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小说
黄绣球
15 万字 · 约 7 小时 10 分钟 · 15 /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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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酒壶说道:“这是那里话,论起这个原因,自然第一是妹妹同通理先生的能力;第二是王老娘、曹新姑二人的功德;第三就是那陈老太太的赞成,众姊妹的光彩。”大家听说,都道:“这更说不着我们,我们大家沾了黄姊姊、毕姊姊的光彩罢了。”黄绣球到底替毕太太斟过一杯,坐下笑道:“大家都不要客气,倒是毕姊姊讲王老娘们功德的那句话,如今我来问问王老娘们:这种事,比当初你们拜菩萨修行的,到底怎样?好处在那儿呢?”王老娘忙支开嘴,笑迷迷的答应说道:“菩萨就是人,人就是菩萨,那泥塑木雕的,讲他做甚?”曹新姑也说:“做菩萨的功德,是给人瞧不见,什么补气呀报应,都是渺渺茫茫,到底人教人有点凭据。你看今天来的小姊妹们,若是一个个教了出来,能够自己立身立业,就将来没有丈夫儿子可靠,不至于做的家人的勾当,岂不便是福气?想起我们从前当尼姑,真可笑煞人!”
吴淑英插上来说道:“新近我看见一张新闻纸,讲云南制台,因为云南省城里要设立学堂,没有个空地方,就出起告示,禁止和尚尼姑不许削发,已削的要留起来还俗,出空了那庵堂庙宇,改为学堂,把庵堂庙宇的出产查清了,提八成做经费,余下二成,分给那老病的和尚尼姑,养他到死。尼姑年轻的,替他相当择配,委了云南府知府管理这件事。那知府奉命而行,到了一个庵里,有两个年轻尼姑执定不肯留发,不愿嫁人。知府再三开导,两个尼姑再三不依。逼得没法,就双双的在那知府衙门口牌坊柱子上一头撞死了。”
黄绣球抢着说道:“这是在勉强要替他择配上来的,若是说随他两个自己去配人,我晓得这两个年轻的一定不死。我们中国风俗,只把男女的婚姻大事任着父母做主,父母又只听着媒人的话说,泥住了男女不见面,拘定了门户相当,十人有九,成为怨耦,倒把什么『巧妻常伴拙夫眠』的话,归到缘分上去;又是什么月下老人,暗牵红丝注定了的,自古至今,也不知害死多少女人!至于寡妇再醮的话,王法本是不禁,自从宋朝人,讲出什么『饿死事小,失节事大』,就又害尽无数的事,什么事不要廉耻,不成风化,都从这句话上逼出来。我听见说这句话的人,他家里就没有守着这个规矩。还记得宋朝以前的大贤人,大好佬,他母亲妻子,是再嫁三嫁的,尽多着呢。况且一个男人许娶上了几个女人,一个女人那怕没有见面,只说指定了是个男人的,男人死了,就该活活的替他守着,原也天下没有这等不公的事。讲来讲去,总是个压制束缚的势头。我们做女人要破去那压制,不受那束缚,只有赶快讲究学问的一法。有了学问,自然有见识,有本领,遇着贤父兄,自然不必说,便遇着顽父嚣母,也可以渐渐劝化,自己有几分主权,踏准了理路做事,压制不到我,束缚不住我。就是有人批评,我可还他一个道理,这都要从学问上来。如果先没有了学问,单是说我有我的权,父母管我不着,这就走路要走叉了道儿,不但受人批评,自己想想,恐怕也觉得无谓。毕姊姊同诸位姊姊、妹妹,看我这话是不是呀?我们这个学堂,抱定了这个宗旨,是要大家同心同意,帮着忙的。”说时,又起身代各人斟了一巡酒,喝喝谈谈。
将快散席的时候,黄通理带了两个儿子黄钟、黄权连张先生、复华等踱了进来。张先生脸上红通通的,黄通理也很有酒意。原来这日家塾中开学之后,散得甚早,先起已到女学堂来看过,看是诸位女客正吃着谈着,没有进门,也就约了到一家酒馆,开怀畅饮。此时大家见黄通理等来了,各自散席笑迎。毕太太问:“你们那边也吃酒的吗?怎样热闹?”黄绣球问:“男孩子报名的,可都到齐了没有?”张先生磕着旱烟袋笑道:“只有五个没到,倒是黄祸的儿子黄福,临时来说也要上学,是他家里送来的,说黄祸又出门去了不在家。”黄通理道:“这可是想不到的。”黄绣球道:“那黄福孩子,我看他着实可造。你倒要好好的造就他,不要拿他老子埋没他儿子。”吴淑英姊妹抢上来拉着黄绣球道:“我们要先走了。”说着,那来领女学生的也陆续领去。
这里毕太太、黄绣球送过了诸人之后,又谈论了些,料理了些。王老娘、曹新姑二人还谢了几声。当时毕太太又道:“我是早说明住在堂监守的,对象是早已搬来,今晚我便住在堂里,可叫复华也搬了来陪着。再请张先生家派一个老婆子来。”张先生黄通理都道不错,如此布置而散。此后两处的学规教法,按着前头所议的章程,各自做去。大概外面是黄通理、黄绣球,分主一边;内面仍是他夫妇合着出力,底下的事情甚多,又要暂搁再叙。
踅转来说那陈膏芝,到了上海,住入客栈,打听得钦差恰才来没几天,那个旧交的随员果真也来了,也在行辕外住了栈房。第二天就勉强起一个早,将近十二点钟,雇了马车去拜。恰好那随员刚从行辕上下来,一见名帖,晓得陈膏芝薄有家道,此番丁忧了来到上海,定归带着钱来玩的,可以分他几文,即刻请见,见了十分念旧,叙话之间,道是:“这回钦差严厉得很,一直打京里跟了出来,什么都不能沾个光,弄得在京里带的几个钱,赔贴干净。上海虽是繁华之地,我们有关防的,原不说想去嫖去逛,连想买点东西,总不凑手,实在也闷得慌。老兄你来了挺好,既不是本省的官,又是丁忧的人,我们常谈谈,可不要紧。”陈膏芝便道:“老兄,你到底是个红人儿,跟钦差回去,还怕不得个密保、个把海关道可捏在手底心里的?像我穷候补,虽说家里还有口饭吃,究竟没得照应,没得能耐。如今又丁了忧,新近还失了一票东西,运气坏极了,不要说起。晓得你老兄在此,一来给你老兄请安问好,二来也想谋个机会,带来的盘缠不多,却是我丁忧的人,同你老兄有关防的人,都差不多,不能去嫖去逛。老兄要买东西要用,我可先匀出一千来用着。”
那随员打上心坎,一面谦谢,一面暗忖道:“此人就这样会凑趣,无非想由我钻钦差的路子。我们钦差大人出封把空信,我去求起来,还做得到。成不成,横竖碰他的运气,我落得回给他一个人情。”想罢,便对陈膏芝道:“你老兄才来在客边,怎好反来用你的?倒是你现在想谋个什么机会呢?想来一位道员,门路是多得很的。”陈膏芝坐着揶上屁股尖儿,凑了那随员面前说道:“毫无门路,你老兄可能代我设个法儿?”那随员的装着皱眉挤眼,咂着嘴,半天才回答道:“论起来我们钦差大人……”说了这四字,又道:“再说罢,我总不能不够交情的。今天还有公事到行台上去,我是不便回拜,歇一两天再请过来谈罢。”说着,端起茶碗。只见陈膏芝用手去擦眼泪,那随员便问:“老兄近来的烟量想必更大了,我这里少了这个,失敬失敬。”陈膏芝忙也端起茶碗来,一声送客,走上马车,心中很为得意。不料头一回见面,把话就说上了,这事倒十分凑巧,回栈便又坐马车到后马路汇划庄上去,将益大的汇票交给了,并交出益大的信,就叫见票即付。当又托他庄上,分了三张,转作即期的票子,两张一千,一张二千,余下一千取现洋,如数取去。把一千现的,交点了客栈账房里存下,随时作为零用。三张票子,赶忙封了一张,写一封信,打发跟人中最亲信的,送到那随员处,取了回片,随后再去拜那随员,晓得收到无误。
这第二次见那随员,自然更亲热关切,不必摹写。陈膏芝静候消息,就日日在栈房里照旧吃烟,真个守着丁忧的体制,从不出来逛一逛,免不得有点应酬,至多晚上十点钟,才能上一上一品香的番菜馆。这又是他烟瘾大、来得懒的原故。一连等了十天,那一天上灯时候,打听那随员公事已完,人在栈里,想坐了马车又去会他,转眼来喊喊三个跟人,一个都喊不应。问了茶房,支吾不答。到开晚饭时,三个人掩了回来。陈膏芝原是一些火性没有,也不说起。三个人伺候着晚饭,倒向陈膏芝回道:“方才小的们在四马路青莲阁吃茶,像是瞥着了赵二爷一眼,没有看得真,就在人堆里挤过了,相貌实在是像。”陈膏芝听说道:“他逃到上海来,也许有的,我明日要写信托地方官,请他移知上海县查访。一面见了那随员大人,也托他关照上海县呢。明日上午,打听随员大人在家,我可要去拜的。你们不许再一齐走开。”晚饭过后,陈膏芝又去过瘾,两个跟班要轮流伺候打烟,还有一个闲得无事,仍旧溜了出去。约莫十一点钟茶房送进一封信来,拆开一看,正是那随员的,上面说:“明日午后两点钟,请过我有要话面谈。”
偏偏到了第二日,迟去了一个钟头,等了半天回来,回来了又去,三翻四覆,弄到晚上一点钟才见了面。这日陈膏芝的烟瘾就没有过,好那随员又急于要睡了,第三天还须跟着钦差有事,便草草的说了几句话。内中有一句,叫陈膏芝再凑个一千块钱。陈膏芝也只胡里胡涂听了这一句,什么话都没有弄清,只以为事情打点妥当,满心欢喜回栈想着,叫那出去的一个跟人,明早再封一千块的票子去。于是先过足了瘾,写上了信;又想起在虹口靶子路借一个广东花园里请请那随员,就另外写了一封借花园的信,说定后日这一天;又写了几副帖子,打算隔夜交代,第二日一并照办。等到写完想完,天色已亮,从新呼了几口烟,就脱衣而睡。
第二日早上,那随员叫人拿片子来催信,出去的一个跟人仍没有回,在栈的两个跟人也是睡了。茶房代收片子,代付回片而去。接着又来催问两次,那跟人才起来,要推醒陈膏芝,那里推得醒,一直到太阳落西,房里已上了自来火灯,还要翻身,好容易推醒了。回明其事,只才猛然想着,问:“你们那伙计回来没有?”说是还没回来。陈膏芝两眼朦胧的笑道:“上海不是好地方,一出去就被女人迷住了,快些打水点烟灯,我自己套车出去。”两个跟人先起来就打好二十几个大烟泡,装上五六支枪,等洗过脸,拈了一点干茶食吃下,便又躺下呼呼呼的吸到一个钟头。
吸烟的当口,两个跟人说道:“某人出去了一夜一天,老爷疑心他被女人迷住,小的们想,上海街上的巡捕多,疑心不要他倒被巡捕抓了去,生头生脑的人,是说不定的。老爷,可发打发茶房去看?”陈膏芝又笑道:“这个未必,喊了茶房来,姑且叫他去问问也好。”茶房来了说道:“这从那里问起?”两个跟人便说:“你们总熟悉,可以问得。问出来,老爷先赏你们几块钱就是了。”茶房听讲有钱,乐得糊弄一下说:“让我们到新巡捕房、老巡捕房、虹口的巡捕房,都去问一声罢。”两个跟人道:“上海可真不好瞎走的,巡捕房就有这许多。”茶房又说:“巡捕房问信,也是要花两个小钱,三处也花得不多,有够三四块钱,我们本地人就可以使得,先请老爷给了我们,回来再讨老爷的赏。”陈膏芝道:“就快付他四块钱,我烟吃完了,要上马车了。这虹口的信,就叫茶房顺便带去,不许误事。这随员大人的信,只好我亲自交去。你们跟我一个人,一个在栈里候着。”说时再把信一看,知道钱票还没有封入,就匆匆忙忙去开枕箱,开了又去开小皮箱,翻出多少衣裳东西来。一个跟人在马车上等候,一个捡水烟袋送帽笼出去,回转来说:“老爷这是做甚?衣包早已在车子上了。”陈膏芝说:“不是衣包呀。”要知不是衣包是什么,看完,又请再看下回。
第二十四回 黄绣球劝导学生 李太史进谈公事
话说陈膏芝开检衣箱,要取出一千块的钱票子,带出门去,谁知竟翻检不着,又在枕头箱、烟具箱各处摸索了一回,通身没有,当时心上一呆,重新坐到牀上,瞪着两只眼睛,仔细一想,说道:“哼!哼!这又一定是你们伙计偷了去了,怪道他一出去,就是头两夜不回栈房,还当了得,待我即去拜了随员大人,托他报窃。这三千块钱,却是我的血本,怎样好叫他享用?他的良心,倒也好狠,便一古脑儿偷了去。”说着就匆匆忙忙上马车出门而去。
来到两随员栈房里一问,那随员大人将将前脚动身,行李已上了轮船,人也出了栈房。赶到轮船上去问,却好问着了,得以见面。那随员听到陈膏芝说失去钱票的事,竟不相信,只道是说大话,推托不肯,岂有被用人偷去三四千块钱,一些儿不知?用人出去了两三夜,也不查问查问?此时分明晓得我要动身,拿此假话搪塞。心上着实不高兴,便对陈膏芝道:“老兄破财,也是兄弟的财运不好,不必再谈,没有工夫再同老兄闲叙。承借的那一千块钱,可惜已用散了,等兄弟此番到别处去,张罗到手,一定奉还老兄。老兄是三千五千,失去了不算什么,譬如在上海逛了窑子,就结了,有个什么说的?”说罢大笑,就有端茶碗送客的意思。陈膏芝什么话都没有说进,其时正在晚上,轮船上闹烘烘的,不能久留,不觉垂头丧气而回。回来就望牀上一躺,开起烟灯,同他那用人叽哩咕噜说了又骂,骂了又说,说定不出个主意,便胡里胡涂,又在牀上睡着了。睡到半夜,忽然又坐起来,想到家中才丢了万把还未破案,如今又丢了三千,怎样好回去见得太太的面?身在客边,所剩在栈中账房里,还存得几百块钱,随员是走了,谋望不成,若再把这几百块用个干净,更反回不得家乡,见不得爹娘,不如趁早回去,在太太面前只说都应酬了钦差随员,慢慢的听候差使的消息,太太从那里去对证?差使望不到,太太也只好说是认个晦气罢了。想定了便睡不着。
挨到天明,喊起了用人,说:“今日我们收拾回去,不要再在上海闲住了。”他用人一齐说道:“老爷难道白丢了三千块钱,也不追问?既然猜着是我们伙计偷去的,也该报出去,到底查一查。照这样一万八千的都丢了不问,老爷家里还有多少家私?小的们倒有些不懂。”陈膏芝衔着一口烟,叹了口气,说道:“那忘八蛋的,既然偷了去已隔了两三天,怕不已经跑掉了,他还在上海等我们去捉吗?上海地方说声有了钱,望外国一跑都很容易,晓得他这两三天功夫,已到了那一国,那里去查?或是回去把那太太所失的东西,吃住了本地地方官,还可望他赔个一半。这三千,问都不必问的为是。”那两个用人听说如此,又道:“早晓得老爷这样大方,小的们就先下手偷了。如今被那个伙计一人受用,小的们倒不甘心,我们是要到庄上去,问那票子是怎样拿去的?”陈膏芝道:“你们去问一声也好,问了回来,我们就同栈房里算算帐,作速动身。”果然那用人同到庄上一问,说头一晚打过票子之后,第二天早上,就将票子兑了现洋而去,说是贵上去买洋货送钦差大人,做门包使费用的。怎么贵上并不晓得?我们号上只认得他是贵上的跟人,头一晚的票子,贵上就交代在他手里接收,因此不疑心于他,这可不与小号相干。”问的人没得话说,回来告诉了陈膏芝。
陈膏芝道:“何如?我原说不必去问,如今他是取了钱跑掉了,我还为这事寻死不成?快快回去再说,不然,连剩的几百块又要飞了,只怕我们要流落在上海推东洋车子呢。”他用人不觉笑起来道:“这个不要说老爷推不动,连小的们也干不来。既然老爷说要回去,就同栈房里算清了帐,将那所存的搬了进来。”不多一刻,开了一篇帐,捧了几百块钱交代陈膏芝。陈膏芝说:“我们也去买点东西,带回家去,再顺便到虹口去回报一声,说客是不请了,谢谢他们,叫他们免得怪我。”当时用人领命,伺候过足了瘾,把行李挑上了小轮船,写了一间大菜间的船舱。收拾停妥,叫一个用人看着,带了一个用人,仍旧雇了马车,一路买东西。到虹口,随即上船而去。
看官,你道陈膏芝这件事何以这样胡涂?又何以这样舍得?其中却有个原故,都是吃烟误事。当日陈膏芝一到上海,在庄上打了汇票款子,将一千送与随员,一千交代栈房,其余两千一千的两张票子,随手就交给那跟去的人,踹在怀里,回来竟主仆二人都已忘记。主人既没有问起,用人也没有交出。及至那用人出去一天一夜,陈膏芝仍旧想不着,只当已放在箱子里了。后来在箱子里翻不到,心上才记起这么一回事来,暗暗晓得是自己失手,不肯自认疏忽,情愿吃亏,只却是富贵公子任性执拗的脾气,也是陈膏芝应该败家,就这样鬼摸了头似的马马虎虎过去。
话分两头,却说那拐了钱票子去的用人,名叫陈贵,自从那日同他伙计们在青莲阁吃茶,惚惚在人丛中遇见偷首饰的赵喜,回来曾与主人谈起。随后这陈贵又独自一人,溜到马路上游玩,恰好又劈面看见赵喜。赵喜还要躲避,被陈贵喊住。赵喜不免心虚,生出一计,说:“我有马车,在转弯角子上,可一同坐了去看戏。”说时便朝前疾走,意在脱逃,却被陈贵紧紧跟着,走了半天,装着寻不见马车,将陈贵邀入一家烟馆里,开了张灯。陈贵怕他又要脱身,开口便问他所做的事。赵喜却一口承认,便道:“你我好弟兄,我如今已同菱子成了家,住在上海,想要开一个洋货字号,我就请你在号里做个挡手,岂不比跟官做奴才强上十倍?你若是合意,这里不是说话的所在,可请到我相好的家去,同你细细的谈谈。”陈贵此时听了,还想探明赵喜的踪迹情形,要去报与主人,存个将计就计的意思,便道:“贵相知在那里?能够瞻仰瞻仰是极好的。这烟大家不会吃,我们就去罢。”说着在腰里去摸钱会钞,一摸却摸着了两张纸,拿出来一看,心上明白,是老爷交代他的两张票子,忘记了交还老爷,赶紧仍踹到怀里。
赵喜已会了灯钱,引他到了一家堂子里,进门就叫摆酒。陈贵是初开眼界,登时吃酒豁拳,看着叫局来的妓女,挤满了一屋子,吃到乐不可支,大有醉意,赵喜早就设下圈套,送他到一个妓女处歇宿。次日张眼看来,想着个中滋味,倒着实有些贪恋。未及起牀,赵喜已奔了来替他道喜,说:“这是要马上摆喜酒,请媒人的。”陈贵一想身边无钱,昨日的两张票子是万不能用。在怀里摸了摸,幸亏还不曾失去,便对赵喜道:“我是一个大都没有,要末你肯借我。”赵喜道:“这是小事,我就先借你一百块。”便取出几张五块头十块头的钞票,替他付了下脚,又叫摆个双台。那妓女道:“还要看个两桌牌才好。大清老早的,酒席也没有吃得这样早,看了两桌牌下来,时候正好。陈老爷也要去再请两个客来,闹热闹热。”这个当口,陈贵闹开了心,意下一动,想着赵喜既然拉拢我,又碰把怀里有这三千块钱,本未不是有心偷的,是无意中带出来,可算得一件巧事,何不竟同赵喜说明,出个主意,我俩合做一个大点的生意。上海是外国世界,一向听得人说,有钱在上海使用,一时查不清的。况且我那老爷是个昏蛋,要查也没处可查,落得借他的一用。等我发了财再去还他不迟。便拉了赵喜,到后房间,说知其事。赵喜惊问之下,说:“如此赶快去把现洋提出,上海要躲过一躲。恰为我有个东洋庄的生意,今晚恰有东洋公司船要开,我同你去兑回这三千块,在这里吃过酒,即晚动身,上东洋走上一遭,切勿走漏消息。”
计议之后,二人托故出门,兑了现洋,送至赵喜所住的一个处在,安排停当,仍到堂子里看牌吃酒,一面吃,一面商量。晚上又同到赵喜家中,果然菱子也见了面。此时陈贵利令智昏,又被赵喜笼络,赵喜是怕放了他,坏自己的事,陈贵也怕离了赵喜,发不了财,当晚匆匆忙忙,果然上了东洋公司船。妙在陈膏芝一连几日,本不追问,竟是他二人的运气。后话暂且搁起。
再说黄通理、黄绣球两处学堂,既已开办,一天一天的兴旺出来。过了几个月,到第二天年春末夏初,调查地方上的学堂,有官办,有民立,陆陆续续,也不下三四处,总不及黄氏夫妇所办的顶真切实。始而还有人论长论短,后来也相安无事。毕太太又在女学堂里附设了一所医院。有些女学生在功课之外,就跟着毕太太学医。黄绣球更是早晚用功,尽心教授。黄通理编出来的唱歌教科书,出了百十种,一时书坊里各处翻刻,十分通行,连官办的学堂,也买来作为课本。有几种课本讲体育的,极其有用,学生们读了,学生们的父兄看了,都晓得一个人不论男女,要讲究卫生的功夫,卫生乃是强种之本,能够卫生,才能够懂得体育的道理,从体育上再引到德育上去,自然聪明强固,器识不凡,不至于流入庸暗一路。黄氏夫妇教子弟们,却就抱定了这个宗旨,只求由近及远,由浅入深,大半还是靠着演说为多,所以那些学生们容易领会。半年以内,从黄氏家塾里出来的,固然个个英才,从城西女学堂出来的,也个个有点普通学问,不像寻常一班女孩子,只是娇生惯养,养成功只会做人家奴婢的材料,成个粉骷髅、臭皮囊了。
话休烦絮,却说当时那新任官府,年已半百,膝下无儿,所生一位小姐,异常疼爱,平时打扮男装,当做儿子一般看待。上了十岁,并没有裹脚穿耳朵,平时派了一个跟班,跟着在衙前衙后闲逛,俨如一位公子模样,看不出他是小姐,一来年纪幼小,二来本是男孩子装束,衙门里上上下下,又都是少爷称呼,因此人家都辨不清。有一天,这位小姐逛到街上,看见些孩子约莫同自己差不多大小,三个一排,两个一排的过去,认是唱戏的小戏子,就顽皮笑脸的指着这些孩子们说道:“哙!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