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麹头陀传
11 万字 · 约 5 小时 24 分钟 · 2 /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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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婆。
第四队:白龙头尾,口中喷出百道白烟,白旗、白幔、白号衣,白金抹额上插白鹇尾翎一根,手执白鳞划楫,口唱白龙棹歌。歌曰:
龙头白,龙尾白,五谷丰登太平日。大家齐声发棹歌,上下君民同欢悦。
第五队:黑龙头尾,口中喷出百道黑烟,黑旗、黑幔、黑号衣,黑金抹额上插玄鹤翅翎一根,手执黑鳞划楫,口唱黑龙棹歌。歌曰:
黑龙头,黑龙尾,国泰民安天下喜。大家齐发棹歌来,黑云卷尽紫云开。
只见五队五色龙舟,随风鼓浪,左右冲突,十分酣快。两岸人民齐声道好。如此作乐,到了第四日,天地亦为震动。忽见海门水势,平涌数十馀丈,中流拥出大木一株,逆流而上、首队青龙船只,急绕神木,众为扯拽,横伫舟中,异香扑鼻。众即鼓枻飞奔驾前,报道:“中流得一大木,发有异香,诚为奇瑞。”上献驾前,太上即命挽拽而上,到得沙滩,即沉滞不动。费却三五百人,抓架扛抬,方得上岸。太上看了十分欢喜,应着佳梦。日已衔山,命即回宫,赐颁重赏,各个沾恩不题。
却说茂春见此一番骚动,沿江小民因上年看潮,生意怠荒,已经一月。今又大放龙舟,废时失业,未免怨嗟,连及茂春,茂春闻之不胜惶促。一面思忆梵光殁后,胸怀凄惨,饮食减少,渐渐成病,因而杜门注籍,不见宾客。一面具文达部代题,一面具本特奏:
“奏为微臣陡病濒危,恳恩放赦归用,以安愚分事。切臣世受国恩,叨居戚畹,向自从龙抵浙,朝夕左右,切迩天颜,方图尺寸之劳,仰各樵苏之用。不料陡染异疾,寒热交加,饮食少进,步履不能,缘系积劳成疾,未得霍然,必须静养山中方有起色。伏恳天恩,赐臣归田调理,养息山中,以安愚分等情,具题。”
奉旨:
“卿勤劳素著,佐朕歇历多年,心膂胥托。今偶违和,准在籍调理,一月即出供职。部臣代题,已有旨了,该部知道。”
茂春却见此奏辞之不准,又具一本奏道:
“奏为臣病实剧,臣身实危,万恳天恩,准臣出郭调养以活生命事。臣咋伏枕具疏,叩恳天恩,准臣解职归田静养,图望再生。荷蒙圣恩,温谕调理,赐假一月,即出供职等因钦此。但采薪微疾,风寒未入腠理,元气不伤,尚可缓计图生。今则胸腹泻痢,头目眩悬,仅存鸡骨支床,药饵无效。医官某某等谓必须谢绝世俗,远离城郭,心境悠然,元神可复。若仍世事撄心,不能安息,窃恐梵光国师同命,实深危惧,万恳圣恩俯鉴愚衷,曲全生命,实切至情,等因具奏。”
奉旨:
“卿病果深,情词惨切,朕实忧怀,准暂出郭外安置,少俟痊可,不时起用。”
茂春自奉谕旨,即时整束行李搬运出城,移住江口大宅居住。在朝文武官僚俱来候安送行,茂春一概谢却,止以名帖载答。茂春脱离都城,一者藉以藏拙养高,二者避却朝廷般乐逸豫之事,其三者免却万民耗扰之怨。茂春深幸得计,闲住江干,不在话下。
却说太上得了旃檀一株,因思梦中看见接引弥陀金容宝相,即唤装塑佛工就料雕刻。不日成就,妙相庄严,极其欢悦。不料接引如来又从太上梦中要往天台安置,太上说与孝宗知道。孝宗筹划道:“这尊异相金容,逆潮而上,必有异应,怎装塑方完,便欲往天台安置?”思得茂春闲住城外,他因梵光之变,立意清修,不若奉此旃檀佛像,就着茂春护送,前往天台。命知府选择第宅,在彼司香提点,一以旌赏重臣,一以护持佛相,诚善策也。次日旨下,茂春奉旨前往。不烦有司选择第宅,看得乐意之处,用价遍买,不肯亏枉小民,虽住里中,却不知有皇亲国戚声势。前边造了一座大厅,专供旃檀金相。后边住居另造矮小椽屋,七八十间,颇极精致。侧边又造小厅三间,具本请了大藏真经,全部装贮在内。与夫人王氏朝夕课诵,祈求子嗣,延接宗祧。后来不知茂春有子无子,生命修短如何,且看下则。
第四回 国清寺忽倾罗汉 本空师立地化身
却说台州地方国清寺有一长老,法名大本,道号本空。若说他的来头,累世焚修,历经浩劫。不拈花,不说法,不立课,不参禅,只是“古朴”二字,阅历春秋,蔬水三餐,盘旋岁月。比时年终腊尽之际,彤云四布,密霰飘零,未几朔风凛冽,大雪缤纷。诸侍者墐户塞门,拨炉煨芋。只有长老坐方丈禅椅之上,命厨下整理晚斋。云板一声,众僧齐集斋堂。饭罢,长老举盏茶漱口,忽闻半空豁喇一声响亮,过于霹雳。长老大惊,问道:“何处有此一响?”侍者疾忙趋出,四下找寻,旋从大佛殿周遭一转,绝无影响。只见廊后一侍者慌忙报道:“罗汉堂东偏第一百八十八尊,揭波那光梵尊者,从上扑下,连椅而倒,不知何故?”长老瞑目作一观相,点头曰:“我知道了。”佯说:“众侍者,快去扶起。”少间众僧来报道:“头面手足俱已迸裂殆尽,地上止有零零碎碎金光粉片,却没处着手搀扶,只好另塑一尊便了。”一侍者道:“这尊罗汉是苏州人塑的,不然怎的如此空心,毫无把捉。”又有一火者道:“这罗汉却也倒得奇怪,闻得经典上云‘着了金刚宝杵,立时化作微尘’看起来这个不是罗汉,还是一个魔头,不然为何打碎得这般净尽!”长老道:“休得胡说!门前雪大,且去关门。”另去拈香点烛,作一偈曰:
姑射真人宴紫微,双成击碎玉琉璃。
朗然宇宙难分辨,莫惹狂风四处飞。
长老即时正襟危坐椅上,闭目垂肩,入定而去。少顷回来,遂曰:“作怪,作怪,却也去得自在;作怪,作怪,却也来得恁快!”众僧本领浅薄,不知和尚说些甚么,上前作礼,请曰:“愿闻其详。”长老曰:“禅门中无声无臭,平白地作此一响,便是作怪;然而土木形骸,一起一倒,也没甚大作怪处。我便说与你们听着,这位紫衫罗汉,厌静思动,脱漏此躯投往他处。只怕红尘滚滚,白水茫茫,错踏船头,便多翻覆。却要费老僧几个月日,亲往一番,分付他几句话头,才有下落。”众僧散讫。
且说茂春自临安热闹场中急流勇退,买山而隐,到也悠闲。忽一日微雨初晴,寒月微映,茂春夫妇宴坐室中。将及二鼓,忽闻焦灼之气喷薄房中。忽又闻门外枷锁之声,绕连户外。茂春夫妇听之不安,急启户外视之。只见月光之下,一人状貌不类寻常,荷枷带索,火焰腾腾,起而复灭,复以枷尾倚于门閤。茂春问曰:“尔为谁氏,曷受此苦至极?”枷下人曰:“居士竟不识认?某即公平日所供替僧梵光是也。”茂春曰:“汝平日信心奉佛,道行艰贞,创建殿廷,祟修国典,意非四禅不足,处之何苦若是?”梵光曰:“荷檀越捐资饭,我只合自度轮回,潜修正果,不合营心建造,过泄天机,累害工匠许多饥渴而死。且从前立愿斋僧,不料半途抛弃。今遭天谴,毁裂形骸,不知应受何等地狱。意惟居士积福崇厚,还仗道力超度冥途,得证本来,还成正果。”茂春曰:“我已归隐山中,有何伎俩可以救济?”梵光曰:“工匠死亡,生命俱落饿鬼道,丛集索命,无法解脱。只求旃檀佛前设食饿鬼道中,杨枝洒蜜一百二十日,庶可解其嗷馋。还将我半日疏文偈颂,裁答札子,一切焚煅净尽,便可解脱。”春曰:“敬闻命矣。”光曰:“自竭顶踵,无以为报,乃愿托生公家,以超公族。”言讫,门庭阒然,茂春夫妇宛然若梦。因就梵光僧舍,觅取旧日断简残编,一概烧焚。并请名僧,启经荐拔,一百二十日而毕。王夫人本月坐喜,不觉十月满足。却值孝宗七年,腊月八日三更时分,生下一男,红光满室,瑞霭盈门,茂春大喜。
渐至月馀,有国清长老来谒,茂春迎接上堂,茶毕,长老曰:“近闻公相新得弄璋之喜,特来拜贺,请求公子一觐光仪。”茂春曰:“过承吾师盛意,奈豚儿离胎日浅,身体秽浊,岂敢抱见?”长老曰:“贫僧致敬,愿见何妨。”茂春曰:“吾师少坐。”即入内堂与夫人商议。适值夫人之弟王安世在座,茂春言及长老欲见豚儿,必有所说,夫人意尚未决。安世曰:“襁褓之儿,远来求见,有何吝惜,出见何妨。”即令丫环抱出,面见长老。长老接过手,遂曰:“你好快脚,不要差了路头儿。”但微微作笑。长老说毕,即便递过丫环,对茂春曰:“此子日后通天达地,入圣超凡,老僧特来送名,日‘元修’,即号‘修元’,令他保修本命元辰便了。”茂春起谢,长老作别。茂春曰:“本留吾师素斋,奈舍下荤酒未除,粢盛不洁,尚容踵至宝刹,打斋作供,以谢吾师。今日聊设小食粗筵,未足为供。”长老曰:“老僧归至国清,月杪便欲西归,公相不弃,当来一送。”茂春曰:“吾师春秋未盛,正当大施法力,弘长后来,安享清福,何得遽有此语。”是日广设华筵,邀宾请客陪侍。长老次日回寺,时届上元令节,长老即上法堂升座,击鼓三通,僧众云集,鱼贯焚香,两班排立。长老道:“大众听者:
元宵节,放花灯,黎民处处乐升平。良辰令节无敷演,归去来兮话一声。
既归去,弗来兮,自家之事自家知。若使傍人知得此,定被他人说是非。
不说话,作痴呆,生死事不须猜。山僧此日西归去,特报诸山次第来。
话生死,谁谙悟,个个原来有此路。光阴错过几多人,绿水青山还是故。”
长老念罢,各皆跪下,垂泪告曰:“愿我师再留数载。”长老曰:“死是定数,焉可稽迟。”众僧放声大恸。长老但微微作笑,令侍者抄录法语,速报诸山,令十八日早来送我。是日长老下座,遂令打扫龛床,且自闭门,将日常知识往来道友,一概作书留别。或偈或语,或诗或赋,无不详尽。已至十八日,巳刻开门,在山人等咸集内堂,茂春亦已早来。长老俱请斋罢,方丈相见。长老淋浴更衣,走到安乐禅椅上危坐,诸山和尚人等左右站立,先后簇拥。长老呼五弟子,收取衣钵之类列等,均派监寺记数明白。又嘱众等各互勤慎,毋得放肆。五弟子又尔作恸。长老曰:“时候已至,急须焚香点烛。”众僧辞拜,偕声诵经,长老取单,作一偈曰:
耳顺年逾有九,事事光鲜不丑。
今朝撒手西归,极乐国中闲走。
书毕,正值午时,下目垂肩,圆寂而讫。众各举哀,奉请法身入龛。诸山人等不忍恝然,候至二月初九日,尚在三七之辰。是日天朗气清,远迩毕至,举殡发纼而行,乃请祗园寺道清长老指路。长老立于大轿之上,大声言曰:
柳媚花轿二月天,绮罗锦绣是名园。
上人不爱春光好,撒手西归返本源。
恭惟国师长老性空和尚觉灵,本性既空,法身何有,争奈禅心明明不朽。经诵楞严,字书蝌蚪,佛氏为亲,泉石为友。六十九年,无妍无丑,天命临终,有知弗守,约死期生,果然应口。稳坐龛中,便不须走,休得呆痴,听吾指剖。咦!西方是你旧路,弗用弥陀伸手。
赞罢,众人悒怏不已,迤迳而行,到山化局,停下龛子。松林深处,五弟子遂请寒岩长老下火。长老立于轿上,执火把曰:“大众听者:
火光焰焰号无名,稳坐龛中不着惊。
回首自知非是错,了然何必问他人。
恭惟圆寂紫霞堂上性空大和尚,本空觉灵,原是南昌儒裔,皈依东利服,困眠常饱诗书腹,任粗衣淡饭度平生,无拘束。清昼永寻棋局,静弹琴曲,人情却是雨翻云覆。到底一声归去也,依然三径存黄菊。笑卞和未遇楚王时,荆山璞。”
念罢,说声“举火”,只见龛子内迸出一道金光,漫空扑地,绕龛腾涌,舍利如雨。内中现出一缕青烟,苍苍翠翠,绕地盘旋,腾空而起,现出和尚金身,欣然合掌,对诸人道:“谢汝等盛心。”又对茂春作礼道:“汝子不落洪福,但可为僧,切弗走差了路头,我此去便与远瞎堂说个端的,自有结果。”说罢,云气渐高,烟光渐淡,和尚亦渐渐随烟散去。正是:
一缕青烟散九天,虹桥如绣阔无边。
真人不向云中去,只在青山绿水前。
第五回 王见之媒身馆谷 李修元悟道焚经
却说茂春蒙长老嘱别之言,念念在心,藏之方寸,不觉归家。荏苒岁月,修元年已八岁。舅舅王安世之子,名全,年已十岁。茂春与安世商量,请师教子。隔府有一先生,姓王号见之,满口游谈,一身谄媚,闻知此信,四下找寻路头,媒身作荐,都无措手之处,只有门公胡俊可以传话。见之备了土宜四色,不过鱼子淡菜,近海物色,来求胡俊,先容拜作内侄。胡俊进报主人,引他进见。见之卑躬曲礼,茂春见他几分寒贱,不肯轻易允诺,尚在含糊。见之觉道未稳,又仗胡俊转求舅爷,再三缓颊,不得已方才允下。茂春具了名帖,与安世同去答拜,择请吉日到馆。见之到日,将随身书箱行李挑到李氏宅内。茂春出来迎接,进内分宾坐下。茶罢,先请安世儿子王全先到馆中。随将贽仪礼币摆在厅上,然后去请公子修元出来。修元衣服穿着停当,出到大厅,即便开言对父亲道:“为我师范也非偶然,必须见他高卓,品望隆重,早晚的工课、诵读的书籍,与我说个切贴明通,然后下拜。若止是《兔园策》的文章,写仿格的伎俩,我早已了了,何必多此一举!”说罢,父亲与舅舅俱大骇然。先生不觉顿然失色,心中忖道:“自家本领原先浅薄,又费了许多谋为,方才妥贴,偏又遇着这位学生,伶牙利齿。”却倒呆了半日。父亲道:“小小孩童,东西南北,饥寒饱暖,尚是不知一些玎冬,乃敢在父亲母舅跟前,如此大言放肆!”强他下拜,修元只是挺然不屈。先生惶恐久之,只得说道:“令郎昂藏气品原也不凡,鄙人原也不敢劳动起居。若果学问不足为令郎之师,异日鄙人倒肯拜他四拜。今日暂且作揖,师友相与罢了。”修元点头,方肯作下四揖,依次而坐。茶罢,茂春起请先生,引过西厅书房,二子随侍,即便与先生作别。同安世进内,即将家中大小事务交与安世掌管。次日,即备行李,前往白云堂丛林区处,大设斋坛接众,要与梵光填还十万八千之数。银钱饭米,陆续进发,茂春竟不回家,不在话下。
且说修元自进西厅,请先生上坐,与王全左右分宾。先生看见斋堂宏敞,摆设器皿,各个齐整,两边邺架琅函书籍齐备。先生开言道:“要读之书将来点上。”修元曰:“学生读书不在章句,只要有些见地,有些议论,有些参悟,方去领略;若是平常句读,肤浅之言,都不耐烦涉猎他的。”先生即从左边架上取出一卷,却是《南华真经》。修元展开,目不停瞬,手不停翻,遂尔摺过面页道:“此是清净灭寂道流之书,性所不喜。”先生又从右边架上取书一卷秦汉文,修元又看一遍道:“此是纵横挟阖机变之书,性更不喜。”先生又从上面架上取出一卷医卜星相之书,修元才一展开,即便掩了道:“此是九流技能,齐民日习之书,益不入眼。”先生被他颠颠倒倒,劳碌一番,只不像意,便把舌头伸了一伸,暗道:“此子真也作怪,又是他心里先是明白,若要我讲论一番才有去取,岂不窘杀我的性命。”馆童说:“后边还有书房去看。”先生随叫馆童领到后边。却又另造平厅三间,内边供着都是五千四百八十三卷内藏真经。先生看了,反又茫然起来,都是古式装潢,牙签锦套,十分庄严,不敢以手触动。修元就把手扯过一张椅子跳上,从高头取出一套,打开一看,却是一卷《圆觉真经》,修元两手捧定,看了又看,翻了又翻,咀嚼似乎有味,久之不动声色。先生神色方定,一面且去与王宅学生照常将经书点上,诵读不已。先生道:“李学生有了中意书看,我的馆谷方有稳气。”馆童道:“只怕少刻要来盘问,相公也要防备答他。恐有不合,只怕还要淘他气哩。”先生之心,却是井中吊桶相似,七上八落。谁知修元得了此种经典,逐日起早睡晏,轮流搬看,虽三餐同饮同食,并无一句闲话问及。即有人来说些闲说,不瞅不睬,竟自看书去了。不觉嘿嘿痴痴,倏忽过了两个年头。
父亲在彼斋僧,既不来查他的工课,舅舅在家当值,又不敢来察探他的学问。倒是王全与先生有说有话,却不寂寞。一切束脩礼数,按时送出,毫无差迟。不料一日修元将内藏经典,看得十分融透,却又悟出许多野狐外道,未免迷惑后人,意欲即时焚毁。一因父亲不在,止有先生在馆,恐日后父亲责备先生,有所不便,佯说“父亲回来,查点我的工课,我亦讨回先生,两年来开导些甚么?”先生闻信,着急起来,次日写了一书,只说老母诞辰,暂辞回去。正合修元之意,饯别起身。王全亦暂出馆。修元遂将书房放火一把,即刻腾腾烟起,匝地金蛇,内外多人,不能扑救,竟把两层书屋,万卷缥缃,霎时灰烬。修元立在空地,徘徊观望,大是快心。少时烟消火熄,修元执笔题诗壁间。诗曰:
一指拈来也不须,法云慧日在康衢。
秦皇不是无情火,万卷何如一字无。
此是修元两年之间,看了许多一灯、二众、三车、四宅、五蕴、六波罗,及鸡园鹿苑之类,门门主说,户户开坛。一个性灵,倒被长幡影子遮了觉路,胸中悟得透彻,当下见了根宗,不如一火销镕,倒得琉璃映彻。自经焚毁之后,竟不着念看书,日日嘻嘻哈哈,与王全跑进打出,只寻顽耍,这也是小孩子故习,不在话下。
且喜茂春自往白云寺斋僧,两年有馀,号簿上已查过九万六千之数,再待几时,做了圆满道场,便要回家。一日睡去,忽见梵光依旧紫金袈裟,幢旛拥护而来,向茂春稽首称谢道:“费檀越多少盛心,尽力超拔,弟子已复正因,目下就要行三大菩提愿力。一曰慧业菩提,二曰酒肉菩提,三曰金刚般若无遮正觉菩提。”言讫,遂跨上金麟,五色祥云缥缈而散。茂春止要上前再问三大菩提意旨,不觉梧叶飘来,打着窗纸,忽然惊醒,知是一场大梦。茂春生大欢喜道:“果如梦境,也不枉三年辛苦,填还宿愿之意。”欣然与本寺僧众作别。回家见了夫人,及舅舅父子。然后修元拜见,礼数气宇大是不凡,茂春十分喜悦。如此正值三月初旬,人家纷纷扫墓。茂春系河南汴梁从龙而来,原无坟墓,勉强备办祭礼,访个有趣所在,望空摆设,祭奠一番,也了当人子至意。正是:
南北山头多墓田,清明祭扫各纷然。
纸灰飞作白蝴蝶,血泪染成红杜鹃。
月落狐狸眠冢上,夜归儿女笑灯前。
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
第六回 野狐禅嘲诗讪俗 印泰峰忿激为僧
却说茂春正要寻一妙处祭奠,家僮道:“此去五里之遥,有一静室,名拈花庵,颇极幽闲。”就往彼处扣门进去。不料当家和尚三日前有几位闲住太监请去,坟头施放焰口去了,内房封锁不开,止有几个沙弥在外应接,颇极殷勤。茂春一家就在彼处外厅盘桓游衍,竟日而归,只是不曾会见主僧,心犹怏怏。
次日早上,修元与王全商议道:“昨日拈花庵外房干净,内边毕竟还有乐地,当家长老未曾会得,今日无事,不若潜去顽耍一番何如?”王全道:“妙,妙。”不觉两个早已踱到庵前。大门紧闭,不便剥啄,且从旁人问道:“路从何处而进?”那人道:“无事不必进去,庵内主僧道号文峰,最极势利,仗了三四位内监声势,终日吟诗作赋,饮酒茹荤,见人每多轻薄,看见你们两位小小官人,越发要怠慢的。”修元听了此语,愈加上紧,竟去敲门。侍者听见打门,口便开出,行童看见是昨日来的李老爷衙内,疾忙进口。修元闲从东边门柱上看见贴着几行大字,云:“吃素不除葱韭,看经也学吟诗。来往不追不拒,三教一法总持。”立了许久,不见出来,心中就有几分不快。也便悄悄进去。
那知当家的长老,正有三位内监坐定,一个叫做大口王公,一个叫做尖头毕公,一个叫做缩头魏公,正要分韵做诗。文峰平日专要蹈袭旧人几句歪诗,改头换面,随口支吾。那内监俱是不曾读书过的,句句像肚皮发出,倒没有甚么口点。此时无题可做,偶然花屏后走出一只鹿来,文峰道:“今日以鹿为题,随口联诗罢。”众监推让文峰口韵,文峰再三推让诸公。王公道:“就是我起句,长老随后来罢,就烦长老把笔写着。”王公道:“此鹿异哉奇。”只见鹿自花屏风后走来,倏忽又往西去。长老遂道:“穿东又过西。”鹿又跳往水池边去,向欲吃水。毕公道:“伸头长呵水。”该魏公,魏公道:“今日偶没诗兴,暂借长老一句,明日还你。”长老看见鹿已睡倒,遂道:“缩脚不沾泥。”众赞道:“毕竟长老有些悟头,此句却不染尘土。”又该王公,王公道:“方才僭了。”却要毕公起句。毕公道:“疤瘌像梅花。”众道:“走韵了,花字该改作点字妙。”该文峰,文峰道:“丫叉似竹叶。”众道:“老师父也走韵了。”长老道:“叶字读作兮字,不差不差。我们通佛法的,诸公却未看见。”众便拱手道:“是,是。”这句该轮着魏公,魏公道:“我这句真来不得。”王公道:“今朝东道主都是你做,我便代你做罢。”魏公应允道:“罢罢。”王公低头思了又思,想了又想,又把手来模拟模拟,遂道:“有两绝妙佳句。”文峰道:“快些吟来,我好下笔。”王公道:“去了头和尾,像条板凳儿。”众人齐声赞道:“果然绝妙佳句,谁做得出!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