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隋炀帝艳史
24 万字 · 约 11 小时 39 分钟 · 20 /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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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三万人。这一场河工,总算将来,共死亡过天下将三百万人。
正是:
贤君圣主为民悲,杀一无辜便不为。
何事坑人三百万,只图几日宴游期。
麻叔谋见死亡太多,便不开报名数,只葫芦提请功请赏。又分出令狐达在淮扬收拾未了的残工,自家便乘驿连夜进京,面见炀帝复旨。炀帝大喜道:“淮河既通,广陵可安然而游矣。卿功殊不小也!”麻叔谋道:“此皆陛下福德所致,鬼神效灵,小臣不过效拮据奔走之劳,何功之有!”炀帝道:“河既挖完,可即引水入淮,以看深浅何如。”麻叔谋领了旨,依旧带众丁夫,将孟津口一顿掘开。果然孟津的水势,比内河高有几丈。口一掘开,那水便翻波作浪,滔滔地往内河奔来,自河阴、大梁、汴梁、陈留、睢阳、宁陵、彭城一直向东,竟达于淮。不两日,清波荡漾,早成了一条有源有尾的淮河。
正是:
治水禹王力,开渠炀帝功。
共为千载利,仁惨不相同。
炀帝见河渠已成,喜不自胜。遂召集群臣商议道:“河渠既成,便要打造龙舟,不知多少只数,方够供用。”丞相宇文达出班奏道:“头号龙舟,须造十只,以为陛下与娘娘们的行殿;二号龙舟,须造五百只,与十六院夫人并众美人嫔妃乘坐,以备陛下不时的游豫;其余杂船,须造得一万只,方够这些中官及应役有司来往之用。”炀帝大喜道:“卿言甚有条理,不知谁人可当此任?”宇文达道:“黄门侍郎王弘,此人谨慎多才,若一意委任,自能不日奏功。”炀帝依允,遂批旨着王弘就江淮地方,制造头号龙舟十只,二号龙舟五百只,杂船一万只。钱粮各州县取给,限三月完工;完工日,另行升赏。王弘领了旨意,不敢怠慢,忙到江淮地方,发文书各州县,派造龙舟。也有造三百只的,也有造二百只的,也有造一百只的,俱照州县大小分开。那州县官员,又照上、中、下户,派与百姓。也有大户一家造一只的,也有中户三五家共造一只的,也有下户几十家共造一只的纷纷派开。怎奈龙舟要造得富丽,每一只动辄要上万的银两,方能造起。
可怜众百姓,就是上户,能有多少银子如何够朝廷的用度?中户下户,一发不消说起,这江淮一带地方,一家家、一户户,无一人不受其祸。或是亡家,或是破产,或是卖男卖女,坑害得万民百姓,十室九空。王弘没有什么善处之法,只是一味严刑重法,追逼众百姓的膏血。或迟了期限,或欠少钱粮,或制造不工,拿将来,也不管有力无力,都打得皮开肉绽,要他限日完工。可怜众百姓,死亡相继,惨不可言。
正是:
君王一有欲,便是万民灾。
莫诧龙舟丽,都从膏血来。
真个是饶你人心似铁,怎当官法如炉,众百姓虽然穷苦,禁不得今日拷,明日打,没奈何去剜心割肝,连夜制造。不上三四月,十只大龙舟、五百只中龙舟、一万只杂船,俱造得齐齐整整。王弘造完了龙舟,忙奏知炀帝。炀帝大喜。随叫排宴在龙舟上,带领文武百官,发驾望汴渠而来。一来看河道,二来看龙舟,三来就赏劳这些有功诸臣。不多时驾到了汴渠,炀帝细细将河渠一看,只见碧波初涨,一色澄鲜,水势萦洄荡漾,一望渺然无际。真个是千秋之利,后人有诗单道淮河之妙,曰:石曲沙湾一千里,迢迢隐隐接江都。
隋家天子今何在?春水依然绕舳舻。
炀帝看了十分欢喜,又驾登龙舟。原来这头号龙舟长有二十丈,阔有三丈,正当中造三间大殿,殿上起楼,楼外造阁。殿后又造一层后宫,四围都是画栏曲槛,窗户玲珑,壁间尽以金玉装饰,五彩图绘,锦幕高张,珠帘掩映。真个是金碧辉煌,精光璀璨。后人有诗单道龙舟之妙,曰:牙作帆樯锦作缆,兰为橹楫桂为桡。
繁华不信人间有,疑是龙宫蜃气高。
炀帝看了又看,爱了又看,说道:“真个造得精工富丽,大称朕心。”随命排宴,君臣共乐。因萧怀静有献议之功,麻叔谋有开掘之功,王弘有造船之功,宇文达有赞相荐贤之功,俱亲自赐酒三盅,又每人赐黄金百两,彩缎十匹。又敕吏部加升一级。四人谢过恩,然后与众臣同入席饮酒。君臣们欢饮到半酣之际,宇文达忽说道:“龙舟制造得富丽非常,实千古所无。臣只虑太长太阔,就如宫殿一般,篙撑不动,橹摇不动,桨划不动,未免濡滞,不能前进。”炀帝道:“如此却怎生区处?”王弘道:“不消陛下费心,臣已将蜀锦制就锦帆,乘风东下,何愁迟缓。”炀帝道:“锦帆之制最妙,但须有风才好,若使无风,却又奈何?”王弘道:“臣筹之熟矣,已曾将五色彩绒,打成锦缆,系在殿柱之上,倘若无风,便叫人夫牵挽而去,就像殿之有脚,何怕不行?”炀帝听了大喜道:“卿真有用之才也!”又赐酒三杯。
王弘吃了酒,又说道:“锦缆虽好,臣但恐人夫牵挽,不甚美观,陛下何不差人往吴越地方,选取十五六岁的女子,打扮做宫女模样,无风叫她牵缆而行,有风叫她持楫绕船而坐。陛下凭栏观望,方有兴趣也。”炀帝大喜道:“此议更妙,但不知要选多少女子方够?”王弘道:“一船有十条锦缆,一缆须用十名女子,十缆共用一百名女子,十只大龙舟,共计要选一千女子,方才足用。”炀帝笑道:“这样一只大船,百十名柔媚女子,如何牵得他动?除非再添些内相相帮,才不费力。”王弘道:“用女子牵缆原要美观,若添入男人便不韵矣;若虑女子牵挽不动,臣还有一计。”炀帝道:“还有何计?”王弘道:“古人以羊驾车,亦取美观,莫若再选一千嫩羊,每缆也是十只,就像驾羊车的一般,与美人相伴而行,岂不美哉,不知圣意以为何如?”炀帝大喜道:“卿言深得朕心!但选女作何名色?”王弘道:“名须陛下御定。”炀帝道:“锦缆就如龙舟的殿脚,美女要她牵缆,就叫殿脚女何如?”众臣一齐应道:“好一个殿脚女!最相宜也。”
炀帝遂一面差高昌几个得力的太监,往吴越地方,选取美女一千,充作殿脚女;又一面令有司选好毛片的嫩羊一千只,以备牵缆。高昌与各有司俱领旨而去。炀帝复同群臣尽情欢饮,只吃得大家沉醉,炀帝方才传旨,令百官散去。众美人嫔妃,见炀帝有几分酒意,忙忙扶上玉辇回宫。炀帝虽有些酣酣之态,因心下快畅,还支持得住,在辇上一路儿与众美人只是嬉笑耍子。车驾才到半路,只见黄门官拦街奏道:“有洛阳县令,差人进贡异花等旨。”炀帝听见进贡异花,遂带酒传旨,叫取花来看。黄门领旨,随将花传与宫嫔,宫嫔捧到玉辇上。
炀帝睁开醉眼,模模糊糊的一看,只见那花只有三尺来高,种在一个白玉盆里。花朵儿生得鲜艳可爱,外边是深深的紫色,里边却洁白如雪,腻腻滑滑,就如美人的肌肤一般,十分可爱。几丝细细的红心儿,直深含在着里,叶圆而长,枝柔而翠,凡是一个蒂儿,上面都是两枝花,香气浓馥侵人。炀帝看了大喜,随叫摘下一朵,亲手拿到鼻上去嗅。原来炀帝此时,已有八分醉意,未免昏昏思睡。不想这花奇怪,嗅了一嗅,酒气便醒去一半。再嗅一嗅,就恍然清醒起来,竟不思睡。炀帝又惊又喜道:“这花原来能醒酒醒睡,因将差人叫至辇前问道:“此花有何好处,献来与朕?”差人奏道:“这花香气耐久,一沾人衣,便经数日不散香气,又能醒酒,又能醒睡,有此几种奇处,故敢上献。”炀帝心中暗想道:“果然如此灵验。”又问道:“叫什么名字?”差人道:“此花乃嵩山坞中采来,因与凡花不同,又有几种奇异,随即进贡,实不知名。”炀帝道:“这花方才迎着朕辇而来,又都是双朵,既没有名,朕即替它取一个,就叫做‘合蒂迎辇花’罢。”遂传旨厚赏差人,又敕吏部加封洛阳令的官职。
正是:
不论为臣忠与佞,只须有术致君欢。
洛阳令尹无他计,一朵花枝博好官。
炀帝将迎辇花拿在手中,连嗅几嗅,便觉宿酒俱醒,神情爽快,心下十分爱惜,不忍释手。不多时,驾到了西苑。众夫人接住问道:“陛下今日赐宴群臣,庆贺龙舟,定然君臣欢饮,如何归来,全无酒意?”炀帝说道:“朕已大醉,不期路上适遇洛阳令献一种奇花,朕只闻了几闻,不觉酒都醒了。”众夫人道:“有这等奇花?”随问花在何处,左右忙从辇上移将下来。众夫人看了,见鲜妍香媚,与众花大不相同。你也喜,我也爱,都赞不绝口。这个道:“此花待贱妾养去,包管茂盛。”那个道:“这花等贱妾浇灌,方得新鲜。”
众夫人都要夺这花管。炀帝笑笑说道:“这花众妃子都不可管,惟一人管了,方才相宜。”众夫人问道:“哪个管便相宜?”炀帝四围看一看,将手指着袁宝儿说道:“非此人不可。”众夫人听了,都气不悦道:“贱妾等偏不可管,如何独袁美人管了便相宜?”炀帝笑道:“众妃子不要怪,袁宝儿原是长安进贡来御车的,这花朕取名叫迎辇花,御车女管了迎辇花,岂不相宜!”遂叫袁宝儿将花领去。又吩咐道:“这花苑中无第二棵,你既做了司花女,便要看管好了。”袁宝儿领旨,憨憨的笑着,把迎辇花移了进去。由此满苑中,都叫她做司花女。
正是:
君宠益娇态,君怜无是非。
花枝能几许?自觉有光辉。
袁宝儿自司花之后,便日日摘一枝儿,拿在手里,到处跟定炀帝。炀帝因花能醒酒醒睡,时时离花不得,便时时离袁宝儿不得,因此袁宝儿更加宠幸。次日,萧后闻知,忙移宴来赏玩。炀帝吃到半酣之际,说道:“朕得此花,就如得了一种仙丹。”萧后道:“为何却像仙丹?”炀帝笑道:“此花吃醉了,闻一闻便醒;吃得一千盅的量,便吃得二千盅。此花闻了,再不思睡;受用了一百年,连夜里算将来,便是二百年,岂不是一种仙丹!”萧后笑道:“这等说来,能饮酒不睡的,便是神仙了。”炀帝又笑笑说道:“长享富贵不是神仙,哪里更有神仙!”
二人说说笑笑,饮酒甚畅。炀帝忽想道:“洛阳近地,便有了这等奇花,边防外国,岂无异宝!或者外国,欺我中国不知,故不贡献;或者贡献了,边臣藏匿也未可知。明日须细查一番,倘有奇怪之物,带去江都助兴,岂不美哉!”次日遂坐便殿,宣百官来问道:“这两年为何外国不见进贡?”宇文达奏道:“陛下不问,臣也不敢奏闻。往时大宛进名马,高昌贡宝剑、珠玉、犀象,络绎于道,近年只因辽东高丽反了,不曾征讨,故各国看样,都渐渐不来进贡。陛下若要外邦照前纳款,除非讨平了辽东,方可惮压诸蛮夷之心。”炀帝大怒道:“辽东高丽,不过是近边小国,有何狡谋,辄敢抗逆天朝,不来进贡!若不大发精兵,捣平巢穴,何以彰中国的天威?”遂传旨,着兵部选练兵马,候御驾择日亲征。
旨意方才传下,只见班部内闪出一人,姓刘名炫,俯伏在地奏道:“方今河道初完,船工才罢,东南民力已竭,若又兴动兵马,天下岂能支持!伏望陛下洪天地之量,为四海惜民力,若虑辽东不服,只消遣一能言大臣,前往安抚,彼高丽小国,自然向化,何烦大动人马!”炀帝道:“辽东反了,虽然事小,怎奈西北一带胡夷,都看样不朝。若不征剿,中国的体面安在?”刘炫道:“就要征剿,也只消遣一员良将,何必要劳御驾?”炀帝道:“遣将兴师,往往虚费无功,朕若亲临,自当捣平,一劳永逸,岂不妙哉!”刘炫道:“陛下亲征,固是胜算,但六军一动,便要天下去征兵征饷,臣恐这些剥削伤残的穷百姓,一时支持不来,逃亡散失,势所必至。若再加追捕,那时相聚为盗为贼,祸害不校今辽东不贡,不过是癣疥之忧,如何轻本而务末?伏望陛下三思也!”炀帝道:“礼乐征伐,乃天子之大事,如何省得?况且征兵征饷,国家自有常例,何须又去骚扰?朕意已决!卿勿多言。”
刘炫再要奏时,只见宇文达奏道:“陛下要亲征,自是圣天子英武,正名分的作用;然刘炫爱民,亦未为不是。臣有一计,可以两全。”炀帝道:“卿有何计,可以两全?”宇文达道:“陛下少不得要游幸江都,依臣愚见,莫若以征辽为名,以幸江都为实也。不消征兵,也不必征饷,只须先发一道征辽的诏书,播告四边,只说圣驾不日就至,却遣一员良将,少带兵马,前往辽东,虚张声势,彼辽东小国,闻知圣驾亲征,自然革面。陛下只消坐在江都受用。此一举,又不废了天朝的名分,又不必骚扰百姓,不知圣意以为何如?”炀帝闻奏大喜道:“卿言甚是有理,就依卿所奏而行。”遂一面收回选练兵马的旨意,一面差中官催选殿脚女,不日就要征辽。
正是:
朝廷自不修文德,边境偏思服远人。
尺土一民争不得,锦宫绣阙已成尘。
不知毕竟如何征辽,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虞世南诏题诗王令言知不返
诗曰:
彼苍万事有安排,不必忧疑不必猜。
曼倩冷讥皆赘语,长沙热泪亦空哀。
苑中风景犹相待,殿上丝纷尚欲裁。
不料琵琶泄天意,被人看破不归来。
却说炀帝准了宇文达的奏议,遂以征辽为名,游幸江都为实。一面差人催选殿脚女,一面命翰林院官草征辽诏书,各官领旨而去。炀帝退回后宫,与萧后查点带去的宫女。宫中查点完了,又到西苑来查点。只等殿脚女一到,便要起身。次日翰林院官草成征辽诏书,先来呈稿。炀帝看了,不甚中意,发下去重作。翰林院官一连更改了几遍,便不中炀帝之意。炀帝心中不悦,因说道:“翰林院许多官员,就没个出类的才人,作一道好诏书,震压华夷!”遂带了袁宝儿自到观文殿来,要御制一篇,夸耀臣下。谁想看时容易,作时却难。炀帝拿起笔来,左思右想,再写不下去。思想了一歇,刚写得三四行,拿起看时,却也平常,不见有新奇警句,心下十分焦躁。遂把笔放下,立起身来四下里团团走着思想。
袁宝儿在旁边看了,微微笑道:“陛下又不是词臣,又不是史官,何必如此费心?”炀帝道:“非朕要自家费心,怎奈翰林这些官员,就没有一个有真才学的,能当此任。”袁宝儿道:“翰林院既负虚名,或者散官中倒有。”炀帝道:“若要有,除非在古人中去寻。”遂将手到书架上要翻古人的文集来看,不期信手抽出一本,却不是古人,就是当今秘书郎虞世南的文集。炀帝见了,又惊又喜道:“几乎忘了此人。”袁宝儿道:“此人是谁?”炀帝道:“此人乃越州余姚人,就是翰林院学士虞世基的兄弟,叫做虞世南,现任秘书郎之职。此人大有才学,这本文集,就是他的著作。只因他为人不肯随和,故此数年来,并不曾升迁美任。今日这道诏书须宣他来面试一番。”
随叫两个小黄门去宣虞世南,立等西苑见驾。黄门去不多时,随将虞世南宣至。原来虞世南生得风流儒雅,为人沉静寡欲。自小几无书不读,又且记性超人,但读过的书便终身不忘,下笔才思湍飞泉涌,如有神助。只是生性儿有些古怪,好的是方正,怕的是诡随。与虞世基虽是同胞弟兄,任世基以谄谀官居清要,他却甘守下僚,绝不起一个夤缘的念头,每日只是读书作文取乐而已。后来炀帝被宇文化及杀了,并要来杀世基。世南再三抱持痛哭,情愿以身代死。宇文化及说道:“我只杀奸臣,不杀好人。”必不肯听,竟把世基杀了。唐太宗登基之后,晓得虞世南为人正直,又有文名,遂起为弘文阁学士,言必行,计必听,竟成了大唐一代的名臣。
正是:
佞臣只道为官易,谁料为臣佞有殃。
何似良臣随分去,有荣无辱享名长。
又云:
十年不调尽嫌迟,君子胸襟苦不知。
只待万红零落后,青青方显雪霜枝。
按下后话休题。却说虞世南见了炀帝,朝贺毕,炀帝便说道:“近日辽东高丽恃远不朝,朕今亲往征讨,先要草一道诏书,播告四方,见得远东小国抗逆天朝,法在必征;怎奈翰林院众官连草几道都不达意,朕思卿才学兼优,必有妙论,以彰天朝威武,故召卿来,可展渊云妙笔,为朕一草。”虞世南道:“微臣菲才,止可写风云月露,何堪宣至尊德意。”炀帝道:“不必过谦。”遂叫黄门,另将一个案儿,抬到左侧首帘栊前放下,上面铺设了纸墨笔砚。又赐一颗锦墩,与世南坐了。真个是会家不忙,虞世南谢过恩,磨得墨浓,掭的笔饱,展开御纸,也不思想,直头便写。那支笔就如龙蛇一般,在纸上风行云动,毫不停辏哪消半个时辰,早已草成了一道征辽诏书,献将上来。炀帝接了展开一看,只见上写着:大隋皇帝,为辽东高丽不臣,将往征之。先诏告四方,使知天朝恩威并著之化。诏曰:朕闻宇宙无两天地,古今惟一君臣。华夷虽限,而来王之化,不分内外;风气即殊,而朝宗之归,自同迩遐。顺则绥之以德,先施雨露之恩;逆则讨之以威,聊代风雷之用。万方纳贡,尧舜取之鸣熙;一人横行,武王用以为耻。是以高宗有鬼方之克,不惮三年;黄帝有涿鹿之征,何辞百战!薄伐狁,周元老之肤功;高勒燕然,汉骠骑之大捷。从古圣帝明王,未有不兼包胡蛮夷狄,而共一胞与者也!况辽东高丽,近在甸服之内,安可任其不庭,以伤王者之量,随其梗化,有损中国之威哉!故今爰整干戈,正天朝之名分;大彰杀伐,警小丑之跳梁。以虎贲之众,而下临蚁穴,不异摧枯拉朽;以弹丸之地,而上抗天威,何难空幕犁庭。早知机而望风革面,犹不失有苗之格;倘恃顽而负固不臣,恐难逃楼兰之诛。莫非赤子,容谁在覆戴之外;同一斯民,岂不置怀抱之中。六师动地,断不如王用三驱;五色亲裁,卿以当好生一面。款塞及时,一身可赎;天兵到日,百口何辞!慎用早思,无遗后悔。故诏。大业八年月炀帝细看了一遍,满心欢喜,大笑说道:“笔不停缀,文不加点,卿真奇才也!古人云:‘文章华国’。今日这一道诏书,真足华国矣!此去平定辽东,卿之功劳非校久屈卿于下僚,明日即当加升。”虞世南奏道:“微臣浮蔓之词,不足以壮天威,尚望陛下睿思裁定。”炀帝道:“卿不必过谦,就烦卿一写。”遂叫近侍将一道黄麻诏纸,铺在案上。虞世南不敢抗旨,随提起笔来端端楷楷而写。炀帝因诏书作得乐意,甚爱其才,要称赞他几句,又因他低头写诏,不好说话。此时只有宝儿侍立在旁,遂侧转头来,要对宝儿说话,不料头才转过,话还未曾说出,只见宝儿一双眼珠也不转,痴痴的看着虞世南写字。
炀帝看见,遂不做声,任她去看。原来袁宝儿见炀帝自做诏书,费了许多吟哦搜索,并不能成,虞世南只一挥便就。心下因想道:“无才的便那般吃力,有才的便如此风流!”又见世南生得清清楚楚,瘦不胜衣,故憨憨的只管贪看。看了一歇,忽回转头,却见炀帝清清的看着自己。若是宝儿心下有私,未免便要惊慌,或是面红,或是蹴。只因她出于无心,故声色不动。看着炀帝,也只是憨憨的嘻笑。炀帝因知她素常原是这等憨态,却也不甚猜疑。不多时,虞世南写完了诏书,献将上来。炀帝看他写的端严有体,十分欢喜。随叫左右赐酒三杯,以为润笔。
虞世南再拜而饮。炀帝说道:“文章一出才人之口,便觉隽永可爱。但不知所指事实,亦可信否?”虞世南道:“《庄子》的寓言,《离骚》的托讽,固是词人幻化之笔,君子感慨之谈,当别有商量;若是见于经传,事虽奇怪,恐亦不妄。”炀帝道:“卿言大是。朕观赵飞燕传,称她能舞于掌中,翩跹轻盈,风欲吹去,常疑是词人粉饰之句,世上妇人,哪有这般柔软!今观袁宝儿的憨态,方信古人摹写,亦依稀仿佛不尽虚也。”虞世南道:“袁美人有何憨态?”炀帝道:“袁宝儿素多憨态,且不必论;今见卿挥毫潇洒,便在朕前注目视卿,半晌不移,大有怜才之意,非憨态而何?卿才人勿辜其意,可题诗一首嘲之,使她憨态与飞燕轻盈并传,也见得这一段光景。”虞世南闻旨,也不推辞,也不思索,走近案边飞笔题诗四句,献与炀帝。炀帝展开细看上写道:学画鸦黄半未成,垂肩袖大憨生。
缘憨却得君王宠,常把花枝傍辇行。
炀帝看了大喜,因对袁宝儿说道:“得此佳句,不负你注目一段憨态矣。”又叫赐酒三杯。虞世南饮了,便起身辞出。炀帝道:“劳卿染翰,另当升赏。”虞世南谢恩退出不题。却说炀帝先见虞世南草诏称旨,心下十分爱他,便要加升官职;后因他题诗敏捷,大胜于己,忽然又忌起才来,故连金帛也不曾赏赐,只说了两句好听话儿,遂打发出来。次日吏部不知就里,闻得虞世南草诏有功,炀帝御口许他加升。遂上一本说翰林院缺侍制学士,推秘书郎虞世南。炀帝看了,也不批允,也不批不允,只是留在阁中,竟不发下。
正是:
无才每被君王谴,不道君王又忌才;
才与不才都见斥,朝廷东阁为谁开!
按下虞世南因炀帝忌才、不得升迁不题。却说炀帝有了诏书,遂传旨命幽州总管元弘嗣提兵三十万,以为前部先锋,直压辽东境地。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