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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金瓶梅词话万历本

87 万字 · 约 41 小时 27 分钟 · 85 / 110

会员可开白话

来,拜见过了。个个妆扮花儿,人人珠翠仙裳。银筝玉玩放娇声,倚翠偎频笑语。正是:

「舞裙歌板逐时新,  散尽黄金只此身;

寄与富儿休暴殄,  俭如良药可医贫。」

不说当日刘内相坐首席,也赏了许多银子。饮酒作欢,至一更时分方散。西门庆打发乐工赏钱出门,四个唱的都在月娘房内弹唱。月娘留下吴银儿过夜,打发三个唱的。恁临去,见西门庆在厅上,拜见拜见。西门庆分付郑爱月儿:「你明日就拉了李桂姐两个,还来唱一日。」那郑爱月儿就知今日有王三官儿,不叫李桂姐来唱。笑道:「爹,你兵马司倒了墙,贼走了!」又问:「明日请谁吃酒?」西门庆道:「都是亲朋。」郑月儿道:「有应二那花子,我不来。我不要见那丑冤家怪物!」西门庆道:「明日没有他。」爱月儿道:「没有他纔好。若有那怪攮刀子的,俺每不来。」说毕,磕了头,扬长去了。西门庆看着收了家火,回到李瓶儿那边,和如意儿睡了,一宿晚景题过。次日早,往衙门送问那两起人犯过东平府去。回来家中摆酒,请吴道官、吴二舅、花大舅、沈姨夫、韩姨夫、任医官、温秀才、应伯爵并会中人,李智、黄四、杜三哥并家中二个伙计,十二张卓儿。席间正是李桂姐、吴银儿、郑爱月儿三个粉头递酒。李铭、吴惠、郑奉三个小优儿弹唱。正递酒中间,忽平安来报:「云二叔新袭了职,来拜爹,送礼来。」西门庆听言,连忙道:「有请。」只见云离守穿着青纻丝补服员领,冠冕着,腰系金带,后边伴当抬着礼物,先递上揭帖与西门庆观看,上写:「新袭职山东清河右卫指挥同知,门下生云离守顿首百拜。谨具土仪貂鼠十个,海鱼一尾,虾米 一包,腊鹅 四只,腊鸭十只,油纸帘二架,少申芹敬。」西门庆即令左右收了,连忙致谢。云离守道:「在下昨日纔来家,今日特来拜老爹。」于是磕头四双八拜,说道:「蒙老爹莫大之恩,些少土宜,表意而已。」然后又与众人叙礼拜见西。门庆见他居官,就待他不同,安他与吴二舅一卓坐了。连忙安下锺筯,下了汤饭,脚下人俱打发攒盘酒肉。因问起发丧替职之事,这云离守一一数言:「蒙兵部余爷怜其家兄在镇病亡,祖职不动,还与了个本卫见任佥书。」西门庆欢喜道:「恭喜,恭喜。容日已定来贺。」当日众人席上每位奉陪一杯,又令三个唱的奉酒。须臾把云离守灌的醉了。那应伯爵在席上,如线儿提的一般,起来坐下,又和李桂姐和郑月儿彼此互相戏骂不绝。这个骂他怪门神,白脸子撒根甚的货!那个骂他是丑冤家怪物劳!朱八戒,坐在冷铺里贼。骂道:「我把你这两个女人,十撇鸦胡石影子布儿,朵朵云儿了口恶心。」不说当日酒筵笑声,花攒锦簇,〈舟光〉筹交错,耍顽至二更时分方纔席散。打发三个唱的去了,西门庆归上房宿歇。到次日,起来迟,正在上房摆粥吃了,穿衣要拜云离守。只见玳安来说:「贲四在前边请爹说话。」西门庆就知因为夏龙溪送家小之事,一面出来厅上。只见贲四向袖中取出夏指挥书来呈上,说道:「夏老爹要教小人送送家小往京里去,不久就回。小人禀问道老爹,去不去?」西门庆看了书中言语,无非是叙其阔别,谢其早晚看顾家小,又借贲四携送家小之事。因说道:「他既央你,你怎的不去?」因问:「几时起身?」贲四道:「今早他大官府叫了小人去,分付初六日家小准上车起身。小人也得月半纔回来。」说毕,把狮子街铺内钥匙,交递与西门庆。门庆道:「你去,我教你吴二舅来替你开两日铺子罢。」那贲四方纔拜辞出门,往家中收拾行装去了。这西门庆就冠冕着出门,仆从跟随,去拜云指挥去了。那日是大妗子家去,叫下轿子门首侍候。也是合当有事,月娘装了两盒子茶食点心下饭,上房管待大妗子,出门首上轿。只见画童儿小厮,躲在门傍鞍子房儿,大哭不止。那平安儿只顾扯他。那小伙子越扯越哭起来,被月娘等听见。送出大妗子上轿去了,便问平安儿:「贼囚,你平白拉他怎的?惹的他恁怪哭!」平安道:「温师父那边叫他,他白不去,只是骂小的。」月娘道:「你教他好好去罢。」因问道:「小厮,你师父那边叫,去就是了,怎的哭起来?」那画童道:「又不管你事,我不去罢了,你扯我怎的?」月娘道:「你因何不去?」那小厮又不言语。金莲道:「这贼小囚儿就是个肉侫贼,你大娘问你,怎的不言语?」被平安向前打了一个嘴巴,那小厮越发大哭了。月娘道:「怪肉根子,你平白打他怎的?你好好教他说,怎的不去?」正问着,只见玳安骑了马进来,月娘问道:「你爹来了?」玳安道:「被云叔留住吃酒哩。使我送衣裳来了,带毡巾去。」看见画童儿哭,便问:「小大官儿,怎的号啕痛剜墙拱?」平安道:「对过温师父叫着,他不去,反哭骂起我来了。」玳安道:「我的哥哥,温师父叫你,仔细他有名的温屁股,一日没屁股也成不的!你每常怎么挨他的,今日如何又躲起来了?」月娘骂道:「怪囚根子,怎么温屁股?」玳安道:「娘自问他就是个。」那潘金莲得不的风儿。就是雨儿。一面叫过画童儿来,只顾问他:「小奴才,你实说,他唤你做甚么?你不说着,我教你大娘打你。」逼问那小厮急了,说道:「他只要哄着小的,把他行货子放在小的屁股里,弄的胀胀的疼起来。我说你还不快拔出来,他又不肯拔,只顾来回动。且教小的拿出来,跑过来。他又来叫小的。」月娘听了,便喝道:「怪贼小奴才儿,还不与我过一边去!也有这六姐,只管好审他,说的碜死了!我不知道,还当好话儿,侧着耳朵儿听!他是个不上芦苇的行货子!人家小厮与它使,都背地干这个营生!」那金莲道:「大娘,那个上芦苇的肯干这营生?冷铺睡的花子,纔这般所为!」孟玉楼道:「这蛮子他有老婆,怎生这等没廉耻?」金莲道:「他来了这一向,俺每就没见他老婆怎生这等。」平安道:「怎么样儿,娘们合胜看的见他。他但往那里去,每日只出锁见住了。这半年我只见他坐轿子往娘家去了一遭,没到晚就来家了。每常几时出个门儿来?只好晚夕门首出来倒杩子,走走儿罢了。」金莲道:「他那老婆,也是个不长俊的行货子!嫁了他,怕不的也没见个天日儿。敢每日只在屋里坐天牢里?」说了回,月娘同众人回后边去了。西门庆约莫日落时分来家,到上房坐下。月娘问道:「云伙计留你坐来?」西门庆道:「他在家见我去,甚是无可不可,旋放卓儿留我坐,打开一坛酒陪我吃。如今卫中荆南岗升了,他就挨着掌印。明日连我和他乔亲家,就是两分贺礼。众同僚都说了,要与他挂轴子。少不的教温葵轩做两篇文章,早些买轴子写下。」月娘道:「还缠甚么温葵轩,鸟葵轩哩!平白安扎恁样行货子,没廉耻!传出去教人家知道,把丑来出尽了!」西门庆听言,諕了一跳,便问:「怎么的?」月娘道:「你别要来问我,你问你家小厮去。」西门庆道:「是那个小厮?」金莲道:「情知是谁,画童贼小奴才!俺送大妗子去,他正在门首哭。如此这般,温蛮子弄他来!」这西门庆听了,还有些不信。便道:「你叫那小奴才来,等我问他。」一面使玳安儿前边把画童儿叫到上房跪下,西门庆要拿拶子拶他,便道:「贼奴才,你实说,他叫你做甚么?」画童儿道:「他叫小的,要灌醉了小的,要干小营生儿。今日小的害疼,躲出来了,不敢去。他只顾使平安叫,又打小的。教娘出来看见了。他常时问爹家中各娘房里的事,小的不敢说。昨日爹家中摆酒,他又教唆小的偷银器儿家火与他。又某日他望他倪师父去,拿爹的书稿儿与倪师父瞧,倪师父又与夏老爹瞧。」这西门庆不听便罢,听了便道:「画虎画龙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我把他当个人看,谁知人皮包狗骨东西,要他何用?」一面喝令画童儿起去,分付:「再不消过那边去了。」那画童磕了头起来,往前边去了。西门庆向月娘:「怪道前日翟亲家,说我『机事不密则害成。』我想来没人,原来是他把我的事透泄与人,我怎得晓的!这样狗背石东西,平白养在家做甚么!」月娘道:「你和谁说,你家又没孩子上学,平白招揽个人在家养活,看写礼帖儿。怪不的你我,我家有这些礼帖书柬写,饶养活着他,还教他弄乾坤儿。家里底事往外打探。」西门庆道:「不消说了,明日教他走道儿就是了。」一面叫将平安来了,分付:「对过对他说,家老爹要房子堆货,教温师父转寻房儿便了。等他来见我,你在门首只回我不在家。」那平安儿应诺去了。西门庆告月娘说:「今日贲四来辞我,初六日起身,与夏笼溪送家小往东京去。我想来线铺子没人,倒好教他二舅来,替他开两日儿。左右与来昭一递三日上宿,饭倒都在一处吃,好不好?」月娘道:「好不好随你叫他去,我不管你,省的人又说招顾了我的兄弟。」西门庆不听,于是使棋童儿:「请你二舅来。」不一时,请吴二舅到,在前厅陪他坐的吃酒,把钥匙交付与他,明日同来昭早往狮子街开铺子去,不在话下。都说温秀才见画童儿一夜不过来睡,心中省恐。到次日,平安走来说:「家老爹多上覆温师父,早晚要这房子堆货,教师父别寻房儿罢。」这温秀才听了,大惊失色,就知画童儿有甚话说。穿了衣巾,要见西门庆说话。平安儿道:「俺爹往衙门中去了,还未来哩。」比及来,这温秀才又衣巾过来伺候,具了一篇长柬,递与琴童儿,琴童又不敢接,说道:「俺爹纔从衙门中来家辛苦,后边歇去了,俺每不敢禀。」这温秀才就知疎远他,一面走到倪秀才家商议,还搬移家小往旧处住去了。正是:

「谁人汲得西江水,  难洗今朝一面羞。」

「靡不有初鲜克终,  交情似水淡长情;

自古人无千日好,  果然花无摘下红。」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 西门庆踏雪访郑月 贲四嫂倚牖盼佳期

「飞弹参差拂早梅,  强欺寒色尚低回,

风怜落娼留香与,  月令深情借艳开;

梁殿得非肖帝瑞,  齐宫应是玉儿媒,

不知谢客离肠醒,  临水应添万恨来。」

话说温秀才求见西门庆不得,自知惭愧,随携家小搬移原旧家去了。西门庆收拾书院,做了客座,不在话下。一日尚举人来拜辞,起身上京会试,问西门庆借皮箱毡衫。西门庆陪他坐的待茶,又送赆礼与他。因说起:「乔大户、云离守两位舍亲,一授义官,一袭祖职,见任管事。欲求两篇轴文奉贺,不知老翁可有相知否?借重一言,学生具币礼拜求。」尚举人笑道:「老翁何用礼为?学生敝同窗聂两湖,见在武库肄业,与小儿为师在舍,本领杂作极富。学生就与他说,老翁差盛使持轴,送到学生那边。」西门庆连忙致谢,茶毕起身。西门庆这里随即封了两方手帕、五钱白金,差琴童送轴子并毡杉皮箱到尚举人处收下。那消两日光景,写成轴文,差人送来。西门庆挂在壁上,但见青段锦轴,金字辉煌,文不加点,心中大喜。只见应伯爵来问:「乔大户与云二哥的事,几时举行?轴文做了不曾?温老先儿怎的连日不见?」西门庆道:「又题甚么温老先生儿?通是个狗类之人!」如此这般,告诉伯爵一遍。伯爵道:「哥,我说此人言过其实,虚浮之甚!早时你有后眼,,不然教调坏了咱家小儿们了!」又问:「他二公贺轴,何人写了?」西门庆道:「昨日尚小塘来拜我,说他朋友聂两湖善于词藻,央求聂两湖作了文章,已写了来,你瞧。」于是引伯爵到厅上,观看一遍,喝采不已。说道:「人情都全了。哥,你早送与人家预备。」西门庆道:「明日好日期,备羊酒花红菓盒,早差人送去。」正说着,忽报:「夏老爹儿子来拜辞,明日初八日早起身去也。小的答应爹不在家,他说教对何老爹那里,明早差人那边看守去。」西门庆观见六折帖儿上写着:「寅家晚生夏承恩顿首拜,谢辞。」西门庆道:「连尚举人搭他家,就是两分香绢赆仪。」分付琴童:「连忙买了,教你姐夫封了,写帖子送去。」正在书房中留伯爵吃饭,忽见平安儿慌慌张张,拿进三个帖儿来报:「参议汪老爹,兵备雷老爹,郎中安老爹来拜。」西门庆看帖儿,「江伯彦、雷启元、安忱拜。」连忙穿衣裳系带。伯爵道:「哥,你有事,我吃了饭去罢。」西门庆道:「我明日会你哩。」一面整衣出迎,三员官皆相让而入,一个白鹏,一个云鹭、一个穿豸补子,手下跟从许多官吏。进入大厅叙礼,道及向日厚扰之事。少顷,茶罢,坐话间,安郎中便道:「雷东谷、汪少华并学生又来干渎,有浙江本府赵大尹,新升大理寺正,学生三人借尊府奉请。已发柬,定初九日赴会。主家共五席,戏子学生那里叫来。未知肯允诺否?」西门庆道:「老先生分付,学生埽门拱候。」安郎中令吏取分资三两递上。西门庆令左右收了,相送出门。雷东谷向西门庆道:「前日钱龙野书到,说那孙文相乃是舍伙计,学生已并除他开了。曾来相告不曾?」西门庆道:「正是。多承老先生费心,容当叩拜。」雷兵备道:「你我相爱间,何为多较!」言毕,相揖上轿而去。原来潘金莲自从当家管理银钱,另顶了一把新等子,每日小厮买进菜蔬来,教拏至跟前,与他瞧过,方数钱与他;他又不数,只教春梅数钱提等子。小厮被春梅骂的狗血喷了头背,出生入死,行动就说落,教西门庆打。以此众小厮皆互相抱怨,都说:「在三娘手里使钱好,五娘行动没打不说话。」却说次日,西门庆早往衙门中散了,对何千户说:「夏龙溪家小已起身去了,长官没曾委人那里看守锁门户去?」何千户道:「正是,昨日那边着人来说,学生原差小价去了。」西门庆道:「今日同长官到那里看看去。」于是出衙门,并马两个到了夏家宅内。家小已是去尽了,伴当在门首伺候。两位官府下马,进到厅上。西门庆引着何千户前后观看了。又到他前边花亭,见一片空地无甚花草。西门庆道:「长官来到,明日还收拾了耍子所在,裁些花翠,把这座亭子修理修理。」何千户道:「这个已定。学生开春从新修整修整,添些砖瓦木石,盖三间卷棚,早晚请长官来消闲散闷。」西门庆因问:「府上宝眷有多少来住?」何千户道:「学生这房头不上数口,还有几房家人并伴当,不过十数人而已。」西门庆道:「似此还住不了,这宅子前后五十余间房。」看了一回,分付家人收拾打埽,关闭门户,不日写书往东京回老公公话,赶年里搬取家眷。当日西门庆作别回家,何千户看了一回,还归衙门里去了。次日纔搬行李来住,不在言表。西门庆刚到家下马儿,见何九买了一疋尺头,四样下饭,鸡鹅,一坛酒,来谢西门庆。又是刘内相差官送了一食盒,大小纯红挂黄蜡烛,二十张桌围,八十股官香,一盒沉速料香,一坛自造内酒 ,一口鲜猪。西门庆进门,刘公公家人就磕头说道:「家公公多上覆,这些微礼,与老爹赏人。」西门庆道:「前日空过老公公,送这厚礼来?」便令左右:「快收了,请管家等等儿。」少顷,画童儿拿出一锺茶来,打发吃了。西门庆封了五钱银子赏钱,拿回帖打发去了。一面请何九进去。见西门庆在厅上站立,换了冠帽,戴着白毡忠靖冠,见何九,一把手扯在厅上来。何九连忙倒身磕下头:「向蒙老爹天心,超生小人兄弟,感恩不浅!」请西门庆受礼。西门庆不肯受,磕头,拉起还说:「老九,你我旧人,快休如此!」说道:「老爹今非昔比,小人微末之人,岂敢僭坐?」只站立在傍边。西门庆上陪着吃了一盏茶,说道:「老九,你如何又费心送礼来?我断然不受。若有甚么人欺负你,只顾来说,我亲替你出气。倘县中派你甚差事,我拿帖儿与你李老爹说。」何九道:「家老爹恩典,小人知道。小人如今也老了,差事已告与小儿何钦顶替着哩。」西门庆道:「也罢,也罢!你清闲些了。」说道:「既你不肯,我把这酒礼收了。那尺头你还拿去,我也不留你坐了。」那何九千恩万谢,拜辞去。西门庆坐厅上,看着打点礼物;菓盒、花红、羊酒、轴文等,各人分资,先差玳安送往乔大户家去。后叫王经送云离守家去。玳安回来,乔家与了五钱银子。王经到云离守家,管待了茶食,与了一疋真青大布,一双琴鞋,回门下辱爱生双帖儿:「多上覆老爹,改日奉请。」西门庆满心欢喜,到后边月娘房中摆饭吃,因向月娘说:「贲四去了 吴二舅在狮子街卖货,我今日倒闲,往那里看去。」月娘道:「你去不是,若是要酒菜儿,早使小厮来家说。」西门庆道:「我知道。」一面分付备马,就戴着毡忠靖巾,貂鼠暖耳,绿绒补子〈衤旋〉褶,粉底皂靴,琴童、玳安跟随,径往狮子街来。到房子内,吴二舅与来昭正挂着花拷拷儿,发卖紬绢绒线丝绵,挤一铺子人做买卖,打发不开。西门庆下马,看了看,走到后边暖房内坐下。吴二舅走来作揖,回说:「一日也攒银钱二十两。」西门庆又分付来昭妻一丈青:「二舅茶饭,每日这里依旧打发,休要误了!」来昭妻道:「逐日顿美酒饭,都是我自整理。」西门庆见天阴晦上来,但见彤云密布,冷气侵人,作雪的模样。忽然想起要往院中郑月儿家去。即令琴童:「骑马家中取我的皮袄来,问你大娘有酒菜儿,稍一盒与你二舅吃。」琴童应诺到家,不一时,取了西门庆长身貂鼠皮袄,后面排军拿了一盒酒菜,里面四碟腌鸡下饭,煎炒鹁鸽,四碟海味案酒,一盘韮盒儿,一锡瓶酒。西门庆陪二舅在房中吃了三杯,分付二舅:「你晚夕在此上宿,自用,我家去罢。」于是带上眼纱,骑马,玳安、琴童跟随,径进构拦,往郑爱月儿家来。转过东街口,只见天上纷纷扬扬,飘下一天瑞雪来。正是:

「拳头大块空中舞,  路上行人只叫苦。」

但见:

漠漠严寒匝地,这雪儿下得正好;扯絮挦绵,裁织片片,大如拷栳。见林门竹笋茅茨,争些被他压倒!富豪侠,却言消灾障,犹嫌小,围向那红炉兽炭,穿的是貂裘绣袄。手捻梅花,唱道是国家祥瑞,不念贫民些小。高卧有幽人,吟咏多诗章。

西门庆随路踏着那乱琼碎玉,貂袄沾濡粉蝶,马蹄荡满银花。进入构拦,到于郑爱月儿家门首下马。只见丫鬟看见,飞报进来说:「老爹来了。」郑妈妈出来迎接,到中堂见礼。说道:「前月多谢老爹重礼,姐儿又在宅内打搅;又教他大娘、三娘赏他花翠汗巾。」西门庆道:「那日空了他来。」一面坐下。西门庆令玳安把马牵进来,自有院落安放。老冯道:「请爹后边明间坐罢。月姐纔起来梳头,只说老爹昨日来,到伺候了一日。今日他中有不快,起来的迟些。」西门庆一面进入他后边往房明间内,但见绿窗半启,毡幙低张。地平上黄铜大盆,生着炭火。西门庆坐在正面椅上。先是郑爱香儿出来相见了,递了茶,然后爱月儿纔出来。头挽一窝丝,杭州攒,翠梅花钮儿,金钑钗梳海獭卧兔儿。打扮的雾霭云鬟,粉妆粉,香花琢。上穿白绫袄儿,绿遍地锦比甲,下着大幅湘纹裙子。高高显一对小小金莲,犹如新月,状若蛾眉;好似罗浮仙子临凡境,神女巫山降世间。粉头出来笑嘻嘻的向西门庆道了万福,说道:「爹,我那一日来晚了。紧自前边人散的迟;到后边大娘又只顾不放俺每,留着吃饭,来家有三更天了。」西门庆笑道:「小油嘴儿,你倒和李桂姐两个,把应花子打的好响爪儿。」郑爱月儿道:「谁教他怪物劳,在酒席上屎口儿伤俺每来。那一日,祝麻子也醉了,哄我要送俺每来。我便说没爹这里灯笼送俺每,蒋胖子吊在阴沟里,缺臭了你了!」西门庆道:「我昨日听见洪四儿说,祝麻子又会着王三官儿,大街上请了荣娇儿。」郑月儿道:「只在荣娇儿家歇了一夜,烧了一炷香,不去了。如今还在秦玉芝儿走着哩。」说了一回话,道:「爹,只怕你冷,往房里坐的。」这西门庆到了房中,脱去貂裘,和粉头围炉共坐。房中香气袭人。只见丫鬟来放卓儿,四碟细巧菜蔬,安下三个姜碟儿。须臾,拿了三瓯儿黄芽韮菜肉包,一寸大的水角儿来。姊妹二人陪西门庆,每人吃了一瓯儿。爱月儿又拨了上半瓯儿,添与西门庆。门庆道:「我勾了,纔在那边房子线铺,陪你吴二舅吃了两个点心来了。心里要来你这里走走,不想天气落雪,家中使小厮取了皮袄,穿上就来了。」爱月儿道:「爹前日不会下我?教昨日等了一日,不见爹。不想爹今日来了!」西门庆道:「昨日家中有两位士夫来望,乱着,就不曾来得。」爱月儿道:「我要问爹,有貂鼠买个儿与我,我要做了围脖儿戴。」西门庆道:「不打紧。昨日舍伙计打辽东来,送了我十个好貂鼠。你娘们都没围脖儿,到明日一总做了,送一个来与你。」爱香儿道:「爹只认的月姐,就不送与我一个儿?」西门庆道:「你姊妹两个,一家一个。」于是爱香、爱月儿连忙起身道了万福。西门庆分付:「休见桂姐、银姐说。」郑月儿道:「我知道。」因说:「到明日李桂姐见吴银儿在那里过夜,问我他几时来了?我没瞒他,教我说昨日请周爷,俺每四个都在这里唱了一日。爹说有王三官儿在这里,不敢请你的。今日是亲朋会中人吃酒,纔请你来唱。他一声儿也没言语。」西门庆道:「你这个回的他好。

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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