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金瓶梅词话万历本
87 万字 · 约 41 小时 27 分钟 · 92 / 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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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道:「也不消坐了。拏茶来,我吃一锺就是了。」左右须臾拿茶上来,蔡御史吃了,扬长起身上轿去了。月娘得了这五十两银子,心中又是那欢喜,又是那惨切!想有他在时,似这样官员来到,肯空放去了?又不知吃酒到多咱晚!今日他伸着脚子,空有家私,眼看着就无人陪侍。正是:
「人得交游是风月, 天开图画即江山。」
有诗为证:
「静掩重门春日长, 为谁展转怨流光;
更怜无爪秋波眼, 默地怀人泪两行。」
话说李娇儿到家,应伯爵打听得知,报与张二官儿。就拏着五两银子,来请他歇了一夜。原来张二官小西门庆一岁,属兔的,三十二岁了。李娇儿三十四岁。虔婆瞒了六岁,只说二十八岁,教伯爵应瞒着。使了三百两银子,娶到家中,做了二房娘子。祝日念、孙寡嘴依旧领着王三官儿还来李家行走,与桂姐打热,不在话下。伯爵、李三、黄四借了徐内相五千两银子,张二官出了五千两,做了东平府古器这批钱粮,逐日宝鞍大马,在院中摇摆。张二官见西门庆死了,又打点了千两金银,上东京寻了枢密郑皇亲人情,对堂上朱大尉说,要讨刑所西门庆这个缺,家中收拾买花园盖房子。应伯爵无日不在他那边趋奉,把西门庆家中大小之事,尽告诉与他。说:「他家中还有第五个娘子潘金莲,排行六姐,生的极标致,上画儿般人材!诗词歌赋,诸子百家,折牌道字,双陆象棋,无不通晓!又会识字,一笔好写,弹一手好琵琶。今年不上三十岁,比唱的还乔!」说的这张二官心中火动,巴不得就要了他。便问道:「莫非是当初的卖炊饼武大郎的妻子么?」伯爵道:「就是他。被他占来家中,今也有五、六年光景。不知他嫁人不嫁?」张二官道:「累你打听着,待有嫁人的声口,你来对我说,等我娶了罢。」伯爵道:「我身子里有个人在他家做家人,名来爵儿,等我对他说,若有出嫁声口,就来报你知道。难得你若娶过教这个人来家,也强如娶过唱的!当时有西门庆在,为娶他,也费了许多心。大抵物各有主,也说不的。只好有福的匹配。你如今有了这般势耀,不得此女貌,同享荣华,枉自有许多富贵!我只叫来爵儿密密打听,但有嫁人的风缝儿,凭我甜言美语,打动春心;你都用几百两银子,娶到家中,尽你受用便了。」看官听说:但凡世上帮闲子弟,极是势利小人。见他家豪富,希图衣食,便竭力承奉,称功诵德;或肯撒漫使用,说是疎财仗义慷慨丈夫。胁肩谄笑,献子出妻,无所不至。一见那门庭冷落,便唇讥腹诽,说他外务,不肯成家立业;祖宗不肖,有此败儿!就是平日深恩,视如陌路。当初西门庆待应伯爵如胶似漆,赛过同胞弟兄。那一日不吃他的,穿他的,受用他的?身死未几,骨肉尚热,便做出许多不义之事!正是:
「画虎画皮难画骨, 知人知面不知心!」
有诗为证:
「昔年意气似金兰, 百计趋承不等闲;
今日西门身死后, 纷纷谋妾伴入眠。」
毕竟未知后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一回 韩道国拐财倚势 汤来保欺主背恩
「万事从天莫强寻, 天公报应自分明,
贪淫纵意奸人妇, 背主侵财被不仁;
莫道身亡人弄鬼, 由来势败仆忘恩,
堪叹西门成甚业, 赢得奸徒富半生。」
话说韩道国与来保两个,自从西门庆将二千两银子,打发他在江南等处置买货物。一路餐风宿水,夜住晓行。到于扬州去处,抓寻苗青家内宿歇。苗青见了西门庆手札,想他活命之恩,尽力趋奉。他两个成寻花问柳,饮酒取乐。一日初冬天气,寒云淡淡,哀雁凄凄,树木雕零,景物萧瑟,不胜旅思。于是两人连忙将银往各处置了布疋,装在杨州苗青家安下,待货物买完起身。先是韩道国旧日请的表子杨州旧院王玉枝儿,来保便请了林彩虹妹子小红,日逐请杨州盐客王海峯和苗青游宝应湖。游了一日,归到院中。玉枝儿鸨子生日,这韩道国又邀请众人摆酒,与鸨子王一妈做生日。使后生胡秀置办酒肴果菜,又使他请客商汪东桥与钱晴川两个,又不见到,想他就同王海峯来了。至日落时分,胡秀纔来,被韩道国带酒骂了几句,说:「这厮不知在那〈口床〉酒,〈口床〉得这咱纔来!口里喷出来酒气!客人也先来了已半日,你不知那里来?我到明日定弄你出去!」那胡秀把眼瞅着他,走到下边,口里喃喃吶吶说:「你骂我?你家老婆在家里仰搧着挣,你在这里合蓬着丢!宅里老爹,包着你家老婆,{入日}的不值了,纔交你领本钱出来做买卖!你在这里快活,你老婆不知怎么受苦哩!得人不化,白出你来?你落得为人!」对玉枝儿鸨子只顾说鸨子。便拉出他院子里,说:「胡官人,你醉了,你往房里睡去罢!」那胡秀大腰小喝,白不进房来。不料韩道国正陪众客商在席上吃酒,身穿着白绫道袍,线绒氅衣,毡鞋绒袜,听见胡秀口内放屁辣臊,心中大怒,走出来。踹了两脚,骂道:「贼野囚奴,我有了五分银子雇你一日,怕寻不出人来!」实时赶他去。那胡秀那里肯出门,在院子内声叫起来,说道:「你如何赶我?我没坏了管帐事。你倒养老婆,倒撵我?看我到家说不说!」被来保劝住韩道国,手拉他过一边,说道:「你这狗骨头,原来这等酒硬?」那胡秀道:「保叔,你老人家休管他!我吃甚么酒来?我和他做一做!」被来保推他往屋里挺觉去了。正是:
「酒不醉人人自醉, 色不迷人人自迷!」
来保打发胡秀房里睡去不题。韩道国恐众怕众客商耻笑,和来保席上觥筹交错,递酒开笑。林彩虹、小红姊妹二人并王玉枝儿,三个唱的,弹唱歌舞。花攒锦簇,行令猜枚,吃至三更方散。次日,韩道国要打胡秀。胡秀说:「小的道不晓一字!」被来保、苗小湖做好做歹,劝住了。话休饶舌,有日货物置完,打包装载上船。苗青打点人事礼物,抄写书帐,打发二人。并胡秀起身。王玉枝并林彩虹姊妹,少不的置酒马头,作别饯行。从正月初十日起身,一路无词。一月,前临行闸上,这韩道国正在船头上站立,忽见街坊严四郎从上流坐船而来,往临江接官去。看见韩道国举手说:「韩四桥,你家老爹从正月间没了!」说毕,船行得快,就过去了。这韩道国听了此言,遂安心在怀,瞒着来保,不对他说。不想那时河南山东大旱,赤地千里,田蚕荒芜不收,棉花布价,一时踊贵,每疋布帛,加三利息,各处乡贩,都打着银两远接,在临清一带马头,迎着客货而买。韩道国便与来保商议:「船上布货,约四千余两。见今加三利息,不如且卖一半,便益钞关纳税。就到家发卖,也不过如此。遇行市不卖,诚为可惜!」来保道:「伙计所言虽是,诚恐卖了一时到家,惹当家财主见怪,如之奈何?」韩道国便说:「老爹见怪,都在我身上。」来保只得强不过他,在马头上发卖了一千两布货。韩道国说:「双桥你和何秀在船上等着纳税。我打旱路,同小郎王汉,打着这一千两银子,装成驮垛,先行一步家去,报老爹知道。」来保道:「你到家,好歹讨老爹一封书来。下与钞关钱老爹,少纳税钱,先放船行。」韩道国应诺,同小郎王汉装成驮垛,往清河县家中来,不在言表。有日进城,在瓮城南门里,日色渐落。不想路上撞遇西门庆家看坟的张安,推着车辆酒米食盒,正出南门。看见韩道国便叫:「韩大叔,你来家了!」韩道国看见他带着孝,问其故。张安说:「老爹死了,明日三月初九日是断七,大嫂交我拏此酒米食盒往坟上去,明日坟上与老爹烧布去也。」这韩道国听了,说:「可伤,可伤!果然路上行人口似碑,话不虚传。」打头口径进城中,那时天已渐晚。但见:
「十字街荧煌灯火,九曜庙香霭钟声。一轮明月挂疏林,几点疏星明碧落。六军营内,呜呜画角频吹;五鼓楼头,点点铜壶双滴。四边宿雾,昏昏罩舞榭歌台;三市沉烟,隐隐闭绿窗朱户。两两佳人归绣 ,纷纷仕子卷书帏。」
这韩道国进城来,到十字街上,心中算计:「且住;有心要往西门庆家去,况令他已死了,天色又晚,不如且归家,停宿一宵,和浑家商议了,明日再去不迟。」于是和王汉打着头口,径到狮子街家中。二人下了头口,打发赶脚人回去。叫开门,王汉搬行李驮垛进来。有丫鬟看见,报与王六儿说:「爹来家了。」老婆一面迎接入门。拜了佛祖,拂去尘土,驮垜搭连放在堂中。王六儿替他脱衣坐下,丫鬟点茶吃。韩道国先告诉往回一路之事:「我在路上撞遇严四哥,说老爹死了。刚纔来到城外,又撞见坟头张安推酒米往坟上去,说明日是断七,果不虚传。端的好好的怎的死了?」王六儿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时祸福!谁人保得无常?」韩道国一面把驮垛打开,里面是他江南置的衣裳,细软货物,两条搭连内,倒中那一千两银子,一封一封倒在坑上。打开都是白光光雪花银两。对老婆说:「此是我路上卖了这一千两银子先来了。」又是两包梯已银子一百两:「今日晚了,明日早送与他家去罢。」因问老婆:「我去后,家中他先看顾你不曾?」王六儿道:「他在时倒也罢了!如今你这银,还送与他家去?」韩道国道:「正是要和你商议,咱留下些,把一半与他如何?」老婆道:「呸!你这傻才,这遭再休要傻了!如今他已是死了,这里无人,咱和他有甚瓜葛?不争你送与他一半,交他招韶道儿,问你下落!到不如一狠二狠,把他这一千两咱顾了头口,拐了上东京,投奔咱孩儿那里。愁咱亲家太师爷府中,招放不下你我?」韩道国说:「丢下这房子,急切打发不出去,怎了?」老婆道:「你看没才料!何不叫将第二个来,留几两银子与他,就交他看守便了。等西门庆家人来寻你,只说东京咱孩儿叫了两口去了。莫不他七个头八个胆,敢往太师府中寻咱们去?就寻去,你我也不怕他!」韩道国说:「争奈我受大官人好处,怎好变心的?没天理了!」老婆道:「自古有天理,到没饭吃哩!他占用着老娘,使他这几两银子,不差甚么!想着他孝堂,我到好意备了一张插卓三牲,往他家烧布。他家大老婆,那不贤良的淫妇,半日不出来,在屋里骂的我好讪的!我出又出不来,坐又坐不住。落后他第三个老婆出来,陪我坐;我不去坐,坐轿子来家。想着他这个情儿,我也该使他这几两银子!」一席话,说得韩道国不言语了。夫妻二人,晚夕计议已定。到次日五更,叫将他兄弟韩二来,如此这般,交他看守房子。又把与他一二十两银子盘缠。那二捣鬼千肯万肯说:「哥嫂只顾去,等我打发他。」这韩道国就把王汉小郎,并两个丫头,也跟他带上东京去;雇了二辆大车,把箱笼细软之物,都装在车上,投天明出西门,径上东京去了。正是:
「撞碎玉笼飞彩凤, 顿断金锁走蛟龙。」
这里韩道国夫妻东京去不题。单表吴月娘次日带孝哥儿,同孟玉楼、潘金莲、西门大姐、奶子如意儿、女婿陈经济,往坟上与西门庆烧布。坟头告诉月娘把昨日撞见韩大叔来家一节。月娘道:「他来了,怎的不到家里来?只怕他今日来。」在坟上刚烧了布,坐了没多回,老早就赶了来家。使陈经济往他家叫韩伙计去,问他船到那里了。初时叫着,不闻人言。次则韩二出来,说:「俺侄女儿东京叫了哥嫂去了。船不知在那里!」这陈经济回月娘,月娘不放心,使陈经济骑头口,往河下寻舟去了。三日到临清马头船上,寻着来保船只。来保问:「韩伙计先打了一千两银子家去了?」经济道:「谁见他来?张安看见他进城,次日坟上来家,大娘使我问他去。他两口子絜家连银子,都拐的上东京去了。如今爹死了,断七过了。大娘不放心,使我来找寻船只。」这来保口中不言,心内暗道:「这天杀,原来连我也瞒了!嗔道路上卖了这一千两银子,干净要起毛心!正是人面咫尺,心隔千里!」当下这来保见西门庆已死,也安心要和他一路。把经济小伙儿引诱在马头上各唱店中,歌楼上饮酒,请表子顽耍。暗暗船上搬了八百两货物,卸在店家房内,封记了。一日钞关上纳了税,放船过来,在新河口起脚装车,往清河县城里来,家中东厢房卸下。那时自从西门庆死了,狮子街丝绵铺已关了。对门段铺,甘伙计、崔本卖货银两,都交付明白,各辞归家去了;房子也卖了。止有门首解当生药铺,经济与傅伙计开着。这来保妻惠祥,有个五岁儿子,名僧宝儿;韩道国老婆王六儿,有个侄女儿四岁,二人割衿,做了亲家。家中月娘通不知道。这来保交卸了货物,就一口把事情都推在韩道国身上,说他先卖了二千两银子来家。那月娘再三使他上东京,问韩道国银子下落,被他一顿话,说:「咱早休去!一个太师老爷府中,谁人敢到?没的招是惹非!得他不来寻趁,咱家念佛;到没的招惹虱子头上挠!」月娘道:「翟亲家也亏咱家替他保亲,莫不看些分上儿?」来保道:「他家女儿见在他家得时,他敢只护他娘老子,莫不护咱不成?此话只好在家对我说罢了;外人知道,传出去,到不好了!这几两银子罢,更休题了。」月娘交他会买头,发卖布货。他甫会了主儿,月娘交陈经济兑银讲价钱。主儿都不服,拏银出去了。来保便说:「姐夫,你不知买卖甘苦,俺在江湖上走的多,晓的行情。宁可卖了悔,休要悔了卖!这货来家,得此价钱就勾了。你十分把弓儿拽满,迸了主儿,显得不会做生意!我不是托大说话,你年少不知事体!我莫不胳膊儿外撇?不如卖吊了是一场事!」那经济听了,使性儿不管了。他不等月娘分付,匹手夺过算盘来,邀回主儿来,把银子兑了二千余两,一件件交付与经济经手,交进月娘收了,推货出门。月娘与了陈经济二三十两银子房中盘缠。他便故意儿昂昂大意不收,说道:「你老人家还收了。死了爹,你老人家死水兑自家盘缠,又与俺们做甚?你收了去,我决不要!」一日晚夕,外边吃的醉醉儿,走进月娘房中,搭伏着护炕,说念月娘:「你老人家青春少小,没了爹,你自家守着这点孩儿子,不害孤另么?」月娘一声儿没言语。一日东京翟管家寄书来,知道西门庆死了,听见韩道国说他家中有四个弹唱出色女子,该多价钱,说了去,兑银子来,要载到京答应老太太。月娘见书,慌了手脚,叫将来保来计议:「与他去好,不与他去好?」来保进入房中,也不叫娘,只说:「你娘子人家不知事!不与他去,就惹下祸了!这个都是过世老头儿惹的,恰似卖富一般,但摆酒请人,就交家乐出去,有个不传出去的?何况韩伙计女儿,又在府中答应老太太,有个不说的?我前日怎么说来,今果然有此勾当钻出来!你不与他,他裁派府县差人坐名儿来要,不怕你不双手儿奉与他,还是迟了!不如今日,难说四个都与他,胡乱打发两个与他,还做面皮!」这月娘沉吟半晌,孟玉楼房中兰香,与金莲房中春梅,都不好打发。绣春又要看哥儿,不出门,问他房中玉箫与迎春,情愿要去。以此就差来保雇车辆,装载两个女子,出门往东京太师府中来。不料来保这厮,在路上把这两个女子都奸了。有日到东京,会见韩道国夫妇,把前后事都说了:「若不是亲家看顾我,在家阻住;我虽然不怕他,也不敢来东京寻我。」翟谦看见两个女子迎春、玉箫都生的好模样儿,一个会筝,一个会弦子,都不上十七、八岁;进入府中伏侍老太太,赏出两锭元宝来。这来保还克了一锭,到家只拏出一锭元宝来与月娘,还将言语恐吓月娘:「若不是我去,还不得他这锭元宝拏家来。你还不知韩伙计两口儿,在那府中好不受用富贵!独自着住一所宅子,呼奴使婢,坐五行三,翟管家以老爷呼之!他家女孩儿韩爱姐,日逐上去答应老太太,寸步不离,要一奉十,拣口儿吃用,换套穿衣。如今又会写又会算,福至心灵,出落得好长大身材,姿容美貌!前日出来见我,打扮的如琼林玉树一般,百伶百俐,一口一声,叫我保叔。如今咱家这两个家乐,到那里,还在他手里讨针线哩!」说毕,月娘还甚是知感他不尽,打发他酒馔吃了。与他银子,又不受;拏了一疋段子,与他妻惠祥做衣服穿,不在话下。这来保一日同他妻弟刘仓往临清马头上,将封寄店内布货,尽行卖了八百两银子,暗买下一所房子在外边,就来刘仓右边门首,开杂货铺儿。他便日逐随倚祀会茶。他老婆惠祥,要便对月娘说,假推往娘家去,到房子里从新换了头面衣服珠子箍儿,插金戴银,往王六儿娘家王母猪家,扳亲家,行人情,坐轿看他家女儿去。来到房子里,依旧换了惨淡衣裳,纔往西门庆家中来。只瞒过月娘一人不知。来保这厮,常时吃醉了,来月娘房中嘲话调戏,两番三次。不是月娘为人正大,也被他说念的心邪,上了道儿!又有一般家奴院公,在月娘根前,说他媳妇子在外与王母猪作亲家,插金戴银,行三坐五。潘金莲他也对月娘说了几次,月娘不信。惠祥听见此言,在厨房中骂大骂小;他便装胖学蠢,自己夸奖说众人:「你每只好在家里说炕头子上嘴罢了!相我,水皮子上顾瞻将家中这许多银子货物来家!若不是我,都乞韩伙计老牛箝嘴,拐了往东京去。只呀的一声,干丢在水里也不响!如今还不得俺每一个是,说俺转了主子的钱了,架俺一篇是非!正是割股也不知,捻香的也不知!自古信人调,丢了瓢!」他媳妇子惠祥便骂:「贼嚼舌根的淫妇!说俺两口子转的钱大了,在外行三坐五,扳亲家!老道出门,问我姊那里借的衣裳,几件子首饰,就说是俺落得主子银子治的!要挤撮俺两口子出门,也不打紧,等俺每出去!料莫天也不着饿老鸦儿吃草!我洗净着眼儿,看你这些淫妇奴才,在西门庆家里住牢着!」月娘见他骂大骂小,寻由头儿和人嚷闹上吊;汉子又两番三次无人处在根前无礼,心里也气得没入脚处,只得交他两口子搬离了家门。这来保就大利利和他舅子开起个布铺来,发卖各色细布。日逐会倚祀,行人情,不在话下。正是:
「势败奴欺主, 时衰鬼弄人!」
有诗为证:
「我劝世间人, 切莫把心欺,
欺心即欺天, 莫道天不知,
天只在头上, 昭然不可欺。」
毕竟未知后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 潘金莲月夜偷期 陈经济画楼双美
「记得书斋作会时, 云踪雨迹少人知,
晚来鸾凤栖双枕, 剔尽银灯半吐辉;
思往事,梦魂迷, 今宵喜得效于飞,
颠鸾倒凤无穷乐, 从此双双永不离。」
话说潘金莲与陈经济自从西门庆孝堂在厢房里得手之后,两个人尝着甜头儿,日逐白日偷寒,黄昏送暖。或倚着肩嘲笑,或并坐调情。搯打揪挦,通无忌惮。或有人跟前,不得说话,将心事写成,搓在纸条儿,内丢在地下。你有话传与我,我有话传与你。一日四月天气,潘金莲将自己袖的一方银丝汗巾儿,裹着一个玉色纱挑线香袋儿,里面装安息排草,玫瑰花瓣儿,并一缕头发,又着些松栢儿,一面挑着「松栢长青」,一面是「人如花面」八字,封的停当,要与经济。不想经济不在厢房内,遂打窗眼内投进去。后经济开门,进入房中,看见弥封甚厚,打开都是汗巾香袋儿。布上写一词,名寄生草:
「将奴这银丝帕,并香曩寄与他。当中结下青丝发,松栢儿要你常牵挂,泪珠儿滴写相思话。夜深灯照的奴影儿孤,休负了夜深潜等茶{艹縻}架。」
这经济见词上许他在荼{艹縻}架下,等候私会佳期。随即封了一柄金湘妃竹扇儿,亦写一词在上面答他,袖入花园内。不想月娘正在金莲房中坐着,这经济三不知恰进角门,就叫:「可意人在家不在?」这金莲听见是他语音,恐怕月娘听见决撒了,连忙走出来掀起帘子,看见是他,佯做摆手儿,说:「我道是谁来?原来是陈姐夫来寻大姐。大姐刚纔在这里,和他们往花园亭子摘花儿去了。」这经济见有月娘在房里,就把物事暗暗递与妇人袖了,他就出去了。月娘便问:「陈姐夫来做甚么?」金莲道:「他来寻大姐,我回他往花园中去了。」以此瞒过月娘。不久月娘起身回后边去了。金莲向袖中取出物事,拆开,都是湘妃竹白纱扇儿一把。上画一种青蒲,半溪流水。有水仙子一首为证:
「紫竹白纱甚逍遥,绿□青蒲巧制成,金铰银钱十分妙。妙人儿堪用着,遮炎天少把风招。有人处常常袖着,无人处慢慢轻摇。休教那俗人见偷了!」
妇人一见其词,到于晚夕月上时,早把春梅、秋菊两个丫头,打发些酒与他吃,关在那边炕屋睡。然后他便在房中,绿窗半启,绛烛高烧,收拾床铺衾枕,熏香澡牝,独立木香棚下,专等经济今晚来赴佳期。都说西门大姐那日被月娘请去后边,听王姑子宣卷去了。止有元宵儿在屋里,经济梯已与了他一方手帕,安付他着守房中:「我往你五娘那边,请我下棋去。等大姑娘进来,你快叫我去。」那元宵儿应诺了。这经济得手,走来花园中。那花筛月影,参差掩映。走在荼{艹縻}架下,远远望着;见妇人摘去冠儿,半挽乌云,上着藕丝衫,下着翠纹裙,脚衬凌波罗袜,从木香棚下来。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