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金石缘
11 万字 · 约 5 小时 15 分钟 · 3 /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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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到家中,将前言一一对周氏说了。周氏便痛哭起女儿来。道全又怨说都是妻子叫荐去的,彼此怨悔不题。
且说爱珠,就将无瑕一把扯进房,叫她换去了裙袄、绣鞋,命她跪下,说:“贱人!好一个皇后夫人。你叫人来,说得你这般好,说得我这般贱。你且到粪缸里照一照嘴脸,看不信你是夫人皇后,我倒不如你?说我刻薄,又说我轻狂,你也到我家两年了,我刻薄了你什么来?如今总是叫我刻薄轻狂了,且从你夫人皇后面上刻薄起来。”便拿起门闩,一连打了二三十。无瑕凭她打完,说:“这是小姐与我改扮了,那相士看不出,胡言乱语道的,与小婢无涉。”爱珠道:“还说与你无涉。是你老子领来,明明叫他骂我的。”又提起门闩,打了一二十,无瑕也不敢再辩。亏院君在外,听见打得多了,便走进把无瑕骂了一场,将爱珠劝了一会儿,方才住手。
自后疑神疑鬼,见无瑕与同伴讲句话,就疑是笼她,便要打。偶与二小姐一处,便说你夫人对夫人,在那里说我,又要打。不但无瑕常常受打,连素珠也常常受阿姊的气不题。
且说金彦庵带了家眷,一同上任。一日,船到江心,只见一只小船,在他船边飞一般摇了过去,少停又飞一般摇了转来。如此者三四回。彦庵虽然惊奇,也不放在心上。晚间住了船,吃罢夜饭,公子见月色甚好,老家人俞德在梢上,他也到梢上看月。忽见几只小船,摇到船边,就有十数人各持刀斧,跳到船头上来,打入舱中,吓得老爷、夫人、元姑俱跌倒在船板上。众强盗就将什物罄掳一空,并将老爷、夫人、元姑俱活捉过船,飞也似摇去了。那梢工水手,见强盗上船,各抢一块板,跳入江中去了。俞德见船家水手,都跳下水,情知不好,也抢一块大板,抱了公子一同也跳下江中,且按下再表。
先说众强盗掳老爷等解到山上。原来此山唤大炉山,大王姓萧,名化龙。自幼响马出身,后来招兵买马,渐渐想起大事业来。年纪四十,尚未有妻。于三年前,在江中劫得陕西西安府铁知府一家,那时将知府抛在江中。夫人解氏十分美貌,一子年方六岁。夫人见丈夫抛在江中,也便望江中就跳,被大王一把抱住。知府在水中冒起说:“忍辱存孤要紧。”一句话沉了下去。夫人就想:“我家世代单传,如今只有此一子。我若死节,此子必不能独存,岂不绝了铁家后嗣!杀夫之仇,谁人来报?所以相公叫我忍辱存孤。且待儿子长大,报得此仇,那时寻一自尽便了。”于是便勉强忍住,被强盗掳上山来,就要夫人成亲。夫人一想:拼得忍辱从他,须要与他一个下马威,以保众人性命,以留报仇地步。便道:“奴家是个诰命夫人,要杀就杀,休得妄生痴想!”大王再三哀求。夫人道:“若必要我相从,必须力行王道,指望有个收成结果,也不枉为失节之妇。若照目今所为,专以杀人掳略为事,倘遇官兵到来,原不免于一死,徒然遗臭万年。莫若死于今日,还留得个完名全节,以见丈夫于地下。岂肯贪生怕死,苟延性命于一时么?”大王道:“夫人之言极是。只不知王道如何行法,但求吩咐,决不有违。”夫人道:“若要我从,先须依我三件。”大王道:“夫人若肯顺从,莫说三件,三十件、三百件,无有不依。”夫人道:“既要了我,凡一应妇人,不许再近一个;第二件,我的儿子,须要极力保护,抚养长大;第三件,自此以后,凡一应过往官员客商,不许轻杀一人。”大王道:“都依,都依。第一件,有了这样美貌夫人,还要别个妇人何用?第二件,我今年已四十,尚无子嗣,你的儿子,就是我的儿子一般,哪有不极力保护之理!第三件,我只要银钱,原与人无仇,自后立誓,不伤一命,只将活的捉来听凭夫人发落何如?如今没得讲了,就请过来拜堂。”夫人无奈,只得含羞忍辱,随了大王。幸而大王事事遵夫人之命,果然半点不敢违拗。所以今日金彦庵夫妇,得免杀害。解上山来,大王就请夫人出来发落。夫人出来坐定,强盗就将三人解到案前。彦庵也不跪。夫人问道:“你二人可是夫妻?何等样人?”彦庵道:“我是两榜进士,今选陕西浦城县令,同夫人女儿上任,被你们劫了上来,要杀就杀,不必多问。”解氏听说,物伤其类。心中伤感道:“原来是位两榜,请坐了,有话商量。”回向大王道:“孩儿年已九岁,正要读书,恨无名师指教,难得今日到来,意欲屈为西宾,训诲儿子。大王以为何如?”大王道:“夫人之言甚是。就叫收拾西厅,让他夫妇居住。择日开学便了。”彦庵道:“休得妄说。我是朝廷命官,岂作强盗先生么!”解氏道:“大人不必推却,且请西厅暂住。明日着小儿来相商便了。”彦庵也不答应,推到西厅,夫妻想起儿子与老家人,必然死于江中,痛哭一场,一夜何曾合眼。
明日早晨方起,只见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走来作揖道:“先生拜揖。”彦庵一见,想来是强盗的儿子了,也只得还了个半礼,道:“小官何来?”那孩子就将门关上,扯彦庵到内一间去,跪下痛哭,道:“学生姓铁,家住浙江,绍兴山阴县人,父亲名廷贵,也是两榜出身。前年升任陕西西安府知府,带了我母子到任,在此经过,也被这强盗劫了,将我父亲抛在江中。我母亲随欲投江自尽,被强盗扯住。可怜我父亲,在水中冒起,对着母亲说:‘忍辱存孤要紧。’如此而死。母亲因我家世代单传,母死子亡,必然绝嗣。又因父亲之言,要留学生为报仇之地,随立三件,要强盗依允:一不许奸淫妇女;二要抚养孤儿;三不许杀害一人,捉来人口,俱要母亲发落。那强盗要母亲顺从,样样允从。只可怜我母子忍辱事仇,今已三年,如坐针毡。今见先生,心中甚喜,欲屈先生暂时将就,训诲学生,一有机会,共报此仇。谅强徒决不敢来相犯。”彦庵道:“如此说来,你是我的世侄了。令祖与家父同年,尊翁曾做过敝府吴江县令。那年来看家父,我也会过,若果是真,我也只得权住,只恐令堂已顺强徒,果肯再报仇否?”孩子道:“先生说哪里话!家母虽则相从,日夜暗自啼哭,急思报仇,并无虚假。”彦庵随亦应允。那孩子报知母亲,各各欢喜。先将掳他物件一一送还,然后择日开学,送儿子拜见先生。彦庵就替他取名纯钢。
拜见毕,大王备下筵宴两席。外边彦庵与大王对席,纯钢坐在旁边。内里夫人与解氏对坐,元姑坐在旁边。未几席散,各各安睡。自后彦庵尽心教诲纯钢。幸喜纯钢甚是聪明,更兼苦读,彦庵每每冷眼看他,读书之时,常常暗泪,方信是真。读书之暇,又教他些武经七书,并叫他学些武艺,以为报仇根本。正是“天下无难事,只怕用心人”,不数年文武精通,师生母子,常想报仇。奈大王势焰日盛,急切难于下手。不知此仇几时得报,金彦庵可有出头之日,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救小主穷途乞食 作大媒富室求亲
诗曰:
忿尔遭奇祸,猿闻也惨然。
椿萱皆见背,贫病复相连。
弹铗归无路,招魂赋可怜。
藉非忠义仆,安望得生全。
话说彦庵夫妇留住在山,与纯钢母子日夜想杀贼报仇,难于下手。今且暂停不题。且说老家人俞德,同公子跳下江中。幸喜俞德善于水性,将公子托在板上,在浪里乱颠,登时漂去数十里,漂到沙滩上方住。俞德幸而无恙,看公子时,像已死了,便号啕大哭,道:“老爷夫人小姑,想已死在强盗之手,我只望救得公子,还可延了金氏一脉。不想公子又死,眼见金氏无后了,我还要这性命何用!只是公子尸首,不要说棺木没有,就要领破席包一包,把块土埋一埋,也不能。这便怎么处?”一头哭,一头将公子身上一摸,见心口还热,喉间尚有微微一息,道:“谢天地,还有些气。只是如此荒凉所在,哪得火来一烘、热汤来一灌便好。”见天已微明,四边一望,见东角上一箭之地,有一间茅屋在那里,且将公子背到那边再处。怎奈自己虽然无恙,在江中漂了一会儿,是虚弱的,如何背得动?只得一步一步,捱到茅屋边。原来是一个茅庵,走进一看,并无锅灶。只见一个道者,打坐在内,便上前拜见。那道者道:“你是何人?如何将一个死孩子,背到我庵中来?”俞德道:“老汉是江南金老爷家人。我老爷新选了陕西浦城县尹,来此上任。不料江中遇盗,一家被害,老汉急急将公子相救,跳下江中,随浪漂到此地。不想这般光景,幸而还有一息之气,欲到宝庵,借些柴火一烘,弄些热汤一灌,倘得活转,也不枉救他一场。”道人道:“老人家来差了。贫道随地化缘,随处打坐,又无烟灶,何来柴火热汤?快快背到别处去罢。”俞德四边一看,见空空的一间草房,实无一些柴火。到外边一望,又绝无人烟。便大惊道:“罢!罢!罢!”金氏当绝了。老爷、夫人、公子俱遭大难,我还依靠何人?不如也死了干净!”便一把捧住公子大哭,道:“老奴不能救你了,只有随你到阴司,服侍你罢。”说罢,要撞死。
道人急止住,道:“善哉!善哉!看你这般忠义,贫道岂忍坐视。我有小衣一件,你可将去替公子着在贴身,外边仍旧穿上湿衣。我还有丹药两粒,你可吃一粒,将一粒放在公子口中,自然就活。”俞德道:“多谢老师。”接来一看,是一件黄布单背心,中间有一珠砂大印。两粒丹药,只有芥菜籽大。想道:“这件单背心,有什热气?若仍旧穿上湿衣,连这件少不得也湿了。至于丹药,芥菜籽一般,只好放在牙齿缝内,如何救得?”谁知俞德肚内思想,道人早已知道,说:“老人家,不要看差了这两件东西:这件小衣,有万法教主玉印在上,受热的穿上,便冷;受寒的穿上,便热。这还不足为奇:倘遇急难时,穿在身上,刀箭不能伤,邪魁不敢犯,不但目下可以救得公子,将来正有用处,不要轻弃了。至于丹药虽小,一粒可使七日不饥,精神满足。快快救公子,再迟一刻,就无救了。”俞德听说,就先将一粒,放在自己口中。将那一粒,放入公子口内。便将公子湿衣脱去,穿上黄布背心,又将湿衣仍旧穿好。不一盏茶时,公子口中,吐出多少水来。
未几,忽然气转?叫一声:“吓死我也!”俞德看见大喜?捧住公子道:“老奴在此。”公子开眼一看,道:“你是俞德么?强盗哪里去了?老爷、夫人在哪里?”俞德道:“强盗去了,老爷、夫人在船上。我与公子跳下江中,漂流到此,蒙这位师父丹药救你的。”公子道:“身上甚热,扶我起来。”俞德果将公子扶起。谁知身上暖烘烘的,湿衣都干了,好不奇怪!连连对着道者磕头,道:“小主蒙老师相救,无家可归,情愿相随老师出家。”道人道:“此时尚早,金家宗嗣无人,况有多少俗缘未了,岂是出家时候!”俞德道:“但不知公子将来前程若何”如今流落此地,盘费全无,眼见家乡难到,如何是好?”道人道:“你们吃了丹药,此去七日,可以不饥。七日之后,一路富饶,求吃回家,盘费何须虑得?”俞德道:“不知老师是何道号?将来何处再得拜见否?”道人道:“我云游四海,并不知有号。若要相逢,十五年后,杭州天竺再得一会。我当着徒弟铁嘴道人,指引行藏便了。”那时公子也起来了,见说道者救他的,便同了老家人一齐拜谢。拜了几拜,抬起头来,道人忽然不见,连茅庵也没有了。二人俱在露天,深以为奇。喜得身子比前更加强健。方知那道者是个神仙。我说这沙滩上,哪来这所茅庵?原来神仙变化在此,救公子的,看来公子将来,必有好处。且依仙人吩咐,捱到前途再处。
于是走了六、七日,公子忽然病倒。原来公子漂荡江心,寒湿入骨,亏穿了仙衣,吃了仙丹,捱过七日,方才发作。也是他命中还有数年厄运,婚姻上该有变更,遇了神仙,也不能挽回。那时俞德将他扶入一个破庙中,神前拜板上睡下,意欲到里边,讨些热汤与公子吃。
谁知那庙中,有两个道士,老道唤做无虚,徒弟名唤拂尘,甚是穷苦。亏拂尘外边化缘养师,那日不在家。无虚做人是最刻薄的,见俞德要汤,不但没有,反走出一看道:“此是神圣殿上,怎么将个病人睡在此?快些扶了出去。”俞德再三哀求,无虚必要赶出。恰好拂尘化斋回来,看见问起,知是落难的公子,便劝进师父,对俞德道:“既是一位公子,这破殿上风又大,有病之人,如何睡得?可扶到里边厢房里睡,只是贫道穷苦,只好早晚烧些汤水,照看照看,饭却供你不起。”俞德道:“只求如此,已感激不尽了。饮食我自去求讨来吃。”遂将公子扶入厢房安睡。
拂尘又收些汤米与他吃了,又对俞德道:“我师父老年人,未免言三语四,要看我面上,不要理他。”俞德道:“这个我晓得。”俞德便出去,买了一方黄布,央道士写了情节,背在背上,各处求化。幸遇好善的多,讨来吃了。剩下就请医调治公子,奈公子恶运未脱,神仙尚不能救。况凡医岂能医治?在庙中足足病了三年,方得痊愈。饮食稍进,正想要行,忽然身上发一身疯癞,满头满脸皆生遍。公子哭对俞德道:“我命运如此颠倒!方得病愈,又癞到这般光景。莫说没有出头之日,就要见人,也无面目。倒不如死了,还得干净。三年受你与师父恩德,大约要来生补报了。”俞德道:“公子说哪里话!你在江中漂到沙滩的时节,稳稳必死,尚赖仙翁赐丹救活。到此庙中病倒,若非师父收留,三年内怎能得活?处处遇着救星,得以病痊。正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至于身上疯癞,不过皮毛之病,不久自痊。请自放心。”拂尘也道:“公子正在青年,前程远大。疥癞之病,何必介意?小道将来,全仗护法。”公子道:“在此带累师父,吵闹圣像,倘有好日,定当重兴庙宇,再塑金身。只怕不好,就要负你了。”无虚听说便道:“这也不指望,只愿你远退他方,别处利市去罢。”拂尘急急止住道:“师父说哪里话!读书人鱼龙变化。将来我们正要靠他,做大护法哩!”无虚道:“等他来护法,我们好死了百十年了。”俞德见他师徒争论,住了两日,就同公子拜辞起身,一路乞食回家。
走了两月,来到苏州。一想田产原无,房屋又上任时典与汪家,开了典当。家伙什物尽带上任,已一无所有,无家可归。欲再求乞,又都认得的,恐失公子体面。想来无处安身,只有金学师老爷,是老爷同年兄弟,最相契厚。公子的亲事,是他为媒,不知可还在此?且到学中一访再处。
于是同了公子来到学前一问,原来还在此作教。亏得新任理刑厅是他会同年,彼此往来甚密,府尊相待也甚好。他又是个好静的人,所以就了教职,安分守己,绝不钻谋升转。到任五载有余,倒也颇颇过得。常常想念金彦庵,上任几及四年,怎么音信全无?想是他因家内无人,所以不通音信?然我与他这般相好,也该带一信来问候我。就是到任四载,也该升转了。心中甚是疑惑,又想道:“他儿子亲事,是我做媒,算起来,今年已十六岁了。做亲也在早晚,想为路远音信难通,将来自然打发儿子回来做亲。他的亲家林员外,也常常进来问信,要带一封字去问候他。外边访问,总不得个便人。难怪他没有信来。”
正在想念,只见门斗来说:“陕西去的金老爷家管家俞德,在外求见。”学师听说大喜,道:“我正在此想念,来得正好,快唤进来。”门斗出去唤了俞德进来,一见老爷就跪下去磕头。学师急急止住,道:“起来!起来!你老爷一家都好么?”俞德跪下大哭道:“不要说起,说来甚是伤心!”学师大惊道:“却是为何?快快说与我知道。”俞德就将家中起身说起,并江中遇盗、劫掳,公子江中逃命几死,遇仙人化茅庵,赐衣赐丹相救,又病在庙中三年,复生一身疯癞,求乞到家,今日方到,无家可归,特来叩见,一一说完。吓得学师大惊失色,道:“我道你老爷一去四载,如何音信全无?原来遭此大难!如今公子在哪里?”俞德道:“现在外边。”学师道:“快请进来。”俞德便去同了公子进来。学师将公子一看,只见满头满脸,皆癞得不堪。不但不像当年美貌,并不象个人形。又见身上衣衫褴褛,头上方巾无角,脚下鞋袜无根。走到面前,不要说丰韵全无,更有魍魉之状。走上前叫一声:“伯伯请上,待侄儿拜见。”学师见此光景,甚觉伤心,便道:“贤侄少礼。不想你一家遭此大难,老夫闻之,好不伤感。幸而贤侄得了性命,回归故里。虽疥癞之疾未除,然吉人天相,不久自痊。我虽是个穷教官,与你父亲如同胞兄弟一般,决不使你失所。况你令岳家中颇好,又无儿子,闻得你妻子,是他最最爱的。你且在此权住,我迟日替你去说,招赘了去,便有照看了。”
公子道:“承伯伯美情,使侄无家而有家,无父而有父了。但侄儿如此狼狈,人人见了远避,岳父母知道,岂肯将一个心爱的女儿,赘我到家么?即使岳父母肯了,我那妻子是个富室娇儿,如何肯从我这样癞子?必然讨她许多凌贱。况侄儿如此光景,好也甚难,只怕终于不久人世,何苦去害人家女儿这段婚姻?只怕也只好付之流水了。”学师道:“侄儿说哪里话来!自古一丝为定,千金不移。你岳丈虽是个土富,也在外边要结交人。又闻得妻子是才女,无书不读,难道不知女子守一而终的道理?岂有因你抱病,就不肯之理?况老夫在内为媒,又是他来强我撮合的,只怕要赖婚也不敢。倘若果有此事,我就同他到府尊刑厅处去讲。看他赖得成,赖不成?”公子道:“蒙伯伯天高地厚之恩,替侄儿出力,谅岳父也不好赖。只侄儿病势不痊,也不忍害他女儿。”学师道:“侄儿又差了。你若未经聘定的,如今有病后去要他女儿,这便是骗她害她了。莫说你不肯,就是我也不肯去说。至于林家亲事,是你家正兴头的时节,他来仰攀的。倘然你做了官,就作成她做夫人了。如今有病,怎好说害她?况且你如今年纪尚小,只要医好了癞,将来功名富贵,正未可量。他的女儿命好,焉知将来不原做夫人?命若不好,就不嫁你也未必好。侄儿且安心保养,我请医生来替你医便了。”就叫小厮送金相公书房中住,可对奶奶说:“取一副被铺出来,再将我衣裳鞋袜,送一套与金相公换。”俞管家就叫他在书房陪伴公子。一面又着人去请医生。哪知医生初看定说一医就好,连病人吃药也高兴。到后来不见功效,渐渐地懒散,连医生也不来了。连请几个,总是一般。一则公子灾星未退,二则都是碌碌庸医。就说病患得深,实难医治,弄得学师也无可如何。
日复一日,不觉又捱过半年。学师一面再访名医调治,一面就去林员外家说招赘的话。原来公子一到家,员外久已知道,彦庵遇盗,一门杀死,只留公子、俞德两人,一路讨饭到家,公子生得一身疯癞,十分狼狈。早已惊得半死。想害了女儿终身,妻子必然争闹,且瞒了再处。谁知一传两,两传三,早已吹入院君耳中,终日与丈夫吵闹,欲要赖婚。又怕媒人甚硬,员外正没奈何,走到外边散闷。忽报金学师来拜,正是欲躲雷霆恰遇霹雳。不知金学师来说入赘,员外如何回答?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林攀贵情极自缢 石无瑕代嫁成婚
诗曰:
不是前生配,天公巧转移。
有缘成匹偶,无福强分离。
贤哲亨于困,凡庸乖是痴。
何如守贞洁,履险自如夷。
话说林员外因妻子吵闹,思量走出来躲避。忽报学师来,情知就为金家亲事。这一惊也不小,不知出去如何说法。一时心上,就如十七八个吊桶,一上一下,没了主意。然又不敢怠慢,只得出厅迎接,就吩咐家人看茶,急急迎进。揖罢,分宾主坐定,说:“不知老师降临,有失远迎,多多有罪。”学师道:“好说。小弟无事,也不敢来惊动,只因令亲家金年兄,远任陕西,不想路途忽遭大难,老亲台想已知道。幸而令坦得免。今春回家,来到敞衙。当欲着他来拜见岳父母,因彼时受了些风湿,一病三年。后来病愈回家,身上生了几个疥癞,小弟意欲替他医好,然后来拜见。奈目下尚未痊愈,因他与令爱,年俱长成,正当婚嫁之时,且令婿无家可归,住在敝衙,亦非长策,意欲叫他招赘到府,亲翁未有令郎,半子即如亲子。令坦既失椿萱,则岳父母就如父母,实为两便。不知尊意若何?”员外听了,一发没有主意,回答不出。停了一会儿,说道:“小女年纪尚幼,迟几年再商何如?”学师道:“男女俱已二八,如何还说年幼?昔年令亲家,也是十六岁做亲,十七岁就生了令坦。今令坦又是单传,亦须早些做亲,生子为妙。何须推托?小弟暂且告别,待择日再来奉闻罢。”员外道:“请少坐奉茶。亲事且待商酌奉复,择日未迟。”
坐了一会儿,家人方在外边,拿进茶来吃了。别去,员外送出墙门。刚刚走进厅门,只见厅上已大哭大骂,闹得不好开交。原来员外叫看茶,家人不知就里,来到里边,对院君说:“府学金老爷在外,员外吩咐要茶。”院君一闻学师来,晓得为金家亲事,便道:“什么金老爷、银老爷,都是他做得好媒,害了我家大小姐,还有茶与他吃,尿也没得与他吃哩!”家人见院君如此说,只得到茶店上买一壶茶来,吃了起身。院君茶便没有,却走到厅后,听学师说话。听见说要将癞子招赘到来,心中一发大怒,竟要发作。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