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金瓶梅词话万历本
87 万字 · 约 41 小时 27 分钟 · 66 / 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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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二十二日辛巳,眷生乔洪等,谨以刚鬣柔毛庶羞之奠,致祭于故亲家母西门孺人李氏之灵曰:呜呼,孺人之性,宽裕温良,治家勤俭,御众慈祥。克全妇道,誉动乡邦。闺阃之秀,兰蕙之芳。夙配君子,效聘鸾凰。抚字子性,以义以方。效颦大德,以柔以良。施懿范于家室,悚和粹于娣障。蓝玉已种,浦珠已光。正期谐琴瑟于有永,享弥寿于无疆。胡为一疾,梦断黄梁,善人之殁,孰不哀伤!弱女襁褓,沐爱姻嫱。不期中道,天不从愿,鸳伴失行,恨隔幽冥,莫覩行藏。悠悠情谊,寓此一觞。灵其有知,来格来歆。尚飨!」
官客祭毕,回礼毕,让卷棚内,自有卓席管待,不在话下。然后乔大户娘子、崔亲家母、朱堂官娘子、尚举人娘子、段大姐众堂家女眷祭奠地吊,锣鼓灵前,吊鬼判队舞,戟将响乐。吴月娘陪着哭毕,请去后边待茶设席,三汤五割 ,俱不必细说。西门庆正在卷棚内陪人吃酒,忽听前边打的云板响,答应的荒荒张张进来禀报:「本府胡爷上纸来了,在门首下轿子。」慌的西门庆连忙穿孝衣,灵前伺候。即使温秀才衣巾素服出迎,前厅伺候换衣裳。左右先捧进香纸,然后胡府尹素服金带,纔进来,许多官吏围随扶衣搊带,奔走不暇。于是灵前春鸿跪着,捧的香高高的,上了香,展拜两礼,西门庆便道:「老先生请起,多有劳动!」连忙下来回了礼,胡府尹道:「吊迟、吊迟!令夫人几时没了?学生昨日纔知。」西门庆道:「不想粗室一疾不救,辱承老先生枉吊!」温秀才在傍作揖毕,与西门庆两边列坐。待茶一杯,胡府尹起身。温秀才送出大门,上轿而去。上祭人吃至后晌时分方散。到第二日,院中郑爱月儿家来上纸。爱月儿下了轿子,穿着白云绢对衿袄儿,蓝罗裙子,头上勒着珠子箍子,白挑线汗巾子,进至灵前烧了纸。月娘见他抬了八盘饼馓,三牲汤饭来祭奠,连忙讨了一疋整绢孝裙与他。吴银儿与李桂姐都是三钱奠仪,告西门庆说。西门庆道:「值甚么,每人都与他一疋整绢头须系腰,后边房儿里摆茶管待过夜。」晚夕亲朋伙计来伴宿;叫了一起海盐子弟搬演戏文。李铭、吴惠、郑奉、郑春都在这里答应。晚夕西门庆在大棚内放十五张卓席,为首的就是乔大户、吴大舅、吴二舅、花大舅、沈姨夫、韩姨夫、倪秀才、温秀才、任医官、李智、黄四、应伯爵、谢希太、祝日念、孙寡嘴、白来创、常时节、傅日新、韩道国、甘出身、贲地传、吴舜臣两个外甥,还有街坊六七位人,都是十菜五菓开卓儿,点起十数枝高檠大烛来。厅上垂下帘,堂客便在灵前围着围屏,放卓席,往外观戏。当时众人祭奠毕,西门庆与经济回毕礼,安席上坐。下边戏子打动锣鼓,搬演的是韦皋、玉箫女两世姻缘玉环记。西门庆分派四名排军,单管下边拿盘。琴童、棋童、画童、来安四个单管下菓儿。李铭、吴惠、郑奉、郑春四个小优儿席上斟酒。不一时吊场,生扮韦皋,唱了一回下去。贴旦扮玉箫,又唱了一回下去。厨房里厨役上汤饭割鹅,应伯爵因使向西门庆说:「我闻的院里姐儿三个在这里,何不请出来与乔老亲家、老舅席上递杯酒儿?他到是会看戏,又倒便益了他。」西门庆便使玳安进入说去,请他姐儿三个出来。乔大户道:「这个都不当,他来吊丧,如何叫他递起酒来?」伯爵道:「老亲家你不知。相这样小淫妇儿,别要闲着他。快与我牵出来,你说应二爹说,六娘没了,只当行孝顺,也该与俺每人递杯酒儿。」玳安进去半日说:「听见应二爹在坐,都不出来哩。」伯爵道:「既恁说,我去罢。」走了两步,又回坐下。西门庆笑道:「你怎的又回了?」伯爵道:「我有心待要扯那三个小淫妇出来,等我骂两句,出了我气我纔去。」落后又使了玳安请了一遍,那三个纔慢条条出来,都一色穿着白绫对衿袄儿,蓝段裙子,向席上不端不正拜了拜儿,笑嘻嘻立在傍边。应伯爵道:「俺每在这里,你如何只顾推三阻四,不肯出来?」那三个也不答应,向上边递了回酒,号设一席坐着。下边鼓乐响动,关目上来,生扮韦皋,净扮包知木,同到抅栏里玉箫家来。那妈儿出来迎接。包知木道:「你去叫那姐儿出来。」妈云:「包官人,你好不着人,俺女儿等闲不便出来,说不的一个请字儿?你如何说叫他出来?」那李桂姐向席上笑道:「这个姓包的就和应花子一般,就是个不知趣的蹇味儿!」伯爵道:「小淫妇!我不知趣,你家妈儿喜欢我?」桂姐道:「他喜欢你?过一边儿。」西门庆道:「且看戏罢,且说甚么!再言语,罚一大杯酒。」那伯爵纔不言语了。那戏子又做了一回,并下。这里厅内左边吊帘子看戏的,大妗子、二妗子、杨姑娘、潘妈妈、吴大姨、孟大姨、吴舜臣媳妇、郑三姐、段大姐并本家月娘众娣妹,右边吊帘子戏的,是春梅、玉箫、兰香、迎春、小玉都挤着观看。那打茶的郑纪,正拿着一边菓仁泡茶,从帘下头过。被春梅叫住问道:「拿茶与谁吃?」郑纪道:「那边大妗子娘每要吃。」这春梅取一盏在手。不想小玉听见下边扮戏的旦儿名子也叫玉箫,便把玉箫拉着说道:「淫妇,你的孤老汉子来了,鸨子叫你接客哩。你还不出去!」使力往下一推,直推出帘子外。春梅手里拿着茶,推泼一身。骂玉箫:「怪淫妇,不知甚么张致,都顽的这等,把人的茶都推泼了。早是没曾打碎盏儿。」西门庆听得,使下来安儿来问:「谁在里面暄嚷?」春梅坐在椅上道:「你去就说玉箫浪淫妇,面见了汉子,这等浪想。」那西门庆问了一回,乱着席上递酒就罢了。月娘便走过那边数落小玉:「你出来这一日,也往屋里瞧瞧去。都在这里,屋里有谁?」小玉道:「大姐刚纔后边去的。两位师父也在这里坐着。」月娘道:「教你们贼狗胎在这里看看,就恁惹是招非的!」春梅见月娘过来,连忙立起身来说道:「娘,你问他,都一个个只像有风出来,狂的通没些成色儿,嘻嘻哈哈,也不顾人看见。」那月娘数落了一回,仍过那边去了。那时乔大户与倪秀才先起身去了。沈姨夫与任医官、韩姨夫也要起身,被应伯爵拦住道:「东家,你也说声儿。俺们倒是朋友,不敢散。一个亲家都要去?沈姨夫又不隔门,韩姨夫与任大人、花大舅都在门里,这咱纔三更天气,门也还未开,慌的甚么?都来大坐回儿,左右关目还未了哩。」西门庆又令小厮提四坛麻姑酒 ,放在面前说:「列位,只了此四坛酒,我也不留了。」因拿大赏锺,放在吴大舅面前,说道:「那位离席破坐说起身者,任大人举罚。」于是众人又复坐下了。西门庆令书童催促子弟,快吊关目上来,分付拣省热闹处唱罢。须臾打动鼓板,扮末的上来。请问西门庆:「小的寄真容的那一折,唱罢?」西门庆道:「我不管你,只要热闹。」贴旦扮玉箫唱了一回。西门庆看唱到「今生难会,固此上寄丹青」一句,忽想起李瓶儿病时模样,不觉心中感触起来,止不住眼中泪落,袖中不住取汗巾儿擦拭。又早被潘金莲在帘内冷眼看见,指与月娘瞧,说道:「大娘你看见他,好个没来头的行货子。如何吃着酒,看见扮戏的哭起来!孟玉楼道:「你聪明一场,这些儿就不知道。乐有悲欢离合,想必看见那一段儿触着他心,他觑物思人,见鞍思马,纔落泪来。」金莲道:「我不信。打啖的吊眼泪,替古人躭忧。这个都是虚,他若唱的我泪出来,我纔算他好戏子。」月娘道:「六姐,悄悄儿咱每听罢。」玉楼因向大娘子道:「俺六姐不知怎的,只好快说嘴。」那戏子又做了一回,约有五更时分,众人齐起身。西门庆拿大杯拦门递酒,款留不住,俱送出门。搅收了家火,留下戏厢,明日有刘公公、薛公公来祭奠,白日坐,还做一日。众戏子答应,管待了酒饭,归下处歇去了。李铭等四个亦归家,不题。西门庆见天色已将晓,就归后边歇息去了。正是:
「待多少红日映窗寒色浅, 淡烟笼竹曙光微。」
毕竟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 玉箫跪央潘金莲 合卫官祭富室娘
「着人情思觉初阑, 失把鲛绡仔细看,
到老春蚕丝乃尽, 成灰蜡烛泪初干;
鸾交凤友惊风散, 软玉娇香异世问,
西子风流夸未了, 鸡鸣残月五更寒。」
话说众人散了,已有鸡唱时分。西门庆歇息去了。玳安拿了一大壶酒,几碟下饭,在前边铺子里,还和傅伙计,陈经济同吃。傅伙计老头子,熬到这咱,已是不乐。坐搭下铺,倒在坑上就睡了。因向玳安道:「你自和平安两个吃罢,陈姐夫想是也不来了。」这玳安柜上点着夜烛,叫进平安来,两个把那酒,你一锺,我一盏都吃了。把家火收过一边,平安便去门房里去睡了。玳安一面关上铺子门,上坑和傅伙计两个通厮脚儿睡下。傅伙计闲中因话闲话,问起玳安说道:「你六娘没了,这等样棺椁,祭祀念经发送,也勾他了!」玳安道:「一来他是福好,只是不长寿。俺爹饶使了这些钱,还使不着俺爹的哩。俺六娘嫁俺爹,瞒不过你老人家,是知道,该带了多少带头来。别人不知道,我知道。把银子休说,只光金珠玩好玉带绦环狄髻值钱宝石,还不知有多少。为甚俺爹心里疼?不是疼人,是疼钱。是便是说起俺这过世的六娘性格儿,这一家子都不如他。又有谦让,又和气,见了人只是一面儿笑。俺每下人,自来也不曾呵俺每一呵,并没失口骂俺每一句奴才,要的誓也没赌一个。使俺每买东西,只拈块儿。俺每但说:『娘拿等子你称称,俺每好使。』他便笑道:『拿去罢,称甚么?你不图落,图甚么来?只要替我买值着。』这一家子,都那个不借他银使?只有借出来,没有个不进去的。还也罢,不还也罢。俺大娘和俺三娘使钱也好,只是五娘和二娘悭吝些。他当家,俺每就遭瘟来,会把腿磨细了!会胜买东西,也不与你个足数,绑着鬼一钱银子,拿出来只称九分半;着紧只九分,俺每莫不赔出来!」傅伙计道:「就是你大娘还好些。」玳安道:「虽做俺大娘好,毛司火性儿。一回家好,娘儿每亲亲哒哒说话儿,你只休恼狠着他,不论谁,他也骂你几句儿。总不如六娘,万人无怨。又常在爹根前替俺们说方便儿。谁问天来大事,受不的人央。俺们央他央儿对爹说,无有个不依。只是五娘快戳无路儿,行动就说:『你看我对你爹说。』把这『打』只题在口里。如今春梅姐又是个和气星,天生的都出在他一屋里!」傅伙计道:「你五娘来这里也好几年了?」玳安道:「你老人家是知道他,想的起那咱来哩?他一个亲娘也不认的,来一遭要便像的哭了家去。如今六娘死了,这前边又是他的世界。那个管打扫花园,又说地不干净,一清早辰吃他骂的狗血喷了头。」两个说了一回,那傅伙计在枕上齁齁就睡着了。玳安亦有酒了,合上眼,不知天高地下,直至红日三竿,都还未起来。原来西门庆每常在前边灵前睡,早辰玉萧出来收迭床铺,西门庆便往后边梳头去。书童蓬着头要便和他两个在前边打牙犯嘴,互相嘲鬬,半日才进后边去。不想今日西门庆归后边上歇去,这玉箫赶人没起来,暗暗走出来与书童递了眼色,两个走在花园书房里干营生去了。不料潘金莲起的早,蓦地走到厅上,只见灵前灯儿也没了,大棚里丢的卓椅横三竖四,没一个儿。只见画童儿正在那里扫地。金莲道:「贼囚根,干净只你这里扫地,都往那里去了?」画童道:「他每都还没起来哩。」金莲道:「你且丢下苕苇,到前边对你姐夫说,有白绢拿一疋来,你潘姥姥还少一条孝裙子。再拿一副头须系腰来与他,他今日家去。」画童道:「怕不俺姐夫还睡哩,等我问他去。」良久回来道:「姐夫说不是他的首尾,书童哥与崔大哥管孝帐,娘问书童哥要就是了。」金莲道:「知道那奴才往那去了?你去寻他来。」画童向厢房里瞧了瞧,说亮:「纔在这里来,敢往花园书房里梳头去了。」金莲道:「你自在这里扫完了地,等我自家问这囚根子要去。」于是轻移莲步,款蹙湘裙,走到花园书房内。偶然听见里面有人笑声,推开门,只见他和玉箫在床上正干得好哩。便骂道:「好囚根子,你两个在此干得好事!」諕得两个做手脚不迭,齐跪在地下哀告。金莲道:「贼囚根子,你且拿一疋孝绢,一疋布来,打发你潘姥姥家去。」那书童连忙拿来递上。金莲径归房来。那玉箫跟到房中打旋磨儿,跪在地下央及:「五娘,千万休对爹说。」金莲便问:「贼狗囚,你和我实说,这奴才从前已往偷了几遭?一字儿休瞒,我便罢。」那玉箫便把和他偷的缘由说了一遍。金莲道:「既要我饶恕你,你要依我三件事。」玉箫道:「娘饶了我,随问几件事我也依娘。」金莲道:「一件,你娘房里但凡大小事儿,就来告我说。你不说,我打听出,定不饶你。第二件,我但问你要甚么,你就稍出来与我。第三件,你娘向来没有身孕,如今他怎生便有了?」玉箫道:「不瞒五娘说,俺娘如此这般,吃了薛姑子的衣胞符药,便有了。」这潘金莲一一听记在心,纔不对西门庆说了。那书童见潘金莲冷笑,领进玉箫去了。知此事有几分不谐,向书房厨柜内收拾了许多手帕汗巾,挑牙簪纽,并收的人情,他自己也攒勾十来两银子,又到前边柜上诓了傅伙计二十两,只说要买孝绢,径出城外,顾了长行头口,到马头上,搭在乡里船上,往苏州原籍家去了。正是:
「撞碎玉笼飞彩凤, 顿开金锁走蛟龙。」
不想那日李桂姐、吴银儿、郑爱月都家去了。薛内相、刘内相早辰差了人,抬三牲卓面来,祭奠烧纸;又每人送了一两银子,伴宿分资,叫了两个唱道情的来,白日里要和西门庆坐坐。紧等着要打发他孝绢,寻书童儿要钥匙,一地里寻不着。傅伙计道:「他早辰问我要了柜上二十两银子买孝绢去了。口称爹分付他孝绢不勾,敢是向门外买去哩?」西门庆道:「我并没分付他,如何问你要银子?」一面使人往门外绢铺找寻他,那里得来?月娘便向西门庆说:「我猜这奴才有些跷蹊,不知弄下甚么碜儿,拐了几两银子走了。你那书房子里开了门,还大瞧瞧,没脚蟹的营生,只怕还拿甚么去了。」西门庆走到两个书房里都瞧了,见库房里钥匙挂在墙上,大橱柜里不见了许多汗巾手帕,并书礼银子,挑牙纽扣之类。西门庆心中大怒,叫该地方的管役来,分付:「各处三瓦两巷,与我访缉。」那里得来,正是:
「不独怀家归兴急, 五湖烟水正茫茫。」
那时薛内相从响午时就坐轿来了,西门庆请下吴大舅、应伯爵、温秀才相陪,先到灵前上香打了个问讯,然后与西门庆叙礼,说道:「可伤,可伤,如夫人是甚么病儿殁了?」西门庆道:「不幸患崩舄之疾,看治不好殁了。又多谢老公公费心。」薛内相道:「没多儿,将就表意罢了。」因看见挂着影,说道:「好个标致娘子,正好青春享福,只是去世太早些!」温秀才在傍道:「物之不齐,物之情也。穷通寿夭,自有个定数,虽圣人亦不能强。」薛内相扭回头来,见温秀才衣巾穿着素服,说道:「此位老先儿是那学里的?」温秀才躬身道:「学生不才,备名府庠。」薛内相道:「我瞧瞧娘子的棺木儿。」西门庆即令左右把两边帐子撩起,薛内相进去观看了一遍,极口称赞道:「好付板儿,请问多少价买的?」西门庆道:「也是舍亲的一付板,学生回了他的来了。」应伯爵道:「请老公公试估估,那里地道?甚么名色?」薛内相仔细看了此板:「不是建昌,是付镇远。」伯爵道:「就是镇远,也值不多。」薛内相道:「最高者必定是杨宣榆。」伯爵道:「杨宣榆单薄短小,怎么看的过此板?还在杨宣榆之上,名唤做桃花洞,在于湖广武陵川中。昔日唐渔父入此河洞中,曾见秦时毛女在此避兵,是个人迹罕到之处。此板七尺多长,四寸厚,二尺五宽,还看一半亲家分上,要了三百七十两银子哩。公公你不曾看见,解开喷鼻香的,里外俱有花色。」薛内相道:「是娘子这等大福,纔享用了这板。俺每内官家到明日死了,还没有这等发送哩。」吴大舅道:「老公公好说,与朝廷有分的人,享大爵禄。俺每外官,焉能赶的上?老公公日近清光,代万岁传宣金口,见今童老爷加封王爵,子孙皆服蟒腰玉,何所不至哉!」薛内相便道:「此位会说话的兄,请问上姓?」西门庆道:「此是妻兄吴大哥,见居本卫千户之职。」薛内相道:「就是此娘子的令兄么?」西门庆道:「不是,乃贱荆之兄。」薛内相复于吴大舅声诺,说道:「吴大人,失剩。」看了一回,西门庆让至卷棚内,正面安放一把校椅,薛内相坐下,打茶的拿上茶来吃了。薛内相道:「刘公公怎的这咱还不到?叫我答应的迎迎去。」青衣人跪下禀道:「公公起身时,差小的邀刘公公去。刘公公轿已伺候下了,便来也。」薛内相又问道:「那两个唱道的来了不曾?」西门庆道:「早上就来了。叫上来。」不一时走来面前磕头,薛内相道:「你每吃了饭不曾?」那人道:「小的每得了饭了。」薛内相道:「既吃了饭,你每今日用心答应,我重赏你。」西门庆道:「老公公,学生这里还预备了一起戏子,唱与老公公听。」薛内相问:「是那里戏子?」西门庆道:「是一班海盐戏子。」薛内相道:「那蛮声哈刺,谁晓的他唱的是甚么!那酸子每在寒窗之下,三年受苦,九载遨游,背着个琴剑书箱,来京应举。怎得了个官,又无妻小在身边;便希罕他这样人?你我一个光身汉老内相,要他做甚么?」温秀才在傍笑说道:「老公公说话太不近情了。居之齐则齐声,居之楚则楚声。老公公处于高堂广厦,岂无一动其心哉?」这薛内相便拍手笑将起来道:「我就忘了温先儿在这里,你每外官原来只护外官。」温秀才道:「虽是士大夫,也只是秀才做的。老公公砍了一枝损百邻,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薛内相道:「不然,一方之地,有贤有愚。」正说着,忽左右来报刘公公下轿了。吴大舅等出去迎接进来,向灵前作了揖。叙礼已毕,薛内相道:「刘公公你怎的这咱纔来?」刘内相道:「此边徐同家来拜望,陪他坐了一回,打发去了。」一面分席坐下,左右递上茶去。因问答应的:「祭奠卓面儿,都摆上了?」下边人说:「都排停当了。」刘内相道:「咱每去烧了纸罢。」西门庆道:「老公公不消多礼,头里已是见过礼了。」刘内相道:「此来为何?还当亲祭祭。」当下左右接过香来,两个内相上了香,递了三锺酒,拜下去。西门庆道:「老公公请起。」于是拜了两拜起来。西门庆还了礼,复至卷棚内坐下。然后收拾安席,递酒上坐。两位内相分左右坐了。吴大舅、温秀才、应伯爵从次,西门庆下边相陪。子弟鼓板响动,递上关目揭帖。两位内相看了一回,拣了一段刘智远红袍记。唱了还未几拍折,心下不耐烦。一面叫上唱道情去,唱个道情儿耍耍到好。于是打起渔鼓,两个并肩朝上,高声唱了一套韩文公雪拥蓝关故事下去。只见厨役上来磕头,两位内相都有赏赐。西门庆预备酒肉,赏赐跟随人等,不用细说。薛内相便与刘内相两个席上说说话儿道:「刘哥,你不知道,昨日这八月初十日,下大雨如注,雷电把内里凝神殿上鸱尾裘碎了,諕死了许多宫人。朝廷大惧,命各官修省,逐日在上清宫宣精灵疏建醮,禁屠十日,法司停刑,百官不许奏事。昨日大金遣使臣进表,要割内地三镇。依着蔡京老贼就要许他,掣童掌事的兵马,交都卸史谭积、黄安十大使,节制三边兵马,又不肯还,交多官计议。昨日立冬,万岁出来祭大庙。太常寺一员博士,名唤方轸,早晨直着打扫,看见太庙砖缝出血,殿东北上地陷了一角,写表奏知万岁。科道官上本,极言童掌事大了,宦官不可封王。如今马上差官,拿金牌去取童掌事回京。」刘内相道:「你我如今出来在外做土官,那朝里事也不干咱每。俗语道,咱过了一日是一日,便塌了天,还有四个大汉。到明日大宋江山,管情被这些酸子弄坏了。王十九,咱每只吃酒!」因与唱道情的上来,分付:「你唱个李白好贪杯的故事。」那人立在席前,打动渔鼓,又唱了一回。直吃至日暮时分,分付下人,看轿起身。西门庆款留不住,送出大门,喝道而去。回来分付点起烛来,把卓席休动,教厨役上来攒整停留,留下吴大舅、应伯爵、温秀才坐的。又使小而厮请傅伙计、甘伙计、韩道国、贲地传、崔本和陈经济复坐,叫上子弟来,分付:「还找着昨日玉环记上来。」因向伯爵道:「内相家不晓的南戏滋味,早知他不听,我今日不留他。」伯爵道:「哥到辜负的意思。内臣斜局的营生,他只喜蓝关记,捣喇小子山歌野调,那里晓的大关目悲欢离合?」于是下边打动鼓板,将昨日玉环记做不完的折数,一一紧做慢唱,都搬演出来。西门庆令小厮席上频斟美酒,伯爵与西门庆同卓而坐,便问:「他姐儿三个还没家去,怎的不叫出来递杯酒儿?」西门庆道:「你还想那一梦儿,他每去的不耐烦了。」伯爵道:「他每在这里住了有两三日。」西门庆道:「吴银儿住的久了。」当日众人坐到三更时分,搬戏已完,方起身各散。西门庆邀下吴大舅,明日早些来陪上祭官员。与了戏子四两银子,打发出门。到次日周守备、荆都监、张团炼、夏提刑合卫许多官员,都合了分资,办了一副猪羊吃卓祭奠,有礼生读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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