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集藏 · 小说

闪电窗

4.0 万字 · 约 1 小时 53 分钟 · 3 / 5

会员可开白话

寻这个家丁才是。”绣虎噘着一张嘴道:“那里去寻?除非爷去寻哩。”沈天孙骂了几声蠢奴才,对老管家说:“你明日绝早去买一口棺材来,今夜可叫船家拿一领芦席遮了雕龙要紧。”老家人答应了便去。这沈天孙闷闷的道:“是那里说起?没要紧,把个家人送在这里。”却不晓得雕龙是梦惊自家去寻死的。正是:

处处有深阱,知机者不蹈。

小人一举足,性命即难料。

话说第二日,老家人买了棺材来,沈天孙在船窗里看一看道:“快些收殓起来,把棺材且权寄在寺里。”只见绣虎也买了些纸钱,到材前烧了,就寄顿在慈航寺。大家才上船来,沈天孙又嗟叹一回,只听得船家嚷道:“上半日绝好的顺风,许多船都容容易易过了江,偏是我们这只船上又死了人,挨到这时节,弄得逆风逆水,是那里晦气。”绣虎骂道:“快开船罢,不要讨打。”船家道:“大叔,你们的性命要紧,我们直甚么钱!”绣虎道:“这个江面,我们一年也走上几十次,那里见你这小心过甚的?”船家开了船,还行不上半里,费了无数的气力,又叫道:“大叔,你雇些脚船,拽了纤过去罢。”绣虎道:“要雇你去雇,我是不认帐的。”船家没奈何,只得去捱。那晓得风势越发大了,浪头越发凶了,那船家越发慌了。沈天孙起初还开了蓬窗,见千层雪浪,一片银涛,涌到金山脚下又沸起来,就像雷轰的一般,不住的赞叹道:“真是大观,若在平风静浪的时候,有甚么奇处!”及至被大浪颠了百十颠,不觉头晕眼花,脚也立不牢,那浪只打进船舱里来。连忙叫:“快关了窗子!”只见合船的人都跪着喊神道。船家道:“不好了,前面的船坏了!”说犹未已,只见自家的船也掀在浪头底下去。稍顷又冒了起来。老家人道:“爷快些走出舱来,拿块船板在手里要紧。”沈天孙才跑得出来,早又是一浪,连影儿都没有了。只见金山上一个人喊道:“快些救人!救起来我是五十两银子!”众渔船听见有五十两银子,他们不顾性命,驾着小船飞奔的抢人,早捞到了三个。十来只船赶到金山来讨赏,那金山上的人道:“银子我不赖你的,只是你把这三个人救活了,也当自家积阴功。”众人才把这三个人背起来倒水。背了半日,早救活两个,那一个年纪大些的,想是救不转来了。这金山上的人又叫取了些干衣服来,替这两个人换了,抬他到没风的所在安下,才拿了五十两银子散与众渔船上。众渔户欢天喜地的驾着船儿去了。正是:

掀天搅地是罡风,平地波涛更不同。

只有生涯江上好,木兰舟载捕鲁翁。

你道救起来的三个人是那个?拿银子出来救这三个人的是那个?原来就是福建的林孝廉。我道他离了苏州将近一月,为甚还在金山?只因他坐的浪船原来是东破西坏的,船家为要揽载,便不顾死活,外面拿些油灰补了,又换了几扇窗格,倒扮得光彩,却不知船底的毛病。行了几日,水都漫进来,一到丹徒便要沉了。林孝廉着了急,把行李搬上岸来,要另雇船去。又为银子都交足了,只得叫他去修好了船,自家却在金山静初房里住下,道是会试尚远,就在这名胜所在,读一两个月书也是好的,况且在山上又没有闲人炒闹。那一日风大,他便立在金山脚下,替那些过去的船上担险,一听见坏了船,便大声叫救人。那晓得救起来的却是苏州的沈天孙和他那家人并一个船户。那老家人年纪已大,又多吃了几口水,救上岸来已是断气了。林鹿叫苦道:“我家爷极会招惹闲是非的,像在苏州救了女人,还赔气赔骂,我还要赔打,如今白送了五十两银子,又弄这个无主的孤魂横在这里,我看他怎么样摆布?”只见沈天孙醒转来,林孝廉便叫苍头:“你去扶他一把。”苍头扶起来,沈天孙挣了几挣,脚底还立不稳,苍头搀他坐在椅子上。林孝廉问他的姓名来历,才晓得也是去会试的。沈天孙感谢道:“蒙先生救活,生死不敢忘恩!”林孝廉道:“还是台兄命不该死,像方才救起一个老的,今已死了,岂不是他命该如此么?”沈天孙疑心是老家人,便走去一看,果然是他,不觉哭将下来。只见那救活的船家也爬起来,听见是林爷救他的,便走向林孝廉面前磕了四个头,看着沈天孙道:“满船的人都淹死了,单留得我两个,毕竟沈爷是个文曲星。我如今船又没得弄了,若是沈爷肯收留我,小的还会挑行李哩。”沈天孙道:“我身边正没有人,你若肯跟随我是极好的了。但我的行李盘缠一毫也无,少不得重到苏州措置了,才好向北京去。”林孝廉道:“我们会试的人,怎么走回头路?若是足下不弃嫌,同小弟一船去,供给盘缠却是小事。”沈天孙也自己揣道:“我兴兴头头的出门,怎么直弄得一个孤身只影的回去?可不惹人笑话?不若同他进京,或者侥幸了也还偿得过。”便应道:“难得先生这段始终高情,容小弟慢慢补报。只是死了的,小价还求买一口棺木。”林孝廉道:“这个自然。”忙叫苍头去买,急急收殓了,就寄在静初的空房里。

林孝廉又对那船家说道:“沈爷一路正没人伏侍,你若小心听用,沈爷中了,少不得另眼抬举你。”又问他姓甚么,船家道:“姓刘。”林孝廉又替他起了名字,叫做刘再世。这船家也欢天喜地的磕了沈天孙的头,林孝廉又替沈天孙制了铺盖。到得夜间,又摆酒压惊,反吃得沉酣而睡。次日,那林孝廉的船也修好了,泊在金山脚下,两个人别了静初上船。静初又送了些豆鼓,沈天孙又将老仆的棺材嘱他看管,才开船而去。

是日到了扬州,林孝廉同着沈天孙进城,打从埂子上走了一转。回来时,只见钞关上灯烛明亮,茶馆酒馆门前,都排列着那般肥麻矮瘦、搽脂抹粉的土妓。也有弹弦子的,也有唱《挂枝儿》的,有翘着脚儿吃瓜子的,有同着光棍小伙打牙撩嘴的,有笑嘻嘻接着孤老进巷去的:挨挨挤挤,倒也热闹不过。林孝廉道:“人说是扬州繁华,果然不虚。”沈天孙道:甚么繁华,不过是这班活鬼在此炒闹世界。”早被那些歪剌货听见了,你一句我一句,有的骂是冒失鬼,有的啐他是不识高低的。林孝廉道:“这般人评品他做甚么?我们回船去罢!”遂拉了手走开来。只见苍头提着小灯笼正来找寻,接见了说道:“爷们出去就是半日,叫我也没处来寻。”林孝廉道:“那个要你寻!”苍头道:“钞关上户部叶老爷,也是我们福建人,见了报单,连忙差人送下程来,说本该开关,放船过去,因要会一会爷哩。那差人要等回头才肯去,我又没处来寻,心中着急,只到些时那差人才去了。”林孝廉道:“这甚要紧事,也着急。”遂上了船。

次日,少不得去拜一拜户部。那户部原来讨一个妾,央他送到北京去。你道送把那一个?原来都察院是冯之铉,这叶户部讳正仪,是冯都宪的门生。那冯都宪生平毛病是极惧内的,到了五十岁上还守着个黄脸婆子。他因见门生选了扬州钞关,心中羡慕扬州最多瘦马,故把买妾的事托叶户部。这叶户部一到了任,便央地方上乡绅千拣万择的,寻了个出色的女子,要差人送去,恐怕师母晓得了,反奉承出祸来。正在两难之际,忽见有同乡的去会试,他便把这干系卸在林孝廉身上。这林孝廉又是极重然诺、不负朋友的,他便不知利害,一口担承了。叶户部又叫了一只船,帮了林孝廉的船,把妾抬上船里。又送林孝廉四十两程仪,取出一封冯都宪的书来,悄悄托他投进。临行又叮嘱他一路要防闲些,不要放杂人进船去。林孝廉笑道:“若托了小弟,也还不辱命。”叶户部道:“春闱捷音,小弟拱听。只是转来须在小弟这里盘桓几日,务必得敝老师一封回书,更感盛情。”林孝廉满口应承,叶户部才别了。

这边一面开船,行不上十来里,只见后边一只小船飞抢的搭住林孝廉的船梢,船家一片的喧嚷。林孝廉问道:“甚么缘故?”只见小船上两个老人家是夫妇两口儿,眼泪汪汪的道:“可怜我年老的人,单只有一个女儿,如今又不知送他在那个天涯海角去。若会得一面,也情愿瞑目了。”林孝廉听见,惨然道:“可叫他上船来。”那两个老人家上得船,见了林孝廉便拜。林孝廉道:“你既贪图财礼,也是心上情愿做的事,为什哭哭啼啼的?”老汉道:“爷有所不知。小老儿姓蔡,今年五十八岁了。四十岁上生这个女儿,他极乖巧伶俐,小老儿不舍得他嫁人。”林孝廉道:“你既不舍得他嫁人,倒舍得他做妾么?”那老汉跌脚骂媒人道:“都是那走千家万家的娼根,说是嫁与穷人家有甚出息,不如寻一个官宦人家做妾,也还落得风光。小老儿听见叶户部要讨妾,连财礼不曾计论,只得了二百两,媒人又分了四十两。指望户部老爷日后照顾着我两口儿,那晓得又将他送到北京去的,今世里料不能勾看见他了。”正是:

说到断肠处,旁人也泪悬。

那林孝廉宽慰他道:“你女儿是北京都察院冯老爷讨的,又是户部叶老爷做媒送去的,料不致为奴做婢。若是冯老爷喜欢你女儿,你两口儿的下半世富贵,便受用不尽了。待我对冯老爷说,差人接你们进京去,你宽心候这好消息,不要太悲切了。如今且过船去别一别女儿。”老汉眉花眼笑的感谢道:“若是老爷这等用情,便放心让女儿前去。”说罢,便向隔壁船上走。那隔壁船上嚷道:“户部老爷吩咐,不许闲杂人上船来。你是甚么人,这样大胆?”林孝廉走向船头上道:“我在这里,不许拦阻他们。”那两老口才下舱去,会见女儿,放声的哭起来。船家又嚷道:“我船上又不死人,为甚号天爷娘的这样哭?有眼泪在别处利市去!”老汉才止住了不哭。又叮嘱女儿道:“难得间壁船上那位爷的好意,说是到了北京,就差人接我两个,你在冯老爷里面该着实撺掇,叫他早着人接我们要紧。”船家催道:“我们要行船,被你这只小船拖住了,好难行哩。若是有说不尽的心上话,留着下次寄信来罢,快过去,快过去!”老汉才搀了婆子下小船儿里。林孝廉对着沈天孙道:“这样光景,我们其实过意不去。”沈天孙道:“扬州那一家不养瘦马?只也是他们常情。但不知这女儿可有几分姿色的?”林孝廉道:“我们只管送到了便罢,那去问他姿色?又不是我做的媒人,难道好要我包换的?只是这两个老人家,我毕竟要使他同女儿做一块。”沈天孙道:“且待看见冯都宪是甚么意思,再做区处。”却不知这女儿果然得所,那蔡老两个果得相聚,且听下回分解。

谐道人评曰:

雕龙梦惊致死,不必苛求生前之应该如是而死。但其生也为梦,其死也亦仍为梦。天孙之覆舟,孝廉之拯溺,事不期然而然,确是龙大兴波涛,为成就孝廉后来一番美姻缘章本。叶户部仓卒相托,虽卸脱干系,实在此老识人。不然,二八处女孟浪跟人上船,那得保其元封不动?因(下缺)

第四回 钱鹤举买妾迷情

新月溶溶,碧窗斜映天将晓。鹊声频报,深院花开了。  若个名花,难比墙头草。谁厮闹?狂蜂浪蝶,偏领春光早。右(上)调寄《点绛唇》

话说林孝廉的船才离了扬州,到京还有三千多里,路上正好行哩。我且不提。

却说那邬云汉三个举人,早早的到了北京,寻一个下处,住在烂面胡同姓花的家里。他们三个终日拿林孝廉做笑话,说他“走了几科的老举人,还不晓得出路。雇了一只破船,银子又交足了,此时在丹徒修船,又不知勒+他多少银子,一路上正好受气哩,那得如我们自自在在的,预先到了京里。”又说道:“举人做老了,便是滞货,不独文章没有气色,走出来连鬼也要斯负的。听见在苏州的时节,船家说避火这一夜,不知那里一个女子躲在他船上来,被那家寻着了,反讨一场臭骂,可不是滞货么?”三人谈笑不已,把文章都丢在脑后。

一日,邬云汉出去拜甚亲戚,只有钱鹤举、胡有容在寓中,两个疯头疯脑,说,说卵,笑在一堆。只见屏门后露着一条缝儿,影影的像个人在那里听话。钱鹤举无心中一瞧,只见门槛下放出一只小红鞋尖儿,往上偷看,却是雪白的一个粉面,簇黑的一个油头。看见有人瞧他,倒把门儿开大了,做出许多身段来。钱鹤举魂不附体。一双眼睛滴溜溜只管估上估下,连胡有容替他说话,也是两三句答应不出一句的。忽听得里面叫声:“小三汉醒了,快抱他起来!”那女子还丢了几个眼色,才跑了进去。钱鹤举慌忙赶到门缝边张个不了。那胡有容近觑了两只眼,走向钱鹤举背后,拍着肩头道:“有好处带挈我看看。”钱鹤举吃了一惊,道:“没相干,我偶然看他里面的房子。”胡有容也把眼睛贴在门缝边张了半会,不见甚么动静,走开来指着钱鹤举骂道:“你若看见好女人不对我说,叫你烂落眼眶!”钱鹤举道:“你这近觑眼,连自身下半截也认不真,还要看甚么女人!”只见邬云汉带着一个披头发的小官进来,他两个才住了口。你道这披头发的小官是那里来的?原来邬云汉去拜他的表兄,姓李讳鹏扬,现做通政司的。这小官是个清唱,叫做苏阿宝,时常在通政司衙门里答应。那李通政是福建人,惯好这件事的,苏阿宝也每每沾他些恩惠。不知怎么被邬云汉看见了,就拉了来。钱鹤举先晓得了,打着乡谈对邬云流说道:“这样好东西,不许一个人独受用的。”胡有容听见这句话,着实去看那苏阿宝,还不晓得他是男人是女人。看了半日,也笑起来,打着乡谈说道:“钱年兄有了水路的妙人,邬年兄又有了旱路的妙人,只若恼了我老胡一个。”邬云汉不晓得那里帐,便问道:“钱年兄的妙人在那里?”胡有容道:“你只问钱年兄就晓得了。”钱鹤举道:“不要采他,惯会说这样瞎话。”

苏阿宝听了他们乡谈,一些也不知,便说道:“爷们讲的甚么?也让小的得知一得知。”邬云汉道:“正是,我们从此不许打乡谈,若有那个打乡谈,罚他十钟酒。”随即叫小厮买些熟菜,摆了一桌,大家四面坐了,猜拳行令,直闹到夜才散。邬云汉定要拉苏阿宝过宿,苏阿宝苦苦推辞。钱鹤举、胡有容两个从旁帮衬道:“我们寓中是没有闲杂人来的,便在这里吃一夜酒有何妨?况且我们这邬年兄是此道中极在行的,替他相与也还有趣,何苦这等要去?”苏阿宝拉了邬云汉在旁边悄悄的耳语道:“爷们同寓的人多,我不便在此。待我回去。迟一两日来接爷在我舍下,去了心愿,今且放了我。”邬云汉倒替他解说道:“苏兄今夜有事,待他去罢。”钱鹤举道:“想是方才订下佳期了。”胡有容道:“邬年兄自家说人情,我们也随他去罢。”苏阿宝又向各位称谢了才去。世上爱男风的,有首《桂枝儿》道得好:

论风流,也只差前后。走前门,一道深沟,拖浆带水情难凑。女的又气苦,男的又易丢。寻一个后门,哥哥倒好藏些丑。

且说邬云汉被苏阿宝一句了心愿的话,直钻到心窝里,不知怎么摆布才好,坐在椅子上不言不语。钱鹤举又绕着厅柱走来走去,心中却想着那门缝里的女人。倒是那胡有容笑道:“你们两个每夜说也有,笑也有,兴头也有,于今像个泥塑木雕的,连口也不开,声也不出。罢,我自去睡了,让你们好想心事的。”他们两个见胡有容先去睡了,也随后都上了床。独是胡有容心上没事,见了枕头就动天动地的打起鼾来。那邬云汉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不难过。想到妙处,不觉虚火动了,厥物直竖起来,要勒个罐儿,又恐污了被,忙叫他身边一个三十多岁、奇麻极丑的秃小厮来应急。又怕惊动了众人,低声叫道:“秃小厮,拿夜壶来!”秃小厮又恋了热被窝,不肯起来,回道:“夜壶在上边床脚下。”邬云汉着了急,道:“我摸不着,你快起来拿与我。”秃小厮挨了半会,才起身披了衣服,说道:“夜壶端端正正的在原旧所在,是我倒干净了拿进来的,难道那个移动了不成?”邬云汉骂道:“奴才,尿急了!”秃小厮才摸着墙走来,邬云汉又骂道:“快些拿来,尿急了!”秃小厮摸到床面前道:“原在这里,又要我起来。”邬云汉两手就把秃小厮抱到床上,秃小厮还知窍,悄悄的道:“待我且放了夜壶。”邬云汉也不按纪律,寻着门路就插了进去。那晓得秃小厮竟是惯家,微微的也学妇人哼将起来,早惊动了那一位有心事的钱鹤举。他自从上床,也再不曾合眼,腹中打了无数的草稿,道是那女人怎么见了我反露出身子来,分明是要我看他。临进去怎么丢眼色,分明是他看上了我。摹拟了一回,又辗转了一回。忽又听得邬云汉叫秃小厮拿夜壶,只道他自家摸不着,要秃小厮寻与他。及于听见秃小厮哼将起来,他便忍笑不住,反坐起来听一听。只见秃小厮对邬云汉说道:“别人都有羊皮袄,我却没有,爷明日也要买一件与我。”邬云汉道:“我明日替你买。”钱鹤举笑得肚里几乎痛了,不觉咳了一声,秃小厮才轻脚轻手的回到自家铺上去睡。钱鹤举也听得不耐烦,竟自睡着了。正是:

联床懒听梆声,独被苦撑伞柄。

到得清晨,胡有容先起来,邬云汉也起来了,独有钱鹤举还浓浓的好睡。胡有容揭开帐子道:“日色晒到肚皮上,也不想起来吃饭么?”钱鹤举揉一揉眼道:“反是五更天,这一觉睡得甜。”胡有容道:“你夜间可曾做个好梦?”钱鹤举道:“我不曾做好梦,倒是邬年兄做一个好梦了。”胡有容道:“同被睡觉,各人做梦,你怎么晓得邬年兄的?”钱鹤举只是笑,再不做声。胡有容越问,钱鹤举越笑。胡有容道:“你这一笑,又不知笑出甚么故事来了?”钱鹤举穿起衣服来,只见秃小厮捧进面汤,钱鹤举道:“秃管家,你为甚么怕冷?”秃小厮道:“我们在家里,此时只好穿单衣服,不晓得到了北京,着上绵袄还是缩缩抖的。”钱鹤举道:“你不该怕冷,爷替你买羊皮袄哩。”秃子掩着面笑了跑出去。胡有容道:“这秃子平日极村,今日为甚害起羞来?这又奇了。”只见邬云汉走进来说道:“我们间壁的店里,羊肉极好,我叫他下羊肉面来吃哩。”胡有容道:“羊肉绝妙,是极补肾的。”钱鹤举道:“邬年兄正要补肾哩。”邬云汉只认做有了苏阿宝,他来取笑的意思。

三个吃了面,又吃了几钟漱口酒。忽听见门前打锣响,一齐走了出来,却是跑马走索的妇人在那里卖解。一个妇人来凑钱,到了邬云汉众人面前道:“爷们要大大的出个采。”邬云汉叫小厮取了几百钱赏他。看到热闹处,大家连声喝采。邬云汉道:“这样打得倒老虎的妇人,盘旋如意,就像浑身没有骨头的,想他到了床上,不知怎么会做事哩。”胡有容道:“妇人虽然要会做事,也要本质好,像他们这件东西,扭来扭去,夹得稀臭。况且卖解,又要用着下部气力,竖起两只脚来,那件东西不知开着多大口哩,有甚么好处!”钱鹤举道:“俗语说得好:若要妇人好厥物,除非遇着瞎与秃。”邬云汉道:“你又是荒唐之言了,同那瞎婆子干事,干到快活头上,他把两只眼白翻了,可不吓坏人么?至若妇女动人处,全在头上,男人闻见他那一种油香,就要起了淫念。倘搂着一个秃头,便有泼天的意兴也冰冷了。”钱鹤举接口道:“这样说来,妇人秃的不好,倒是男风要秃的了。”邬云汉红了脸,才晓得他是取笑夜来的光景。钱鹤举拍着掌笑个不了,胡有容道:“我猜着了,想是邬年兄同秃小厮有一手儿的。”钱鹤举连赞道:“胡年兄有悟性。”邬云汉道:“许多人立在这边,你们也不顾体统,胡乱取笑。”说罢便走,钱鹤举也跟了进来。只见昨日看见的女子躲不及,忙闪在门背后去。钱鹤举见他穿一领玄色袄子,映着那粉面,越发波俏了,懊恨道:“我若晓得他在门前,看甚么跑马走索的妇人?若早回过头来,也还饱看一会,毕竟是我没造化。”心中着急,眼内又出水,只见那女子往旁边一个小门里进去了。

只因月貌花容,生得可人可意。

引动心猿意马,教他不死不生。

话说胡有容看见钱鹤举立住了脚,就像呆了的一般,便道:“你是聪明透顶的人,怎么一时痴了,连我走在面前还不晓得么?”一只手扯了他进来,口中只叫“钱痴子”、“钱痴子”。邬云汉道:“他好不乖哩,你叫他是痴子。”胡有容道:“你不见他平日可肯让人的,像如今我叫他是痴子,他还死丕丕只当不听见哩。”邬云汉道:“莫不是他想痴了,要中进士?”胡有容道:“这却不在他的心上,我晓得他痴死了日子,还在后头哩。”

只见一个管家走向邬云汉耳边说道:“昨日来的那苏小官,在茶房里候爷讲话。”邬云汉连忙走了出去,胡有容道:“勾魂牌儿又勾了一个去了。”钱鹤举见屏门开得响,他是极经心的,大着胆走到门缝边,只见那女子笑嘻嘻的拿一件东西递与钱鹤举,依旧进去了。钱鹤举接在手里,就像活宝,忙到帐子里打开一看,却是一个大荷包儿,旁边又缀着许多小荷包,倒做得精巧。抽起线来,里面都藏着香茶。钱鹤举吃一片儿,比琼桨玉露还不同些。拿将出来要卖弄,适值邬云汉同苏阿宝也进来了。钱鹤举对胡有容说道:“年兄,你叫我痴,却不晓得我是情痴,我真正是渴杀了的相如,却遇着一个解渴的文君,你若不信,请尝一尝。”遂把那香茶每人送一片儿在他嘴里。邬云汉见他手里拿着一个花花绿绿的东西,便劈手去抢。钱鹤举怕夺坏了,递与他道:“你仔细看一看就还我。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八洞天
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闪电窗原文及白话翻译在线阅读|中华古籍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