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雪鸿泪史
17 万字 · 约 7 小时 57 分钟 · 17 / 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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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久之,嘱秋儿将此纸出,待余自认。
秋儿乃去,交二鼓始复来,悄悄语余日:“夫人嘱婢子导公子去,与公子面谈。其速行。”
余逡巡久之,念此事负梨影滋甚,且疑窦不明,非明证不可。即涉嫌疑,亦所难避,乃坦然随秋儿行。回廊曲折,而达于梨影所居之醉花搂。
楼凡两楹,在内者为卧室,在外者为书室。余既登楼。秋儿嘱余于外室中小坐,捧茗献客,复回身揭帏入内。久之无声,余悄坐一隅,心如鹿撞,而十分惊惧之中,却带有几分快慰。
念咫尺天涯,相思苦久,一室晤言,恐终无分,今乃以奸人播弄之故,居然身入广寒,许见嫦娥之面,此真为梦想不到之事。思至此则私心窃喜。
而此时一阵兰麝之香,由帷罅徐徐透出,送人鼻观,尤令余心魂为醉,飘然若不自持。更游目室中,牙签玉轴,触目琳琅,翡几湘帘,位置闲雅,知必为梨影平日清吟之所,则又不禁窃叹其聪明绝世,风雅宜人。而现于余之眼前者,乃无一物不觉其可爱。正延伫间,帏风动处,梨影挟秋儿珊珊出矣。
梨影既出,余起立为礼。彼亦微微裣衽,旋示意秋儿,纳余坐,己亦就坐,低鬟不作一语。
余窃窥其容,较之前月楼头瞥见时,又不知清减几许。鬟钗不整,翠袖微偏,极惟粹可怜之致。惟楚楚丰姿,清妍如故,终不改倾城颜色耳。又回想其出时欲前不前之态,及此时欲语不语之情,一半羞涩,一半冷淡,知今夕一会,事出无奈,初非为彼芳心所可。余亦因之自警,念此室中,良不应有余之足迹。而亭亭余前者,更为余所不应见之人。
一刹那间,感愧交乘,不觉背如芒刺,欲坐难安,头似千钧,欲抬不起矣。既念余此来,原欲证明心迹,打破疑团,非寻常之密约幽期可比。
梨影不语,余何可以无言?则嗫嚅请曰:“顷由秋婢转言一切,当蒙夫人鉴谅,惟彼伧递来之纸,夫人认系鲰生亲笔,愿得一观,以别真伪。”
梨影闻言,探怀出笺,交秋儿转授之余,仍俯首无语。余阅笺面发赪,笺上所有者为七律二首,题曰:“今宵诗固余作。”
字亦余书,惟久为字麓中物,奈何今忽发现于此间耶?
余生平性喜涂抹,残笺碎纸,往往随手抛弃,略不为意,今竟以此酿祸,则此诗胡可不录之,以为余舞文弄墨之戒也。
也有今宵缺里圆,狂心一刻恣流连。
灯前携手人如玉,被底偎香梦似烟。
倦眼朦胧欢乍洽,柔腰转侧瘦堪怜。
枕边一种销魂处,软语低嗔笑我颠。
月底西厢喜再逢,一声轻嗽画屏东。
难将辛苦偿前日,同把丹诚达上穹。
有限风光真草草,无凭云影太匆匆。
醒来被角空擎住,还认双钩在掌中。
余阅此笺时,梨影忽转眸向余,似觇余之作何状。
余阅毕笑曰:“此乃余一日读《随园诗话》见袁香亭无题诗,戏仿其体为之。既而觉其太亵,有伤大雅,故仅成二律,即弃其稿。今且不复省忆,不知彼伧乃于何时抬得之,今以赚夫人也。夫人思之,此种淫亵之词,余固何敢妄渎。且无端呈此,又奚为者?此中情伪,不辨自明。夫人幸恕余也。”
梨影聆竟,仍悄然无语,类有所思。既而发为一种娇弱之声,向余致诘。噫!此余第一次闻梨影香吐也。
梨影日:“君言是矣。顾李某何知?妾实不解。君尚有以教妾乎?”
余思鹏郎漏言一节,万不可为彼道,则隐去之,而仅以某日鹏郎传书,适与李值之事告。梨影复无语。有顷,荧荧出涕,举袖微拭之。余心痛之,而不能觅一语以相慰,则亦相与凄然,效楚囚焉。
久之,梨影止泣言曰:“妾以薄命女为未亡人,不持清节,复惹闲情。两字聪明,三生冤孽,是妾误君,非君负妾也。而今历尽风波,已省识爱河之滋味,实有苦而无甘。想君亦当从此心灰情死,人悟道之机矣。”
雪鸿泪史 完 (清)李修行撰
余愀然答曰:“闻夫人言,余心滋戚。余累夫人,乃以自累。大好因缘,早成泡影,余岂不知!而抱此冤愤,无阍莫叩,地府不闻,醉里吟边,无能已已,寄诸吟咏,泄我悲哀,此实无聊可怜之想。若云心灰情死,则余固心已早灰,情亦早死,令生尚复奚望?今夫人既作此悟情之语,余亦胡敢弗承,行将披发人山,取一领袈裟,盖吾一身罪孽。宋人诗云:‘平生几许伤心事,不向空门何处消。’良可为余咏也。”言已长叹,既索纸笔,含泪疾书四绝曰:金钗折断两难全,到底天公不见怜。
我更何心爱良夜,从今怕见月团圆。
烦恼重生总为情,何难一死报卿卿。
只愁死尚衔孤愤,身死吾心终未明。
诗呈六十有余篇,速付无情火里捐。
遗迹今生收拾尽,不须更惹后人怜。
望卿珍重莫长嗟,来世姻缘定不差。
死后冤魂双不得,冢前休种并头花。
书成,秋儿代取笺置梨影前。梨影阅之,至末绝,清泪如泉,不期而浪浪上纸。旋复掩面呜泣,嘤嘤不已。余此时胸际若有万锥攒集,亦泫然不能自禁。秋儿被感,亦在旁陪泪,噤不能声。室中景象,呈极端之哀惨,乃为余生平所未历也。
既而梨影微微发一长叹,支案而起,咽声曰:“夜漏已深,留此无益,君舟行颠顿竟日,宜早安息。妾亦病莫能支矣。”
复顾秋儿曰:“汝可送公子行也。”
余乃掩泪起,并力为一言曰:“幸夫人自爱,余行矣。”
言已出室。秋儿提灯送余下楼,耳中犹隐隐闻梨影泣声也。
此会无端,魂销几许,为时固促,出话亦希,只博得情泪双行,一时迸泻,相看无话,痛甚椎心,此诚古人所谓“相见真如不见”也。
余返室后,神犹惘惘,移时就枕,睡又不成,一念及杞生,为之怒不可遏,明日见之,又将若何对付,其必有以惩之矣。
既念此殊非得计,犯而不校。贤者贵能责己,远之则怨。圣人尚费踌躇,良以处置小人,最难措手。结之以恩,犹或反噬;结之以怨,后患更何可胜言。
杞生平日,本有嫉我之心,今彼自谓已得余之隙,余固问心无作怍,不妨面加斥责。然彼受此责备,讵肯心甘,行见怨毒愈深,祸机愈亟,万一彼存心诽谤,任意播扬,肆其簧鼓,妄造黑白,又何所不至!余之名誉纵不惜,其如梨影何?不如置而不问,相处如常,示以大度,使之内疚于心。纵未能化彼凶顽,亦足以消融意见,盖使猜忌之心胥泯,则是非之口亦关矣。
又念梨影此时,尚未知个中底蕴已尽为李悉,故惊痛之除,犹可稍慰,若知之者,懊恼当复奚似。且知泄其事者,为彼挚爱之儿,必又有一种难言之苦痛。鹏郎无知,几误大事。然亦李之险猾,有以诱之,实不足责。
余辗转伏枕,终夜以思。思愈乱而神愈清,睡魔已望而却避。不知梨影别余后,为状又何如也?晨起又成四律,以写昨宵之余痛。
秋风一棹独来迟,情既称奇祸更奇。
五日离愁难笔诉,三更噩梦有灯知。
新词轻铸九洲错,旧事旋翻一局棋。
滚滚爱河浪波恶,可堪画饼不充饥。
一声哀雁入寥天,火冷香消夜似年。
是我孤魂归枕畔,正卿双泪落灯前。
云山渺渺书难到,风雨潇潇人不眠。
知尔隔江频问讯,连朝数遍往来船。
卿是飘萍我断蓬,一般都是可怜虫。
惊弓孤鸟魂难定,射影含沙计剧工。
北雁无情羁尺素,东风有意虐残红。
误他消息无穷恨,只悔归途去太匆。
风入深林无静柯,十分秋向恨中过。
情场自古飘零易,人事于今变幻多。
竟有浮云能蔽月,本无止水再生波。
乾坤割臂盟终在,可许焚香忏尔魔。
今日到校见杞生,问余何时来,余答以昨日,此外不提一字,彼亦洋洋若无事,载笑载言,绝无惭色。斯真陈叔宝全无心肝者也!
彼欲赚余,并赚梨影,卒之余为所赚,而梨影不为所赚,心劳日拙,亦何可笑。其结果乃不啻为余先容于梨影,以一面慰相思之苦。而余与梨影爱情上之信用,且因此而益固。夫梨影前月欲亲视余病,余尚却之,使无此意外事发生者,会晤之缘,诚不知在何日。
然则彼之于余,不惟无过,抑且有功,一番播弄,祸人适以福人,是又彼之所不及知也。黄昏时得梨影书,并诗四绝。
匆匆小聚,未尽所怀。半载以还,积下相思几许。
居恒怅怅,若有万误千言,待君诉说。到得临面,却又如鲠在喉,不能遽吐。楚囚相对,一哭无聊。所谓“为郎惟悴却羞郎”者,妾殆有类于是矣。
昨君去后,欹枕无眠,将前尘后事,逐一细量。
妾之误君实甚,即无祸变之来,此局亦何可久。自经此变,更觉相思寸寸,灰尽无余。所未死者,只有报君一念耳。从前之事,悔固莫追。补救之谋,今难再缓。筠姑姻事,已得太夫人金诺,便是如天之福。此事一日不就,即妾心一日不安。君速图之,俾妾得于未死之前,了兹心愿。即死作鬼魂,亦应减杀重泉之悲痛,冥冥中感君无既也。
妾今在世,别无可恋,所未了者仅此事,及怀中一块肉耳。事成则鹏儿亦得所托,留此干净之躯,撒手归泉,或尚可告无罪于亡夫也。
前闻秦氏家人言,石痴返国之期,当在岭梅开后。
届时望君即以蹇修一职,托彼担承。镜台可下,安用金徽。今世有缘,无须来世。君之幸福全,而妾之魂梦亦适矣。附呈拙作数首,聊以奉酬。妾之笔迹,惟君得之。君其善藏,勿再令旁人拾之,居为奇货也。
九月□日梨影叩上。
西风吹冷箪,团扇尚徘徊。
寂寞黄花晚,秋深一蝶来。
玉钩上新月,照见暗墙苔。
为恐釭花笑,相思寸寸灰。
意未尽,续成六绝:
明日黄花蝶可怜,西园梦冷雁来天。
知伊尚为寻芳至,瘦怯秋风舞不前。
听琴有意已无缘,痴到来生事可圆。
为祝天公休再妒,相逢须得及芳年。
愁是坚城恨是田,销愁埋恨孰相怜。
泪珠只为君抛弃,却比珍珠更值钱。
终见葵心捧太阳,相思有债总须偿。
近来怪底吟情苦,客鬓新沾九月霜。
入耳秋声不可闻,苍苔细雨织愁文。
无端小病重阳后,辜负秋光到十分。
恶魔无事苦相缠,一点尘心我已捐。
恨叶欢苗都斩尽,无边孽海涌红莲。
姻事姻事,此二字余实厌闻之,顾兹事终不能免,梨影必欲玉成,余自问此心,固万不能允,而欲安彼之心,又万不能不允。百转千回,寸心如割,已有五月中之一纸断肠书矣。兹者石痴返国,为时非遥,梨影又以前言要余,欲再延缓,势所不能。
记取石痴归来之日,便是此事进行之日。此事进行之日,便是吾心重就脔割之时。此层苦痛,惟余独喻,彼梨影亦不能尽知也。草草作答,亦附以诗。
来书又以姻事为言,此事余已允汝,决不翻悔。
盖余固深谅汝之苦心,其何敢虚汝之望也。惟欢情一片,久化寒灰,事成之后,欲余负家庭应尽之责任及夫妇同居之义务,则余弗敢弗承。若欲于闺房静对相敬如宾之外,再求有以增进伉俪间之幸福,则恐非余力之所能及。
虽然,果若此者,则余负他人矣。负他人即所以负汝,余固深知之。即此亦决非汝所乐闻,故余亦深重此心之终能自为转圜,如前言不能于闺房静对相敬如宾之外,再求有以增进伉俪间之幸福者,而竟能之,则他人之心,庶几可慰。慰他人即所以慰汝也。
惟吾心怅怅,此时尚无把握。事到临头,当再痛加一番策励,使能如死灰再活,枯木重荣者,则诚大幸。否则结果不良,余更多增一重恶孽,将来赴上帝前对簿时,且将累汝。即汝亦当无怨。
余诵汝书,一时感愤,又为此过激之言,重伤汝意,幸汝谅之。兹姑从汝言以进行,或终不负汝初心也。汝叠次寄余诗札,余皆纳诸囊中,悬之胸际,俾与吾心相伴,永永不离。词异题红,无虑沟中流出也。
律诗二首,附呈敲正。
临书泣下,不知所云。梦霞顿首。
秋娘瘦尽旧腰支,恨满扬州杜牧之。
不死更无愁尽日,独眠况是夜长时。
霜欺篱菊犹余艳,露冷江苹有所思。
黯淡生涯谁与共,一瓯苦茗一瓢诗。
爱到清才自不同,问渠何事入尘中。
白杨暮雨悲秋旅,黄叶西风怨恼公。
鸳梦分飞情自合,蛾眉谣诼恨难穷。
晚芳零落无人惜,欲叫天阍路不通。
夜眠尚稳,今晚得梨影和诗:
病骨珊珊腕不支,强将书尺答微之。
魂飞弱水三千里,肠转回轮十二时。
到此余生真不惜,算来无味是相思。
早知文字非祥物,为甚当初要解诗。
多愁多病两相同,一片诗魂堕个中。
灵药何时分月姊,金钱欲卜问天公。
情方深处魔偏至,心到悲时泪无穷。
此夕应知眠不得,西风吹梦梦难通。
第十一章十月
剪开愁字,便是秋心,故愁每与秋为缘,秋至则愁集,此其中一种感应作用,有莫知其所以然者。然此尚仅为普通一般人言之。
所谓愁者,不过对夫秋容之惨淡。秋气之肃杀,宇宙间之形形色色,无一不呈衰飒气象,不复足供赏心寓目之资,遂觉心情懒散,意兴萧条。由乐观而入悲观,其意若有所深恨夫秋者,此假愁非真愁也。此因秋而得之闲愁,非与秋俱至之深愁也。
若夫失志英雄,伤心词客,茕茕思妇,草草劳人,一生与愁为缘,无时非愁,无日不愁,固不待秋至而始愁,不过感秋而益愁耳。盖以多愁种子,值此酿愁时候,正如积雪之上覆以浓霜,新愁与旧愁并,愁心与秋心合。以是言愁,乃是真愁,乃是深愁。
然则非真秋能愁人也。世之言愁者,每若深恨夫秋,不知愁之真而深者,且将深惜夫秋,如人之惜春然。秋何足惜而惜之,斯其愁有独至,而其人之一生,合将一“愁”字了之也。
噫!余今又言愁矣,言愁更愁,实则余之愁固何尝可言,可言者又非愁也。虽然,恐尚有愁于我者在,余之言愁止于是,余之愁实不知何时止也。兹者一年好景,又届橙黄橘绿时矣。
秋欲尽而愁不尽,秋渐深而愁亦深,余愁之进行,乃视秋序之进行为比例。秋去之时,正为余愁极之时,愁至于极,则转不怯愁而反喜愁。对此欲去之秋光,反若恋恋有惜别之意。
盖余本愁人,阑残之身世,落寞之心情,乃与秋为最宜。
而余一年中所为之诗,亦惟秋为最多。秋者,愁之绍介也,而诗者,又愁之成绩也。秋去而余愁失一良伴,余诗亦将因以减色。然则秋宁不可惜哉?于其去也,作惜秋诗以饯之。“惜秋”两字,昔人无题此者,余今题此,亦诗家创格也。
红树青山无限思,湖田雁趁稻粱时。
飘萧两鬓今何似,不负秋光幸有诗。
鸿雁偏教南北飞,西首瘦蝶尚寻菲。
只今剩有伤秋泪,依旧浪浪满客衣。
两三宿鹭点寒沙,秋老空江有落霞。
开到并头真妒绝,芙蓉原是断肠花。
萧萧落叶掩重门,断送秋光暮气昏。
芳草斜阳终古在,天涯犹有未销魂。
噫!余欲留秋而秋不可留,所留者,愁耳。心如桐树,从此益孤一段深愁。
夜灯谁语,然伴余愁者,自有人在,正不患寄愁无处也。
《惜秋》四绝,今日又得梨影之和音矣。
金铃老圃慰相思,又值秋容烂漫时。
渐觉此心支不住,年来愧赋菊花诗。
秋燕离群不敢飞,飘零桃叶歇芳菲。
最怜一手生花笔,血满香笺泪满衣。
漫道姻缘似散沙,终看山色属栖霞。
并头休把芙蓉妒,只要勤培木笔花。
送愁落叶夜敲门,梦欲阑残思欲昏。
听到五更风雨急,寒衾如铁葬诗魂。
秋云暮矣,踯躅空庭,见夫梨树全调,辛夷亦死,荣枯一例,何爱何憎,悟彻始终,此情真无用处,而余于此乃又生别感矣。草木无情,有时飘零。人为动物,惟物之灵。此非欧阳子《秋声赋》中之言乎?
夫无情之草木,尚不免于飘零,彼有情之人,又何怪其飘零之易也。穷愁无赖,百感怦怦,到得此时,真是心如槁木,与庭前之梨花、木笔,一例飘零净尽矣。
噫!埋香冢下沉沉之花魂,将来终有醒时,而吾心之随花而俱埋者,为问何时能起一样飘零,人更不如草木,是不能不怪彼苍待遇人类之独酷矣。
顾今者一线生机,忽于此心尽气绝之时,加余以无聊之挽救,一若枯木逢春,真有重荣之望者,此果足以偿余飘零之恨乎?
夫彼草木,历尽荣枯,终不改其故态,无情故耳。而人则何能此心一死,永永无回复之期?余诚不知如何而可自比于无情之草木也。
今晚又至后场,独立望远。山露瘦容,水含冻意。夕阳无色,零叶有声。深秋景象,益觉荒寒逼人。冷风拂拂,若有鬼魅回旋于余侧,以伴余之茕独。阴森之气,中人欲僵,余犹低徊不忍去。
遥望醉花楼,于寒烟昏霭中,露其一角黑云垂垂,暝色且破窗而入,不知楼中人此时又作何状也。口占两绝句曰:寒风瑟瑟动高楼,极目斜阳天正秋。
独立独行人莫会,更从旧地得新愁。
镜里浮花梦里身,烟霞不似昔年春。
锦城尽有闲花柳,从此风光属别人。
今日得石痴书,书由秦氏竹报中附来,到已三日,始人余目。书中有阴历十日,已届年假之期,考试事竣,便当负芨归来,一探绮窗消息。“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屈指不逾旬日,先凭驿使,报告故人云云。知石痴归讯已确,故人久别,把袂有期,为之雀跃者再。
而转念之顷,石痴归来,于余殊不利。姻缘大恶,将即以彼归期为大错铸成之期,西窗剪烛之时,或且因此减杀多少意兴。此一纸书,余直视等非常之警告,彼石痴又安知耶?
梨影又来四绝句,并索和章。原诗录下:移花接木怎连枝,尽日攒眉不尽思。
计到两全终自苦,此心怅怅竟无之。
不死此情那便休,满腔心事闷难筹。
今生文字因缘误,我类诗逋愁更愁。
春花秋月两悠悠,转眼荣枯又一周。
绮梦淌残慵不起,朔风瑟瑟打帘钩。
滔滔虽为挽狂澜,我惜奇才济世难。
薄命相怜寥落惯,坚持有泪各偷弹。
梨影此诗,半感姻事而作。未首似有惜余之意,盖犹是从前劝余之苦心也。夫以无才无命如余者,固复何能为,而劳梨影之谆谆不已耶?武原韵作答:更无生意着枯枝,那有闲云出蚰思。
黑暗前途浑是梦,盲人瞎马欲何之。
徒呼负负且休休,辗转深情辛苦筹。
寄语人间众儿女,生来莫要解闲愁。
无凭身世任悠悠,苦海春秋历几周。
魂梦十年空想象,棠梨花下月如钩。
穷秋相望各汍澜,欲遂心期令世难。
觅得知音如此恨,匣琴无恙忍重弹。
虽然,梨影之惜余、爱余也,余既感之自应求所以副彼之望而后已,且余兄临别之言,犹在余耳。当时若何感奋,此日讵便忘怀。
然而问天不语,文人有末路之嗟;投笔非时,英雄无用武之地。落落一身,滔滔斯世,恐终负一班爱我者之殷殷期望耳。
既和梨影诗,复以余意成四律。梨影阅之,得毋怪其厌世之念太深乎?呜呼!余岂得已哉!
匣底龙泉夜尚鸣,一襟豪气漫纵横。
闲云自笑翻殊态,倦翻何堪事远征。
霜压菊篱寒影重,烛摇蕉雨梦魂清。
从军定少封侯骨,何不东皋负耒耕。
学书学剑两无成,伏枥空余万里情。
骏骨未逢燕国使,弓衣谁绣越王城。
一灯催梦浑无影,残叶惊寒尚有声。
几度自怜还自笑,药囊诗卷托吾生。
僚呖征鸿唳晓风,客怀寥落付长空。
徒闻恨海填精卫,岂有惊雷起蛰虫。
晚节独怜霜后菊,知音空位爨余桐。
买丝拟把平原绣,国士千秋恨未穷。
落寞生涯肮脏身,一灯疏雨倍相亲。
六洲有铁终成错,尺水无波易困鳞。
已觉酸咸羞故纸,肯将脂粉效东邻。
青衫绿鬓同惟悴,不只江郎是恨人。
昨夜风狂似虎,新寒骤加,中庭月色,虽好谁看?残梦方觉,半衾已冷。凄凉之况,复何可言!于枕上两绝,晨起录出。
想梨影此夜之泪,亦浸透玉钗背矣。
钟声寒向枕边闻,此夜清愁足十分。
好梦五更留不得,晓风吹作半天云。
残月窥窗人影单,风高雁急夜漫漫。
珠帘十二重重下,只隔相思不隔寒。
鹏郎晨至,余将稿付之。鹏郎亦于袖中出一纸,余视之,则梨影昨宵独坐叹月诗也。
寒夜孤衾,凄凉一样。新诗吟出,都是愁痕。是可证两人之心同,亦可证两人之情苦矣。诗为古体,非梨影常作者,实为余所仅见,乃亟录之。
愁人见月陡觉喜,拂户钩帘小楼里。
朔风飒飒入有声,直送清光到乌几。
月本不解愁,无心上我楼。
谁知楼中人,对之生烦忧。
风姨妒我憎见月,炯炯一灯忽吹灭。玻璃作窗晶作梁,不许人间隐毫发。一楼浸水清露寒,四壁洞澈光团团。回头顾影愁无端,腹中块垒堆几许。明月皎皎何由看,坐久无人语絮絮,月亦怜人下楼去。
今夕又得梨影和余原韵两绝,续录如下:鹤唳多从月里闻,天教诗境得平分。
此缘人世应难得,何必巫山问雨云。
遥夜应怜客枕单,故园梦里路漫漫。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