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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锦绣衣

5.1 万字 · 约 2 小时 26 分钟 · 6 / 7

会员可开白话

须儿,又倒了一杯,又将豆腐着实吃了一番,然后开言道:“我当初娶亲之后,第一胎生下是女,房下便溺死了。第二胎又是女,又溺死了。指望早年生子以承家计。到第三胎,生下不才的小犬。房下惜如珍宝。自从庆七朝、贺满月、拿周年,以至于延师读书,用去了多少俱不在话下。不料后来习了一天赌艺,只是三五年,把我的家计罄空败尽。如今随了戏文子弟,不知漂流何处去了,把我与房下弄得好苦!”鲍良叹道:“唉!不是我得罪宫相公说这,溺女是大不该的。自己亲生的骨肉,子女一般,怎下得这毒手?敢问宫相公,可还有令郎令爱么?”宫芳道:“第四胎又是一女,是二月初二丑时所生。此番我要收养,房下又要溺死,我心不忍,叫管家抱到城南护城河边,待她自死罢了。我想起来,若是此女有人收养,今有十六岁了,家中还也暖热。招得一个女婿,亦可相依相傍。如今追悔无及!”

鲍良听说,暗想自家桂娥,当时抱的所在与年月日时,如同印板一般,因触动了心,便觉与宫芳分外亲热。叫家婆再煮豆腐,暖过酒来,说道:“在下有一小女,今年也是十六岁了。如今亏得小女时常有银米济我,叫我弃了腐店。在下见了这些生意,不忍抛弃,故此再守一年,等有了女婿,然后弃此贱业也未为迟。”宫芳问道:“原来有一位令爱,为何如今不见?”鲍良道:“在一个好所在,别人面前是说不得的。如今在宫相公面前,不敢相隐。”即附宫芳之耳,轻轻说道:“是一个官宦府中,迎去做小姐了。如今穿的是绫罗,带的是珠翠,房中有一双丫鬟服侍。故此在下夫妇二人倒也快活。”宫芳眼热,便要请问其详,道:“是系休官宦?缘何迎着令爱作小姐儿?”鲍良刚要回言,只见梅翰林府中,两个丫头开了后门,拿了两碗熟鱼肉、一大壶酒,送入店中,附鲍良之耳道;“是小姐见下大雪,挂念你,特送出来的。”依旧闭了后门进去了。

宫芳便已明白,即低低说道:“大约令爱就在此梅府中了?既蒙相爱,不必瞒我。”鲍良道:“宫相公既已相知,不须过瞒。小女九岁时,三春之时,见梅府的院门敞开着,小女进花园内玩耍,见红梅可爱,折了一枝在手中拈弄。不料梅爷的公子,不肯读书,也会得赌钱花哄。梅爷与夫人心中不快,同立在轩子边玩花散闷,看见小女生得聪隽,便叫丫鬟唤到轩前,问恁名氏。小女答道:‘贱名桂娥。’梅翰林道:‘我出一个课儿与你对,如对得好,送你一匹丝绸做衣服穿。’出的是‘女子爱梅梅爱女’,小女即对道:‘才人攀桂桂攀才。’梅爷便喝彩道:‘对得好。’就和夫人说:‘我出的意思是双关文法,梅花之梅,亦是我姓梅之梅,她对的也合着我的意,是丹桂之桂,又是她桂娥之桂。不料这小妮子倒有如此聪明。我那不肖的犬子,何能得学她一毫?’即问小女道:‘你是谁家女子?’小女道:‘我家姓鲍。家父就在老爷后门开腐店儿。’梅爷即留住小女待饭,便与夫人相议道:‘我你单生一子,已不成材,不若收此女作为己女,日后配得一个少年科第,我你也有结果。’夫人十分乐意。即着丫鬟接在下进去,说起要留小女作己女之事。在下此时满心欢喜,无不应允。梅爷即付我十两银子,又二匹丝绸,让房下做衣衫,又再三吩咐,叫我封口,不可说与人知,恐后难招贵婿。我在下今见了宫相公,不知怎的触动了心,便守口不住了。万望宫相公莫要漏泄。”宫芳道:“承仁兄厚恩,岂敢有误。”叹一声长气道:“咳!我当初把女儿作贱,哪知道有今日!”

鲍良又劝宫芳饮了一回,吃了饭,叫家婆量一斗米,捡一个柴,又恐宫芳倒在雪中,自己送到宫家门内别去。且看下文分解。

第二戏 移绣谱

第五回

穷人说旧话字字伤情

富家迎新生般般引泪

题辞:

回首当初上画楼,闲窗春色满帘钩。于今风雨一天愁。狠把娇姿付流水,追思有恨锁眉头。逢人唯有泪珠流。

右调《浣溪沙》

且说燕娘自丈夫出门买酒籴米,去了半日不见回来,看雪儿愈加紧大,自己孤孤单单,心中凄惨。想起昔年爹娘遣嫁之时,满房红绿,即在丈夫家中,也是钱米盈余。指望生子承家,不料孤单苦楚,一至于此。当初若收得一女,今日也可相依,不觉伤心痛切,哀哀地堕下泪来。宫芳醉醺醺走到房中,见燕娘哭泣,即抚燕娘之背劝道:“哭泣无益,且煮起饭来吃了。今天我亏得遇着好人,请我吃了酒饭,又送我柴米。我已饱了。”燕娘收了眼泪,到灶间烧煮,问道:“你遇着哪个好人,请你吃酒,又送你柴米?”宫芳把自己跌到雪中,鲍良来扶,留到店中饮酒,梅翰林将他女儿做小姐之事,细细照依鲍良口角说了一遍。燕娘道:“这等,我们倒学他不及。看起来,我们的有子,与梅翰林的有子,不如鲍良的有女。就如我林家姐姐,连肩三女,我昔年怪她收养,如今三个女婿俱是秀才;三个女儿,俱十分孝顺。我昔年怪他娶妾,如今妾生的外甥,聪明笃学,可成大事的。”宫芳接口道:“我听见有人说,林鼎外甥目今有府考上道过了。他从的先生,是我们当初不合而去的金重先生,又通又严,请到今,再不改换。”燕娘接口道:“我昔年怪先生打骂宫榜,如今恨不得反宫榜的肉儿咬他几口方才快心。”宫芳又接口道:“我记得昔年拿周的时节,我们的败子拿了纱帽圆领,林家外甥拿了笔墨印子。此时众亲人人称赞我们,独有我家的恶姐夫提破。不料如今我们的败子做了大净,带了戏场中纱帽,林外甥竟然翰墨精通了。”燕娘道:“前边事体,说也伤心,不必说罢。”

只见天色已暝,饭也熟了。喜得外边雪亮映来,夫妇乘亮吃了些饭,收拾了上床。燕娘说起前边第四胎的女儿,“叫周才抛撇城外,只怕有人收养也不可知。日后看见周才,可细细问他,也讨个下落。”宫芳道:“这点点孩儿,天寒夜冷,精赤了丢着,必然是饿死冻死了。待我日后也问问,看是怎样了。”

次早雪住,天色晴霁。二人还未起床,听见有人敲门,宫芳穿衣起来,开门看时,原来是林家的嫂子,肩了三斗米,手中拿了一包衣服,进门放下。燕娘忙忙起来,说道:“这等雪天,为何劳你到此?”嫂子道:“我家小相公昨已报了入泮,是第一名。三个姑娘俱回来在家,说起姨娘这边穷苦,遇此大雪,不知如何过度。故此这三斗米是锦云姑娘送来的,这三钱银子是彩云姑娘送来的,这五百钱是奇云姑娘送来的。凤老娘请姨娘今日到我那边,与三个姑娘会会,少刻有轿子来。这几件衣服,是凤老娘叫姨娘穿了上轿的。姨娘可梳洗起来,轿子就要到哩。”燕娘道:“你看我这般穷形,如何可到得你那边?你可去回复凤老娘,我是不去的。”嫂子听说,恐怕燕娘当真不去,轿子空来空往,就道:“既然如此,衣服且放在这边,我且去与凤老娘说知,凭她裁夺。”即转身到家回覆。凤娘道:“你可同了轿子去,定要她来。”嫂子道:“她不肯来怎处?”锦云、彩云、奇支一齐说道:“我们捉也要捉她来。”三姐妹各差一个丫头,凤娘也添差一个丫头,同嫂子五人随着轿子来到宫家。嫂子道:“凤老娘定要接姨娘过去,轿子已在外了。这是锦云姑娘差来的阿姐,这是彩云姑娘差来的阿姐,这是奇云姑娘差来的阿姐,这是我凤老娘添差来的阿姐,叫我们五人捉也要捉姨娘上轿去的。”宫芳道:“既然姨娘与甥女苦苦来接,可去走一遭儿。”燕娘只得梳洗,内边一身破衣,外面穿了凤娘的衫裙,上轿到了林家。凤娘与三个女儿俱来迎接。燕娘羞羞涩涩的下了轿,到内厅,一家男女俱见了礼。凤娘引燕娘进内,到女儿房中坐下。先茶要,后酒饭,自不消说。住了几日,这些外甥女日日讲笑话,唱心歌,茶水周旋,吃用丰盛,如在仙宫一般。燕娘也觉忘了苦楚。只是夜间上床睡卧不着,思量贫富相形,苦乐不同,倒不挂念儿子,簇新思量那四个溺死的女儿,追悔痛切,每每枕边泪如雨湿。又过了数日,闽县县主择于十二月十五日迎送新生入学。林兰教凤娘留姨娘在此,待外甥迎学过了回去,凤娘与三女自然苦留。不在话下。

说那宫芳自燕娘上轿去后,在家没兴,自己思量与鲍良谈谈心事。锁上了门,踱到巷口,望见鲍良卖腐兴头。立了半刻,见卖完了,然后进巷到店,对鲍良鲍婆作揖致谢。鲍良欢喜道:“我在下独自饮酒,十分没兴。难得宫相公又来光顾,再酌一壶儿涤涤寒气。”内边还剩酒,鲍婆儿忙忙热酒煮腐,比昨日加倍殷勤。

原来昨日宫芳别后,鲍良即与婆子私说抱桂娥之时,即与宫芳所弃之女年月日时,并河边所在,分毫不差,难道再有第二家是这样凑巧?这女分明是他的。故此今日加倍殷勤。半晌时,排过酒肴。吃了三杯两盏,只见有一个嫂子里边开门出来,肩了二斗米,提了一吊钱,走进店门。宫芳抬头一看,是周才的娘子,叫一声道:“周嫂,你一向在何处?今来此做恁的?”嫂子放下了米,也抬头一看道:“原来是宫大爷,为何在此?”鲍良接了嫂子的钱道:“你们原来是相熟的。”叫:“周嫂,你坐坐。”周嫂道:“这是我的旧家主,我不敢坐。”随即问道:“大娘与小官近日可好么?”宫芳摇头道:“不要说起我那不肖的败子!你是晓得的,竟把我家资败尽,不知漂流何处去了。如今我与大娘好不穷苦!”问:“你为何在此?”周嫂道:“自从昔年离了大爷大娘,我夫妇二人投入梅老爷府中。”便低低说道:“如今梅老爷的公子相公,也是这般伤败,老爷与夫人好不叹气。喜的是小姐温柔孝顺,故此老爷与夫人略觉宽心。我想大爷与大娘昔年收了一女便好。”说到此处,宫芳就记得燕娘教问周才的话头,即问道:“我十六年前二月初二丑时所生的女,叫周才抱到城外撇却。如今要问他放的时节,还是死了,还是活的。若是活的,恐或有人抱养。大娘簇新记念,要问周才下落。”周嫂道:“总是此女有人收养,问周才也无益,何处稽查?”

一面说,一面低头思想,转身出外,将手一招,招宫芳到巷中深处,轻轻说道:“里边的小姐,面貌声音与宫大娘宛然一般。又闻得小姐年庚十六岁,也是二月初二丑时所生,又听见丫鬟们私说小姐是这豆腐店鲍阿哥的女儿,故此夫人小姐常常有钱米酒肉拿出来看顾他。我想鲍家夫妇的嘴脸,哪里生得这样女儿出来?我疑心必有缘故。”把宫芳的心肠说得火滚的热,便道:“你可悄悄问问鲍婆,是抱来的,是亲生的?”周嫂道:“这使不得。这是老爷体面,一字扬声不得的。我们送钱送米,都是只作不知,倘若鲍婆到老爷里边诉我小妇人多嘴,岂不讨一场打骂?”宫芳道:“既然如此,待我又处。”

同到鲍良店前。周嫂进去了。鲍良仍邀宫芳坐下,问道:“适才周嫂与宫相公说什言语?”宫芳道:“说内边小姐与房下面貌声音一般相像,年庚八字,与当初撇弃的小女一些不差,因我方才问她,故此招我去说说。她还不知小姐即是令爱哩。”鲍良道:“谅来该知,只是为梅爷的体面,不敢扬声。”宫芳道:“便是。”鲍良又说些生意的话。宫芳道:“令爱梅小姐教仁兄弃了腐店,甚是有理。仁兄弃了,小弟来顶了,何如?”鲍良道:“目下弃了此店,别无生意可做。况且离远此地,与小女音信难通。如今府中送些柴米,人但晓是买豆腐的,倘右弃此贱业,难以往来。小女总要照顾在下,反为不便。况且宫相公暂时落泊,有许多富贵亲朋,这贱业如何做得。”宫芳道:“富贵亲朋与我何干?我昨日雪中买酒,走过朋友门前,他远远看见我,都缩进去了。要如鲍兄这样雪中扶起,竟同骨肉,能有几人?”鲍良道:“自今以后,小人的腐店,就是宫相公的腐店,不必分得你我。”此后果然不时往来,如同瓜葛。

且说十一月十五知县迎送秀才入学,林家着人赍帖接请宫芳。宫芳羞惭不去。但见林兰家中好不闹热:檐前搭一座彩亭,上写着“青云初步”;厅中挂一帧古画,内描着月中丹桂。正门上堂联古对,是“日高乔木喧灵鹊,雷动中天起卧龙”,盟社弟敬赠。两楹间两句佳诗,是“鹤鸣子和家声远,豹变文蔚国运昌”,学友弟拜题。其余鼓乐盈门,外有绿旗耀目。内边三个甥女,邀了燕娘到帘子内,坐坐看看,见林姐夫同一位严师、三个女婿,俱穿带衣巾,打点迎接林鼎,跻跻跄跄,谈谈笑笑。燕娘惹起愁肠,忍了眼泪,一溜到甥女房中,哭得呜咽咽。三个甥女,也一齐进房,见姨娘如此,觉得无奈,去叫了母亲来,一同罗列了,多方解劝,燕娘方才收泪。

傍午之时,听见外边箫鼓喧天,林外甥已迎回了。不一时,又听见外边笙簧细奏,是林外甥拜家堂,拜先生,拜父母,拜见各亲邻。三个甥女来请姨娘出到厅前,待外甥拜拜,燕娘又悲切起来,决决不肯出去。外甥只得走进房来,对姨娘倒拜下去。燕娘不觉开了愁颜,笑一笑,忙忙相扶道:“这等行礼,教我姨娘怎生消受?只作揖便是。”林鼎作了四揖,转身出房。燕娘眼见林外甥人材秀丽,举动端严,生巾边插着两朵银花,蓝衫上披着一肩红锦,暗暗叹羡。又冷眼瞧见林外甥言语之间,只与嫡母说话,再不与生母交谈;又看见不论大小事情,都来问与嫡母,并不去问生母,暗想道:“昔年凤姐姐曾与我说,娶妾生子,不过借她一肚皮,丈夫是我的,儿子也是我的,如今显见得了。想我家败子,是我亲生的,倒反成空!午后中堂有戏,外边男客俱已接齐,宫姨夫不到。内边女客也俱接齐,凤娘同三个女儿到房中,请姨娘入席。燕娘又悲切起来,决决不肯出去。凤娘只得另排一桌在房,叫三个女儿陪姨娘,自家在外陪客。那三姐妹见燕娘面带愁容,定要姨娘掷色行令猜拳,弄得燕娘不由不快活。到上灯时了,丫鬟走进房来,说道:“外边戏文做到杀大净了。”燕娘听见,触着自家的败子是个大净,又悲切起来,酒饭都不肯吃。三个甥女也只得收拾了。又度几日,是十二月二十了,甥婿家都来接妻子回去。燕娘送别时,三个甥女俱有银钱留赠。燕娘也随即要归,凤娘又有柴米送别。燕娘归家,宫芳从鲍良店中刚回,看见柴米钱银,就如吕蒙正看见蛀空银子一般欢喜。燕娘进房,脱下了凤娘的衫裙,露出一身破衣,又忙忙到马子上撒了半日尿儿,对丈夫细述林家的事体。说甥女如此如此,外甥如此如此,林姐夫与凤姐姐如此如此。宫芳听了,无非是钦羡林家,懊悔自己。燕娘又问丈夫道:“你这几时到何处去了?”宫芳也细述鲍家的事体。说梅翰林的夫人、小姐看顾鲍良如此如此,遇见周才娘子,说梅小姐面貌与你相同,年庚与弃女相合,如此如此。燕娘听了,也疑梅小姐是自家女儿,好难稽查。此时宫芳夫妇因有桂娥暗中一脉相联,渐有回生之意,有柴有米,度过了年。正是:

金屋茅檐隔九穹,那知亲女一仙宫。

是非何处寻消息,情自浓浓意自忡。

且说林兰屡欲为林鼎聘亲,说了几家,低的是林家不喜,高的又道林鼎是庶生之子,不肯联姻,只因林鼎是闽县批首,文宗批准进场。林鼎对父母道:“有心待乡试过了聘亲未迟。”时光易度,到了八月,进场已过,林鼎乡榜有名,中了举人。此时有几个宦家说亲,林鼎又道:“有心待会试过了聘亲未晚。”一心进京会试。到了二月,进场已过,林鼎会榜有名,又中了进士。三月殿试,殿在三甲第十名,吏部观政,随即上本,告假婚娶。钦赐驰驿还乡。京报人报到,合郡称扬。正是:

十年窗下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分明有个朝天路,何事男儿不读书?

且看林鼎告假完姻,钦赐驰,这般闹热,不知娶着谁家的小姐,下回自有分解。

第二戏 移绣谱

第六回

欲认亲生女费尽心机

两遇戏文场带回败子

题辞:

昔将窈窕轻抛送,今日投归林凤。本是宫门燕种,相见难相共。戏场纱帽今无用,却被真官打弄。堪笑爹娘护拥,不许先生责重。

右调《桃源忆故人》

说那梅翰林探听得林鼎是少年进士,尚未聘亲,一心要将桂娥送与林鼎为妻,预先去拜闽县知县,央求知县为媒。林鼎上年县考之时,原是闽县第一名,又是门生,知县自然竭力。一日,林鼎驰驿到家,但见:

乌纱小帽罩着玉面书生,圆领红袍笼着硕人君子。光银带悬得轻舒,粉皂靴蹬来持重。

见有人便道临门下马,即拜了高堂,和余下人都相见了。又拜了林兰与凤娘。次日去拜知府推官,俱以晚生礼见。去拜闽县知县,县主留入后堂,林鼎照依谢师之礼相见。知县灯一恭道:“贤契高才捷足,年少联科,使小弟我不胜雀跃。”林鼎亦打一恭道:“门生驽骀下乘,蒙老师伯乐一顾,得以上进,深感知己之恩。”知县道:“贤契春闱,鞍马之间,恐长途不无劳烦。”林鼎道:“托烦老师福荫,一路平安。”知县道:“固知贤契钦钦赐驰驿完婚,佳礼是不宜迟了。”林鼎道:“匆匆到舍,实在不遑。”知县道:“小弟即为贤契作伐何如?”林鼎道:“门生不才,此事何敢烦老师之九鼎。”知县道:“贤契佳偶,实已有之,向日梅翰苑老先生有一们令爱,德容兼全,曾挽小弟牵丝,招贤契为婿,贤契理当俯就,令小弟亦有半面之光。”林鼎道:“门生草萝侥幸,何敢仰攀翰苑名楣?倘若果然,门生即当禀过家严,无不如命。”知县道:“少刻踵门叩拜,专领佳音。”

林鼎告别,一路暗喜,到家即将梅翰林小姐、知县作伐之事向父母说知。林兰与凤娘大悦。少顷,知府推官到门回礼。不半晌时,知县回礼罢,便又说起梅小姐。新进士说道:“吾已曾禀过家严,十分相悦。只不敢高攀,心下踌躇。”知县道:“贤契不必太谦,专候择日过礼就是。”告别上轿,随即吩咐皂快往拜梅爷。到门报进,梅翰林忙出迎接。进厅叙坐,道些寒温。知县即把林鼎姻亲允协之事,宛转说了一番。梅翰林十分欢喜,送了知县,进内与夫人小姐说知,说佳期不远,可上心打点妆奁。夫人小姐听见女婿是一个少年进士,俱暗暗欢喜。鲍良夫妇得知桂娥许与新科小进士为婚,也暗暗欢喜。宫芳夫妇得知外甥定了梅翰林小姐为妻,可以放胆稽查,也暗暗欢喜。林兰择吉聘过,不一月之期,又择吉亲迎。此时,燕娘早已被凤娘接过林门。到期,林兰发帖去接姐夫。宫芳此番早早借一件海青等候,一接就来,有心要看梅小姐容貌,果与自己妻子同否可知。但见林外甥顶冠束带,侍从威严。官宦人家做事,自然壮观。亲迎奠雁,娶过了门。双双拜了花烛,处了洞房。合卺撒帐之后,揭去新人盖头的拜帕,燕娘忙去一张,见新妇容貌果然与自己一般。众亲见了,也都说容貌似燕娘。此时,周才夫妇梅翰林拨与小姐随嫁林家。燕娘暗地叫丈夫商议,明知这梅小姐原是自家女儿,依今看来,容貌态度、年庚八字,样样与当初弃女相合,这分明是我的女儿,是鲍良收养的。但我想当初一点血孩,必然是冻死饿死,焉能存活?如今欲对林奶奶面前说明,竟相认为我女。只是毫无把柄,于理不通。但问当初弃女之时,你可有什么衣服裹她?或者去问鲍良,说得相对,就可相认了。不然,只好心中自苦自知,对面相逢不相认,少不得苦杀我了!”周嫂道:“当初抛弃之时,我心中不忍,将一件天蓝小棉衣包裹好了,又将大娘与我的绣谱包在外面,叫周才放在高燥之处的。”燕娘道:“是了。”随即对宫芳说知。宫芳竟到鲍良店中,堂堂而问,先探一句道:“闻知令爱当初是河边收养的,如今既为甥妇,鲍兄不必瞒我。”

鲍良此时正要求宫芳抬举,竟一一说明。宫芳道:“这就是日前所言第四胎的小女。当初有一件天蓝小棉衣裹好,外面还有一幅绣图包的,不知如今可还在么?”鲍良道:“果然不差。我在下珍藏在此,以防后有相逢。如今果然。”即叫婆子拿出那绣图来,双手送与宫芳。宫芳接来看时,原来是一幅油透的七子图,上面的标题是:

七茎芝兰秀,芳香绕画堂。

绣成林氏谱,愿学郭家郎。

宫芳见有了证验,万千欢喜,心中忖道:我前番看见林娘子有一幅不油的七子图,上面的诗是“绣成宫氏谱,愿学郭家郎”。如今此图,为何又说“绣成林氏谱”?可见得我女如今为林门之妇了。一面想,一面即告别归来,将绣图付与燕娘。燕娘见了,她万千欢喜,藏在身边。过了三朝,渐觉工夫闲暇。凤娘与燕娘说起,新妇与妹妹容颜举动竟是两人一体,这也罕有。燕娘笑一笑道:“正是。我自来有一桩心事,要与姐姐说明。只恐外甥是新贵人。甥妇是小姐,又是新奶奶,不敢斗胆。”凤娘道:“我与你是同胞姐妹,外甥是小辈,有事但说何妨。”燕娘道:“我当初第四胎的女儿,你妹夫不忍见溺,叫周才抱到城外河边丢着,待她自死。周嫂私把棉衣一件包好我女,叫周才放得安稳之所,万一有人收养,救她一命也好,后来也不知生死若何。直到前年雪天,你妹夫往店买酒,滑倒雪中,遇一好人扶起。原来是城外捉鱼的,姓鲍名良,昔年常到我家卖鱼,故此相认,如今住在梅亲翁后门,开一腐店,因留你妹夫到店饮酒。他说起有一个小女,是梅老爷接进去做小姐了。”说到此处,凤娘便吃了一惊道:“这等说来,我新妇是鲍良所生的女子?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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