」一面安下锺筯,妇人斟酒在他面前,婆子一连陪了几杯酒;吃得脸红红的,又怕西门庆在那边等候,连忙丢了个眼色与妇人,告辞归去。妇人就知西门庆来了,于是一力撺掇他娘起身去了,将房中收拾干净,烧些异香,从新把娘的残馔撤去,另安排一席齐整酒肴,预备陪侍。西门庆从站台上过来,妇人从梯凳接着到房中,道个万福坐下。原来妇人自从武大死后,怎肯带孝?楼上把武大灵牌丢在一边,用一张白布蒙着,羹饭也不揪采,每日只是浓妆艳抹,穿颜色衣服,打扮娇样,陪伴西门庆做一处作欢顽耍。因见西门庆两日不来,就骂:「负心的贼,如何撇闪了奴,又往那家另续上心甜的儿了。把奴冷丢,不来揪采!」西门庆道:「便是家中小妾,昨日没了,殡送忙了两日。今日往庙上去,替你置了些首饰珠翠衣服之类。」那妇人满心欢喜。西门庆一面唤过小厮玳安来,毡包内取出,一件件把与妇人,妇人方纔拜谢收了。小女迎儿,寻常被妇人打怕了,以此不瞒他,令他拏茶与西门庆吃。一面妇人安放桌儿,陪西门庆吃茶。西门庆道:「你不消费心,我已与了干娘银子,买酒肉嗄饭果品去了。大节间,正要和你坐一坐。」妇人道:「此是待俺娘的,奴存下这桌整菜儿。等到干娘买来,且有一回耽阁,咱且吃着。」妇人陪西门庆脸儿相贴,腿儿相压,并肩一处饮酒。且说婆子提着个篮子,拏着一条十八两秤,走到街上,打酒买肉。那时正值五月初旬天气,大雨时行。只见红日当天,忽一块湿云处,大雨倾盆相似。但见:

「乌云生四野,黑雾锁长空;刷剌剌漫空障日飞来,一点点击得芭蕉声碎。狂风相助,侵天老桧掀翻;霹雳交加,泰、华、嵩、乔震动。洗炎驱暑,润泽田苗;洗炎驱暑,佳人贪其赏玩;润泽田苗,行人忘其泥泞。正是:江淮河济添新水,翠竹红榴洗濯清。」

那婆子正打了一瓶酒,买了一篮鱼肉鸡鹅菜蔬菓品之类,在街上遇见这大雨,慌忙躲在人家房檐下,用手巾裹着头,把衣服都淋湿了。等了一歇,那两脚慢了些,大步云飞来家。进入门来,把酒肉放在厨房下,走进房来,看见妇人和西门庆饮酒,笑嘻嘻道:「大官人和大娘子好饮酒,你看把婆子身上衣服都淋湿了,到明日就叫大官人赔我!」西门庆道:「你看老婆子,就是个赖精!」婆子道:「我不是赖精,大官人少不得赔我一疋大海青。」妇人道:「干娘,你且饮过荡热酒盏儿。」那婆子陪着饮了三杯,说道:「老身往厨下烘干衣裳去。」一面走到厨下,把衣服烘干。那鸡鹅嗄饭,割切安排停当,用盘碟盛了。菓品之类,都摆在房中。荡上酒来,西门庆与妇人重斟美酒,共设佳肴,交杯迭股而饮。西门庆饮酒中间,看见妇人壁上挂着一面琵琶,便道:「久闻你善弹,今日好歹弹个曲儿,我下酒。」妇人笑道:「奴自幼初学一两句,不十分好,官人休要笑耻。」西门庆一面取下琵琶来,搂妇人在怀,看他放在膝儿上,轻舒玉笋,款弄冰弦,慢慢弹着,唱了一个两头南调儿:

「冠儿不戴懒梳妆,髻挽青丝云鬓光;金钗斜插在乌云上。唤梅香,开笼厢,穿一套素缟衣裳,打扮的是西施模样。出绣房,梅香,你与我卷起帘儿,烧一柱儿夜香。」

西门庆听了,喜欢的没入脚处,一手搂过妇人粉项来,就亲了个嘴,称夸道:「谁知姐姐你有这段儿聪明!就是小人在构栏三街两巷相交唱的,也没你这手好弹唱!」妇人笑道:「蒙官人抬举,奴今日与你百依百随。是必过后,休忘了奴家。」西门庆一面捧着他香腮,说道:「我怎肯忘了姐姐!」两个殢雨尤云,调笑顽耍。少顷,西门庆又脱下他一只绣花鞋儿,擎在手内,放一小杯酒在内,吃鞋杯耍子,妇人道:「奴家好小脚儿,官人休要笑话!」不一时,二人吃得酒浓,淹闭了房门,解衣上床顽耍。王婆把大门顶着,和迎儿在厨房中,动啖用着。二人在房内,颠鸾倒凤,似水如鱼,取乐欢娱,那妇人枕边风月,比娼妓尤甚,百般奉承,西门庆亦施逞鎗法打动,两个女貌郎才俱在妙龄之际。有诗单道其态。诗曰:

「寂静兰房箪枕凉,  才子佳人至妙顽,

纔去倒浇红腊烛,  忽然又掉夜行船;

偷香粉蝶餐花萼,  戏水蜻蜓上下旋,

乐极情浓无限趣,  灵龟口内吐清泉。」

当日西门庆在妇人家盘桓至晚,欲回家,留下几两散碎银子,与妇人做盘缠。妇人再三挽留不住,西门庆带上眼罩,由门去了。妇人下了帘子,关上大门,又和王婆吃了一回酒,各散去了。正是:

「倚门相送刘郎去,  烟水桃花去路迷。」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 薛嫂儿说娶孟玉楼 杨姑娘气骂张四舅

「我做媒人实可能,  全凭两腿走殷懃,

唇鎗惯把鳏易配,  舌剑能调烈女心;

利市花红头上带,  喜筵饼锭袖中撑,

只有一件不堪处,  半是成人半败人。」

话说西门庆家中,赏翠花儿的薛嫂儿,提着花厢儿,一地哩寻西门庆不着。因见西门庆使的小厮玳安儿,问:「大官人在那里?」玳安道:「俺爹在铺子里,和傅二叔筭帐。」原来西门庆家开生药铺,主管姓傅名铭字自新,排行第二,因此呼他做傅二叔。这薛嫂一直走到铺子门首,掀开帘子,见西门庆正在里面与主管筭帐。一面点首儿,唤他出来。这西门庆见是薛嫂儿,连忙撇了主管出来,两人走在僻静处说话。薛嫂道了万福,西门庆问他:「有甚说话?」薛嫂道:「我有一件亲事,来对大官人说,管情中得你老人家意,就顶死了的三娘窝儿。方纔我在大娘房里,买我的花翠,留我吃茶,坐了这一日,我就不曾敢题起。径来寻你老人家,和你说。这位娘子,说起来你老人家也知道,是咱这南门外贩布杨家的正头娘子。手里有一分好钱,南京拔步床也有两张,四季衣服,妆花袍儿,插不下手去,也有四五只厢子。珠子箍儿,胡珠环子,金宝石头面,金镯银钏不消说;手里现银子,他也有上千两。好三梭布,也有三二伯筩。不幸他男子汉去贩布,死在外边。他守寡了一年多,身边又没子女,止有一个小叔儿还小,纔十岁,青春年少,守他甚么?有他家一个嫡亲姑娘,要主张着他嫁人。这娘子今年不上二十五六岁,生的长挑身材,一表人物。打扮起来,就是个灯人儿,风流俊俏,百伶百俐。当家立纪,针指女工,双陆棋子,不消说。不瞒大官人说,他娘姓孟,排行三姐,就住在臭水巷。又会弹了一手好月琴。大官人若见了,管情一箭就上垛;谁似你老人家有福,好得这许多带头,又得了一个娘子!」西门庆只听见妇人会弹月琴,便可在他心上。就问薛嫂儿:「几时相会看去?」薛嫂道:「我和老人家这等计议,相看不打紧。如今他家一家子,只是姑娘大。虽是他娘舅张四,山核桃差着一槅儿哩!这婆子原嫁与北边半边街徐公公房子里住的孙歪头,歪头死了,这婆子守寡了三四十年,男花女花都无,只靠侄男侄女养活。今日已过,明日我来会大官人,咱只倒在身上求他;求只求张良,拜只拜韩信。这婆子爱的是钱财,明知道他侄儿媳妇有东西,随问什么人家,他也不管,只指望要几两银子。大官人多许他几两银子,家里有的是那嚣段子,拏上一段,买上一担礼物,亲去见他,和他讲过,一拳打倒他。随问傍边有人说话,这婆子一力张主,谁敢怎的?」这薛嫂儿一席话,说的西门庆欢从额角眉尖出,喜向腮边笑脸生。看官听说:世上这媒人们,原来只一味图撰钱,不顾人死活。无官的说做有官,把偏房说做正房。一味瞒天大谎,全无半点儿真实。正是:

「媒妁殷懃说始终,  孟姬爱嫁富家翁;

有缘千里能相会,  无缘对面不相逢。」

西门庆当日与薛嫂相约下,明日是好日期,就买礼往北边他姑娘家去。薛嫂说毕话,提着花厢儿去了。西门庆进来,和傅伙计筭帐,一宿晚景不题。到次日,西门庆早起,打选衣帽齐整,拏了一段尺头,买了四盘羹果,雇了一个抬盒的,薛嫂领着,西门庆骑着头口,小厮跟随,径来北边半边街徐公公房子里杨姑娘家门首。薛嫂先入去,通报姑娘得知,说:「近边一个财主,敬来门外和大娘子说亲。我说一家只姑奶奶是大,先来觌面,亲见过你老人家,讲了话,然后纔敢领去门外相看。今日小媳妇领来,见在门首下马伺候。」婆子听见,便道:「阿呀,保山!你如何不先来说声?」一面吩咐了丫鬟,打扫客位收拾干净,顿下好茶;一面道:「有请!」这薛嫂一力撺掇,先把盒担抬进去摆下。打发空盒担儿出去,就请西门庆进来入见。这西门庆头戴缠棕大帽,一撒钩绦粉底皂靴,进门见婆子,拜四拜。婆子柱着拐,慌忙还下礼去。西门庆那里肯,一口一声,只叫:「姑娘请受礼!」让了半日,婆子受了半礼,分宾主坐下,薛嫂在傍打横。婆子便道:「大官人贵姓?」薛嫂道:「我纔对你老人家说,就忘了!便是咱清河县数一数二的财主,西门庆大官人。在县前开着个大生药铺,又放官吏债,家中钱过北斗,米烂陈仓。没个当家立纪娘子,闻得咱家门外大娘子要嫁,特来见姑奶奶,讲说亲事。」因说:「你两亲家都在此,漏眼不藏丝,有话当面说,省得俺媒人们架谎。这里是姑奶奶大人,有话不先来和姑奶奶说,再和谁说?」婆子道:「官人倘然要说俺侄儿媳妇,自恁来闲讲便了,何必费烦,又买礼来,使老身却之不恭,受之有愧!」西门庆道:「姑娘在上,没的礼物惶恐!」那婆子一面拜了两拜,谢了,收过礼物去。薛嫂驮盘子出门,一面走来陪坐,拏茶上来,吃毕。婆子开口说道:「老身当言不言,谓之懦;我侄儿在时,做人挣了一分钱,不幸死了。如今多落在他手里,少说也有上千两银子东西。官人做大做小,我不管你,只要与我侄儿念上个好经,老身便是他亲姑娘,又不隔从,就与上我一个棺材本,也不曾要了你家的。我破着老脸,和张四那老狗做臭毛鼠,替你两个硬张主。娶过门时,生辰贵长,官人放他来走走,就认俺这门穷亲戚,也不过上你穷。」西门庆笑道:「你老人家放心,适间所言的话,我小人都知道了。你老人家既开口,休说一个棺材本,就是十个棺材本,小人也来得起!」说着,向靴桶里取出六锭三十两雪花官银,放在面前,说道:「这个不当甚么,先与你老人家买盏茶吃。到明日娶过门时,还找七十两银子、两疋段子,与你老人家为送终之资。其四时八节,只照头上门行走。」看官听说:世上钱财,乃是众生脑髓,最能动人。这老虔婆黑眼睛珠,见了二三十两白晃晃的官银,满面堆下笑来,说道:「官人在上,不当老身意小。自古先说断,后不乱。」薛嫂在傍插口说:「你老人家忒多心,那里这等计较!我的大老爹不是那等人,自恁还要掇着盒儿认亲,你老人家不知,如今知府、知县相公来往,好不四海,结识人宽广。你老人家能吃他多少?」一席话,说得婆子屁滚尿流,陪的坐吃了两道茶。西门庆便要起身,婆子挽留不住。薛嫂道:「今日既见了姑奶奶说过话,明日好往门外相看。」婆子道:「我家侄儿媳妇,不用大官人相。保山,你就说我说,不嫁这样人家,再嫁甚样人家?」西门庆作辞起身,婆子道:「官人,老身不知官人下降,匆忙不曾预备,空了官人,休怪。」柱拐送出,送了两步,西门庆让回去了。薛嫂打发西门庆上马,便说道:「还亏我主张有理么?宁可先在婆子身上倒,还强如别人说多。」因说道:「你老人家先回去罢,我还在这里和他说句话,咱已是会过,明日先往门外去了。」西门庆便拏出一两银子来,与薛嫂做驴子钱,薛嫂接了。西门庆便上马来家。他便还在杨姑娘家说话饮酒,到日暮时分纔归家去。话休饶舌,到次日,打选衣帽齐整,袖着插戴,骑着大白马,玳安、平安两个小厮跟随,薛嫂儿便骑驴子,出的南门外来,到猪市街,到了杨家门首。原来门面屋四间,到底五层,西门庆勒马在门首等候。薛嫂先入去半日,西门庆下马。坐南朝北一间门楼,粉青照壁;进去里面仪门紫墙,竹抢篱影壁。院内摆设榴树盆景,台基上靛缸一溜,打布凳两条。薛嫂推开朱红槅扇三间,倒坐客位。正面上供养着一轴水月观音、善财童子。四面挂名人山水,大理石屏风安着两座投箭高壶。上下椅卓光鲜,帘栊潇洒。薛嫂请西门庆正面椅子上坐了,一面走入里边。片晌出来,向西门庆耳边说:「大娘子梳妆未了,你老人家请坐一坐。」只见一个小厮儿,拿出一盏福仁泡茶 来,西门庆吃了,收下盏托去。这薛嫂儿倒还是媒人家,一面指手画脚,与西门庆说:「这家中除了那头姑娘,只这位娘子是大。谁有他小叔,还小哩,不晓的什么。当初有过世的他老公,在铺子里,一日不筭银子,搭钱两大菠罗。毛青鞋面布,俺每问他买,定要三分一尺;见一日常有二三十染的吃饭,都是这位娘子主张整理。手下使着两个丫头、一个小厮。长了十五岁,吊起头去,名唤兰香;小丫头纔十二岁,名唤小鸾,到了明日过门时,都跟他来。我替你老人家说成这亲事,指望典两间房儿住,强如住在北边那搭剌子哩,往宅里去不方便。你老人家去年买春梅,许了我几疋大布,还没与我,到明日不管一总谢罢了。」又道:「刚纔你老人家看见门首那两座布架子,当初杨大叔在时,街道上不知使了多少钱;这房子也值七八百两银子,到底五层,通后街,到明日丢与小叔罢了。」正说着,只见使了个丫头来叫薛嫂。良久,只闻环佩叮咚,兰麝馥郁,妇人出来。上穿翠蓝麒麟补子妆花纱衫,大红妆花宽栏。头上珠翠堆盈,凤钗半卸。西门庆挣眼观看那妇人,但见:

「长挑身材,粉妆玉琢;模样儿不肥不瘦,身段儿不短不长。面上稀稀有几点微麻,生的天然俏丽;裙下映一对金莲小脚,果然周正堪怜。二珠金环,耳边低挂;双头鸾钗,鬓后斜插。但行动,胸前摇响玉玲珑;坐下时,一阵麝兰香喷鼻。恰似嫦娥离月殿,犹如神女下瑶阶。」

西门庆一见,满心欢喜。薛嫂忙去掀帘子,妇人出来,望上不端不正,道了个万福,就在对面椅上坐下。西门庆把眼上下不转睛看了一回,妇人把头低了。西门庆开言说:「小人妻亡已久,欲娶娘子入门为正,管理家事。未知意下如何?」那妇人道:「官人贵庚?没了娘子多少时了?」西门庆道:「小人虚度二十八岁,七月二十八日子时建生。不幸先妻没了一年有余。不敢请问娘子青春多少?」妇人道:「奴家青春是三十。」西门庆道:「原来长我二岁。」薛嫂在傍插口道:「妻大两,黄金日日长;妻大三,黄金积如山。」说着,只见小丫鬟拏了三盏蜜饯金橙子泡茶 ,银镶雕漆茶锺,银杏叶茶匙。妇人起身,先取头一盏,用纤手抹去盏边水渍,递与西门庆;忙用手接了,道了万福。慌的薛嫂向前用手掀起妇人裙子来,裙边露出一对刚三寸恰半扠,一对尖尖趫趫金莲脚来,穿着大红遍地金云头白绫高底鞋儿,与西门庆瞧,西门庆满心欢喜。妇人取第二盏茶来,递与薛嫂;他自取一盏陪坐。吃了茶,西门庆便叫玳安用方盒呈上锦帕二方、宝钗一对、金戒指六个,放在托盘内拿下去。薛嫂一面教妇人拜谢了,因问官人行礼日期,奴这里好做预备。西门庆道:「既蒙娘子见允,今月二十四日,有些微礼过门来,六月初二日准娶。」妇人道:「既然如此,奴明日就使人来对北边姑娘那里说去。」薛嫂道:「大官人昨日已是到姑奶奶府上讲过话了。」妇人道:「姑娘说甚来?」薛嫂道:「姑奶奶听见大官人说此桩事,好不欢喜,纔使我领大官人来这里相见。说道:『不嫁这等人家,再嫁那样人家?我就做硬主媒,保这门亲事。』」妇人道:「既是姑娘恁的说,又好了!」薛嫂道:「好大娘子,莫不俺做媒,敢这等捣谎!」说毕,西门庆作辞起身。薛嫂送出巷口,向西门庆说道:「看了这娘子,你老人家心下如何?」西门庆道:「薛嫂,其实累了你!」薛嫂道:「你老人家请先行一步,我和大娘子说句话就来。」西门庆骑马进城去了。薛嫂转来向妇人说道:「娘子,你嫁得这位老公也罢了。」因问:「西门庆房里有人没有人?见作何生理?」薛嫂道:「好奶奶,就有房里人,那个是成头脑的!我说是谎,你过去就看出来。他老人家名目,谁是不知道的!清河县数一数二的财主,有名卖生药放官吏债西门大官人。知县、知府都和他往来,近日又与东京杨提督结亲,都是四门亲家,谁人敢惹他?」妇人安排酒饭,与薛嫂儿正吃着,只见他姑娘家使了小厮安童,盒子里跨着乡里来的四块黄米面枣儿糕 、两块糖、几个艾窝窝 ,就来问:「曾受了那人家插定不曾?奶奶说来,这人家不嫁,待嫁甚人家?」妇人道:「多谢你奶奶挂心,今日已留下插定了。」薛嫂道:「天么,天么!早是俺媒人不说谎!姑奶奶家使了大官儿说将来了!」妇人收了糕,出了盒子,装了满满一盒子点心腊肉,又与了安僮五六十文钱:「到家多拜上奶奶。那家日子,定下二十四日行礼,出月初二日准娶。」小厮去了。薛嫂道:「姑奶奶家送来什么?与我些包了家去,稍与孩子吃。」妇人与了他一块糖、十个艾窝窝,千恩万谢出门,不在话下。且说他母舅张四,倚着他小外甥杨宗保,要图留妇人手里东西,一心举保与大街坊尚推官儿子尚举人为继室。若小可人家,还可有话说;不想闻得是县前开生药铺西门庆定了,他是把持官府的人,遂动不得秤了。寻思已久,千方百计,不如破他为上计。走来对妇人说:「娘子,不该接西门庆插定。还依我嫁尚推官儿子尚举人,他又是斯文诗礼人家,又有庄田地土,颇过得日子,强如嫁西门庆。那厮积年把持官府,刁徒泼皮。他家见有正头娘子,乃是吴千户家女儿。过去做大是做小?都不难为你了?况他房里又有三四个老婆,并没上头的丫头。到他家人多口多,你惹气也!」妇人道:「自古船多不碍路。若他家有大娘子,我情愿让他做姐姐,奴做妹子。虽然房里人多,汉子欢喜,那时难道你阻他?汉子若不欢喜,那时难道你去扯他?不怕一百人单擢着,休说他富贵人家,那家没四五个?着紧街上乞食的,携男抱女,也挈扯着三四个妻小。你老人家忒多虑了,奴过去自有个道理,不妨事!」张四道:「娘子,我闻得此人,单管挑贩人口,惯打妇熬妻,稍不中意,就令媒人卖了,你愿受他的这气么?」妇人道:「四舅,你老人家差矣!男子汉虽利害,不打那勤谨省事之妻;我在他家,把得家定,里言不出,外言不入,他敢怎的?为女妇人家,好吃懒做,嘴大舌长,招是惹非;不打他,打狗不成?」张四道:「不是,我打听他家,还有一个十四岁未出嫁的闺女,诚恐去到他家,三窝两块,把人多口多,惹气怎了?」妇人道:「四舅说那里话!奴到他家,大是大,小是小,凡事从上流看。待得孩儿们好,不怕男子汉不欢喜,不怕女儿们不孝顺。休说一个,便是十个,也不妨事!」张四道:「我见此人,有些行止欠端,在外眠花卧柳,又里虚外实,少人家债负,只怕坑陷了你!」妇人道:「四舅,你老人家又差矣!他就外边胡行乱走,奴妇人家只管得三层门内,管不得那许多三层门外的事,莫不成日跟着他走不成?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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