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铁冠图
9.5 万字 · 约 4 小时 31 分钟 · 10 /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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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便吆喝道:“不独有紧急军情,还有圣旨,召你家国丈入朝议事,快些接旨。”只听见那个家人从里面复转出来说,我家老爷吩咐,现染重病,不能接旨。待病愈入朝见驾,不得开门。王承恩大怒道:“大胆的奴才!方才里面歌酌声喧,怎说有病?还不开门接旨!”里边的人道:“老爷吩咐,慢讲是口传的旨意,即使万岁亲自到此,断不开门。”帝闻此言,几乎气倒,大骂周奎忘恩负义,贼破城后,看你往哪里躲得?里边的人任你毒骂,全不做声。
君臣无奈,转回登上五凤楼一观。只见四面火焰冲天,炮声震地。王承恩道:“万岁,试听外边吵闹不止,这声音是吃紧了,如何是好?”万岁闻言,急得搓手低头。想了多时,并无一策。叫王承恩:“你且把朝钟撞将起来,传集群臣,看他们有何说话,再作道理。”王承恩领旨,去把朝钟撞得大响,文武百官,并无一个到来。皇帝见此光景,叹道:“我朱由检掌管山河一十七载,并元失德。今日如此,也是天命了。”君臣二人,相对而哭。忽听见楼下三呼“万岁”,原来是襄诚伯李国帧闻钟见驾。帝手扶起,叫声:“卿家,今外罗城已破,里城定然难保,如何是好?”襄城伯朝上叩头道:“皇城虽危,待附近救兵到来,共灭流贼,以保社稷。请我主暂且宽怀,回宫保重。守城之事,自有微臣料理。”万岁道:“卿家虽有忠心,料想天命难挽了。卿且守城,孤家回宫去罢。”李国桢望见帝去已远,然后提枪上马,回到自己府中,打点资财招犒军兵,连夫人头面首饰俱各搜尽,带出奖励军兵。无奈人心已去,枉费一片忠诚。那个奸贼杜勋,勾连杜秩亨,要把都城献与流贼。先献彰义门,待等外罗城军民大乱,乘势打劫,然后再献平则门。两下都看白灯笼为号,便是开门时候,好叫流贼进城。即发令箭一技,叫外甥刘孝去守彰义门。
是晚,刘孝即吩咐城上军卒,在旗竿上扯起三盏灯笼,果然贼兵一齐拥近城边。城上大炮向天空打了几声,下面城门大开。南路的流贼李岩、牛金星、高迎祥、陈永福等一齐发喊,拥人城来,放火杀人,哀声震天。杜秩亨在平则门上,看见正南火光冲天,喊声不止,就知流贼进了外罗城了。又听得内罗城的百姓乱喊,心中大喜,吩咐把三盏白灯笼扯起。李闯在城外看见,传令大队人马预备入城。前队的喽罗,一齐呐喊摇旗,来到城边。城上的军兵,都是杜秩亨买通的,故意空放大炮,却坠下绳索、筐箩,把几十个流贼扯上城来。个个手持板斧,下城砍开内城门锁闸。内有千斤铜闸隔住,外门难开。再上城楼,大家动手扯闸,用力扯之不起。忽见一员文官,带着八十名军兵,抢入城楼内。众军兵见贼动手,就一齐跑了去,只剩这员官拼命杀了两三个流贼。贼众齐上,将他斩成肉酱。这一员官,乃巡城御史王章也。众贼把王老爷砍死,再复大家动手绞闸,仍绞之不上,又去寻那些官兵帮手。谁知一个个俱跑,自顾家眷了。找寻一会,偶在城楼后垛口下,把杜秩亨找着,只见他心惊胆战道:“众位好汉,王御史的兵马哪里去了?”众贼笑道:“王御史变成王御酱了。你既要献城,又把这个千斤铜闸挡住,叫我们用尽气力,都扯不上来。那些官兵一个也不见了,你又怕死,躲在这里,不知你什么主意?”说着说着,有个手快的,一巴掌照面打来,奸贼“哎哟”一声道:“好汉们且息怒,待我去叫几个军兵来帮绞就是。”说罢,往东一寻,往西一找,哪里有个官兵的人影,奸贼情知难以回复众人,悄悄的走进一间古庙,钻人神台下躲避,静听外边消 息。
外边李闯人马,等候多时不见开门,疑杜秩亨用计哄骗,放心不下。宋炯道:“万岁不要性急,此时才交二鼓,还是十八的日子,我原算定十九日进城,走马登基,还有一阵雨来,以助龙威。况且如今满天月色,天未曾阴,不是进城的时候,越迟越好,不必焦躁。”李闯听罢,只得勤马等候。等了一时,只见有几个喽罗坠城出来,走到马前跪禀道:“里门虽开,中隔铜闸,绞之不上,难开外门,请令定夺。”李闯闻言,即拨几个会绞闸的扯上城去。里边点齐灯笼、火把,一齐动手,不消两个时辰,把千斤铜闸绞起。东方刚刚大亮,忽然稠云密布,下了一阵细雨,此乃是上天痛惜大明贤君之泪也。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 李国桢竭力难堵 崇祯帝有志散宫
话说平则门开放,宋炯把手中令旗一摆道:“时辰到了,大兵快些进城。”闯贼人马一拥而入,虽有官兵,谁来堵挡,个个走匿无踪。可怜那些志士烈女,服毒自刎,投井悬梁,不计其数。
是时李国桢正在城头防贼,忽见那跟随王御史的手下来报,说流贼己进平则门了。李国桢闻言,吓得魂不附体。情知里面有人卖城,忙叫家将飞马人朝,报知司礼监王公,说贼破平则门,我在这里堵挡贼兵,叫他快保驾逃难。家将领命,飞马来到内西华门,不许入城,随将襄城伯的言语禀上。守门的宫官转禀司礼监,司礼监王承恩闻报,急进内殿跪奏万岁。万岁闻言,面目变色道:“流贼进城,空有许多文武官员,全不替国家出力,这便如何是好?”王承恩劝帝快寻生路逃走。帝意欲回宫,嘱咐娘娘几句,再走不迟。行了几步,复歇脚一想道:“凭她去吧。”翻转身来出了宫院,王承恩紧紧跟随。出了东华门,穿街过巷,一路上问王承恩道:“我君臣二人,往哪里去好?”王承恩道:“圣上不必先定地方,但求闯得出城,便可投奔别处。”一面说着,已奔至东城齐化门了。王承恩对守门官史呈庆说道:“有紧急军情,快开诚调兵取救。”守门官索取令箭为凭,若无令箭,虽皇帝亲到也不敢开。万岁无奈,叫王承恩上前直说。王承恩即对史呈庆说道:“这是当今圣驾,还不快开城门!”史呈庆说:“王老爷,你越发糊涂了,卑职从未见过万岁的金面。况这位官长,不是皇帝妆扮,如今流贼破城,龙蛇混杂,真假难分,此门决不开的。”王承恩大怒,拔出宝剑,史呈庆一见逃去。君臣二人,急得没法,不得已往北循墙而行。到了东直门,谁知守门的都受了奸贼买嘱,依旧不肯开放。君臣无奈,又奔安定门来,仍复一样,不能出城。崇祯皇帝道:“如今暂且回宫,再作商议罢!”
王承恩领旨,随驾回宫。娘娘、太子、公主俱面带泪痕。周娘娘问道:“万岁,外边流贼消息如何?我主还要早寻出路,以免临时落难。太子、公主俱各年幼,还要替他寻个着落。”万岁闻言下泪道:“御妻,贼破京城,大事去了。不料祖宗传下的锦绣山河,一旦失在朕手。国亡君死,理之当然。御妻你平日深明大义,必有一个主意。”娘娘道:“妾为万民之母,理当殉国,怎敢贪生?”说毕,流泪叩头道:“妾不能奉侍左右了,愿我主早奔外省,以图恢复江山。妾死在九泉,也得瞑目。”万岁连忙扶起,大哭失声。太子、公主见娘娘举步起行,一齐扯住,哭做一堆。娘娘恐怕恩爱牵连,有误终身大事,用力挣脱,进了宫门,闭户自缢。
宫娥回报,万岁大哭一番。回头见太子、公主滚地乱哭。皇上一见,痛上加痛,心下暗想:“皇儿年幼,到底是个男子,或者投奔外省,可以安身。”随指着公主道:“唯是这个孽障,逃又不能逃,留之反为不美。”思想一番,不如早下毒手,以绝后患。拔剑在手,咬齿皱眉,一剑斩中公主左臂,跌倒在地。太子一见,向后宫跑去。宫娥们一齐四散,万岁心伤手软,剑脱在地。忽见四五十个宫官,跑人跪报:“万岁还不快走!襄城伯李国桢在西江米巷与贼交战,杀了贼将高迎祥、陈永福,谁知贼多兵少,失机逃走。如今流贼围困大明门,将进里城来了,乞我主早寻脱身之计。”万岁闻言,吩咐宫娥太监,各自逃生,免落贼手,说罢,出了皇宫而去。
王承恩看见宫内无人,只剩一个带伤公主,在地大哭。自己不觉泪如泉涌,急得无计可施。恰见一个内监高时明自外跑来,找寻万岁。王承恩就叫他把公主背将出去,寻个安身之所,休要落贼人之手。完了一宗心事,然后自己跑出,寻着主上。主上就问:“宫里的人可散尽了么?”答道:“宫人俱各散尽,连公主交付高时明背去了。”皇上点头道:“凭他们去罢。只有一件,朕今日要遁他方,必须抛离祖业,你跟朕到太庙辞别宗祖,然后再寻脱身之计。”随过了五凤楼,君臣们出了午门,入了太庙,走上奉先殿,洗手拈香,跪在太祖神位前,眼含痛泪,暗暗祝告了一回。又从太祖以下,挨着神位,俱各拈香。叩拜已毕,对王承恩道:“朕祖宗何等英雄,何等兴旺!今日传至朕躬,把万里山河一旦送与贼人之手,叫朕死后有何面目见祖宗于地下?”忽然想到流贼,不觉龙眉倒竖,心中暗想:“流贼这回攻破城池,必然焚毁朕的太庙。如今何不将宫殿、仓库先自烧了,大家不得,岂不是好。”又转思:“如今朕若一烧官库,流贼得个空城,必然大怒,动手杀害百姓,众百姓岂不含怨于朕?不如留下宫殿、仓库,叫他留下朕的太庙,休杀朕的子民。”即命王承恩取笔砚过来,叫磨浓墨,提笔走向墙上,写下四句大字:朕与你留宫殿,你与朕留太庙;朕与你留仓库,你与朕留百姓。
写罢,恨望外边,叫声:“李自成,你若依朕言语,朕死亦瞑目!”忽闻喊声渐近,知道紫禁城难保,连忙出了太庙。王承恩领着龙驾,望东掖门而走。是时,忽有一群逃难的人,嚎哭乱跑。万岁一见,只道是一伙流贼,转身就走,说:“不好了,流贼来了!”那些人把君臣二人一冲,彼此不能相顾。万岁跌倒在地,忙挣扎起来。雁翎帽早已跌失,意乱心忙,披发向前急走。走到一道城门口,定神一看,才认得是小南门。僻静元人,城门紧闭,用石打锁不开,只得循墙而走。走到正南门上,也是如此。绕到东门,仍复一样。走了多时,两股觉得酸麻,没奈何坐在街地上。心里想道:“王承恩不知去向,叫朕一个往哪里去走?”意欲回去与贼拼个死活,又恐落贼手,求死不得,反为不美。左思右想,终无善计。仰天长叹道:“朕不必多虑了,就在此处归天罢!”转盼间,忽见一个人慌慌张张,东望西望,从北向南,奔走而来。不知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李自成率众搜宫 王承恩只身保主
话说崇祯帝独坐街心,见一人慌忙跑来,认得是王承恩,便叫声:“王承恩,你往哪里去?”承恩抬头,见是万岁,忙走到跟前道:“方才我君臣被逃难之人冲散,四处找寻,方得见驾,此后就死也死在一处,不可各自乱奔了。万岁因何这个模样?”万岁便把先时冲散,跌倒失帽之事,说了一遍。王承恩一面听讲,一面与帝整发,把头上大帽脱下,与帝戴好,扶帝起来,慢慢而走。城外喊声震耳,里面倒也清静。过了御河桥,来至东华门,一连经过几处城门,俱无一人,门锁紧闭,用石敲打不开。又闻外边人马嘈杂之声,情知这座城门难以出去,君臣商议,同往后宰门而来。刚到骑河楼边,忽起一阵鬼头风,把万岁头上的帽刮人河中流去,合该崇祯皇帝要披发归天的。君臣二人又走了一口,刚到煤山之下,听见喊声震耳,望见后宰门上只是贼兵旗号。又向正北一望,只见沙尘滚滚,人马喊杀前来。君臣们急跳过短墙里面暂避,听得外边人马渐近,王承恩低声说道:“主上,外边虽有贼寇,只顾去别处抢劫。这山脚僻静,并无人物可抢,流贼必不到此。我君臣们只宜安心在此躲避,以待救兵杀退流贼报仇。”哪知此话不过忠臣慰主之言,分明此时正系闯贼得志之日。
闯贼攻破了大明门,上了金水桥,来到承天门。勒住马首,举头看见匾额写着“承天门”三个金字,回头叫声:“众卿,孤家攻破皇都,来到此处,天下已人吾掌中。我要占个吉凶,一箭朝匾额之上射去,若中‘天’字中心,江山得稳;若射不中,只怕这个天下不得长久。”这个贼无因无由,忽起这个念头。弯弓搭箭,向准“天”字射去。一声响,却钉在“天”字下面。李闯心中不悦,丢弓在他说道:“我今射‘天’字不中,这江山必然不稳了。”牛金星上前道:“射中‘天’字之下,正是得天下之吉兆也。”李闯闻言,才转忧为喜,拍马人了承天门。
不多时,又到午门,随对宋炯道:“军师,你看看登基的时辰好不好?”宋炯道:“主公若等不得,就走马登基,也可以使得。宜改国号做大顺,年号永昌。”李闯闻言,就传旨走马帝座,面甫登基,不必另择吉期。随率众人了午门,进了金狮子门,走金阶,踏玉路,至皇极殿前下马,叫人打开龙衣库,把冠袍、履带取将出来。这单眼贼戴上九琉冠,穿上滚龙袍,摇摇摆摆,走将上去,坐在九龙墩。两边擂鼓撞钟,文有牛金星领班,武有孙昂为首,一齐往上朝参见礼,口呼“万岁”三声。李贼受了众人拜跪,刚说得一个“众”字出来,突见九龙墩的那九条龙,一齐张牙舞爪,扑将上来。又见殿角下有无数鬼怪,吓得失魂,大喊一声,跌落九龙墩下,不省人事,牛金星、孙昂忙扶起,拥下殿来,歇了半晌,方才苏醒,埋怨军师不择时辰登位,致令见鬼见神。宋炯道:“走马登基,微臣倒也算之不错,只是我主到承天门上,不该射那个‘天’字。人若欺天,鬼神不容,所以有这些阻滞。不如改了日期,再择良辰登位。”李闯道:“军师所奏不差,就将此意传谕文武,如今且打开宝藏库,看有几多宝贝。又进里面去看皇官内院,是什么景象。”说罢,起身率领众贼,齐到昭阳正院。
直人寝宫,竟无一人。只听得里面有个女子哭声,李闯叫李岩人去看个明白。李岩领命,叫开了门,查看明白,来至李闯跟前报道:“这是一座寝九琉冠——帝王或圣人所戴的前后垂玉珠的帽子。
官,崇祯的周皇后吊死在里面,有一个美女,自称公主,在这里面啼哭。”李闯叫把公主带出来,李岩听说,走将人去,把这个美女带到李闯跟前。这个美女,原来不是公主,乃系周娘娘贴身官娥。姓费,名贵贞。年方十六。看见皇后尽节,伴死不逃,是她的仁义处。今在流贼跟前冒名公主,是她智谋处。李闯见她满眼垂泪,犹如雨打桃花,叫声:“公主,你不用悲伤,孤把你配与先前进去见你的那位公子,也不算在人之下了。”就叫李岩领去为婚。李岩大喜,上前叩谢,领了假公主,出朝而去。
李闯与宋炯商议道:“孤家自入皇城,找寻崇祯皇帝,不见下落。据军师说,昨夜他出皇城,军师可设法找寻,方才放心。”宋炯便教李闯传下一道旨意:“各门严密盘洁巡缉,不论军民人等,有能将崇祯皇帝或生身、或死尸献出者,赏千金、封开户候;隐藏不报者,一经发觉,全家诛灭;过期三日不得者,尽将满城之人屠杀。”此旨一下,即时传满城中,无人不讲此话,无地不去搜寻。那煤山短墙外,亦有一队人,一边搜寻,一边讲话。崇祯皇帝在里面听得明白,潜步走到墙边,拉了王承恩道:“你不用在此探听了,你可听外面说,流贼把寡人拿得甚紧,不如挺身出去,任贼或剐或杀,免得带累我满城百姓。”说罢,就要跳出墙去。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 缢煤山大行返位 刺李岩宫人报仇
话说王承恩见主上想跳出墙去,便一手拉住道:“圣上不必性急,待奴婢看看外边的动静,再作商量。”万岁只得回身坐下。王承恩见流贼远去,出墙外一望,只见沿河一带,尽是贼营,难以出走,转到驾前含泪道:“我主不中用了!望见从山前玄武门外,至东、西河沿一带,周围俱是贼兵。料想插翼难飞,奴婢亦没主意了。请我主龙意定夺,莫落贼人之手为是。”崇祯皇帝闻言道:“朕有主意了,你且再出去看看,可有巡逻的贼兵来否?”王承恩此回出去探望,明知帝要自尽,不忍目睹,故意延迟许久,然后转回。果见主上自缢,心如刀割,两泪交流,跪下祝道:“圣上慢走,王承恩保驾来了。”即时解带,在松树缢死。
那一伙流贼刚刚寻到,一见尸身上面有血字数行,内有“崇祯”二字,急去报知头目周超。周超人朝对李闯说知。李闯就命他同牛金星、宋炯前去看验。三人答应一声,出了紫禁城,叫随从的人拿了几个老太监同去。去到煤山下,果见一个吊死在松树。所吊的系黄龙丝带,披发盖面,身穿蓝袍,右脚红鞋一只,袍帔写着几句红字诗词,系咬破指血写的:
朕自登九五,焦劳日万机。几年遭水旱,数载见疮痰。岂料潢池弄,竞将社稷危。诸臣实误我,百姓受流离。文武当杀尽,吾民不可诛。
反面又写了几句:
崇祯遗笔,晓谕自成:莫坏我尸,莫毁我陵,莫留我官,莫害我民。
众太监上前,果认得是崇祯皇帝,一齐跪下,放声大哭。内中有个太监高时明,因前把公主带出皇城,交与姐姐高氏,送在甘石桥往西天仙庵内躲下。高时明复进皇城,打听万岁消息。如今见圣上死得这个模样,哭得肝肠寸断。忽见右边又吊着一人,细看认得是司礼监王承恩。只见他面目如生,前襟写血字两句:
国君死社稷,内臣随主亡。
高时明一见,满眼流泪,上前一拜道:“贤弟,你死得也好,流芳百世,难道我高时明就不如你么?阴灵可略等一等,大家跟随万岁去罢。”说罢,向帝尸叩了几个头,起身就对准一块大石,把头尽力撞死在地。好一个内监,正是:
可笑明朝受恩者,不及区区老年臣。
宋炯与牛金星等赞叹一番,看验明白,同到李闯驾前缴旨。将血诗念了一遍,李闯赞他好一个爱民的贤君,吩咐依他遗诏,莫害百姓,要杀只杀那些卖国奸臣。此言一出,众贼果然把那些卖国奸臣、赃官污吏严刑逼勒,家财充饱,家财献尽,稍不满意,依然性命不留。那个皇亲周奎受祸最惨,因李岩占他王府,想与费贵贞居住,又见他曾送三百万金银,与李闯买保家口。料他富贵无比,在他堂上,把严刑酷打。周奎受刑不过,无奈尽把家财数百万,尽皆献出。费贵贞恨他前负国恩,怕贼得财饶他性命,遂用计从书房内隔窗说道:“皇外祖,把你那一百粒弹子大的珍珠拿出来,与我做首饰。”李岩信以为实,巴不得要奉承公主,再用严刑逼勒,哪里逼得出来?周奎挥泪道:“公主既归老爷,乞看甥女面情,饶了我罢。”李岩望着窗里道:“公主,你意下如何?”费氏在内答道:“他与我母后实在不对,不可饶这个老贼。”李岩闻言,吩咐把这老奴上起脑箍。众贼就把周奎拖出门外,上起脑箍。老贼怎受得起,不上半顿饭时候,即时箍死。家中侍妾、丫环,俱入贼手,李岩吩咐把周奎尸首丢在沟渠,将皇亲府做住宅,即日与公主成亲。李闯赐了无数礼物,众头目都来恭贺。
大家饮罢喜酒,李岩命丫环掌灯,带醉来至洞房,早已排下合卺酒。费氏故意殷勤,把李岩劝得大醉,倒在床上。费氏命丫环退出,关门把墙上挂的尖刀拿在手中,只手揭帐一看,暗骂一句:“流贼,今日一刀把你刺死,还便宜奴与你饮下几杯酒。”随对准李岩的心窝,一刀刺人。只听得带钩一响,果已结果了性命。费氏把李岩刺死,就想自尽。回思我如今一死,外人只道我是真公主,虽未与贼沾身,他人怎能知晓,岂不有玷公主声名?何不留下几句言词,好分一个清白。随剔灯研墨,取笔在墙上写诗一首,诗曰:
我本宫娥费贵贞,思量刺贼把刀擎。虽然未杀自成贼,也尽裙钗一点诚。
题诗已毕,然后叫声:“国母娘娘,等奴婢一等。”便把这口尖刀,向颈上自刎而死,正是:
香魂杳杳归天上,万古红颜照汗青。
到了次日,众贼还不见李公子起身,先命丫环敲门不开。众贼心慌,齐去打门一看,见公子、公主俱被刺死。正在手忙脚乱,忽见墙上诗句,才知道公主是个宫人,杀了李岩,自己刎颈,急抄诗人朝奔报。李闯大惊,说道:“造化!造化!我若收了此女,就丧在她手。可惜李公子随我们一场,死于非命。”又赞费宫人忠烈,吩咐取两口棺木,一齐装殓起来。烈女尸骸,不与奸臣周奎等死后暴露,也是天意使然。独惜崇祯帝尸骸未殡殓,幸得有位忠臣,干了此宗大事。
只因襄城伯李国祯当日在西江米巷败阵,遁人双塔寺中,与翰林周凤翔、尚衣监王德茂聚在一处,闻圣上在煤山自缢,三人痛哭一场。次日,三位老爷商议已定,一齐进入朝中,哀求李闯收殓先帝。李闯劝李国桢归顺,我自然依你。李国桢道:“若要我真心归顺,须要依我三件事。”不知李国桢说出哪三件事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四回 臣尽忠剐奸祭主 将负国畏贼按兵
话说李国桢要李闯依他三件事,方肯真心归顺。第一件,先帝后的尸骸要依礼殡殓;第二件,要亲身在灵前守孝;第三件,要把卖国的好贼杜勋、杜秩享献出,拿上祭台,碎剐祭奠。若有一件不从,虽死不降。李闯爱他是个忠勇之将,三事俱应允。登时备办棺枢衣冠,交与李国桢依礼殡殓。李国桢把崇祯皇帝、周皇后及司礼监王承恩、尚衣监高时明,一齐殡殓停妥,抬出东华门外,安置在那新搭的芦棚内。然后设祭台,安灵位,排上祭品。李国桢披麻执杖,周凤翔、王德茂亦身穿孝服,同在棚中祭奠守灵。更有无数义民齐来祭奠贤君,以报当日为民受祸之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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