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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瓶梅词话万历本

87 万字 · 约 41 小时 27 分钟 · 60 / 110

会员可开白话

须还等他爹来,问了他爹。不然灸了,惹他来家吆喝。」李瓶儿道:「大娘,救他命罢!若等来家,只恐迟了。惹是他爹骂,等我承当就是了。」月娘道:「孩儿是你的孩儿,随你灸。我不敢张主。」当下刘婆子把官哥儿眉攒脖根,两手关尺并心口,共灸了五蘸,放他睡下。那孩子昏昏沉沉,直睡到日暮时分,西门庆来家,还不醒。那刘婆见西门庆来家,月娘与了他五钱银子药钱,一溜烟从夹道内出去了。西门庆归到上房,月娘把孩子风搐不好,对西门庆说了。西门庆连忙走到前边来看视。见李瓶儿哭的眼红红的,问:「孩儿怎的风拍起来?」李瓶儿来满眼落泪,只是不言语。问丫头、奶子,都不敢说。西门庆又见官哥儿手上皮儿去了,灸的满身火艾。心中瞧噪,又走到后边问月娘。月娘隐瞒不住,只得把金莲房中猫惊諕之事说了:「刘婆子刚纔看,说是急惊风。若不针灸,难过得来。若等你来,又恐怕迟了。他娘母子主张,教他灸了孩儿身上五蘸。纔放下他睡了,这半日还未醒。」西门庆不听便罢,听了此言,三尸暴跳,五脏气冲;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直走到潘金莲房中,不由分说,寻着猫提溜着脚,远向穿廊望石台基轮起来只一捽,只听响喨一声,脑浆迸万朵桃花,满口牙零擒碎玉。正是:

「不在阳间擒鼠耗,  却归阴府作狸仙。」

那潘金莲见他拏出猫去捽死了,坐在炕上风纹也不动。待西门庆出了门,口里喃喃吶吶骂道:「贼作死的强盗,把人妆出去杀了纔是好汉!一个猫儿碍得你〈口床〉屎,亡神也似走的来捽死了。他到阴司里,明日边问你要命,你慌怎的!贼不逢好死变心的强盗!」这西门庆走到李瓶儿房里,因说奶子、迎春:「我教你好生看着孩儿,怎的教猫諕了他,把他手也挝了?又信刘婆子那老淫妇,平白把孩子灸的恁样的!若好便罢;不好,把这老淫妇拏到衙门里,与他个两拶!」李瓶儿道:「你着孩儿紧日不得命,你又是恁样的。孝顺是儿家,他也巴不得要好哩。」当下李瓶儿只指望孩儿好来。不料被艾火把风气反于内,变为慢风。内里抽搐的肠肚儿皆动,尿屎皆出。大便屙出五花颜色,眼目忽睁忽闭,中朝只是昏沉不省,奶也不吃了。李瓶儿慌了,到处求神问卜打卦,皆有凶无吉。月娘瞒着西门庆有请刘婆子来家调神。又请小儿科太医来看,都用接鼻散试之。若吹在鼻孔内打鼻涕,还看得;若无鼻涕出来,则看阴骘守他罢了。于是吹下去,茫然无知,并无一个喷涕出来。越发昼夜守着哭涕不止,连饮食都减了。看看到八月十五日将近。月娘因他不好,连自家生日都回了不做。亲戚内眷就送礼来,也不请。家中止有吴大妗、杨姑娘并大师父来相伴。那薛姑子和王姑子两个,在印经处争分钱不平,争又使性儿,彼此互相揭调。十四日贲四同薛姑子催讨,将经卷挑将来,一千五百卷都完了。李瓶儿又与了一吊钱买布马香烛,十五日同陈经济早往岳庙里进香布。把经来看着都散施尽了,走来回李瓶儿话。乔大户家一日一遍使孔嫂儿来看。又举荐了一个看小儿的鲍太乙来看,说道:「这个变成天吊客忤,治不得了。」白与了他五钱银子,打发去了。灌下药去也不受,还吐出来了。只是把眼合着,口中咬的牙格支支响。李瓶儿通衣不解带,昼夜口接在怀中,眼泪不干的只是哭。西门庆也不往那里去,每日衙门中来家,就进来看孩儿。那时正值八月下旬天气。李瓶儿守着官哥儿,睡在床上。卓上点着银灯。丫鬟、养娘都睡熟了。觐着满窗月色,更漏沉沉。见那孩儿只是昏昏不省人事,一向愁肠万结,离思千端。正是:

「人逢喜事精神爽,  闷来愁肠磕睡多。」

但见:

「银河耿耿,玉漏迢迢。穿窗皓月耿寒光,透户凉风吹夜气。雁声嘹 ,孤眠才子梦魂惊;蛩韵凄凉,独宿佳人情绪苦。谯楼禁鼓,一更未尽一更敲;别院寒砧,千捣将残千捣起。画檐前叮当铁马,敲碎仕女情怀;银台上闪烁灯光,偏照佳人长叹。一心只想孩儿好,谁料愁来在梦多。」

当下李瓶儿卧在床上,似睡不睡,梦见花子虚从前门外来,身穿白衣,恰活时一般。见了李瓶儿,厉声骂道:「泼贼淫妇,你如何抵盗我财物与西门庆?如今我告你去也!」被李瓶儿一手扯住他衣袖,央及道:「好哥哥,你饶怒我则个!」花子虚一顿,撒手惊觉,都是南柯一梦。醒来,手里扯着都是官哥儿的衣衫袖子。连哕了几口,道:「怪哉,怪哉!」一听两更鼓时,正打三更三点。这李瓶儿諕的浑身冷汗,毛发皆竖起来。到次日西门庆进房来,把梦中之事,告诉与西门庆。西门庆道:「知道他死到那里去了!此是你梦想旧境。只把心来放正着,休要理他。你休害怪!如今我使小厮拏轿子接了吴银儿,晚夕来与你做伴儿。再把老妈子叫来,伏你两个。」玳安打院里接了吴银儿来。那消到日西时分,那官哥儿在奶子怀里,只搐气儿了。慌的奶子叫李瓶儿:「娘,你来看,哥哥这黑眼睛珠儿只往上翻。口里气儿,只有出来的,没有进去的!」这李瓶儿走来,抱到怀中,一面哭起来,叫丫头:「快请你爹去,你说孩子待断气也!」可好常时节又走来说话,告诉:「房子儿寻下了,门面两间二层,大小四间,只要三十五两银子。」西门庆听见后边官哥儿重了,就打发常时节起身,说:「我不送你罢!改日我使人拏银子和你看去。」急急走到李瓶儿房中。月娘众人,连吴银儿、大妗子,都在房里瞧着。那孩子在他娘怀里,把嘴一口口搐气儿。西门庆不忍看他,走到明间椅子上坐着,只长吁短气。那消半盏茶时,官哥儿呜呼哀哉,断气身亡。时八月廿三日申时也,只活了一年零两个月。合家大小,放声号哭。那李瓶儿挝耳挠腮,一头撞在地下,哭的昏过去半日,方纔苏省。搂着他大放声哭,叫道:「我的没救星儿,心疼杀我了!宁可我同你一答儿里死了罢!我也不久活于世上了!我的抛闪杀人的心肝,撇的我好苦也!」那奶子如意儿和迎春,在旁哭的言不得,动不得。西门庆即令小厮收拾前厅西厢房干净,放下两条宽凳,要把孩子连枕席被褥抬出去那里挺放。那李瓶儿倘在孩儿身上,两手搂抱着,那里肯放。口口声声直叫:「没救星的冤家,娇娇的儿,生揭了我的心肝去了!撇的我枉费辛苦,干生受一场,再不得见你了。我的心肝!」月娘众人哭了一回,在旁劝他不住。西门庆走来,见他把脸抓破了,滚的宝髻鬅松,乌云散乱,便道:「你看蛮子!他既然不是你我的儿女,干养活他一场。他短命死了,哭两声丢开罢了。如何只顾哭了去?又哭不活他!你的身子也要紧。如今抬出去,好叫小厮请阴阳来看那是甚么时候?」月娘道:「这个也有申时前后。」玉楼道:「我头里怎么说来,他管情还等他这个时候纔去。原是申时生,还是申时死。日子又相同,都是二十三日。只是月分差些,圆圆的一年零两个月。」李瓶儿见小厮每伺候两旁要抬他,又哭了。说道:「慌抬他出去怎么的?大妈妈,你伸手摸摸,他身上还热的。」叫了一声:「我的儿嚛,你教我怎生割舍的你去?坑得我好苦也!」一头又撞倒在地下,放声哭道,有山坡羊为证:

「叫一声青天,你如何坑陷了人奴性命?叫一声我的娇儿呵!恨不的一声儿就要把你叫应。也是前缘前世,那世里少欠下你冤家债不了。轮着我今生今世,为你眼泪也抛流不尽。每日家另胆提心,费杀了我心!从来我又不曾坑人陷人,苍天如何恁不睁眼!非是你无缘,必是我那些儿薄〈亻辛〉,撇的我面扑着地,树倒无阴。来的竹篮打水劳而无效。叫了一声痛肠的娇生,奴情愿和你阴灵路上,一处儿行!」

当下李瓶儿哭了一回,把官哥儿抬出停在西厢房内。月娘向西门庆计较:「还对亲家那里,并他师父庙里说声去。」西门庆道:「他师父庙里,明早去罢。」一面使玳安往乔大户家说了。一面使人请了徐阴阳来批书。又拏出十两银子与贲四,教他快抬了一付平头杉板,令匠人随即攒造了一具小棺椁儿,就要入殓。乔宅那里一闻来报,随即乔大户娘子就坐轿子,进门来就哭。月娘众人都陪着大哭了一场,告诉前事一遍。不一时说了阴阳徐先生来到,看了说道:「哥儿还是正申时永逝。」月娘分付出世,教与他看看黑书。徐先生搯指,寻复又检阅了阴阳秘书,瞧了一回:「哥儿生时八字,生于政和丙申六月廿三日申时,卒于政和丁酉八月廿三日申时。月令丁酉,日干壬子,犯天地重春。本家都要忌,忌哭声。亲人不忌。入殓之时,蛇龙鼠兔四生人,避之则吉。又黑书上云:『壬子日死者,上应宝瓶宫,下临齐地。』他前生曾在兖州蔡家作男子。曾倚力夺人财物,吃酒落魄,不敬天地六亲。横事牵连,遭气寒之疾。久卧床席,秽污而亡。今生为小儿,亦患风痫之疾。十日前被六畜惊去魂魄,又犯土司太岁,先亡摄去魂死。托生往郑州王家为男子。后作千户,寿六十八岁而终。」须臾,徐先生看了黑书:「请问老爹,明日出去,或埋或化?」西门庆道:「明日如何出得?出三日,念了经,到五日出去,坟上埋了罢。」徐先生道:「二十七日丙辰,合家本命都不犯。宣正午时掩土。」批毕书,一面就收拾入殓。已有三更天气。李瓶儿哭着往房中寻出他几件小道衣、道髻、鞋袜之类,替他安放在棺椁内。钉了长命钉,合家大小又哭了一场,打发阴阳去了。次日,西门庆乱着,也没往衙门中去。夏提刑打听得知,早晨衙门散时,就来吊问致赙慰怀。又差人对吴道官庙里说知。到三日,请报恩寺八众僧人在家诵经。吴道官庙里并乔大户家,俱备折卓三牲来祭奠。吴大舅、沈姨夫,门外韩姐夫、花大舅,都有三牲祭卓来烧布。应伯爵、谢希大、温秀才、常时节、韩道国、甘出身、贲地传、李智、黄四都鬬了分资,晚夕来与西门庆宿伴。打发僧人去了,叫了一起提偶的,先在哥儿灵前祭毕。然后西门庆在大厅上放卓席,管待众人。那日院中李桂姐、吴银儿并郑月儿三家,都有人情来上布。李瓶儿思想官哥儿,每日黄恹恹,连茶饭儿都懒待吃。题起来,只是哭涕,把喉音都哭哑了。西门庆怕他思想孩儿,寻了拙智,白日里分付奶子、丫鬟和吴银儿相伴他,不离左右。晚夕西门庆一连在他房中,歇了三夜,枕上百般解劝。薛姑子夜间又替他念楞严经解冤呪,劝他休要哭了:「经上不说的好:『改头换面轮回去,来世机缘莫想他。』当来世他不是你的儿女,都是宿世冤家债主托出来,化财化目,骗劫财物。或一岁而亡,二岁而亡,三六九岁而亡。一日一夜,万死万生。陀罗经上不说的好:昔日有一妇人,常持佛顶心陀罗经,日以供养不缺。乃子三年之前,曾置毒药,杀害他命。此冤家不争离于前后,欲求方便,致杀其母。遂以托荫此身,向母胎中,抱母心肝,令母至生产之时,分解不得,万死千生。及至生产下来,端正如法。不过两岁,即便身亡。母思忆之,痛切号哭。遂即把他孩儿,抛向水中。此是三遍托荫此身向母腹中,欲求方便,致杀其母。至第三遍,准前得生,向母胎中,百千计较,抱母心肝,令其母千生万死,闷绝叫唤。准前得生下,特地端严,相见具足。不过两岁,又以身亡,母既见之,不觉放声大哭。是何恶业因缘?准前把孩儿直至江边,已经数时,不忍抛弃。感得观世音菩萨,遂化作一僧,身披百衲,直至江边。乃谓此妇人曰:『不用啼哭。此非是你男女,是你三生前冤家,三度托生,欲杀母不得。为缘你常持诵佛顶心陀罗经,并供养不缺,所以杀汝不得。若你要见这冤家,但随贫僧手指看之。』道罢,以神通力一指,其儿遂化作一夜叉之形,向水中而立。报言:『缘汝曾杀我来,我今故来报冤。盖缘汝有大道心,常持佛顶心陀罗经,善神日夜拥护,所故杀汝不得。我已蒙观世音菩萨受度了,从今永不与汝为冤。』道毕,沉水中不见。此女人两泪交流,礼拜菩萨。归家益修善事,后寿至九十七岁而终,转女成男。不该我贫僧说,今你这儿子,必是宿世冤家,托来你荫下,化目化财,要恼害你身。为缘你供养修时,那舍了此经一千五百卷,有此功行,他投害你不得,今此离身,到明日再生下来,纔是你儿女。」这李瓶儿听了,终是爱缘不断。但题起来,辄流涕不止。须臾,过了五日光景。到廿七日早辰,雇了八名青衣白帽小童,大红销金棺,与旛幢云盖,玉梅雪柳,围随前首。大红铭旌,题着「西门冢男之柩」吴道官庙里,又差了十二众青衣小道童儿来,遶棺转呪,生神玉章,动清乐送殡。众亲朋陪西门庆穿素服,走至大街东口,将及门上,纔上头口。西门庆恐怕李瓶儿到坟上悲恸,不叫他去。只是吴月娘、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大姐家里五顶轿子,陪乔亲家母大妗子和李桂姐、郑月儿、吴舜臣媳妇郑玉姐,往内头去。留下孙雪娥、吴银儿并个姑子在家,与李瓶儿做伴儿。那李瓶儿见不放他去,见棺材起身,送出到大门首,赶着棺材大放声,一口一声,只叫:「不来家亏心的儿嚛!」叫的连声气破了。不防一头撞在门底下,把粉额磕伤,金钗坠地。慌了吴银儿与孙雪娥,向前搊扶起来,劝归后边去了。到了房中,见炕上空落落的,只有他耍的那寿星博浪鼓儿,还挂在床头上。一面想将起来,拍了卓子,由不的又哭了。山坡羊全腔为证:

「进房来,四下静,由不的我俏叹。想娇儿,哭的我肝肠儿气断。想着生下你来,我受尽了千辛万苦。说不的偎干就湿,成日把你耽心儿来看。教人气破了心肠,和我两个结冤。实承望你与我做生儿,团圆久远。谁知道天无眼,又把你残生丧了。撇的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明知我不久也命丧在黄泉。来的咱娘儿两个,鬼门关上一处儿眠。叫了一声我娇娇的心肝,皆因是前世里无缘,你今生寿短!」

那吴银儿在旁,一面拉着他手,劝说道:「娘,少哭了。哥哥已是抛闪了你去了,那里再哭得活?你须自解自叹,休要只顾烦恼了。」雪娥道:「你又年少青春,愁到明日养不出来也怎的?这里墙有缝,壁有眼,俺每不好说的。他使心用心,反累己身。谁不知他气不忿你养这孩子?若果是他害了,当当来世,教他一还一报,问他要命。不知你我也被他话理了几遭哩!只要汉子常守着他,便好。到人屋里睡一夜儿,他就气生气死。早时前者你每都知道,汉子等闲不到我后边。到了一遭儿,你看背地乱都唧喳成一块。对着他姐儿每,说我长,道我短。那个布包儿里也看哩!俺每也不言语,每日洗着眼儿看着他。这个淫妇,到明日还不知怎么死哩!」李瓶儿道:「罢了!我也惹了一身病在这里,不知在今日明日死也!和他也争执不得了。随他罢!」正说着,只见奶子如意儿向前跪下,哭道:「小媳妇有句话,不敢对娘说。今日哥儿死了,乃是小媳妇没造化,只怕往后爹的大娘打发小媳妇出去。小媳妇男子汉又没了,那里投奔?」李瓶儿见他这般说,又心中伤痛起来,说:「我有那冤家在一日,去用他一日。他岂有此话说?」便道:「怪老婆,你放孩子便没了,我还没死哩。总然我到明日死了,你恁在我手下一场,我也不教你出门。往后你大娘身子若是生下哥儿小姐来,你就接了奶,就是一般了。你慌乱的是此甚么?」那如意儿方纔不言语了。这李瓶儿良久又悲恸哭起来。前腔:

「想娇儿,想的我无颠无倒。盼娇儿,除非是梦儿中来到。白日里,覩物伤情,如刀剜了肺腑。到晚间,睡醒来,再不见你在我这怀儿中抱,由不的珍珠望下抛。你再不来在描金床儿上睡着顽耍,你再不来在我手掌儿上引笑,你再不来相靠着我胸膛儿来的生抱;这热笑笑心肝割上一刀,奴为你干生受,枉费了徒劳,称怨了别人,撇的我无有个下稍!」

雪娥与吴银儿两个在旁,解劝了一回,说道:「你肚中吃了些甚么儿?这般只顾哭了去!」一面绣春后边拿了饭来,摆在卓上,陪他吃。那李瓶儿怎生咽得下去?只吃了半瓯儿,就丢下不吃了。西门庆在坟上,教徐先生画了穴,把官哥儿就埋在先头陈氏娘怀中,抱孙葬了。那日乔大户山头,并众亲戚,都在祭祀。就在新盖卷棚管待饮酒一日。来家,李瓶儿与月娘、乔大户娘子、大妗子磕着头又哭了,向乔大娘子说道:「亲家,谁似奴养的孩儿不气长短命死了。既死了,你家姐姐做了望门无力,劳而无功。亲家休要笑话。」那乔大户娘子说道:「亲家怎的这般说话?孩儿每各人寿数,谁人保得后来的事!常言:「先亲后不改』,亲家每又不老,往后愁没子孙?须得慢慢来,亲家也少要烦恼了。」说毕,作辞回家去了。西门庆在前厅,教徐先生洒辉,各门上都贴辟非黄符。死者煞高三丈,向东北方而去,遇日游神冲回不出,斩之则吉。亲人勿避。西门庆拏出一疋大布、二两银子,谢了徐先生,管待出门。晚夕入李瓶儿房中,陪他睡。夜间百般言语温存。见官哥儿的戏耍对象都还在根前,恐怕李瓶儿看见,思想烦恼,都令迎春拏到后边去了。正是:

「思想娇儿昼夜啼,  寸心如割命悬丝;

世间万般哀苦事,  除非死别共生离。」

毕竟未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回 李瓶儿因暗气惹病 西门庆立段铺开张

「赤绳缘尽再难期,  造化焦端敢恨谁,

残泪惊秋和叶落,  断魂随月到窗迟;

金风拂面思儿处,  玉烛成灰堕泪时,

任是肝肠如铁石,  不生悲也自生悲。」

话说当日孙雪娥、吴银儿两个,在旁边劝解了李瓶儿一回云云,到后边去了。那潘金莲见孩子没了,李瓶儿死了生儿,每日抖擞精神,百般的称快。指着丫头骂道:「贼淫妇,我只说你日头常晌午,都怎的今日也有错了的时节?你班鸠跌了,弹也嘴答谷了;春凳折了靠背儿,没的倚了;王婆子卖了磨,推不的了;老鸨子死了粉头,没指望了。都怎的也和我一般。」李瓶儿这边屋里分明听见,不敢声言,背地里只是吊泪。着了这暗气暗恼,又加之烦恼忧戚,渐渐心神恍乱,梦魂颠倒儿。每日茶饭,都减少了。自从坟上葬埋了官哥儿回来,第二日吴银儿就家去了。老冯领了十三岁丫头来卖与孙雪娥房中使唤,要了五两银子,改名翠儿,不在话下。这李瓶儿一者思念孩儿,二者着了重气,把旧时病症,又发起来,照旧下边经水淋漓不止。西门庆请任医官来看一遍,讨将药来吃下去。如水浇石一般,越吃药越旺。那消半月之间,渐渐容颜顿减,肌肤消瘦,而精彩丰标,无复昔时之态矣。正是

「肌骨大都无一把,  如何禁架许多愁。」

一日九月初旬,天气凄凉,金风渐渐。李瓶儿夜间独宿在房中。银床枕冷,纱窗月浸。不觉思想孩儿,欷歔长叹。似睡不睡,恍恍然恰似有人弹的窗棂响。李瓶儿呼唤丫鬟,都睡熟了不答。乃自下床来,倒靸弓鞋,翻披绣袄,开了房门,出户视之。彷佛见花子虚抱着官哥儿叫他,新寻了房儿,同去居住。这李瓶儿还舍不的西门庆,不肯去。双手就去抱那孩儿。被花子虚只一推,跌倒在地。撒手惊觉,都是南柯一梦。吓了一身冷汗,呜呜咽咽,只哭到天明。正是:

「有情岂不等,  着相自家迷。」

有诗为证:

「纤纤新月照银屏,  人在幽闺欲断魂,

益悔风流多不足,  须知恩爱是愁根。」

那时来保南京货船又到了,使了后生王显上来取单税银两。西门庆这里写书差荣海拏一百两银子,又具羊酒金段礼物谢主事。就说此船货过税,还望青目一二。家中收拾铺面完备,又择九月初四日开张。就是那日卸货,连行李共装二十大车。那日亲朋递果盒、挂红者,约有三十多人。乔大户叫了十二名吹打的乐工,杂耍撮弄。西门庆这里,李铭、吴惠、郑春三个小优儿弹唱。甘伙计与韩伙计都在柜上发卖。一个看银子,一个讲说价钱。崔本专管收生活,不拘经纪买主进来,让进去,每人饮酒二杯。西门庆穿大红冠带着。烧罢布,各亲友都递果盒。把盏毕,后边厅上安放十五张桌席,五果五菜,三汤五割 ,从新递酒上坐,鼓乐喧天。那日夏提刑家,差人送礼花红来。西门庆回了礼物,打发去了。在座者有乔大户、吴大舅、吴二舅、花大舅、沈姨夫、韩姨夫、吴道官、倪秀才、温葵轩、应伯爵、谢希大、常时节。原来西门庆近日与了他五十两银子,使了三十五两,典了房子。十五两银子做本钱,在家开了个小小杂货铺儿,过其日月不题。近随众出分资来,与西门庆庆贺。还有李智、黄四、傅自新等众伙计主管,并街坊邻舍,都坐满了席面。三个小优儿在席前唱了一套南吕红衲袄:「混元初,生太极」云云。须臾,酒过五巡,食割三道。下边乐工吹打弹唱,杂耍百戏过去,席上觥筹交错。当日应伯爵、谢希大飞起大锺来,杯来盏去,饮至日落时分。把众人打发散了,西门庆只留下吴大舅、沈姨夫、倪秀才、温葵轩、应伯爵、谢希大,从新摆上卓席,留后坐。那日新开张,伙计攒帐,就卖了五百余两银子。西门庆满心欢喜。晚夕收了铺面,把甘伙计、韩伙计、傅伙计、崔本、贲四连陈经济,都邀来到席上饮酒。吹打良久,把吹打乐工打发去了,止留下三个小优儿在席前唱。

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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