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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阉全传

35 万字 · 约 16 小时 27 分钟 · 40 / 44

会员可开白话

下双陆出来,问办礼的可曾备齐。一面差人约田尔耕等订餪寿日期。

原来忠贤是三月晦日六十生辰,各省出差的内臣,都差心腹家人,各处寻好玉带古玩,织造好锦缎,置造好酒器,不惜价钱,只要胜人。写成异常阿谀祝寿的禀启,先期进送。其余各省外官,只得随例置办尺头金银酒器方物,武职也都有礼解进。才到三月初旬,早有庆贺的来了。先是客巴巴率子侄到忠贤私宅餪寿。

这酒席非寻常可比,不但竭人间之美味,并胜过内府之奇珍。但见:

海错山珍色色鲜,金齑玉薤簇华筵。

麻姑手劈苍麟脯,玉女亲裁白凤肩。

芍药调羹传御府,珍珠酿酒泻清泉。

奇香异味人间少,浪笑何曾十万钱。

客巴巴举杯上寿,互相酬酢交拜了,然后安席。忠贤道:“在咱家该是姐姐首坐。”印月再三不肯。忠贤道:“崔二哥你是个读书人,该是谁坐,你说,自然停妥。”呈秀道:“爹爹虽然是主,今日之酒是姑母代爹爹称觞的,又有主道在焉,莫若只叙家庭之礼,还是爹爹首坐,姑母二席,亦同是上坐。”

忠贤笑道:“这是来不得!也罢,咱也谦不过你,咱有僭了。”客氏道:“李二哥、刘三哥请上坐!”永贞道:“我们怎敢与爷并坐?”忠贤道:“姐姐你坐罢!不要过谦罢,今日承姐姐厚爱,咱弟兄们同坐了罢。”永贞等才告坐坐下。二席是李永贞,三席是刘若愚,印月坐了第四席。两边都是侯、魏二家的子侄并众干儿子,一个个佩玉横犀,红袍乌帽,各人安席序齿坐下。

那席上用的不是寻常黄白器皿,俱是异样杯盘。只见:

黄金错落紫霞觞,玛瑙为盘竟尺长。

更有玉精来异域,杯传五色夺奎光。

不独器皿精奇,地下都是铺的回文万字的锦毡,厅上锦幛布满,幔顶上万寿字的华盖,四围插着牡丹芍药各种名花,那桌围椅褥都绣的松柏长春。一会间女乐齐鸣,玉箫鸾管仙音缭亮。只见:

纤纤玉手漫调筝,依约传来天上声。

更促柳眉歌楚曲,顿教钗嚲玉斜横。

演戏的子弟也是客巴巴家的女班。真是:

清讴雅调出三吴,便是秦青亦返车。

娇面如花肤胜雪,恍聆仙乐列华胥。

直饮到玉漏将残,晓钟初动,大家沉醉而散。

次日忠贤亲往谢酒。那些子侄,李、刘二弟兄并众干儿子,都轮流置酒称庆,在席并无外客,总是他一家儿的人,就如杨国忠姊妹一般。正是:

金凤冠裁佩纫霞,已惊秦虢骑如花。

更饶几个杨丞相,袍绕绯龙玉带斜。

到了正日,大厅上中间悬起寿轴,乃兜罗绒边,尽是珠宝翡翠妆成的“寿山福海,八仙庆寿”。中间以蜀锦为心,寿文以黄金为字,钉在上面。两边高烧彩烛,围屏上都是唐宋人画的寿意,配着时贤的赞颂。寿联也是美锦为的,上铺翠云龙剪金为字。其联句道:

一身全福德,极富极贵以履极尊。

首出冠群龙,九二九三以至九五。

皇上赐他金花一对,彩缎八匹,羊四只,酒八瓶。中宫也是金花彩缎,各妃嫔俱以珠宝穿成福寿字及金八宝织金妆花福寿字的缎匹。二十四监局忠勇营掌印,凡有名号的,各自送礼。其余的内监各自浇成灌香大烛,捧来分队叩头。早间先是刘、李二掌家叩头。次后侯、魏二家子侄并崔、田等俱行八拜礼。摆列着礼物都是金玉福寿炉、金玉福寿杯、金玉八仙、金玉秦汉拟的鼎彝,唐宋名公寿意、玉带、蟒衣、朱履、玉绦、无所不备。进酒的是珍珠琥珀妆成的果盒,金玉嵌成的酒壶,猫睛祖母绿镶嵌的八宝杯,摆列得苍翠夺目、黄白争辉,不数石崇、王恺,直把个魏上公的私宅,摆得似龙宫海藏一般。其中又有几件极奇异的宝玩,都是那班干儿子送的:一件是祖母绿洗的个东方朔,肩上担着一枝蟠桃,枝上三个红桃子,就如生就的,绝不似人工,实如天巧。有诗为证:

瑶池桃熟几千年,春色须教醉列仙。

是子三偷今四度,又骖云驭赴华筵。

一件是个琥珀盘,盘内金丝编就葡萄架,金枝翠叶,上穿三十六颗走盘大珠的蒲桃。也有诗赞之曰:

采得蒲桃向酒泉,露滋仙果缀珠悬。

尽收六六人间福,一粒期公寿八千。

一件是碧玉寿星,高尺余,骑一双脂玉鹿,乃生成的一块二色玉洗就,雕得十分工细。也有诗道得好:

海屋筹添福寿增,金丹宝箓庆长龄。

从今鬼柳天文理,南极光中见两星。

不但礼物摆满,亦且人烟凑杂。阶下潮也似的,一起拜过,又是一起。

少刻,各官到了。先是阁下,忠贤出来对拜,待茶而别。后是大九卿到,只答一揖,留茶。以下皆该用帖者收帖,该手本的收手本。至于钦天监、太医院等,只好捱来上个号。武官公侯伯驸马也只相见留茶。以下各官俱各到门投手本而已。又有朝天宫神乐观的道士,西山五台山僧,俱送延龄文疏缴入。

其外文武中只有李太常、吴太仆、田武选、倪御史、东厂杨寰、孙云鹤、锦衣许显纯等人,是必于要见的,直等到午后才得叩贺,送上私礼,俱各留茶。

那些不相见的官儿,捱着要各送私礼,都争来送掌家的银子,送足了才代他开上册子,掌家们也得了许多银子,才得进来叩头。忠贤不过手一拱便进去了,礼单连看也不看。不知那些人费了多少钱力,他只视为泛常。午后身子倦了,分付崔、田二人道:“你们不要去,在此吃面。凡有送礼的,叫家人概行入册,等咱闲时再看。”这里掌家才敢收外官的礼。各省督抚按及各差御史并部属南京大小衙门三司道府,才到各边镇总兵、副参、游击、都司,那送礼的惟恐漏号,不知用了多少钱。凡内中有线索的才收得一二件,便得意夸张道:魏祖爷与他交好,才收他礼的。正是:

昏夜乞哀堪愧死,赔了夫人又折兵。

毕竟不知庆寿后又有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六回 陈玄朗幻化点奸雄 魏忠贤行边杀猎户

词曰:

忌念不复强灭,真如何必营谋。本原自性佛前修,迷悟岂居前后。悟即刹那成正,迷虽万劫沉流。若能一念返真求,迷尽恒沙罪过。

话说魏忠贤生辰,富倾山海,荣极古今,足忙了个月,都是人为他上寿,尚未复席。直至四月中旬,才出来谢客,阁下公侯伯附马并皇亲才到厅面谢,大九卿止到门投刺,至于小九卿以下,只不过送帖而已。其余各小衙门,皆是魏良卿的帖谢人,谢毕备酒酬客。凡文武得在请酒之列者,犹如登龙门一般,六部尚书外,皆不能在请酒之列。他门客如白太始、张小山并工头陈大同、张凌云等,俱带着卿贰的衔也来赴席,整整又吃了一月的酒。

一日清晨,门尚未开时,忽有一道人,骑着驴到门前以鞭叩门。里面门公问道:“甚么人!”外边番子手也齐来喝道:“你是何处来的疯道人?好大胆!敢来千岁爷府前敲门。”那道士哈哈大笑道:“咱自涿州来,要见上公的。”门公也开了门,出来喝道:“千岁爷的府门,就是宰相也不敢轻敲,你这野道人敢来放肆!还不快走,要讨打哩!”道士道:“山野之人,不知你主人这样大,敲敲门儿何妨?须不比朝廷的禁门!”门公骂道:“你这野道人,不知死活,咱爷的府门比禁门还狠些哩!前日涿州泰山庙曾有两个道人来祝寿的,已领过赏去了,你又来做甚么?”道士道:“我不是那庆寿讨赏的。”门公道:“是来抄化的?”

道士道:“咱也不化缘,咱是要见你家上公的。”门公道:“你也没眼睛没耳朵,便来放屁!千岁爷可是你得见的?就是中堂尚书要见,也须等得几日,你好大个野道人,要见就见呀!”说着就来推他。谁知他就如生了根的一样,莫想推得动。门公想到:“他是使了定身法儿的,叫番子手来拿他。”走去唤一声,便来了二三十个齐动手,莫想得近他身。众人忙取棍子来打他,反打在自己身上,莫想着他的身。那道士也不恼,只是呵呵大笑。

正喧闹时,魏良卿出来谢客听见,问道:“甚么人喧闹?”门上禀道:“是个野道人,从清晨在门外闹至此刻,不肯去。”良卿走出来看时,只见那道士:

穿一领百衲袍,系一条吕公绦。手摇麈尾,渔鼓轻敲。三耳麻鞋登足下,九华巾子把头包。仙风生两袖,随处逍遥。

魏良卿问道:“你是何处的道人,敢来我府前喧嚷?”道士道:“我是涿州泰山庙来,要见上公的。”良卿道:“你是前日庆寿送疏的,想是没有领得赏。”

叫管事的:“快些打发他去。”门上道:“前日那两个道士已领去了。”

良卿道:“既领过赏,又来何干?”道士道:“我来见上公,有话与他谈的。”

良卿道:“上公连日辛苦,此刻尚未起,有甚话可对我说,也是一样;或是化缘,我也可代你设处。”道士呵呵笑道:“这些儿便叫苦,此后若得多哩!

你也替他不得。“良卿大怒道:”这野畜生!我对他说好话,他倒胡言起来,扯他出去!“众人道:”若扯得动他,也不到此刻了。“良卿道:”送他到厂里去。“分付过,上轿去了。众人上前拉他不动,又添上些人,也莫想摇得动,依旧喧哗。

李永贞听见,忙出来看。盘问未了,早惊动了魏监,着人出来问他。小黄门上前问道:“千岁爷问你叫甚么名字?”那道士道:“我叫陈玄朗。”

小黄门入内回覆,忠贤听了,慌忙出来。那道士一见,便举手道:“上公别来无恙?”忠贤走上前扯住手道:“师爷!我哪一处不差人寻你,何以今日才得相见?”遂携手而入,把门上与家人们都吓呆了。同进来到厅上,忠贤扯把椅子到中间,请他上坐,倒身下拜。玄朗忙来扯起道:“上公请尊重,不可失了体统。”

忠贤复作揖坐下,把阶下众掌家内侍都吓坏了,都道:“祖爷为何如此尊他?岂不活活折死了他么?”

少顷茶罢,邀到书房内坐下。忠贤道:“自别老师,一向思念。前往泰山庙进香,特访老师,说老师往青城山去了。后又差人四路寻访不遇。今幸鹤驾降临,不胜雀跃。”玄朗道:“自别上公,二三年后,家师过世。因见尘世茫茫,遂弃家访道,幸遇一释友相伴。这三十年来云游于海角,浪迹在天涯。今日来尘世,欲募善人家。”忠贤笑道:“老师好说,有咱魏忠贤在此,随吾师所欲,立地可办,何用他求。”玄朗道:“非也!我所募者,要有善根,有善心,有善果,还要有善缘,才是个善人家;若有一念之恶,终非善缘。即如上公,泼天富贵,功名盖世,奈威权所逼,负屈含冤者甚众,岂不去善愈远?非我出家人所取!今来一见台颜,以全昔日相与之谊,即此告别。”便起身要走。忠贤忙扯住道:“久别老师,正好从容相叙,少伸鄙怀,以报洪恩,何故恝然便去?”玄朗道:“外有释友等我。”忠贤道:“何不也请来谈谈?”玄朗道:“他是清净之人,未必肯入尘市。”忠贤忙叫小内侍去请。内侍问:“在哪里?”玄朗道:“他在平则门外文丞相祠前打坐,你把这羽扇拿去请他方来。”内侍答应,持扇飞马而来。

果然祠前有个老僧打坐。内侍忙下马叫道:“老师父!咱是魏祖爷府里差来请你的,有陈师父扇子在此。”那老僧睁眼看了,也不回言,起身背上棕团,持着藤杖就走。内侍上马,紧随入城。他就如熟路一样,竟自先走,那内侍在后,飞马也赶不上。到了府前,门上来问,老僧站在门前,也不回答。少刻到了,下马同他来到书房。忠贤出迎看时,原来就是当年救他上山的那老僧。忠贤请他到上坐,倒身四拜,老僧端立不动。拜毕,老僧将棕团放下,盘膝而坐,吃过茶才开口道:“上公好富贵,好威权,也该急流勇退了。”忠贤道:“托二位老师庇荫,颇称得意,亦常思退归林下,奈朝廷事多,急难得脱。”老僧道:“‘上肩容易下肩难’,只恐担子日重一日,要压杀了。当日老僧有言,叫你得志时切戒杀性,你不听吾言,肆行无忌,枉害忠良,这恶担子有千斤之重,你要脱,也难脱了。”内侍摆上斋来,二人绝粟不食,止吃鲜果,饮酒而已。忠贤道:“前因访陈老师不见,已于宝刹旁建祠以报大恩,拨田侍奉香火。老师曾见否?”玄朗笑道:“虽承上公厚爱,然皆无益之费,贫道已久出尘埃,安得复寻俗事?近日于西山创一净室,颇觉幽静,云游之暇,聊以息肩。”忠贤想到:“他既爱西山,何不就代他起造庙宇报答他?”便道:“老师既有净室,不知可肯携我一观否?”玄朗道:“游亦不难,但恐车驾扰山陵耳!只可潜地一游,如夜间方可。”

三人酒毕,老僧即于棕团上入定,玄朗与忠贤对榻。玄朗俟夜静登榻,叫忠贤亦盘膝而坐。玄朗道:“上公可凝神默坐,心空万虑,方可同游。”

忠贤依言,屏念静坐。少顷,不觉真魂与玄朗携手出门,同出城来。至人家尽处,只见路旁一个黄衣童子,领着三个牲口来接。玄朗叫忠贤骑,忠贤看时,却是一只麒麟,一只白鹿,一只黑虎。忠贤惧,不敢骑,玄朗道:“不妨,这是极驯的。”自己骑上麒麟,忠贤骑了鹿,童子骑虎,果然极稳。只见半云半雾,耳中惟闻风声,早上了一座高山。但见:

万壑争流,千崖竞秀。鸟啼人不见,花落树犹香。雨过天连青璧润,风来松卷翠屏开。山草丛、野兰馨,悬崖峭嶂;薛萝生、奇葩丽,峻岭平畴。白云闲不度,幽鸟倦还鸣。涧边双鹤唳,石上紫芝生。矗矗堆螺排黛色,巍巍拥翠弄晴岚。

看不尽山中之景。来到悬崖峭壁之下,玄朗下了麒麟,向石壁上拍了三下,只见壁上两扇门开,有两个青衣螺髻女童出迎。玄朗邀忠贤入内,那洞中景致更自不凡。只见:

珍楼贝阙,雾箔云窗。黄金为屋瓦,白玉作台阶。巍巍万道彩霞飞,霭霭千重红雾绕。千年修竹,双双彩凤为巢;万岁高松,对对青鸾向日。瑶草奇花多艳丽,紫芝白石自苍茫。帘垂玳瑁,金铺翡翠控虾须;柱插珊瑚,瓶注玻璃分海色。垂髻少女面如莲,皓齿青童颜似玉。青鸟每传王母信,玉壶长贮老君丹。

二人携手到亭上,分宾主坐下。童子献茶,以白玉为盏,黄金为盘,茶味馨香,迥异尘世,到口滑腻甘香,滋心沁齿,如饮醍醐甘露。吃毕起身,各处游玩,果然仙境非凡,心神不觉顿爽。童子来道:“酒已完备,请真人就坐。”

玄朗邀忠贤过东道小廊,进一重小门,有许多女乐来迎。只见香风习习,仙乐泠泠。两边都是合抱大树,青葱苍翠,老干扶疏,高有千尺。树尽处,一座白石高台,梯级而上,上面一座亭子,乃沉香为梁柱,水昌为瓦。亭上摆着酒席。二人到亭上坐下,玄朗举杯相劝,众女乐八音齐奏。只见那酒器非金玉珍宝,忠贤却不识为何物。饮馔盘盂皆非凡类,忠贤看了,心荡神怡,形神俱化。

少顷,女乐停止。又见青衣女童抱着一个花鸟走到席前向外,那鸟高叫三声,忽见那大树上奇花满树,如千叶莲花,其大如盘,香气絪緼。 少刻,每花中立一美女,有尺余长,身衣五彩。众女乐复吹弹起来,那树上美女便按节而舞,疾徐迟速,毫发无遗。一折已完,众乐停止。那鸟儿又向树叫了一声,树上的美女皆随花落,都不见了。忠贤道:“师父何处得此异种?”

玄朗笑道:“哪有甚么异处!花开花谢,天道之常。人世荣华,终须有尽,任你锦帐重围,金铃密护,少不得随风萎谢,酒阑人散,漏尽钟鸣,与花无异。只要培植本根,待春再发,不可自加雕琢耳。”

二人出席闲玩,只见东首隐隐一座高山。那山上有明处霞光炫耀,有暗处黑雾迷漫。山下银涛叠叠,白浪层层。忠贤问道:“那山是甚么山?何以明处少、暗处多?”玄朗道:“那山叫做竣明山,在东海之东,乃三千造化之根,五行正运之主,远看则有万里,近之即在目前。这山本自光明,只因世人受生以来,为物欲所污,造恶作孽,把本来的灵明蔽了,那贪嗔爱欲秽恶所积,遂把这山的光明遮蔽了。即一人而言,善念少,恶处多;以一世而言,善人少,恶人多,所以山明处少,暗处多。”忠贤道:“怎么那山下之水,有平处又有波浪处?”玄朗道:“此水名为止水,这平的是世人俗世以来,父母妻子泣别之泪,人人不免,故此常平;那波浪处是俗世冤家债主怨气怨血所成,冲山激石,怒气不息,千百年果报不已,故此汹涌。”

二人正讲论间,忽见空中一只白鹤飞下,向玄朗长唳一声。玄朗道:“清冷真人过此相召,我暂去即回,上公在此少坐片时。”遂携手下台,向北一所茆亭内,十分雅洁,药炉丹灶,件件皆精。玄朗道:“上公在此少待,少刻即来奉送回去。若要游览,随处皆可,只那北首小门内不可轻入。”嘱毕,跨鹤飞空而去。

忠贤四望,欣羡不已,想着:“我在京数十年,倒不知西山有这样个好去处,倒被这道士得了。我若要他的做别业,却难启齿,我莫若明日传旨,只说皇上要做皇庄,他却就难推托,也难怪我,那时我再另建一所净室与他,又可见我之情。”心中暗暗称妙。独坐一会,还不见玄朗回来,甚是烦闷。

于是信步闲行,两廊下虽有几重门户,俱处处封锁。

又走到北首,见一重小门,半开半掩,想道:“他叫我莫进去,必有甚么异处,咱便进去看看何妨。”遂轻轻推开门进来。见四围亦有花木亭树,中间一个大池。上有三间大厅,两边都是廊房。房内都满堆文卷,有关着门的,有开着门的。里面有人写字。忠贤沿着廊走上厅来,见正中摆着公座,两边架上都是堆着新造成的文册,信手取下一本来看,是青纸为壳,面上朱红签,写着《魏忠贤杀害忠良册第十三卷》。忠贤看见,吃了一惊,打开细看,只见上写着某年月日杀某人,细想,果然不差,吓得手颤足摇,连册子都难送上去。正在惊怖间,忽听见厅后有人大声喝道:“甚么生人,敢来扰乱仙府?”忠贤抬头一看,见一个青脸獠牙的恶鬼,手执铁锤,凶勇赶来。

忠贤吓得往外就跑,不觉失足跌下池去,大叫一声,忽然惊醒看时,仍旧坐在书房床上,吓出一身冷汗来,战栗不已。见桌上残灯未灭,老僧犹在地下打坐,玄朗亦垂头未醒,再听更鼓,已交四鼓,心中惊疑不定,只得睡下。

昏昏睡去,到天明起来,见老僧与玄朗都不见了。忙着小内侍出来问,门上道:“才出去未久。”内侍回覆,即着他飞马去赶,一路问出彰义门来,见二人缓步在前,小内侍喊道:“二位师父!魏祖爷有请。”二人哪里理他,昂然缓步而走,止隔有数十步远,却再也赶不上。将赶到芒沟桥,小内侍喊声愈急。玄朗回头道:“我们不回去了,有个帖儿你带回去与你爷罢!”向袖中取出个封袋来,放在桥石柱上。内侍赶到取起再看,二人早已不见了。只得将帖儿拿回禀覆。

忠贤叫人拆开读与他听,上写道:

掀天声势倚冰山,破却从前好面颜。

回首阜安山下路,霜华满地菊斑斑。

忠贤听了,不解其意,唤李永贞来看,也不解。随将夜来之事说了一遍,永贞道:“此无非幻术惑人,有甚应验,不必理他。”众干儿子都来问候,永贞道:“不可外传,且置酒为爷解闷。”众人坐下饮酒。

忽传进蓟州边报来,忠贤道:“边上那些官儿,不以边防为事,专一虚报军情,冒销钱粮,我要自去查查。”那些掌家们也都想要去抓钱,遂极力撮弄他。

李永贞等也不敢拂他之意。随即上本,把内事托与李永贞,外事交与崔呈秀,“凡一应本章,等得的,候我回来批发,紧要的飞送军前。”分付已定,择日起马。

先是客巴巴,后是众干儿,都到私宅饯行。又送许多下程。忠贤带了许多金帛等,以备中途赏犒。至日辞过,带了三千忠勇军出皇城来,浩浩荡荡,好生威武。但见一路上:

千矛耀日,戈戟凝霜。风飘飘旌旗弄影,彩云中万千条怒蟒蟠身;锦团团幢盖高擎,碧汉中百十队翔鸾振羽。黄旄白钺,微茫浮白,依稀陆地潮生;紫骥黄骝,灿烂成花,仿佛空山云拥。叉刀手、围子手、刽子手,对对锦衣花帽都带杀人心;旗牌官、督阵官、中军官,个个金甲红袍尽挟图财意。帷幄前列一对兵符赐剑,果然似上帝亲临;宝车边摆许多玉节金瓜,何异君王驾出。

五城兵马司已预督人清道,提督街道的锦衣官早差人打扫,令军士把守各胡同,摆开围子,连苍蝇也飞不过一个去。那两边摆着明盔亮甲的军士,擎着旗旛剑戟,后尽是些开道指挥,或大帽曳缕,或戎装披挂。轿前马上摆着些捧旗牌印剑蟒衣玉带的太监,轿边围绕的是忠勇营的头目。一路上把个魏忠贤围得总看不见。

才出了城,便有内阁来饯行,其余文武各官俱排班相送,打躬的、跪的、叩头的,足摆有十余里。至于各省督抚,直送过境方回。崔、田众义子并彪、虎等,俱送到五十里外。一路来远省抚按都差官远接,自己在郭外相候。提镇等都是戎装,与司道等俱在交界地方迎接。忠贤分付道:“随从的军士皆是本监自行犒赏,上下一概不用供给。”那些地方官怕亲随等讲是非,虽说不收供给,却都暗地送礼。这些人还争多嫌少,忠贤虽不收下程,却不敢不预备。又恐他一时要用,只等过了这处,那处才脱得干系。到一处,不过阅一阅兵,看看城池,查点钱粮亏空,却又被那些官员奉承得无处生波。那些掌家都捞饱了财物,俱作不起威福来,只增了许多接见各官的仪注。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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