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集藏 · 小说

黄绣球

15 万字 · 约 7 小时 10 分钟 · 9 / 19

会员可开白话

上出家的?俗家姓的什么?看你的根基,也像个好人家出身,同菩萨大大的有缘。”那年老姑子禁不住拭着眼睛,掉下一点泪来,说:“我也本是个乡下先生的女儿,老远的跟我父亲到云、贵、四川各处投亲,就嫁了四川的一个芝麻绿豆官,不上年把,就守了寡。又是几年,我父亲也死了,我就在四川峨眉山削的发。后来请了这位观音娘娘,一直供奉在身边,眼睁睁活了五十多岁,不是同娘娘有缘,那里得到今日?”黄绣球道:“这就对了,昨天娘娘托梦于我,说我的话,且慢慢告诉你。倒有两句说你的话,不晓得你心上服不服?我拿我的话比起来,只怕你听了也不能不服的。”那年老姑子急忙问是怎样说法。黄绣球道:“当着娘娘,我也不敢瞎嚼舌头。娘娘说你一生一世,虽然吃苦修行,保住今世的寿数,免不得来世还要罚做。”说至此缩住了口,道:“这话罪过巴巴的,不要讲罢。”老姑子道:“罚做什么?可怜还要罚我做女人吗?”

黄绣球道:“女人也是一个人,岂可看轻?能够仍旧罚做女人倒好了,简直的说,要罚你做女人当中的娼妓,且说照你的罪名,在常人还不至于罚到如此,因为你做了一世的尼姑,吃了八方,虽是苦度,却是与人世间一无用场,还有多少虚糜人间的钱财,离间人家的夫妇,不知不觉积下罪恶,所以拣了那又受苦又安享的一种妓女,叫你来世也去受用受用。至于你的罪名何在,就说你不敬重书院里的念书人,在书院里不曾修些功德。其余的,还不比这个罪大。娘娘又说,你年纪老了,罪孽已满,死得已快,来不及再点化你,我还有点宿根,同你在前世里原是姊妹,一旦有缘相会,叫我来嘱咐你:从今娘娘要离开你,到别的庵里去享受香火,或是仍归峨眉山去了。这是娘娘叫我告诉你的话,对不对,我也并不晓得。那娘娘讲我的话,告诉你,你也不知来由,却在我自己想想,实为灵验,所以我此来诚心叩谢,意欲请娘娘供奉到我家中去。如蒙慈悲应允,今晚上还请示个梦兆,等再得了梦,再来细谈。”

当时一老一少两个尼姑,听得面面相觑。那老的更听得伤心,两只眼睛看看龛子里的观音菩萨,又看看黄绣球的神色,半晌不语,呜呜咽咽哭得出来。忽然望后一侧,几乎倒栽一根葱,忙即扶到她禅房内,向牀上安睡。一口痰在喉咙头唏哩哈拉的响了一阵,又咽下去,叹了一声气,这就闭着眼不闻声息。吓得那中年尼姑,浑身发抖,也大哭起来。正哭时,那老姑子又微微的喘了一声。黄绣球道:“不要紧,且扶她靠在枕头上来,你去冲碗滚水,给她喝一口看。”后事如何,下回再讲。

第十四回 曲曲折折做成一件事 光光荡荡收了两个人

话说那年老姑子,靠到枕头上去,歇了一会,吐出好些黏痰出来,内中还有一块同冰糖似的,坚硬不化。这一块吐出之后,觉得胸头甚为宽畅,就将滚水喝了一口,神气顿时清爽。黄绣球道:“你且就此安息一回,我便回去,有话再细细的谈。横竖我同你都要信奉娘娘,或是你自己,或是我来替你,再在娘娘面前祷告祷告,忏悔忏悔,照着娘娘的话,你就在书院子里,做些功德起来,定归仍要保佑你到一百二十岁的。”

那年老姑子又搀留了黄绣球坐下,说道:“我这痰喘病,有十几年,往常发起来,厥过去,一阵痰滚在喉咙里。及至咽下去,醒过来,心口头总不舒服,从没像今天吐出这硬块,就登时畅快的,真真是菩萨保佑,碰着你奶奶有根基有福气的人,菩萨就托你来超度于我。”黄绣球道:“你说我有福气,是还未必;若说我有根基,我也不敢自认。却是前晚梦中,娘娘告诉我,说我前生确有来历,今生一定也要做个女中豪杰的。我原当不起这话,不过拿我生平志愿及从前经历的事,一桩桩想起来,倒有点意思。而且当晚娘娘说我的话,倒像一二十年来娘娘都是亲眼看见的,说得我比我自己记得还要清楚。这些话,说来甚长,慢慢再讲。我明天一大早来,定准再代你求求娘娘。只要你发个什么心愿就是了。”那年老姑子又叹了一口气,说道:“咳!我出家了几十年,并没有积聚得多少钱,自从进到这个庵里,修了这两三间的房子,师徒二人,吃吃用用,不瞒你奶奶讲,如今箱子里,就剩了一注送老的钱还没有动,其余只有些念经拜忏的家伙,变不出捞儿来了。”

黄绣球道:“这个不是打算,一个人要做有益于人的事,在有钱的,自然不可紧紧捧住腰包,死也不肯放松;在没钱的,又当别论,岂可就拿没钱推托?像我也不是有余之家,若样样事都要等有钱的做,难道我们没钱的应该看着现成,享着自在?譬如饭是要等人买米来烧给我吃,衣是要等人买布来做给我穿,不但无此现成自在,便算有了,也须知可耻。天下有钱的人,又那里替无钱的人做得多少事?不是我说,从来像你们这出家做姑子的同那和尚道士,只顾自己修行,要修得来世,不顾吃的八方,看得太现成,享得太自在,其中暗暗的损了人家钱财,借了人家福分。所以观音娘娘说你有这般罪名,凡是做和尚尼姑的罪名,原都同你一样,娘娘怎样单单的派着你呢?这因为你一生信奉,倒底可怜你,要提拔你结一个善果。我既受了娘娘的感化,同你缘分不浅,不好不结结实实再告诉了你。我晓得你年纪这样大了,自己也定不出个主意,只要你看得起我,相信我替菩萨点化你的话,自然还有菩萨交代我的事情来分派你们。你们师徒两个,想想看好不好?若是好的,即刻点付香烛,当着娘娘,我们三个人磕头许愿下来。”

黄绣球的话说到此处,那年老姑子连连点着,还不曾则声,那中年尼姑却笑起来问道:“我们师徒两个,并没有骗人家的钱,仗人家的福,辛辛苦苦,不过是募化来的,不然就是施主情愿施舍来的。听得说有些大尼姑庵里,田产积了许多,金银该了无数,一切起居服食,比那富贵之家还要受用,他也只顾是自己修行,并不把他庵里的家私拿出来做事,而且他的家私越弄越多,也不要募化,这种福气,想必几世才修得来的。”黄绣球道:“这么说,修来修去,修到做一个尼姑,活守着寡,勉强吃了素,把五伦之道都断绝了,把口体饮食之奉也克减了,家私虽多,同不做尼姑的一样,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这却有什么好处?况且自古修行,只有苦修,没有富修的。既然修到了该起田产来,积起金银来,除了吃斋拜佛,一无用场。不好说的话,那穿绸吃荤,都不是出家人应分的。至于那不肖的行为,更就不该。你想照着这样守起规矩,要那钱财何用?天下越是有钱的人,越难守规矩,做和尚尼姑,做到了同富贵人一般享用,这种和尚尼姑的做法,也就可想而知,一切腌臜龌龊的话,也不用说了。如今且不说和尚道士,单就你们当尼姑的说,你不听见有些地方的尼姑庵,出了名同窑子一样的?就是娘娘所说罚做娼妓的实在凭据。一面做尼姑,就一面受了报应,还等不到来世呢,可怕不可怕?”

年老姑子连诵了几句“阿弥陀佛”,说道:“罪过!罪过!我们快些仗着奶奶的护法,从新忏悔,不要再胡言乱语。看我这一把老骨头,今世是来不及了,总巴望来世好好的做个人。”因指着那中年尼姑道:“像你若还留起头发,跟着这位奶奶做点正经事,倒也不错。”黄绣球急忙正色道:“这句话,你老人家真又福至心灵了,到底观音娘娘,暗中指点你,所以你才说出这句话来。”当即起身又向观音下了一拜,说:“此话娘娘是已经交代过我,叫我随后劝她。不想你已一口说着,娘娘当面,可不是我性急先说的。事情正多,一时办不了,我却先要回去,快些我们三个人来谢了娘娘,让我回去再来同你们摆布。”

当时黄绣球从觉迷庵回到家中,黄通理道:“你怎么去了就将近一天?又同那尼姑们弄些什么乾坤出来?”黄绣球拍掌大笑,说:“这个乾坤大着呢,神仙也猜不到的,你且莫问。”随即打扫了一间屋子,摆了一张搁几,一张方桌,桌上摆好了香炉蜡台,又叫人挂了四盏灯,去买了檀香蜡烛,买了几尺黄洋起,缝起一个帏幔,用竹竿竖在桌子面前,挂了起来。然后在香炉里烧了些檀香,把门窗关好。黄通理同他儿子们看了,都不懂,问问又不肯说,一宿无话。

第二日却是十九这天,黄绣球在五更以前就起身收拾清楚,东方发白了一息息,已走到觉迷庵里,敲起庵门,神色张皇的同那两个尼姑道:“昨晚娘娘又托梦与我,说你们还信心不诚,一定要离开你们,回峨眉山去了。半夜里我惊醒起来,不能到你庵里,赶紧的望空叩祷,再三替你们求情。朦胧之间,好像娘娘才答应宽留两日,却要到我家去,看你们能够把交代我的话,依我分派不能。我想等过了今天娘娘生日,让你们在庵里再供奉一天,娘娘都不肯。我所以已连夜打扫一间屋子,趁着天明一股清气,我同你们把娘娘的龛子,请过我家去罢。”其时两个尼姑,晓得当天是观音生日,却也已经起身,料理上香礼拜,不意黄绣球来得更早,一听此话,活神活现,老姑子又哭起来,中年尼姑也呆住站着不动。黄绣球道:“事不宜迟,老师傅且在此等我打发轿子来接,我同你徒弟先捧了佛龛同去。这庵门暂叫香火看着,房门窗门一齐关锁好了,再把要紧的箱子也带到我家去,先安顿了娘娘为是。”

说时迟,那是快,果然中年尼姑跟着黄绣球捧了观音龛子,进门一看,看见那供奉观音的一间房屋,甚为惊异。不多一时,那老年姑子也接了来,带了一口小皮箱,一只竹篮。黄绣球将观音供好,叫两个尼姑就坐在供观音的房内,安放了她的箱篮,跟手焚香点烛,吩咐磕头下跪,把个黄通理如同看戏法一样,又笑黄绣球发痴,心中又嫌她瞎闹。幸亏天气尚早,那修房子的水木匠还未来,一切家下人都未知道。只见黄绣球跟着拜跪以后,就对着两个尼姑说:“娘娘交代我分派你们的事,一桩是叫你们不论老少,都留起头发来;一桩叫把那觉迷暂时空锁几天,留你们住在这佛堂内,由我供给,等两三个月头发留得长了,另有事做;一桩娘娘明日就在回峨眉山,不愿将木身存在世上,叮嘱我跟同你们,即用檀香末掺在柴草中修行,不至于当尼姑了。当了尼姑,靠菩萨吃饭,就不得不募人家几个钱,供养菩萨,自己带着沾些菩萨的光,虽然吃素念经,是门分帐,到底这募化就是第一件苦事。我跟了老师傅这些年数,到人家化缘,有的人家欢喜施舍,多多少少总还容易,有的人家不欢喜施舍,勉强化了些钱米,无济于事。碰着人家奶奶太太们,相信的,被当家主人拘束,私底下施舍些,一次两次,不好时常登门。还有些人家的男子汉,一见了我们就嚷,半推半骂,受了糟蹋,仍旧一双空手,化不到一把米、一个钱。其中的气恼,渐渐的忍受惯了,虽不觉得。想起来这出家的苦,也算有一无二。不懂那些大庙里、大庵里,能够叫施主整百整十的送去,就积了产业,是什么缘分福气?”黄绣球道:“本来一个女人虽说没有了当家的,何苦要走到这条路上去,自讨苦吃?难道手里做不出点事来自顾一身?难道有当家的女人,就该吃现成,用现成吗?如今且不说这话。我不问你们既出家之后的苦楚,你们想想到底未出家之前,做女人的那几件事吃苦?就算做富贵人家的女人,吃现成,用现成,也有不能说的苦头?你们且说且看。”

那老年姑子便道:“做女人不如男人,已是第一桩苦。男人读了书,或是学了生意,要成名,就成名,要发财,就发财;女子由她是才女,有什么本事,都用不着,这就是前世不修,今生受的苦了。”黄绣球道:“像你修了几十年,怎么观音娘娘还是那样说法?也不去问她?单问女人堕下地来,先会哭,后会笑,抱着吃奶,尿尿屎屎,那一件不与男人相同,怎么几岁之后,就不如男子,要吃起苦来?那苦在何处?”老年姑子又道:“父母自然爱儿子,不爱女儿。小时候好玩意儿,父母还不多嫌,到了几岁上,父母看着总是一个赔钱货,所以凡事都是做女儿的吃些苦。越到后来,嫁了出门,或是受翁姑的苦,或是受姑娘妯娌的苦,或是受丈夫的苦,说不尽言。也有福命好的,父母从小疼爱,一生一世,不受磨折,不过是少些罢了。要讲女人不论贫富贵贱,最逃不去的一重苦关,莫非是生产那事。”黄绣球笑道:“你修行修到这大年纪,倒还记得生产的苦楚,反不记得女儿家包小脚的苦吗?你们两个人吃过这个苦头没有?”那老姑子也笑了笑。

那中年尼姑道:“说起来这件事,真是做女人第一大苦。可怜我出家那年,初次放这双脚,一放开来,就同木头段子,拖在腿底下,一步都动不得,倒反疼了好几十天,才同那小孩子学走路似的,慢慢跨开来。切记得那时隔壁一个人家失火,大家都逃跑了,我这双脚,再要挪都挪不上去,急的要爬要死。当时就不曾放脚,也是鸡眼迭迭,越吓越疼,走不出去。幸亏那火没有烧得成功。后来竟躲在屋里,赤着一双脚,放了个把月,如今也就忘记这个滋味了。”老姑子便道:“这是做女人人人都有的,除了在旗的。与那广东、苏州、江北各处的乡下人,随真随假,个个都是小脚,这也不算甚事。我看外国的女人,她那两只奶子,总要用个架子撑得很高,她那一道腰,总要束得极细,说是以此为美,我们中国裹小脚,就同外国装奶子、束细腰一样,不过是好看而已。”黄绣球道:“据你说,这好看是自己看的呢,还是给人家看的?人家看了好看,还是敬重我呢,还是轻薄我的?究竟我们女人,讲贤惠,讲德行,讲相夫教子,诸般大事,可在这双小脚上做出来的不是?”老年姑子只笑着回答不出。黄绣球又道:“你不看观音娘娘,就是一双大脚吗?”

正要把这话说下去,黄通理来言张先生来了,另有话谈。黄绣球就打断话头。做书的也就搁住笔头,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五回 造假信不害真事业 出新法教作女先儿

话说张先生这日到黄通理家,一为打听毕太太去后有无信来,二为衙门里又奉到文书催办学堂,本官也换了人,特来通知。闻说新换的官,人极有用,他在别处任上,办过蚕桑馆,也办过学堂,都有成效。黄绣球道:“官办学堂,我们说过不必问信,他催办些什么,我也不愿听,倒是巴望毕太太早点来。我这两日又做了一件快活事,请我家通理告诉你尊驾看。”黄通理接着,将收留尼姑的事,带笑带说了一通。张先生道:“现在上头催办学堂的方法,正要说清查地方寺产作为经费,他那觉迷庵,虽无产业,大可将房子地基捐出,或是估价变卖,或是就改作小学堂。”黄通理道:“这庵不大,地基也不值钱,若是变卖了,凑凑数,还可做得。绣球,你将来就叫那老姑子出名,捐掉了它。”黄绣球道:“如今两个姑子,既然要养她还俗,正苦这座庵无从交代,只管雇着香火看守下去,也不是道理。我想另外叫人出名,把这庵捐作女学堂,外头托张先生,里头暗地下,我等毕太太来,一同布置。先禀上去,本官既要交卸,一定不批,新官既是能办事的,自然一定可以批准。我们仍旧办我们的家塾,这样,那座庵堂才能在我们手底下联络一气。”张先生道:“机会好,主意也好,本官交卸是快的,我等他交卸前几天,代你们做好呈子递进去。”黄绣球道:“这就很好。”

说话之间,只见来了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张名片,说是学老师那边来请黄老爷即刻过去。张先生告辞而出。黄通理去到学老师斋中。谈起:“前日送考回来,有个贵本家,叫黄祸的来见,带着一封广东来的信,说你足下要办学堂,并不禀官,也不来同兄弟商量,却先同一位衙门口的书办,串通了别处教堂里教民的妻子,在外面招摇。足下是老实人,都被那书办作弄,兄弟想开学堂的事,自然听地方官主裁,我这里都不便越俎,何况足下?至于同教民交涉,尤其非我辈所宜,他们当书差的,口张为幻,极其可恶,足下断不可受他的愚。我这里又接着移文过来,说学堂已奉上宪催办,将来倘然办起来,总是几位乡绅主持其事,我代足下谋个散习位置,岂不安逸得多?”

黄通理听了答道:“这事尽可请老师察访,如果晚生同那书办有在外招摇的实据,也瞒不过敝本家黄祸。如今我们这地方并无人讲起,反是广东隔了几千里路,倒有信来通知老师,不是晚生顶撞老师的话,只怕老师倒受人之愚了。至那教民的妻子一句话,更加胡涂,那是张开化张书办的亲眷,同贱内结拜姊妹,一向在广东那边,习的外国医,此番回家,路过此地,那日大家送他上船,在岸上大家讲到开学堂的事,托他到上海带点学堂应用的书回来,给大家预备,将来叫子弟进学堂用的,这也寻常之事。”

那学老师听到此处,心上一愣,就支吾说道:“莫非是此人仍回广东,以讹传讹,说出来的?我这里来信是真,并非兄弟说的假话。”便将黄祸送来的一封广东信,给与黄通理阅看。黄通理接来看时,分明就是黄祸的笔迹,内言:张开化欺他本家黄通理懦弱无知,串通外来教民之妻,借着学堂,敛钱入私。学堂为新政发端,岂容蠹吏嫁名行骗?要请老师查明,详禀重办。末后又言:地方上如果开办学堂,敝友黄某,可任经理之责,也请切实保举。他那本家黄通理,若是并不知情,也可开脱其罪,酌充分教习云云。黄通理看完此信,问道:“老师同这位写信的人自然很有交情,晚生却同他不相闻名,何以也替晚生着力,是所不解,这其中必定另有一个因头。”老师道:“这倒不明白了。”黄通理笑道:“老师不明白,晚生倒有点明白的意思,一定老师受了敝本家之愚。老师的话不假,这封信却是假的。老师不认得写信人的字么?”老师道:“这种信还不是请人代笔,何以见得是假?”黄通理道:“要就是请敝本家代的笔,见了敝本家,且请问问他看。晚生承老师的吩咐,决不多事。老师也弄清楚了,晚生再来奉教。”说罢起身兴辞。

那老师反弄得一团疑心,想了半天主意,打出一个回信稿子,请黄祸过来,叫他代誊,誊好了细对笔迹,方知来信也就是黄祸捏造。当时并不揭穿,后来又请了几位门生,连黄通理一并来吃便饭,才问清黄通理与黄祸两人的前根后苗,老师就置之不问。直等旧任官已经交卸,新任官接印之后,黄祸又去到老师处怂慂其事,被老师大加申斥,只才没趣而罢。原来黄祸妒恨张先生,既想拿奸情诬陷他,又要拿学堂的事诬陷他,后来打听奸情,是万万牵搭不上,就不说起。这学堂的事,写过信,把他那广东道台的朋友,拜过那陈膏芝的陈少爷,也着实从中媒孽,并自家替自家挖当了许多。只是广东朋友,总无回信,陈少爷总不得见,他便造这一封假信,不想就败露得这样快,偏偏还败露在黄通理眼内,那学老师是好好先生,却也不曾对他说是黄通理看出来的。

光阴迅速,黄通理家的房子业已修理完工,觉迷庵捐办女学堂,也经新任官批准,而且新任官将书院改并学堂,以及清查寺产、开办警察诸事,一切都有了眉目,迥与那旧任官不同。但是这地方上久已闭塞,人心风俗,鄙陋不堪,一旦风气初开,多还有顽固社会百般阻挠,所以各事草创起来,不但全无精神,连形式也是杂乱无章。有些高明子弟没有得着新学的皮毛,反中了新党的习气,就如瘟疫一般,一时传染开了,倒叫施医的无从下手。因此那老成保守的一派,目中看见此等人,只是头戴草帽,脚穿皮靴,耳中听见此等人只是讲流血,只是口口声声“平等自由”,及至考究他的人格,却腐败到了极处,就竭力的批驳他们,死命的排挤他们,把他们的污点,抹杀了全社会的新理。这一班人又反唇相稽,弄得彼此反对,始而反对,继而抵抗,越抵抗越隔膜。那保守派分外的坚持俗见,维新派也分外的激烈猖狂,其实新不成新,旧不成旧,旧的讲忠君爱国,不过在功名富贵上着眼;新的也讲爱国爱种,做起书来,刻在纸上,登在报上,开口闭口“四万万同胞听者”,无不淋漓痛快,句句动目,字字惊心,却是说话高兴,连自己的老子都要活活杀死,说他是野蛮,不配做文明人的老子。这就讲没有三纲,不论名分,难道自己的老子不算黄帝子孙,不是同胞同种?若人人都看得野蛮,可以杀了,还保什么种来?还说什么曾国藩杀戮同胞的话呢?

闲言少叙,却说黄绣球把那两个尼姑安顿下来,觉迷庵布置出去,眼看已是腊尽春回,只不见毕太太回转,又无音信接着,其中不知何故。数月以来,与黄通理、张先生大家同心办事,两个尼姑经不住黄氏夫妇早晚的教导劝化,头发养的渐渐长了,知识也改的渐渐通了,不过一个已老而无用,一个虽在中年,不甚识字,究竟又根性浅薄,不能指望他成个巾帼奇才。黄绣球就想出一条新鲜法门,把女人缠足不缠足的利害同那婚姻卫生、体育胎教,养成做国民之母,才能遗传强种的道理,编为白话;又编为七字弹词,先同女儿教弹词一样,口授了她们,叫她们也学那说大书、弹盲词,到四处街镇上,拣那空场子或是茶坊、酒店照着说,照着唱,简直还叫她们带了一面镗锣,一副鼓板,做足了样子,哄动听的人,不但不疑心,且暗暗有益。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八洞天
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黄绣球原文及白话翻译在线阅读|中华古籍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