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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金瓶梅词话万历本

87 万字 · 约 41 小时 27 分钟 · 72 / 110

会员可开白话

儿挨近,葵轩正掷色猜枚,觥筹交错,要在热闹处。众人见西门庆进入,多立起身来让坐。伯爵道:「你也一般的把俺每去在这里,你纔出来。拿酒儿,且扶扶头着。」西门庆道:「俺每说句话儿,有甚这闲勾当?」伯爵道:「好话,你两个原来说梯己话儿!」当下伯爵拿大锺斟上暖酒,众人陪西门庆吃,四个妓女拿乐器弹唱。玳安在傍掩口说道:「轿子来了。」西门庆弩了个嘴儿与他,那玳安连忙分付排军打起灯笼,外边伺候。这西门庆也不坐,陪众人执杯立饮。分付四个妓女:「你再唱个一见娇羞我听。」那韩愁消儿:「俺每会唱。」于是拿起琵琶来,款放娇声,拿腔唱道:

「一见娇羞,雨意云情,我见他千娇百媚,万种妖娆,一捻温柔。通书先把话儿勾,传情暗里秋波溜。记在心头,心头未审,向时成就?」

唱了一个词儿,吴银儿递西门庆酒。郑香儿便递伯爵。爱儿奉温秀才。李智、黄四都斟上。又唱道:

「过尔丫鬟,欲铸黄金拜将坛。莫通明晓寄与书生,云雨巫山。重门今夜未曾拴,深闺特把情郎盼夜静更阑,更阑!偷花妙手今番难按。」

吃毕,西门庆令再斟上,郑香儿上来递西门庆,吴银儿递温秀才,爱月儿递伯爵。郑春在傍捧着菓菜儿。又唱道:

「梦入高堂,相会风流窈窕娘。我与他同携素手,共入罗帏,永结鸾凤。灵犀一点透膏肓,鲛绡帐底翻红浪。粉汗凝香,凝香!今宵一刻,人间天上。」

唱毕又叫呀酒。爱月儿却转过捧西门庆酒,吴银儿递温秀才,并李三、黄四,从新斟酒。又唱第四个:

「春暖芙蓉,鬓乱钗横宝髻松。我为他香娇玉软,燕侣莺俦,意美情浓。腰肢无力眼蒙胧,深情自把眉儿纵。两意相同,相同!百年恩爱,和偕鸾凤。」

唱毕,都饮过,西门庆起身。一面令玳安向书袋内取出大小十一包赏赐来。四个妓女,每人三钱,叫上厨役赏了五钱。吴惠、郑奉、郑春,每人三钱,撺掇打茶的,每人二钱。丫头桃花儿,也与了他三钱。俱磕头谢了。黄四再三不肯放,道:「应二叔,你老人家说声,天还早哩。老爹大坐坐,也尽小人之情。如何就要起身?我的月姨儿,你也留留儿!」爱月儿道:「我留他,他白不肯坐。」西门庆道:「你每不知,我明日还有事。」一面向黄四、李三作揖,道:「生受打搅。黄四道:「惶恐!没的请老爹来受饿。又不肯久坐,还是小人没敬心。」说着,三个唱的都磕头,说道:「爹到家,多顶上大娘和众娘们,俺每闲了,会了银姐,往宅内看看大娘去。」西门庆道:「你每闲了,去坐上一日来。」一面掌起灯笼,西门庆下台基,郑家鸨子迎着道万福,说道:「老爹,大坐回儿,慌的就起身,嫌俺家东西不美口?还有一道米饭儿未曾上哩。」西门庆道:「勾了。我不是还坐回儿,许多事在身上。明日还要起早,衙门中有勾当。教应二哥他没事,教他大坐回儿罢。」那伯爵就要跟着起来,被黄四死力拦住,说道:「我的二爷,你若去了,就没趣死了。」伯爵道:「不是,你休拦我。你把温老先生有本事留下,我就算你好汉!」那温秀才夺门就走,被黄家小厮来定儿拦腰抱住。西门庆到了大门首,因问琴童儿:「温师父有头口在这里没有?」琴童道:「备了驴子在此,画童儿看着哩。」西门庆向温秀才道:「既有头口,也罢,老先儿你陪应二哥再坐坐,我先去罢。」于是多送出门来。那郑月儿拉着西门手儿,悄悄捏了一把,脸上转,一径扬声说道:「我头里说的话,爹你在心些,知道了,法不待六耳。」西门庆道:「知道了。」又道:「郑春,你送老爹到家,多上覆娘们。」那吴银儿也说多上覆大娘。伯爵道:「我不好说的,贼小淫妇儿们,都搀行夺市的稍上覆;偏我就没个人儿上覆。」爱月道:「你这花子过一边儿!」那吴银儿就在门首作辞了众人并郑家姐儿两个,吴惠打着灯回家去了。郑月儿便叫:「银姐,见了那个流人儿,好歹休要说。」吴银儿道:「我知道。」众人回至席上,重添兽炭,再泛流霞。歌舞吹弹,欢娱乐饮,直耍了三更方散。黄四摆了这席酒,也与了他十两银子。西门庆赏赐了三四两,俱不在话下。当日西门庆坐轿子,两个排军打着灯,径出院门,打发郑春回家。一宿晚景题过。到次日,夏提刑差答应的,来请西门庆早往衙门中审问贼情等事,直问到晌午吃了饭,早是沈姨夫差大官沈定,拿帖儿送了个后生来,在段子铺饭火头,名唤刘包。西门庆留下了。正在书房中拿帖儿与沈定回家去了。只见玳安在傍边站立,西门庆便问道:「温师父昨日多咱来了?」玳安道:「小的铺子里睡了好一回,只听见画童儿打对过门,那咱有三更时分纔来了。我今早辰问温师父,倒没酒,应二爹醉了,吐了一地。月姨恐怕夜深了,使郑春送了他家去了。」西门庆听了,呵呵笑了,因叫过玳安近前,说道:「旧时与你姐夫说媒的文嫂儿在那里住?你寻了他来,对门房子里见我,我和他说话。」玳安道:「小的不认的文嫂儿家,等我问了姐夫去。」西门庆道:「你吃了饭,问了他,快去。」玳安到后边吃了饭,走到铺子里问陈经济。经济道:「寻他做甚么?」玳安道:「谁知他做甚么?猛可教我找寻他去。」经济道:「出了东大街,一直往南去,过了同仁桥牌坊,转过往东,打王家巷进去,半中腰里有个发放巡捕的厅儿,对门有个石桥儿。转过石桥儿,紧靠着个姑姑庵儿,傍边有个小胡衕儿,进小胡衕往西走,第三家豆腐铺隔壁上坡儿,有双扇红封门儿的,就是他家。你只叫文妈,他就出来答应你。」这玳安听了说道:「再没了?小炉匠跟着行香的走,锁碎一浪汤。你再说一遍我听,只怕我忘了。」那陈经济又说了一遍。玳安道:「好近路儿,等我骑了马去。」一面牵出大白马来活,搭上替子,兜上嚼环,躧着马台,望上一骟,打了一鞭,那马跑踍跳跃一直去了。出了东大街,径往南过同仁桥牌坊,由王家巷进去。果然中间有个巡捕厅儿,对门就是座破石桥儿,里首半戳红墙,是大悲庵儿,往西是胡衕。北上坡挑着个豆腐牌儿,门首只见一个妈妈晒马粪。玳安在马上便问:「老妈妈,这里有个说媒的文嫂儿?」那妈妈道:「这隔壁封门儿就是。」玳安到他门首,果然是两扇红封门儿,连忙跳下马来,拿鞭儿敲着门儿叫道:「文妈在家不在?」只见他儿子文〈纟堂〉儿开了门,便问道:「是那里来的?」玳安道:「我是县门外提刑西门老爹来请,教文妈快去哩。」文〈纟堂〉听见是提刑西门大官府家来的,便让家里坐。那玳安把马拴住,进入里面他明间内,见上面供养着利市布,有几个人在那里会中倚记罢,进香算帐哩。半日,拿了锺茶出来,说道:「俺妈不在了。来家说了。明日早去罢。」玳安道:「驴子见在家里,如何推不在?」侧身径往后走。不料文嫂和他媳妇儿,陪着几个妈妈子正吃茶,躲不及,被他看见了。说道:「这个不是文妈?刚纔说回我不在家了,教我怎的回俺爹话?惹的不怪我。」文嫂笑哈哈与玳安道了个万福,说道:「累哥哥你到家回声儿,我今日家里会茶。不知老爹呼唤我做什么?我明日早往宅内去罢。」玳安道:「只分付我来寻你,谁知他做甚么?原来不知你在这咭溜搭刺儿里住,教我抓寻了个不发心。」文嫂儿道:「他老人家这几年宅内买使女、说媒、用花儿,自有老冯和薛嫂儿。王妈妈子走跳,希罕俺毋?今日忽刺入又冷锅中荳儿爆,我猜见你六娘没了,已定教我去替他打听亲事,要补你六娘的窝儿。」玳安道:「我不知道。你到那里见了俺爹,他自有话和你说。」文嫂儿道:「哥哥你略坐坐儿,等我打发会茶人去了,同你去。」玳安道:「原来等你会茶?马在外边没人看,俺爹在家紧等的火里火发,分付又分付,教你快去哩。和你说了话,如今还要往府里罗同知老爹吃酒去哩。」文嫂道:「也罢,等我拿点心吃了,同你去。」玳安道:「不吃罢。」因问:「你大姐生了孩儿没有?」玳安道:「还不曾见哩。」这文嫂一面打发玳安吃了点心,穿上衣裳,说道:「你骑马先行一步儿,我慢慢走。」玳安道:「你老人家放着驴子,怎不备上骑?」文嫂儿道:「我那讨个驴子来?那驴子是隔壁豆腐店铺里驴子,借俺院儿里喂喂儿,你就当我的驴子?」玳安道:「我记得你老人家骑着匹驴儿来,往那去了?」文嫂儿道:「这咱哩,那一年吊死人家丫头,打官司,为了场事,把旧房儿也卖了,且说驴子哩。」玳安道:「房子到不打紧处,且留着那驴子和你早晚做伴儿也罢了。别的罢了,我见他常时落下来,好个大鞭子。」那文嫂哈哈笑道:「怪猴儿,短寿命!老娘还只当好话儿,侧着耳躲听,你什么好对象儿。几年不见,你也学的恁油嘴滑舌的,到明日还教我寻亲事哩。」玳安道:「我的马走得快,你步行,赤道挨磨到多咱晚,惹的爹说。你上马,咱两个迭骑着罢!」文嫂儿道:「怪小短命儿,我又不是你影射的。街上人看着,怪刺刺的。」玳安道:「再不,你备豆腐铺子里驴

子骑了去。到那里等我打发他钱就是了。」文嫂儿道:「这等还好说。」一面教文〈纟堂〉将驴子备了,带上眼纱,骑上。玳安与他同行,径往西门庆宅中来。正是:

「欲向深闺永艳质,  全凭红叶是良媒。」

有诗为证:

「谁信桃源有路通,  桃花含露笑春风,

桃源只在山溪里,  今许渔郎去问津。」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 文嫂通情林太太 王三官中诈求奸

「信手烹鱼觅素音,  神仙有路足登临,

埽阶偶得任卿叶,  弹月轻移司马琴;

桑下肯期秋有意,  怀中可犯柳无心,

黄昏误入销金帐,  且犯羔羊独自斟。」

话说文嫂儿到家,平安说:「爹在对门房子里。进去禀报。」西门庆正在书房中,和温秀才坐的,见玳安,随即出来小客位内坐下。玳安悉把寻文嫂儿,小的叫了,来在外边伺候着。西门庆即令叫他进来。那文嫂悄悄掀开暖帘,进入里面,向西门庆磕头。西门庆道:「文嫂儿,许久不见你?」文嫂道:「小媳妇有。」西门庆道:「你如今搬在那里住了?」文嫂道:「小媳妇因不幸,为了场官司,把旧时那房儿弃了;如今搬在大南首王家巷住哩。」西门庆分付道:「起来说话。」那文嫂一面站立在傍边,西门庆令左右多出去。那平安和画童都躲在角门外伺候。只玳安儿影在帘儿外边听说话儿。西门庆因问:「你常在那几家大人家走跳?」文嫂道:「就是大街皇亲家、守备府周爷家、乔皇亲、张二老爹、夏老爹家,多相熟。」西门庆道:「你认的王招宣府里不认的?」文嫂道:「小媳妇定门主顾,太太和三娘常照顾小的花翠。」西门庆道:「你既相熟,我有庄事儿央烦你,休要阻了我。」向袖中取出五两一定银子与他,悄悄和他说:「如此这般,你都怎的寻个路儿,把他太太吊在你那里,我会他会儿?我还谢你。」那文嫂听了,哈哈笑道:「是谁对爹说?你老人家怎的晓得来?」西门庆道:「常言:『人的名儿,树的影儿。』我怎不得知道!」文嫂道:「若说起我这太太来,今年属猪,三十五岁,端的上等妇人,百伶百俐,只好三十岁的。他虽是干这营生,好不干的最密!就是往那里去,主大转伴当跟着,喝有路走,径路儿来,径路儿去。三老爹在外为人做人,他原在人家落脚?这个人说的讹了。到只是他家里深宅大院,一时三老爹不在,藏掖个儿去,人不知鬼不觉,倒还许说。若是小媳妇那里,窄门窄户,敢招惹这个,事就在头上。就是爹赏的这银子,小媳妇也不敢领去。宁可领了爹言语,对太太说就是了。」西门庆道:「你不收,还自推托,我就恼了;事成,我还另外赏几个紬段你穿。你不收,阻了我。」文嫂道:「愁你老人家没也怎的!上人着眼觑,就是福星临!」磕了个头,把银子接了,说道:「待小媳妇悄悄对太太话来,回你老人家。」西门庆道:「你当件事干,我这里等着。你来时只在这里来就是了,我不使小厮去了。」文嫂道:「我知道。不在明日,只在后日,随早随晚,讨了示下,就来了。」一面走出来,玳安道:「文嫂,随你罢了。我只要一两银子,也是我叫你一场,你休要独吃。」文嫂道:「猴孙儿,隔墙掠筛箕,还不知仰着合着哩!」于是出门,骑上驴子,他儿子笼着,一直去了。西门庆和温秀才坐了一回。良久,夏提刑来,就到家待了茶,冠冕着,同往府里罗同知名唤罗万象那里吃酒去了。直到掌灯已后纔来家。且说文嫂儿拿着西门庆与他五两银子,到家欢喜无尽。打发会茶人散了。至后晌时分,走到王宣府宅里,见了林太太,道了万福。林氏便道:「你怎的这两日不来走走看看我?」文嫂便把家中倚报会茶,赶腊月要往顶上进香一节,告诉林氏。林氏道:「你儿子去,你不去罢了。」文嫂儿道:「我如何得去?只教文〈纟堂〉儿带进香去便了。」林氏道:「等临期我送些盘缠与你。」文嫂便道:「多谢太太布施。」说毕,林氏叫他近前烤火,丫鬟拿茶来吃了。这文嫂一面吃了茶,问道:「三爹不在家了?」林氏道:「他有两夜没回家,只在里边歇哩。逐日搭着这伙乔人,只眠花卧柳,把花枝般媳妇儿丢在房里通不顾,如何如何!」又问:「三娘怎的不见?」林氏道:「他还在房里未出来哩。」这文嫂见无人,便说道:「不打紧太太宽心。小媳妇有个门路儿,管就打散了这干人,三爹收心,也再不进院去了。太太容,小媳妇便敢说;不容,定不敢说。」林氏道:「你说的话儿。那遭儿我不依你来?你有话,只顾说不妨。」这文嫂方说道:「县门前西门大老爹,如今见在提刑院做掌刑千户,家中放官吏债,开四五处铺面,段子铺、生药铺、紬绢铺、绒线铺,外边江湖又走标船,杨州兴贩盐引,东平府上纳香蜡;伙计主管约有数十。东京蔡太师是他干爷,朱太尉是他旧主,翟管家是他亲家。巡抚、巡按多与他相交,知府、知县是不消说。家中田连阡陌,米烂成仓;赤的是金,白的是银,圆的是珠,光的是宝。身边除了大娘子,乃是清河左卫吴千户之女,填房与他为继室;只成房头,穿袍儿的,也有五六个。以下歌儿舞女、得宠侍妾,不下数十。端的朝朝寒食,夜夜元宵。今老爹不上三十四、五年纪,正是当年汉子,大身材,一表人物,也曾吃药养龟,惯调风情,双陆象棋,无所不通;蹴踘打球,无所不晓;诸子百家,折白道字,眼见就会。端的击玉敲金,百伶百俐。闻知咱家乃世代簪缨人家,根基非浅;又三爹在武学肄业,也要来相交,只是不曾会过,不好来的。昨日闻知太太贵旦在迩,又四海纳贤,也一心要来与太太拜寿。小媳妇使道,初会怎好骤然请见的?待小的达知老太太,讨个示下,来请老爹相见。今老爹不但结识他,来往相交,只央餐他把这干人断开了,使那行人打搅,道须玷辱不了咱家门户。」看官听说:水性下流,最是女妇人。当日林氏被文嫂这篇话说的心中迷留摸乱,情窦已开。便向文嫂儿较计道:「人生面不熟悉怎生好遽然相见的?」文嫂道:「不打紧,等我对老爹说,只说太太先央餐老爹,要在提刑院递状,告那起引诱三爹这起人。预先私请老爹来,私下先会一会。此计有何不可?」说得林氏心中大喜,约定后日晚夕等候。这文嫂讨了妇人示下归家,到次日饭时前后,走来西门庆宅内。那日西门庆从衙门回来,家中无事,正在对门房子里书院内坐的。忽有玳安来报:「文嫂来了。」西门庆听了,即出小客位内坐,令左右放下帘儿。良久,文嫂进入里面,磕了头。玳安知局,就走出来了,教二人自在说话。这文嫂便把怎的说念林氏,夸奖老爹人品家道,怎样行特结识官府,又怎的仗义疎财,风流博浪。说得他千肯万肯,约定明日晚间三爹不在家,家中设席等候。假以说人情为由,暗中相会。西门庆听了,满心欢喜,又令玳安拿了两疋紬段赏他。文嫂道:「爹明日要去,休要早了。直到掌灯已后,街上人静了时,打他后门首扁食巷中;他后门傍有个住房的段妈妈,我在他家等着爹。只使大官儿弹门,我就出来引爹入港,休令左近人知道。」西门庆道:「我知道,你明日先去,不可离寸地,我也依期而至。」说毕,文嫂拜辞而去。又回林氏话去了。西门庆那日归李娇儿房中宿歇,一宿无话。巴不到次日,培养着精神。午间,戴着白忠靖巾,便同应伯爵骑马往谢希大家吃生日酒。席布两个唱的。西门庆吃了几杯酒,约掌灯上来,就逃席走出来了。骑上马,玳安、琴童两个小厮跟随。那时约十九日,月色朦胧,带着眼纱,由大街抹过,径穿到扁食巷王招宣府后门来。那时纔点灯以后,街上人初静之后,西门庆离他后门半舍远把马勒住,令玳安先弹段妈妈家门。

原来这妈妈就住着王招宣府家后房,也是文嫂举荐,早晚看守后门,开门闭户。但有入港,在他家落脚做眼。文嫂在他屋里,听见外边弹门,连忙开了门。见西门庆来了,一面在后门里等的西门庆下了马,带着眼纱儿,引进来,分付琴童牵了马,往对门人家西首房檐下那里等候;玳安便在段妈屋里存身。这文嫂一面请西门庆入来,便把后门关上,上了栓。由夹道内进内,转过一层群房,就是太太住的五间正房,傍边一座便门闭着。这文嫂轻轻敲了门环儿,原来有个听头儿。少顷,见一丫鬟出来开了双扉,文嫂导引西门庆到后堂,掀开帘笼而入。只见里面灯烛荧煌,正面供养着他祖爷太原节度邠阳邵王王景崇的影身图,穿着大红团就蟒衣玉带,虎皮校椅,坐着观看兵书,有若关王之像,只是髯须短些;傍边列着鎗刀弓矢。迎门朱红匾上:「节义堂」三字。两壁书画丹青,琴书消洒。左右泥金隶书一联:「传家节操同松竹,报国勋功并斗山。」西门庆正观看之间,只听得门帘上铃儿响,文嫂从里拿出一盏茶来与西门庆吃。西门庆便道:「请老太太出来拜见。」文嫂道:「请老爹且吃过茶着;刚才禀过,太太知道了。」不想林氏悄悄从房门帘里望外观看西门庆,身材凛凛,语话非俗,一表人物,轩昂出众。头戴白段忠靖冠貂鼠暖耳,身穿紫羊绒鹤氅,脚下粉底皂靴,上面绿剪绒狮坐马,一溜五道金钮子,就是个:富而多诈奸邪辈,压善欺良酒色徒。一见满心欢喜,因悄悄叫过文嫂来,问:「他戴的孝是谁的?」文嫂道:「是他第六个娘子的孝。新近九月间没了,不多些时。饶少杀,家中如今还有一巴掌杀儿;他老人家你看不出来,出笼儿的鹩鹑,也是个快鬬的。」这婆娘听了,越发欢喜无尽。文嫂催逼他出去见他一见儿。妇人道:「我羞答答,怎好出去?请他进来见罢。」文嫂一面走出来,向西门庆说:「太太请老爹房内拜见哩。」于是忙掀门帘,西门庆进入房中。但见帘幙垂红,地屏上毡毹

匝地,麝兰香霭,气暖如春。绣榻则斗帐云横,锦屏则轩辕月映。妇人头上戴着金丝翠叶冠儿,身穿白绫宽紬袄儿,沉香色遍地金妆花段子鹤氅,大红官锦宽襕裙子,老鸦白绫高底扣花鞋儿。就是个:

「绮阁中好色的娇娘,  深闺内{入日}〈毛皮〉的菩萨。」

有诗为证:

「面腻云浓眉又弯,  莲步轻移实匪凡;

醉后情深归帐内,  始知太太不寻常。」

这西门庆一见,躬身施礼,说道:「请太太转上,学生拜见。」林氏道:「大人免礼罢。」西门庆不肯,就侧身磕下头去,拜两拜。妇人亦叙礼相还。拜毕,西门庆正面椅子上坐了,林氏就在下边梳背炕沿斜佥相陪坐的。文嫂又早把前边仪门闭上了,再无一个仆人在后边。三公子那边角门也关了。一个小丫鬟名唤芙蓉,红漆丹盘,拿茶上来。林氏陪西门庆吃了茶,丫鬟接下盏托去。文嫂就在傍开言,说道:「太太久闻老爹在衙门中执掌刑名,敢使小媳妇请老爹来,央烦庄事儿,未知老爹可依允不依?」西门庆道:「不知老太太有甚事分付?」林氏道:「不瞒大人说,寒家虽世代做了这招宣,夫主去世年久,家中无甚积蓄。小儿年幼,优养未曾考袭。如今虽入武学肄业,年幼失学,家中有几个奸诈不级的人,日逐引诱他在外飘洒,把家事都失了。几次欲待要往公门诉状,争奈妾身未曾出闺门,诚恐抛头露面,有失先夫名节。今日敢请大人至寒家,诉其衷曲,就如同递状一般;望乞大人千万留情,把这干人怎生处断开了,使小儿改过自新,专习功名,以承先业。寔出大人再造之恩,妾身感激不浅,自当重谢。」西门庆道:「老太太怎生这般说,言『谢』之一字?尊家乃世代簪缨,先朝将相,何等人家!令郎两入武学,正当努力功名,承其祖武。不意听信游手所哄,留连花酒,寔出少年所为。太太既分付,学生到衙门里实时把这干人处分。惩治令郎分毫,亦可戒谕令郎,再不可蹈此故辙,庶可杜绝将来。」这妇人听了,连忙起身向西门庆道了万福,说道:「容日妾身致谢大人。」西门庆道:「你我一家,何出此言?」说话之间,彼此言来语去,眉目顾盼留情。不一时,文嫂放卓儿,摆上酒来。西门庆故意辞道:「学生初来进谒,倒不曾具礼来,如何反承老太太盛情留坐?

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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