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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韩湘子全传

18 万字 · 约 8 小时 28 分钟 · 9 / 23

会员可开白话

排列着百十员文武官僚,丹墀内齐站着千余辈法师僧道。旗牌官跑上前,叫湘子道:“师父好造化,韩老爷出来接你。你快快起身接上前去。”湘子全然不理,直待退之与众官走近面前,他才起身说道:“列位大人,贫道稽首。”林学士并众官各还他一礼。退之只做不见,不还他礼。湘子指着丹墀下问道:“这许多僧道在此何干?”林学土道:“这都是祈雪的法官,先生休轻觑他们。”湘子鼓掌笑道:“这群人睡卧也不知颠倒,饮食也不知饥饱,怎么也来祈雪?”林学士道:“因这伙人祈不下雪来,故此启请先生上坛。”湘子道:“大人几时要雪?”林学士道:“圣上限在半月之内要雪,学生们祈祷也是十三日了,只在明日下雪便好。”退之道:“玄门有二十四样祈祷,你是那一门法术?”湘子道:“贫道是五雷天心正法。”退之道:“要备办那几行物件?”湘子道:“大人,贫道只用新桌子十张,黄旗十把,执旗童子十人,瓦瓮十个,芦席十条,摆列坛前听用;再用猪头一个、酒一坛,馒头十个,待贫道登坛取用。”退之道:“一坛神将,怎么用一个猪头祭他?”湘子道:“大人休管,祭得祭不得,只要雪下便罢。”退之道:“若求得雪来,我奏

准朝廷,另排筵宴,重封官职,决不慢你。”湘子道:“贫道久住山林,只吃惯黄齑淡饭,吃不得御宴糟食;只晓得擎拳扪讯,不晓得谄媚足恭。”退之怒而又笑道:“这道童只说些伤时言语。”便留湘子在坛内斋房歇息。

到得次日,诸色物件俱已齐备。果然退之与林学士率领百官,礼请登坛。湘子吩咐:“把桌子按五方摆下,每方两张,桌子叠做高的,上面放一只瓦瓮,下面也放一只瓦瓮,瓮中满贮清水,把芦席盖在上头。”两个道童,各按方色执定旗号,立在桌子旁边,听候湘子行持法事。那湘子行行然走上坛去,把两袖卷起,将酒满饮一怀,又将猪头、大馒头扯碎了,虎食狼吞吃一个罄尽。众官僚及僧道法官人等只说湘子自家吃了,谁知他暗里赏了天将。

湘子开口道:“贫道酒醉食饱了,要新席子一条、枕头一个、大被一床,待贫道稳睡一觉起来,与大人祈雪。”退之道:“列位大人请看,这道童只有骗酒食的手段,那里会得求雪!”林学士道:“亲家且不要忙,只问他几时有雪就是。”退之便问道:“先生睡了,几时得有雪下来?”湘子道:“巳时起风,午时有雪,直下三尺三寸才住。”退之道:“既然如此,请先生隐睡。”大家暗笑不止。

那知湘子不是要睡,乃是睡功祈祷。睡在席上,鼾声如雷,汗出如雨,阳神直到南天门外。把门天将问道:“韩神仙,你去度冲和子,度到那里了?”湘子道:“早哩,早哩,还不曾有影哩。”天将道:“你此来有何事故?”湘子道:“有件紧急公文,要见玉帝哩。”天将乃引湘子直上龙霄宝殿,朝参玉帝。湘子把退之南坛祈雪的事备奏一遍。玉帝忙传旨意,宣四海龙王、雨师、风伯都随着湘子,要扬手是风,合手是雪,不得违误。湘子便领了众神,同到南坛听候指使,不在话下。

且说退之一行官宰并许多法师,只等巳时起风,午时下雪。看看日已傍午,湘子犹然鼾睡,不见风起,大家叮叮咚咚,吩吩叨叨,都在那里说笑。

那些法官道:“我们自幼学习五雷天心正法,还求不得一点雪来。他这模佯,又不见书符念咒,红皎皎这轮日头,须得寻一个大鹏金翅鸟来遮住了他,不然纵是神仙,也不能够午时下雪!”说笑中间,忽然湘子醒来,立在坛上,叫退之道:“韩大人可同众人退在廊下向西北方跪着,等候东海龙王送雪来。”退之道:“从古以来,彤云布,朔风旋,方才像下雪的光景,这般日色皎洁,玉宇清明,风也没有一阵,如何能够有雪?”湘子道:“大人你说没风,要风打恁么紧!”便在西首童子手中拽一把旗来,向西北角一招,叫道:“西海龙王敖英,怎的不起风?”叫声未罢,以见半空中彤云霭霭,一气飕飕,东南云长,树枝剪剪摇头,西北雾生,尘土纷纷扑面。那西海龙王敖英躬身喏道:“韩神仙,这不是风?”刮喇喇一阵卷将过来,真好大风。排律为证:

刮刮走埃尘,飕飕过树林。海翻银浪阔,山滚石头沉。

骏马嘶长道,兰房坠绣针。飞鸢落双翮,池水逆游鳞。

黄叶蟠空舞,青山扫见根。泥神吹倚壁,金殿响悬铃。

行路难回首,疏帘挂不成。这般风作雪,那怕不缤纷。

又诗云:

一阵西风万叶飘,园林树木折枝腰。

上方刮倒娑婆树,下方吹倒赵州桥。

风过处,湘子问道:“列位大人,这风是那里来的?”退之道:“圣上的洪福,天地的灵感,众人的造化,方才有这阵风。”湘子笑道:“早是未曾下雪,就把我的功劳先涂抹了。”林学士道:“日将过午,有风无雪,如之奈何!”湘子又在东首童子手中拽一把青旗,向东南角上招飐,叫道:“东海龙王敖闰,怎的不送雪来?”只见那青旗展处,白茫茫,蝴蝶群飞,扑簌簌,鹅毛乱洒。东海龙王近前喏道:“韩神仙,这不是雪?”果然好一场大雪。有赋为证:

柳絮漫漫,梨花片片。四下里乱扇鹅翎,一地里碎剪冰纨。投林鸟迷离,满目瑶瑶;出洞蛟错认,五湖窄浅。玉碾就,白玉楼台,银妆成银丝亭阁。压得梅花不放,稍埋了多少无名草。妆狮子,势雄豪,叠弥勒,开口笑,果然是,日月无光冷气生,撒开铅汞盖红尘。寒江冻合渔舟道,掩上柴扉撇却春。

诗云:

片片舞悠悠,空中落未休。

马嘶轻粉地,车碾白泥沟。

公子高楼赏,经商旅邸忧。

光摇银海日,冻合使人愁。

那雪下够有半日,就像下几日的一般,堆山积海,塞井填河。众人见了,无不欢天喜地,顶戴湘子。湘子道:“雪有三尺三寸,尽够用了。”林学士便叫张千取尺来量一量,看有多少。张千笑对湘子道:“师父,量得少了,你须没了功劳。”果然张千拿一条尺来,望高处插下去,分毫也不多;望低处插下去,巧巧的分毫也不少。都是三尺三寸。众官道:“这雪是那个祈来的?”退之道:“是皇上德荫,众姓虔心,感得上苍降这大雪。”湘子道:“这雪是贫道呼唤龙王送来的,怎的不带挈贫道说一声?”退之道:“龙王在那里?眼前就掉这般大谎!”湘子道:“龙王现在空中,大人不信,我唤他现出真身,与众位一看,只怕惊了列位大人。”退之道:“有恁么惊!若龙王不现出身子来,我把你送上柴棚,活活烧死你,以杜左道妖术,惑世诬民!”湘子便把黄旗望空中一招,喝道:“四海龙王,速现真身,毋得迟误!”喝声未绝,只见半空中四个龙王齐斩斩盘旋飞舞,两旁虾精鳖将蟹师鱼侯不计其数。城内城外的百姓,老老小小,没一个不看见,惊得乱窜,呐起喊来。把这文武百官吓得痴呆懞懂,脚也移不动一步。湘子笑道:“韩大人,这是龙王不是?”林学土道:“龙王这般模样,倘或作起风波,岂不害了百姓?先生是上界大仙,怎与凡人斗气,快请龙王退去罢!”湘子依言,又把黄旗一摇,喝声道:“去!”只见一天光皎洁,万里静风烟。退之自觉惭愧,便叫张千取十匹大布送与湘子。湘子道:“贫道用他不着,请大人留下凑赏守边将士。”退之道:“拿去做件衣服遮身,煞强如吊着羊皮树叶。”湘子道:“贫道衣破人不破,讥时吃饭饱时做,少柴无米不忧煎,宽袍大袖倒难过。”退之道:“你既不要布,待我奏闻朝廷,重加旌赏。”湘子道:“我也不图施赏,只要大人弃官,跟我修行学道,心愿足矣。”退之大怒,叫人拿他来打。湘子道:“不消打贫道。大人不肯修行也罢,只怕他日大人遇着的雪比今日还大哩!须牢记取,后日是大人寿辰,贫道当来相贺,万勿见拒。”退之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我也不做生辰,你也免劳下顾。”湘子拍手呵呵,踏着大雪而去,不在话下。正是:

今朝祈下漫天雪,显得君臣福寿齐。

毕竟不知湘子去庆生日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驾祥云宪宗顶礼 论全真湘子吟诗

不识玄中颠倒颠,争知火里好栽莲。

牵将白虎归家养,产个明珠似月圆。

漫守药炉看火候,但安神息任天然。

群阴剥尽月成熟,跳出凡笼寿万年。

话说退之与林圭回朝复命,湘子也到。退之奏道:“上叨陛下洪福,下赖众官诚意,请得终南山一位全真,祈下三尺三寸瑞雪。但见雪满山林,泉流川泽,沟浍皆盈,草木复茂,百姓们无不欢娱歌舞,尽祝皇图万万年。全真见在朝外候宣,正是:圣天子独把朝纲,诸宰官共成燮理。

宪宗大喜,道:“全真既在这里,可宣来见朕,朕有旌赏。”当驾官忙传圣旨。不一时,湘子宣到。他也不嵩呼,也不拜跪,直立在金銮殿上,不行君臣之礼。宪宗怒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朕为天下之主,上自卿相臣僚,下至苍黎黔赤,见朕者无不嵩呼拜跪。汝不过一游方道人,生养在王土之内,何敢如此无礼!”湘子道:“贫道身住阆苑蓬莱,不居王土;口吸日月精华,不餐火食。不求闻达,不恋利名,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者,贫道也。陛下为何要贫道嵩呼拜祝,行人间俗礼乎?”宪宗道:“汝在天坛祈雪,庵观栖身,而今站立金銮殿上,难说不居王土。”湘子道:“不要贫道立在地上,有何难哉!”举手一招,一朵彩云捧住湘子,腾空而起。湘子叫道:“请问官家,贫道是王臣不是?”宪宗见湘子起在云中说话,惊得面如土色。走下龙床,招湘子道:“师请前来,肤愿为师弟子。”

退之奏道:“自古至今,那里得有神仙?秦皇、汉武,被除福、李少君愚弄了一生,终无所益。这个全真不过是些小法术,惑世欺民,料不是真神仙,陛下以师礼相待,岂不长他志气,灭己威风?”宪宗道:“这般大旱,万物焦枯,他祈下一天大雪,朕言含讽,他腾身立在虚空,不是神仙,如何有这般手段?”退之道:“久旱雨雪,天道之常。这全真想是晓得天时,乘机遘会,凑着巧耳。若腾云驾雾,乃是旁门邪术,障眼瞒人,取猪狗秽血一喷,这全真登时坠下,粉骨碎身矣,有恁奇处。”宪宗道:“卿且暂退,朕自处分。”退之羞惭满面,忿忿出朝。那湘子方才立下地来,道:“贫道暂回荒山,异日再来参见。”宪宗道:“秦皇、汉武竭财尽力,不得一见神仙,朕今有缘,得师下降,忍不出一言以教朕耶?”湘子道:“陛下富贵己极,欲求何事?”宪宗道:“朕求长生不死。”湘子道:“长生不死,乃清闲无事的人抛弃家缘,割舍恩爱,躲在那深山穷谷之中,朝修暮炼,吐故纳新,方得长生不老。陛下以四海为家,万民为子,自有正心诚意之学,足以裨益斯民,保护龙体,岂可求长生之道,置万几千丛脞乎!”宪宗道:“朕躬多病,药饵罔功,求师一粒金丹,苏朕宿恙。”湘子道:“陛下日逐逐于爱河欲海,疲神耗精,乃欲借单根树皮以求补益,譬如以囊贮金,日以铁易之,久而金尽铁存,空无用矣;乃欲点铁成金,岂易易哉!”宪宗道:“师言诚有理,朕请从事,惟师教之。”湘子道:“贫道山野顽民,不能绳愆纠缪,补阙拾遗。自今以后,陛下惟清心寡欲,养气存神,当有异人来自西土,保圣躬于万祀,绵国祚于亿年也。”宪宗道:“其人苦何?”湘子道:“其人虽死,其骨犹存,宝其骨而什袭藏之,自有灵异。”言毕辞去。宪宗苦挽不住,自叹无缘。正是:

有缘千里神仙会,无缘对面不能留。

不说湘子辞了出朝。且说退之过得数日,正当寿旦。那五府六部、九卿四相、十二台官、六科给事、二十四太监,并大小官员,齐来庆寿。有《驻云飞》为证:

寿旦开筵,寿果盘中色色鲜。寿篆金炉现,寿酒霞杯艳。嗏,五福寿为先。寿绵绵,寿比罔陵,寿算真悠远。惟愿取,寿比南山不老仙。

寿霭盘旋,寿烛高烧照寿筵。寿星南极现,寿桃西池献。嗏,寿雀舞蹁跹,寿万年。寿比乔松,不怕风霜剪。惟愿取,寿比蓬莱不老仙。

寿祝南山,万寿无疆福禄全。寿花枝枝艳,寿词声声羡。嗏,海屋寿筹添,寿无边。寿日周流,岁岁年年转。惟愿取,寿比东方不老仙。

寿酒重添,寿客缤纷列绮筵。寿比灵椿健,寿看沧桑变。嗏,得寿喜逢年,寿弥坚。寿考惟祺,蟠际真无限。惟愿取,寿比昆仑不老仙。

这一日,退之请众官在厅上饮酒。虽无奇珍异果,适口充肠,却也品竹调丝,赏心悦目。当下吩咐张千、李万,同着一千人役,把守大门、二门,不许放一个闲人来搅筵席。湘子在空中听见,既按下云头,执渔鼓简板,一径来到退之门前,望里面就走。张千拦住道:“我老爷好打的是佛门弟子,好骂的是老氏师徒。喜得今日寿筵,百官在堂上饮酒,不曾见你,不然也索受一顿打骂了。你快去了倒是好的。”湘子道:“你老爷为何怪这两样人?”张千道:“老爷先年也是好道的,只因数年前有终南山来的两个野道人把老爷侄儿拐了去,因此上老爷闭了玄门,再不信这两样人了。”湘子笑道:“我贫道不是老、佛之徒,乃是辟佛家的宗祖,距老氏的元魁,只因读书没了滋味,过不得日子,胡乱打几拍渔鼓,唱几阕道情,装做道人形状。今日既是你老爷寿辰,劳长官替我禀一声,待我化些酒饭充讥,也是长官的阴骘。”李万道:“放你进去不打紧,只是连累我吃打没要紧。”湘子道:“你说终南山那个卓韦道人要求见,决不累你就是。”张千道:“李家哥,这道童从终南山来的,认得公子也不见得。我和你今日不替他禀一声,倘或老爷入朝出朝时节,他拦马头告将来,那时老爷查起今日是谁管门,我和你倒有罪了。不如进去禀过老爷,见不见但凭老爷自做主张,何如?”李万道:“哥说得是,”张千便慢慢地走在筵前,捉空儿禀退之道:“外面有一个道童,说是终南山来的,要见老爷。”退之道:“莫不是那祈雪的卓韦道人?若是他,不要放他进来。”张千道:“面貌语言敢不是那祈雪的。”退之道:“是不是且休理论,只是我早上吩咐你们,谨管门户,不许放一个闲人来搅酒席,你怎么又替这道童来禀我?该着实打才是!姑饶你这初次。”张千呆着胆,低低又禀道:“老爷吩咐,张千怎敢乱禀?但自古说‘五行三界内,惟道独称尊’,今日是老爷寿辰,这道人从远方来求见,明明说老爷独称尊了。”退之听说,便起身拱手道:“列位少坐,学生去打发了一个道童就来奉陪。张千飞星跑到大门首,道:“老爷出来了。”又扯扯湘子道:“我耽了无数干系,替你禀得一声,那板子滴溜溜在我身上滚过去,若不是我会得说,几乎被你拖累了。如今老爷出来,你须索小心答应。倘有些东西赏你,也要三七分均派,不要独吃自屙!”说话未完,众人见退之出来。大家闪在两边,齐齐摆着,倒把湘子推落背后。湘子暗道:“可怜,可怜,人离乡贱,物离乡贵,我昔年在府里时,谁人不怕我?今日竟把我推在他们背后。”只见退之开口叫道:“终南山道童在哪里?”只这一声,众人便把湘子一推,

推得脚不踮地,推到退之面前。

退之看见湘子,就认得是祈雪的道童,便道:“你家住何处?为何从终南山来?”湘子道:“我家住北斗星宫下闲戏南天白玉楼。昔年跟着师父在终南山修行,故此从那里来。”退之笑道:“这道童年纪虽小,却会说大话,想我湘子流落在外,也是这般模佯。”湘子早知其意,便道:“大人,公子身上衣服还不如贫道哩。”退之道:“我且问你,修行的人,百年身后无一子送终,有恁么好处你去学他?”湘子道:“人家养了那不长进的儿女为非作歹,垫他人的嘴唇,揭祖父的顶皮,倒不如我修行的无挂碍。况且亲的是儿,热的是女,有朝一日无常到,那一个把你轮回替。”退之道:“据我看起来,还是在家理世事的长久,那见修行得久长?”湘子道:“大人,日月如梭,光阴似箭,青春不再,白发盈头,你可晓得老健春寒秋后热,半夜明灯天晓月,枝头露水板桥霜,水上浮沤山顶雪,都是不长久的么?”退之道:“汝且立在门外,我说一言与你听。你若答应得来,便有酒饭与你吃;若答应不来,急急就去,不要在此胡缠。”湘子道:“愿闻!愿闻!”

退之道:“相府问全真,来此有何因?”

湘子道:“能卜天边月,会点水底灯。”

退之道:“石上无尘怎下稍?”

湘子道:“浑身铁(金纂)几千条。”

退之道:“炉中有火常不灭?”

湘子道:“扳倒大河往下浇。”

退之悄悄吩咐张千道:“你头上可戴两根草,去二门上,坐在木头上,看他如何说。”张千依命,头戴两根草,坐在门栓上不动。湘子看了,往里面就走。李万扯住道:“你到那里去?”湘子道:“韩大人请我吃茶。”退之只得笑了一声,转到席上坐下。湘子随了进来,立在阶前。吟诗道:

茅庵一座盖山前,脱却金枷玉锁缠。

蒲洒林泉真自在,一轮明月杖头悬。

吟罢,执着渔鼓,唱一阕《黄莺儿》:

明月杖头悬,论清闲,谁似俺。苍松翠柏常为伴。看岩前野猿,听枝头杜鹃,青山绿水真堪羡。向林泉,心无挂念;山涧下,自留连。

唱罢道情,向前扪讯道:“列位大人,贫道稽首。”林学士慌忙出席还礼。退之道:“亲家,有那一位宰官公子来与学士上寿,劳列位大人出席迎接?”林学士道:“与这道人见礼。”退之道:“亲家有失观瞻了。”叫左右:“将金钟满斟在此,但有举荐道人者,先饮三杯!”林学士道:“亲家今日有三喜,列位大人知否?”退之道:“学生有那三喜?”林学士道:“这般大旱,百姓惊惶,亲家在南坛祈了瑞雪三尺三寸,圣上大悦,升为礼部尚书,岂不是一喜?”退之道:“这是天子洪福,众大人虔心所致,韩愈何功之有。”林学士道:“亲家今日寿辰,除圣上一人外,其余亲王国戚、五府六部、九卿四相、三法司、六科、十三道、五城执事、十八学士、二十四监,都来与大人上寿,乃二喜也。”退之道:“蒙列位大人错爱,韩愈感谢不尽。”林学士又道:“列位大人祝寿才罢,影墙上便有一位神仙唱一声‘明月杖头悬’,走将下来,岂非三喜?”退之道:“古来王母蟠桃,八仙庆寿;单丝不成线,孤木不成林,一个道人说什么神仙不神仙!”林学士道:“亲家久叩玄关,可解得‘明月杖头悬’么?”退之道:“学生不晓得。”林学士道:“明者,日月并行,昼夜不 息;杖者,乡老拄的拐杖,和尚拄的禅杖,老子拄的仙仗;悬者,挂也。昔日老子将‘明月’二字摘将下来,悬挂在那仙杖上头,骑青牛出函谷关,东度大圣成仙,西度胡人成佛,南答孔子问礼,方才引出历代的神仙。学生有诗夸扬他的好处。”诗云:

明月杖头悬,逍遥出洞天。青鸾飞宛转,白鹤舞蹁跹。

酒泛金杯艳,花开玉树鲜。祝公多福寿,不让古钱铿。

退之道:“林亲家忒过誉了。”湘子又近前一步,向退之退:“韩大人稽首。贫道敬来庆寿。”退之道:“你做出家人也不达时务,不识进退?因汝前日祈下瑞雪,我特奏闻今上,讨旌赏与汝,汝再三不要,今日酒席之间,都是天子门前客,皇王驾下臣,那里所在容得汝这出家人?汝难道不晓得天下的道士、和尚都要在礼部关给度牒么?我说汝听:

山中蒿草蓬蓬发,淡饭黄齑活苦杀。

饶你神仙做道人,也应伏着礼部辖。”

湘子道:“韩大人休要夸口,虽然天下的僧道都伏礼部管辖。贫道恰是王母筵前客,玉皇殿内臣,人爵不如天爵贵,大人如何管得贫道着?贫道也有诗一首,试念与大人听:

唐朝天子坐金銮,鹭序鸳班两下编。

五行僧道伏官管,凡夫焉敢管神仙。”

退之道:“从来神仙非同小可,有三朝天子分,七辈状元才,眉目清秀,两耳垂肩,神王气全,精完体胖,才是神仙。汝这等面黄肌瘦,丑陋不堪,不过是一个没度牒的云游道人,怎敢说这等大话?”湘子道:“贫道还有几句大话说与大人听:转背乾坤窄,睁睛日月昏。手心天柱列,脚底海波平。山岳为牙齿,苔芹是发根。恒河沙作食,毛孔现星辰。抬头只一看,少有这般人。”退之道:“这都是那讨饭教化头的话,我懒得听他。”湘子道:“蒙大人叫贫道是教化头,只是贫道当这三个字不起。”退之道:“教化头三个字有什么恁好处?说当不起。”湘子道:“只有太上老君在初三皇时化身为万法天师,中三皇时号盘古先生,伏羲时号郁华子,神农时号大成子,轩辕时号广成子,少皞时号随应子,颛顼时号赤精子,帝喾时号录图子。尧时号务成子,舜时号尹寿子,禹时号真行子,汤时号锡则子,汤甲时分神化气,寄胎于玄妙玉女八十一年,方诞于楚之苫县濑乡曲仁里李树下,遂指李为姓,名耳,字伯阳,谥曰聃。周武王时为守藏吏,迁柱下史;昭王时过函谷关,度关令尹喜,后降于蜀青羊肆,会尹喜同度流沙胡域;至穆王时复还中夏。平王时复出关,开化苏邻诸王。复还中夏。灵王二十一年,孔子生,敬王十七年,孔子问道于老君,退有犹龙之叹。烈王时过秦,秦献公问以历数,遂出散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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