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麟儿报
9.2 万字 · 约 4 小时 23 分钟 · 8 /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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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姐夫、姐姐在外作威使势,如今又弄得不好见面。明日贝公子自然要来与我费嘴,我哪里说得他过。极不济,也要退还他前日送我这副厚礼。如今这些聘礼俱在我家。我何不只拿了他聘礼,走到京中谋个小小前程回来,好见姐姐,也不怕贝公子了。”算计已定,便将这些银子包好,拴在腰间,其余礼物尽皆遗下,连夜出门逃走而去。只因这一去,有分教:
巧里得来,空中失去。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 宦家爷喜联才美借唱酬诗择偶 穷途女怕露行藏设被窝计辞婚
词曰:
春如水,眼前有个人儿美,人儿美,引唱牵酬,结成连理。说来只道深深喜,谁知听了惊无已,惊无已,自愧佳人,却非君子。
右调《忆秦娥》
话说楮媒婆,将贝公子一顿窝盘拿倒,贝公子就不言语了。到天明起来,二人你看我,我看你,笑个不止。
吃过早饭,楮媒婆就邀贝公子带领家人到宁无知家来取回礼物。不期走到宁家门口,门尚未开,楮媒婆连忙上前去敲道:“我们昨日这样辛辛苦苦,还绝早起来,他一个无事人,怎这样好睡。”
敲了半日,方有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来开门。楮媒婆等门一开,便走入去。入到堂中,竟不见人,急往房中,房中又不见人。因走到牀上一看,不但并不见人,连被褥俱无。便吃了一惊,忙问这丫头道:“妳相公哪里去了?”小丫头道:“我家相公昨夜忙乱了半夜。我自在灶前方才起来,不晓得相公哪里去了。”
楮媒婆着了急。再看时,却喜得那些礼物俱在,连忙请了贝公子进来查收。及查收完,再寻聘金,却全然没有。便寻箱觅笼,揭天揭地,险不连地皮都要翻转,哪里见个聘金。楮媒婆方着急道:“不好了,一定是这没良心的见财起意,拐去逃走了。宁无知,天杀的,害得我好苦呀!”一时着了真急,便哭哭啼啼要寻死起来。
贝公子先前气恼,今见她哭得可怜,又要寻死只得转劝她道:“这事俱不与妳有关,都是宁无知的拐骗奸计。今早才走,身带重金,料想逃去不远。我今着人禀了县官,着人广捕追求,少不得要与我追了出来。”楮媒婆听见贝公子如此说,方才住了哭。叫家人拿了这些礼物,一起回来。贝公子回家越想越恨,欲要明告出宁无知做成圈套用美人计哄他拐去千金,又恐这事关碍着幸尚书与廉解元,反为他出力,做得不爽利。
因再三思算,只着人到县中禀说宁无知拐骗贝衙千金逃去。县官只得出广捕文书,差人缉拿。又过不多时,贝公子的父亲任满来家,立刻寻了一头亲事与他成亲,贝公子只得将此事隐瞒决计不提。正是:
天边有月便思抓,放屁方才着手拿。
空里未来巧先去,想来原是自家差。
却说毛羽,一日政事清闲,因对白氏说道:“前日所说幸公子与小燕亲事,若骤然说起,只恐幸公子未必晓得我小燕才貌,心不乐从。我欲使他二人或词或诗,各做一首,一可知幸公子的才学,二可显我小燕能诗,幸公子若为小燕诗才折服,然后与他言及姻事,他必乐从。妳道如何?”白氏道:“老爷这论,最为有理。”
毛羽遂吩咐家人,治酒在园中亭上,又使人到书房中来请幸公子。此时幸小姐正在书房中与秋萼言及不能回去,彼此凄楚。忽见毛羽着人来请吃酒。幸小姐欲待不去,又恐拂了毛羽;欲去,未免又要一番遮饰,便十分不快。秋萼道:“他既来请,小姐只索大胆去走走。倘在便处,求他早些送回也好。”幸小姐听了,方才欢喜。
过不一会,毛羽又着人来请。幸小姐只得同走入园中。只见毛羽夫妇已在园中。
幸小姐上前相见毕,毛羽道:“贤侄在此,我因政务经心,并无宁刻,今日喜得清闲,愚夫妇备得一杯水酒,与贤侄作家庭竟日之欢。”幸小姐听了,忙打一躬道:“小侄受老年叔、叔母之恩,感恩无已。但近日念及椿萱,久违定省,每心戚而未安。适蒙见招,又不得不去戚而就饮也。”毛羽道:“这也不消愁虑。须俟来春,定当使人送归。”幸小姐听了不胜感谢,遂同入席。
毛羽同白氏并坐了一席,幸小姐坐了旁席,不一时酒至肴来,大家同饮。
饮了半晌,毛羽停杯说道:“贤侄在书馆中,必然沉酣经史。但用功亦不可太过,太过必为书所困。所以古人学诗,以破其困,不但文人宜学,即妇人、女子亦皆可学,而享美名。如班姬、道蕴至今传诵不已。故我每于闲暇,必以诗训小女。喜得小女有些宿慧,近来诗也可观,为我夫妇最爱。贤侄雄才,应是翰苑之流,岂无斗酒之能。而为此默饮,何不构思措辞,或词或诗见惠,而使我畅饮也。”此时幸小姐坐久,正要告辞,不期毛羽要她做起诗来,心中好生不悦。忽听见称他女儿能诗,不觉自己诗兴勃勃,一时忘情,便欣然说道:“小侄虽不知诗,蒙老年叔善诱,又闻掌珠比诗,小侄虽不敢与香奁争胜负,亦当献丑以资一笑。”毛羽大喜,遂使人送过笔砚,一幅锦笺。幸小姐举笔在手,欲向毛羽请韵,因暗想道:“只不知他女儿诗才是如何,想是他溺爱,过为夸张,我何不在诗中少寓褒贬,看她可晓得?”又想道:“倘若看出来,岂不怪我。”又想道:“她是女儿,我也是女儿,就轻薄了她,也不妨事。”遂展笔写了一首七言绝句,送与毛羽。毛羽接看,只见是一首绝句,诗柄是寓意,再一看去,上面写道:
疑桃疑杏实难猜,想是从天摘降来。
一片深情无处问,不知花色向谁开。
毛羽看完,不胜欢喜道:“此诗吐词香艳,大有深意。”因看了又看,遂唤过一个侍女来说道:“可将幸公子的诗送与小姐观看,就要小姐和一首来,我好赏鉴。”侍女接过诗入内,见了小姐,送上幸公子的诗道:“老爷要小姐和他一首,老爷要看。”小姐看完,不胜称赞,却又点头微笑,遂取笔在诗后题和了一首。侍女持出,送在毛羽面前。毛羽看完,不胜喜色,遂付与幸公子。幸小姐接看,只见上写的是:
欺桃欺杏不须猜,独具根源挺秀来。
笑倩东君休莫问,有时并蒂得同开。
幸小姐看完,不胜惊喜道:“原来老年叔有此闺秀,小侄偶尔狂言,不意令嫒小姐测破,使小侄抱愧多矣。”毛羽见他称赞,不胜欢喜,因使侍女送酒,又饮了半晌,毛羽说道:“我向来不欲使贤侄即归者,实有私念存焉。我愚夫妇年过半百之外,只生得小女一人,因梦燕入怀,就取名小燕,今才十六,赋性灵慧,为我二人所钟爱,久欲与她择一佳婿,完我夫妇之愿,不意才人不能易得,故守字闺中。今观贤侄翩翩,才如班马,欲使你二人结百年之好,乞贤侄万勿推辞。”
幸小姐正想着诗中意味,惊惊喜喜。忽听见毛羽要将女儿招他,不禁吃了一惊。惊定,只得说道:“小侄当日违母命走出,原为避亲。今避亲结亲,是益彰不孝之罪矣。此事断然不可。”毛羽道:“前日贤侄避出,只为其人不能好合,故避而出也。今你二人诗意皆相信服,亦且年相似,貌相若,非好合而何?贤侄若虑尊公尊堂有言,俟成亲之后,我遣人致书于尊公,尊公亦必愿也。”幸小姐又再三苦辞,毛羽笑道:“才人难得,我意决矣,不必过辞。”幸小姐见他苦逼,因暗想道:“我若再推辞,就不能相安。不如暗谋归计。”遂不回言。
白氏又在旁相劝,幸小姐只得说道:“这且慢作商量。”毛羽夫妇见幸公子说出“慢作商量”,知有肯意,不胜欢喜。又欢饮多时,方才席散。
幸小姐退归书房,细想其事,只暗暗好笑。秋萼见了,因问道:“小姐今日吃酒回来,为何这般欢喜?莫非毛老爷许送小姐回去么?”小姐道:“不是送我回去,是饮酒中间叫我做了一首诗,不期他的女儿也和了一首。他夫妇可看我二人唱和的有情有趣,甚是欢喜,遂要将他女儿嫁我,苦苦逼我应承。妳道可是好笑么?”秋萼听了大惊道:“这件事是个愁帽儿。小姐就该硬回他了,为何还要笑?”小姐道:“妳这痴子,我怎么不回。但他夫妻二人一团高兴,又在我面上用了无限的恩情,怎好就放下脸来拂他之意,扫他之眉?只得回他『且慢作商量。』”秋萼道:“小姐妳回得不好了。『慢作商量』就是肯了。他们认真做起事来,我二人在他笼中,到了临时,怎能保得不露出本相来?”小姐道:“我细细想来,并无别算,惟有同妳悄悄回去,方保得没事。若在此栖身,实实回他不得。”秋萼道:“小姐怎看得回去这样容易?当初我们出门,原只说是廉家路近,故此大胆而行。后来错走了,幸喜遇着他们,故得将计就计,暂居于此。只合装聋作哑求他送回,为何又与他女儿逞才竞学,比较诗才,做了文字相知,妳贪我爱,使她父母想到招赘之事。”幸小姐道:“妳这话就说差了。我是女子,她也是女子,我为何贪她爱她。”
秋萼笑说道:“小姐聪明一世,怎这般一时懵懂。小姐自知是个女子,自不贪她。她见小姐眉无黛绿,面如傅粉,自认是潘安、子建,却怎叫他们不贪你爱你。他们既贪你爱你,一旦逼迫成亲,却如何区处?”小姐道:“去不可,住又不可,叫我也无法奈何,只好随他逼迫吧。满拼着逼到临期,说明我是女子,也只索罢了。”秋萼道:“若到事急说明女子,则亲事自然寝矣。但又有一虑,不可不知。”小姐道:“又有何虑?”秋萼道:“小姐与我,孑然一身,在数千里之外,得以安然无恙者,人只道是男子也。若由此而打破机关,使人知是女子,毛老爷自然罢了,倘辇毂之下,又有豪华如贝公子者,一旦来求,则我二人举目无亲,岂不危乎!”
幸小姐听到此处,不禁大惊大骇,一时急得没法,连酒都急醒了。只得说道:“想来想去别无良策,还是同妳悄悄回去的好。”秋萼道:“回去可知是好,但回去又有回去的不妙。”小姐急问道:“回去有什不妙?”秋萼道:“若要说明公然回去,毛老爷既思量招赘,自然不放。若要私走,我打听得京师地方,拐骗成群,奸人出没,小姐与我虽是这般改装,然行住坐卧之间,未必尽如男子,设或冶容诲淫,一时露泄于人,那时孤身二女,进退两难,就不妙了。”小姐听到此处,惟有暗泣。
又想了半晌,忽对秋萼大笑起来道:“我今有一个妙法在此,亦可作千秋佳话。”秋萼忙问道:“小姐有什妙法,可说与我知道?”小姐道:“我如今进退无路,莫若应承做亲方得全美。”秋萼听了大惊,又大笑道:“小姐怎么与她成起亲来?”小姐也笑道:“成亲是假,恳归是真。我如今只须如此这般,岂不归期有日矣。”秋萼听了不胜欢笑。二人又计算了一番,方才就枕不题。正是:
一边认真要嫁,一边苦苦推辞。
不是这番算计,至今怎得称奇。
却说廉清,被幸尚书催逼进京会试,只得拜辞起身。带着家人到了京师,只因场期尚早,便在玉泉山作寓。廉清在寓中坐了几日,便又坐得不耐烦起来,遂带了一个家人终日到城中各处游玩。此时天下举子俱各纷纷到京,传闻廉清少年解元,人人愿与交结。只因这一交结,有分教:
看不上自骄,气不过自妒。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幸小姐借温存巧弄机关 廉解元因漫骂暗遭哄骗
词云:
双粉黛,两娥眉,各自装成知是谁。帐里鸳鸯疑有分,梦中云雨实无为。
又云:
遭斥妒,逞才骄,声气从来两不调。只道无媒遭葬送,谁知有路接扶摇。
右调《双声子》
话说廉清在玉泉山作寓,便日日带了一个家人去浏览那些幽燕山水,与名人胜迹的所在。先前还无人晓得,到了后来,人见他翩翩年少,气概凌云,又访问知是湖广孝感县新科解元廉清。一时传开,就有好名之士皆来与他结交。廉清不拒不追,一一款接。到了纵酒论文,娓娓不休,人皆悦服。
虽声气中品正文人往来不少,也惊动了一班附名之人,也朝夕往来。内中有一个多财秀才,姓钱,名万选,家中富豪无比,不去享他自有之福,偏要在文人名士中讨苦吃。他吃了苦,却欣欣然,只道是甜。这些文人名士因为他肯趋承撒漫,便假眼瞎赞扬他几句,让他乔装做文人体面。这钱万选外面虽然体面,却自知胸中无物,恐人不服,只得又暗暗求人代做了许多诗词文字,刊刻了送人,以博美名。
听见廉清年少多才又是解元,便私心窃慕,就来拜望。廉清知是朋友,也说答拜过。钱万选就下帖请酒,又邀了三四个举人相陪。廉清不知深浅,因而赴饮。饮酒中间见众举人皆称举钱万选以为名士;又见钱万选高谈阔论,全无忌惮,竟以名士自居。及听其所谈,又皆盗袭老生腐儒之皮毛,并无一字可入于耳。心甚薄之。欲要舍之而去,又恐当面失人。因留心要试他一试。
饮到半酣之际,廉清因问钱万选道:“小弟远人,不识京师古迹出处,窃有一事,要请教钱兄。不知可否?”钱万选见廉清请教于他,快不可言。因答道:“不知何事,倘老马有知,自当报命。”廉清道:“久闻得这一边有一地,名种玉田,不知其名起于何人,如今此田还能种玉么?钱兄见闻广博,又且世居于此,必知其详。幸不吝见教。”钱万选听了,哪里知些影响,又不好竟回,只得佯笑说道:“天下古迹,尽有负虚名而无实据者。廉兄不可泥虚名,而认为实事。凡田皆土也,只可播植五谷,又非昆岗,焉能种玉。田名种玉者,不过因其腴,而加以美名耳。若田果能种玉,则又能种金种银矣。”廉清听了大笑道:“钱兄快论,足可破古人之荒唐。却喜古人无知死矣。若使古人有知于地下,则又未免要笑钱兄之荒唐矣。还有一说,天下事尽虚而无实,则钱兄万选之青钱,将无未经一选乎?”说罢,哈哈大笑,将手一拱道:“承教,承教。”竟起身出门而去。
钱万选妄对了几句,正以为遮饰得妙,欣欣得意,不期反被廉清这一扫,只扫得面皮红涨,没个地缝可钻,气得痴呆了。坐在椅子上竟象死人一般,半声不做。
转是同席的三四个举人看不过,只得代他说两句不平的言语道:“这廉友忒也放肆。这种玉田虽是钱兄不曾详考,一时对差了,也是论古之常,不为大过。怎么就装出这般腔调来,殊可笑也。”又有一个说道:“他一个湖广远方人,虽说中了解元,不过只是一个同袍,未为大贵。钱兄亦湟簧官俊士,相去不过一间,今日做主相延者,盖欲广声气耳,未必便不如他,未必就有所求,如何竟放肆若此。若再中了进士,岂不连同袍也要欺侮了?不独可笑,又殊可恼。”又有一个说道:“古人原有言,少年登科,大不幸也。诸兄莫要怪他,他总是少年登科,不知世事,故此狂为。此取祸之道也。”
钱万选又羞又气,呆了半晌,听见众人数说廉清许多不是,方才转过气来说道:“罢了,罢了。我钱万选从未为人所辱,怎今日好意请这小畜生,反受他一肚皮恶气?就明与他做一个对头,我也不怕他,他也无法奈何我。”内中有一个举人说道:“钱兄要与他做对头,这对头不消明做,只消暗暗的算计他,就够他受用了。”钱万选忙问道:“怎生暗做?”那举人道:“余且慢算,为今之计,且先算计他不中进士,便是第一着。”钱万选道:“他的进士中与不中,自在主司,我们如何能够算计他?”那举人道:“只算计他个不入场,便无场外的进士了。”钱万选道:“他从湖广数千里路远远到此,如何肯不入场?”那举人笑一笑,因附着钱万选耳朵说道:“只消如此如此,便自不能入场矣。”钱万选听了,连连称妙,又一时欢喜起来,复与众人畅饮而散。正是:
自家不怪学无真,抢白将来只恼人。
恼到恼羞成怒处,便将毒计害其身。
却说三四个举人受了钱万选之托,欲要借酒哄骗廉清不入场,便取了钱万选的使用,遂轮请廉清,欲要混做相知,便好下手。
一日,大家吃到半酣之际,因问廉清道:“前日年兄所问的种玉田,小弟们亦系远人,俱作不知,望乞见教。”廉清笑道:“这也不是什么隐秘之事。凡广舆之书,皆载于上。这种玉田地方,有一人叫做雍伯,常作义浆,以施舍路之饥渴者。力行了三年,全不怠惰。忽一日逢了一个异人,亲授二石子与雍伯道:『种此可成美玉,美玉种成,当得美妇。』雍伯信之,因种在田中。此时雍伯尚未娶,闻知徐家有女甚美,欲求为妇,徐氏知雍伯素贫,因难他道:『若要成婚,除非有白璧一双,方才许婚。』雍伯想起异人授石种玉之言,遂走到田中种玉之处,轻轻掘起,果得白璧一双,遂聘徐氏。此千古结婚之美名。钱万选强不知以为知,岂不可笑?”众举人道:“原来如此,小弟实也不知,敬服,敬服。”遂又细细报知钱万选。钱万选一发怀恨不题。
却说幸小姐为毛羽招婚之事,因与秋萼细细商量,知道逃归不可,便安心应允,待成亲再处。故毛羽再说及亲事,幸小姐便不推辞。毛羽甚喜。
次年幸小姐年已十六,小燕年已十七,可以成亲,便与夫人商议,着人选了二月十五黄道吉日,打点做亲。不多日,诸礼齐备。
到了正日,早已华堂结彩,鼓乐喧天,十分热闹。将到傍晚,里面打发丫鬟送出华巾阔服。秋萼与小姐打扮起来,真个风流年少。打扮一完,说是傧相乐人来迎请新郎到厅。毛羽同夫人已戴着乌纱凤冠,俱穿着大红吉服,齐立厅中受拜。不一时丫鬟又簇拥着小燕小姐出来,先与幸公子同拜了天地,其次拜了岳父岳母,然后夫妻交拜。
拜完,侍女就着小姐与幸公子同送入洞房,共饮合欢筵席。二人坐定,侍女遂将小燕盖头除去,两人觌面一看,妳爱我是玉人,我爱妳是仙女。幸小姐心下还明知是虚喜,毛小姐哪里知道是虚,只认做是真真嫁了这等一个美丈夫,心中好不欢喜。但是初见面,不好开口。
原是幸小姐先开口说道:“小姐好佳作耶。前日我小弟初到于此,但闻小姐的芳名,却未睹小姐的娇面。因岳父苦索题诗,一时不知深浅,故妄以『桃』『杏』相猜。今日亲睹玉容,方知牡丹尚当逊席,何有于『桃』『杏』,比拟失伦。怪不得小姐一笔将『桃』『杏』抹过,而不许问,弟知罪矣。但蒙小姐所许『并蒂』『同开』,不知此时之际,可算得『并蒂』,可算得『同开』?乞小姐教之。”
毛小姐听了,初但微笑含羞不答,及幸小姐再三致问,方低低答道:“贱妾蒲柳之姿,蒙君子疑『桃』猜『杏』,妾愧推誉过情,故倩『东君莫问』,非轻薄『桃』『杏』,而戒『东君莫问』也。至于『并蒂』不『并蒂』,『同开』不『同开』,当问君子,贱妾不知也。”幸小姐因笑道:“此二事若要问弟,今已得亲近小姐于花烛之下,可谓『并蒂』矣。至于『同开』,……”幸小姐说到此,便缩住口,笑而不言。
毛小姐见了,不胜惊讶道:“郎君不言,自是不愿『同开』了?”幸小姐道:“既已『并蒂』焉有不愿『同开』之理。但恐春风尚有待耳。”毛小姐道:“不知是花待春风,还是春风待花?”二人俱说得笑将起来。此时众侍女俱在旁伺候,见新人与新郎说说笑笑,渐有入港之意,便凑趣撤去酒席,请二人到牀上去坐,然后掩上房门,一齐退出。
幸小姐见侍妾们出去了,便放下牀前的帷幔,亲自与毛小姐轻松绣带,缓脱罗衣。毛小姐见幸公子百般款款,千种温存,便也不十分作娇羞之态,逆他之意,就趁他解衣之时,连着小衣,钻入鸳衾之内,还只疑新郎定然用强来褪。不期新郎自入被时,却也只穿着小衣不脱,不知何意,只得侧转身子朝着里睡。
幸小姐见了,忙用左手伸入毛小姐肩窝之下,将她颈项扳回,贴着胸肉,却用右手在她肌肤之上细细抚摩,直抚得毛小姐浑身苏苏麻麻,声也不敢做。心下只认做君子夫妻,是这等斯文,少不得慢慢侵犯将来。不期幸小姐此时已因微饮了两杯,抚摩了一会竟鼾鼾的睡了。
毛小姐见新郎睡去,因暗想道:“吾闻夫妻合卺,未免为云为雨。新郎为何竟而贪眠?若说他少年不解,却又怜香惜玉,煞有深情;若说他司空见惯,为何又这等谦谦君子;若说他脸嫩怕羞,我看他方才解带宽裳,却又不似怕羞模样。”一时千思万想,再睡不着。要转转身,却又一个身子被新郎紧紧勾住,两只膀又被新郎紧紧压住,上身是肉贴肉,下身只隔着两件小衣,念头略一动,微微的香汗如珠,却又不好推他,只得耐着性儿等他醒来。耐了半晌,便耐不定,偶将身子略侧了一侧,不期早已惊醒了新郎。
幸小姐醒将转来,见压紧了毛小姐,毛小姐竟未睡着,十分没趣,因笑谢道:“小弟为酒所困,不觉梦入阳台,得罪小姐。小姐得无笑襄王辜负云雨乎?”毛小姐也笑说道:“襄王已入阳台,未免作云雨之梦,却又梦入阳台。由此看来,则阳台只供人作梦了。”幸小姐听了,因笑一笑,连忙捧定小姐的香腮低低说道:“襄王不是无梦,盖有一段隐情,不可告人。故先前说个『春风』『有待』耳。望小姐怜而成全之。”毛小姐道:“郎君既有隐情,又要妾成全,何不明白告妾,共作商量。”
幸小姐因说道:“不瞒小姐说,我之避居于此者,原因家母以不悦意之婚相强,故行权辞之耳。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