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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掌绝尘

24 万字 · 约 11 小时 18 分钟 · 1 / 30

会员可开白话

佳会绝句

情似胶漆味正好,风吹纸窗忌人俏。

两人绸缪不可言,又恐丫鬟高声叫。

欲吐深情兴转浓,匆匆钝了舌边锋。

梦想魂灵飞不迭,一世光风在眼中。

秋波对着不瞑眸,红桃含吞鱼上钩。

形骸化作一块儿,灵犀融结上眉头。

不知此景是何景,惊跃壁间银影。

欢了方觉从前苦,愁极今宵梦未醒。

临海逸叟醉笔

《鼓掌绝尘》题辞

方今一人当头,万民鼓掌,逆珰传首,叛焕划肠。乐哉,化日光天,无事听闲人说鬼;嗒矣,北窗南面,有时向知己征歌。歌何所云乎?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淡哉斯言!无过向此滚滚红尘中,叹翻掌之狂缘,笑轩渠之变态耳。好事家因于酒酣耳热之际,掀我之髯,按君之剑,弄笔墨而谱风流,写官商而翻情致。传觞啜茗之余,色飞流艳;倾耳醉目之下,魂动异情,无意撩人,有心嘲世。漫说三千粉黛,无过此一片骚酸;休言百二山河,总是他万般痴蠢。奸内奸而盗内盗,诈内诈而伪内伪兮,臣实于今一中之;酒上酒而色上色,财上财而气上气乎,君特未知其趣耳。

馋涎饿虎,油额花狐,嚼残红骨,而呼尽白脂,痴心汉耽为极乐国。南粪熏熏,北风泼泼,嗅干尿袋,而歧碎糟囊,知心哥躲在骷髅冢。钱神顶尖似绣花针,直钻空三十三天;醋瓶口大比洞庭湖,真浸透九十九地。管取精奇古怪,装成一世话吧下场头。何妨周吴郑王,借作千古风流俊俏眼。热如火,艳似花,他爱我,我爱他,不觉永走而铅飞;喉似管,眼如箕,尔为尔,我为我,就是张三而李四。掀翻面糊盆,洁洁净净,云在青天水在瓶;打破酸□瓮,燥燥干,桃花能红李能白。看到心花开绽处,笔歌墨舞,世上如今半是君;想来泪血迸流时,玉悴香消.此曲只应天上有。开襟大笑,梁尘落尽砚他香;岸帻豪吟,尘尾敲残茶灶冷。吾为鼓掌,香韵金瓶之梅;君试拂尘,味共梁山之水。

崇祯辛未岁之元旦,闭户先生书于咫园之烹天馆

《鼓掌绝尘》叙

余主人龚君,延选经文诗画,嗣后房稿行世,因海内共赏选叙,索《鼓掌绝尘》小引一篇。

余素沉酣经史,咀嚼贤臣,风流荡宕,靡不爱焉。于花前月下之趣,摈而不录久矣。归鞭当速,马蹄厥疾,无暇览焉。主人取将竣之帙于手中,一展卷皆天地间花柳也。花红柳绿,飘拂牵游,即老成端重之儒,无不快睹而欣焉。乃知老成端重,其貌尤假,风花雪月,其情最真也。”

人心一天地。春夏秋冬,天地之时也,则首春,非春不足以宰发育收藏之妙;喜怒哀乐,人心之情,则鼎喜,非喜无以胚悲愤欢畅之根。天地和调,则万物昭苏,人心悦恺,则四体睟盎。风光艳丽,不独千古同情,天地人心所不可死之性理也。夫小道可观,职此故耳。况 《秋波传》、《诗媒记》,《红梅》、《桃花》,梨园盛传,幽香喷人,字内融融,兹帙可媲而美焉者。倘谓淫邪贼正,视为污蠹之物,桑间濮上,宣尼父何不一笔削去之,其中盖有说焉。不惟淫欲炽而情态丑,足堤千秋之邪窦,即合卺野而白发贞,亦足愧万古之负心。嗣有穴隙钻而龙门跃,阳台为飞腾之基矣;逾墙从而六翩凌,超越成鹏持之遥矣。或一念幽情,开箕裘冠冕,片时佳会,结绝代芳声,舍此一途而不赏者谁?此余草书慕孙娘之舞,遐文欣苏小之歌也耶。

兹吴君纂其篇,开帙则满幅香浮,掩卷而余香钩引,入手不能释者什九,遂名之 《鼓掌绝尘》云。虽然,经目者以之适情则可,以之留情则不可。

赤城临海逸叟题

鼓掌绝尘

风集

风来水面,宛绣搬之盈眸;风度谷心,恍笙簧之聒耳。二十四番花信,妃子开颜;一百八日寒思,幽人破驾。顾安得猛士,慰我雄威;且喜共佳人,同吾把酒。兰膏桂馥,偏从此处过来香;柳暗榆阴,不意如何吹出冷。秋凤瑟瑟,肠断佳人为玉萧,晓风离离,只恐夜深花睡去。那知风起水涌,蓝桥倒,淹影里之情郎;何意风送歌声,阳台畔,想画中之爱宠。流酸溅齿,狮子吼出杨梅干;虚溺沾唇,猱儿惊坠芙蓉帐。风伯多情首肯,风流不坠斯编。是为鼓掌风集。

闭户先生题

第一回

小儿童题咏梅花观 老道士指引凤皇山

词:

香脸初匀,黛眉巧画宫妆浅。凤流天付与精神,全在秋波转。早是萦心可惯,那更堪频频顾盼。几回得见,见了还休,争如不见。烛影摇红,夜来筵散春宵短。当时谁解两情传?对面天涯远。无奈云稀雨断,凭栏下东风吹眼。海棠开后,燕子来时,黄昏庭院。

这一首词,名唤《烛影摇红》,说道世间男女姻缘,却是强求不得的。虽然偶尔奇逢,俱由天意,岂在人谋。但看眼前多少佳人才子,两相瞥见之时,彼此垂盼,未免俱各钟情,非以吟哦自借,即以眉目暗传。既而两情期许,缔结私盟,不知倩了多少蝶使蜂媒,捱了几个黄昏白昼。故常有意想不到的,而反得之邂逅 。又或有垂成不就的,而反得之无心。及至联姻二姓,伉俪百年,一段奇异姻缘,不假人为,实由天意。所以古人两句说得好:“姻缘本是前生定,曾向蟠桃会里来。”正说“姻缘”二字,大非偶然矣。

如今听说巴陵城中,有一个小小儿童,却不识他姓名。在怀抱时就丧了母,其父因遭地方有变,把他抛撇在城外梅花圃里,竟自弃家远窜。后来亏了那一个管圃的苍头,收在身边,把他待如亲子,渐渐长大。到了七岁,此儿天资迥异,识见非凡,晓得自己原有亲身父母,不肯冒姓外氏,遂自指梅为姓,指花为名,乃取名为梅萼。

那圃旁有一座道院,名为梅花观,并适才那所梅花圃,却是巴陵城中一个杜灼翰林所建,思量解组归来,做个林下优游之所。观中有个道士,姓许名淳,号为叔清,尽通文墨,大有道行,原与杜翰林至交。

这许叔清见梅萼幼年聪慧,出口成章,大加骇异,时常对管圃的苍头道:“此儿日后必登台鼎之位,汝当具别眼视之。”苍头因此愈加优待,凡百事务,都依着他的性子。那许叔清每见一面,便相嘉奖,遂留他在观中习些书史。

这梅萼虽是有些儿童气质,见了书史,便欣欣然日夕乐与圣贤对面。一夜,徐步西廊,适见月光惨淡,遂援笔偶题一律于壁上道:

疏钟隐隐送残霞,烟锁楼台十二家。

宝鼎每时焚柏子 ,石坛何日种桃花。

松关寂寂无鸡犬,檎树森森集鹊鸦。

月到建章凉似水,蕊珠宫 内放光华。

越旬日,杜翰林因到圃中看梅,便过观中与许叔清坐谈半晌,遂起身行至西廊,见壁上所题诗句,顿然称羡。又见后边写着“七岁顽童梅萼题”,愈加惊异,叹赏不已,便问许叔清道:“这梅萼系是谁氏儿童,而今安在,可令他来一见么?”许叔清道:“杜君,此儿因两岁上不知谁人把他撇在梅花圃里,倒亏了那一个管圃的老苍头收养到今。杜君若亟欲一见,待我着人

唤来就是。”杜翰林十分喜悦,只因自己无子,便有留心于他了。

许叔清便把梅萼唤到跟前,杜翰林仔细觑了两眼,高声称赞道:“好一个小儿!目秀眉清,口方耳大,丰姿俊雅,气度幽闲。将来不在我下,决非尘埃中人也。”便问道:“汝既善于吟咏,就把阶前这落梅为题,面试一首何如?”梅萼不敢推却,便恭身站在厅前,遂朗吟一绝云:

不逐群芳斗丽华,凌寒独自雪中夸。

留将一味堪调鼎,先向春前见落花。

杜翰林听罢,心中惊异,便对许叔清道:“我看此儿年纪虽小,志气不凡,天生如此捷才,真是世间一神童也。”许叔清见他满心欢喜,便欲把梅萼引进,遂说道:“今日若非杜君对面,此儿岂肯轻易一吟。若只吟一首,恐不足以尽其才思,必当再吟,何如?”梅萼道:“公相是天朝贵客,小童乳臭未干,焉敢擅向大人跟前再撰只字。”杜翰林与许叔清同笑道:“不必过谦,仍以原题再咏。”梅萼再不敢辞,低头想了一想,又口占一绝云:

玉奴素性爱清奇,一片冰心谨自持。

唯恐蝶蜂交乱谑,肯将铅粉剩残枝。

杜翰林拍掌大笑道:“许道长,此儿不可藐觑。开口成诗,一字不容笔削。即李、杜诸君,无出其右。岂非天才也耶?”许叔清道:“杜君所言极是。只因淹滞泥途,恐燕山剑老,沧海珠沉,那得个出头日子。”杜翰林暗想道:“我想此儿有此大才,异日必当大用。今我又无子嗣,他既无父母,便着他到我府中,延师教诲,长大成人,倘得书香一脉,也好接我蝉联,真不枉识英雄的一双慧眼。”便对梅萼道:“我欲留你到我府中读书,你意下如何?”梅萼道:“梅萼一介顽童,无知小蠢,得蒙公相垂怜,诚恐福薄,不足以副 厚望。”

杜翰林便着人去唤那管圃的苍头来分付:“你明日可到我府中领赏,白米五石,白银五两,以酬数年抚养之劳。”苍头虽是口中勉强应承,心里实难割舍,只得掩泪汪汪,相看流涕,叩谢而去。

杜翰林把梅萼带到府中,遂与夫人商议。那夫人原是识相的,一见梅萼,便大喜道:“此儿相貌非凡,他日当大过人者。吾家喜得有子矣。”遂劝杜翰林替他改名杜萼,纳为己子。即便浑身罗绮,呼奴使婢,一旦富贵,非复昔日之梅萼矣。随又延师讲读,且杜萼毕竟是个成器的人,在杜翰林府中,整整读了三年,十岁时,果然垂龆入泮 。杜夫人满心欢喜,爱如珍宝,胜似亲生。一日,与杜翰林商量,就要替他求亲。杜翰林止住道:“夫人,吾家止他一子,小小游庠 ,岂无门当户对的宦家作配。依我意思,只教他潜心经史,万一早登甲第,求亲未迟。”杜夫人见翰林公说得有理,不敢执拗,只得依从。

又过了几年,忽一日,来到梅花圃中看梅,便寻昔日那个老苍头。俱回说,两年前已身故了。杜萼听罢,暗自掩泪道:“我想,自襁褓时失了父母,若非此人收留在身,抚养几载,何能到得今日。古人云,为人不可忘本。”

便又问道:“那苍头的棺木,如今却埋在那里?”那人回答道:“就过圃后三里高土堆中。”杜萼就着人去买一副小三牲,酒一尊,香烛纸马,随即走到高土堆前,殷勤祭奠,以报数年抚养之恩。

祭奠已毕,只见一个道童,向圃后远远走来,道:“杜相公,我们梅花观许师父相请。”杜萼问道:“你许师父就是许叔清老师么?”道童道:“恰就是当初留相公在观里读书的。”杜萼道:“这正是许叔清老师了,我与他间别多年,未能一会,正欲即来奉拜。”就同道童竟到梅花观里。

许叔清连忙迎迓道:“杜公子,一别数年,阶前落梅又经几番矣。犹幸今日得赐光临,何胜欣跃。万望再赐留题,庶使老朽茅塞一开,真足大快三生也。”杜萼笑道:“向年造次落梅之咏,提起令人羞涩,至今安敢再向尊前乱道?”许叔清道:“杜公子说那里话,昔年所咏落梅,今日重来相对,如见故人,正宜题咏。我当薄治小酌,盘桓片时,万勿责人轻亵。”即便分付道童,整治酒肴,两人尽兴畅饮,欲为竟日之欢。

饮至半酣,杜萼道:“老师,今岁观中梅花,比往年开得如何?”许叔清道:“今年虽是开得十分茂盛,却被去冬几番大雪都压坏了。杜公子若肯尽兴方归,即当携尊梅下,畅饮一回,意下如何?”杜萼欣然起身,携手同行。着道童先去取了锁钥,把园门开了,然后再撤酒席。

二人慢慢踱到园中,果见那些梅花,都被冬雪损了大半。道童就把酒肴摆列在一株老梅树下,两人席地而坐,畅饮了一会。忽见那老梅梢上,扑的坠下一块东西,仔细一看,却是腊里积下的一团雪块。许叔清笑道:“杜公子岂不闻古诗云: ‘有梅无雪不精神,有雪无诗俗了人。’今既有梅有雪,安可不赋一诗,以辜负此佳景乎?谨当敬以巨觞,便以雪梅为题,乞赐佳咏。老朽虽然不敏,且当依韵一和。”便满斟一巨觞 ,送与杜萼。杜萼也不推辞,接过手来,一饮而尽,遂口占一绝云:

老梅偏向雪中开,有雪还从枝上来。

今日此中寻乐地,好将佳醴泛金杯。

许叔清拍掌大笑道:“妙,妙!数载不聆佳咏,又幸今日复赐教言,真令老朽一旦心目豁然矣。”杜萼道:“但恐鄙俚之语,有污清耳,献笑,献笑。”就把巨觞依旧满斟一杯,送与许叔清道:“敢求老师一和。”许叔清连忙把手接过酒来,遂谦逊道:“公子若要饮酒,决不敢辞。说起作诗,但是老朽腹中无物,安敢胡言乱道?实难从命。”杜萼道:“老师说那里话,适才见许,安可固谦?”

许叔清也不再辞,把酒饮一口,想一想,连饮了三四口,想了三四想,遂说道:“有了,有了。只是杜撰,不堪听的,恐班门弄斧,益增惭愧耳。”杜萼道:“老师精通道教,自然出口珠玑,何太谦乃尔。请教,请教。”许叔清拿起巨觞,都的一口饮尽,便朗和云:

雪里梅花雪里开,还留溶雪堕将来。

惭予性拙无才思,强赋俚词送酒杯。

杜萼称赞道:“妙得紧,妙得紧。若非老师匠心九转,焉得珠玉琳琅?”许叔清大笑一声道:“惶愧,惶愧。”

说不了,那道童折了一枝半开半绽的梅花走来。杜萼接在手中,嗅了一嗅,果然清香扑鼻,便问道:“敢问老师,缘何这一枝梅花,与梢头所开的颜色大不相似,却是怎么缘故?”许叔清道:“杜公子,你却不知道,这梅花原有五种,也有颜色不同的,也有花瓣各样的,也有香味浓淡的,也有开花迟早的,也有结子不结子的。方才折来的,与梢头的原是两种,所以这颜色、花瓣各不相同。”

杜萼道:“敢问老师,梅花既有五种,必有五样名色,何不请讲一讲。”许叔清道:“公子,你果然不晓得那五种的名色,我试讲与你听。”杜萼道:“我实不晓得,正要请教老师。”许叔清道:“五种的名色:一种赤金梅,一种绿萼梅,一种青霞叠梅,一种层梅,一种仙山玉洞梅。”

杜萼道:“敢问老师,梅花虽分五种,还是那一种为佳?”许叔清道:“种种都美,若论清香多韵,还要数那绿萼梅了。”杜萼便又把手中梅花向鼻边嗅了几嗅,道:“老师,果然是这一种香得有韵。”

许叔清笑道:“杜公子今日幸得到这梅花观,适才又承教了梅花诗,便向这梅花园内畅饮一番梅花酒,也是对景怡情,大家称赏,岂非快事。”杜萼大笑道:“老师见教,极是有理。就把折来这一枝梅花侑酒,何如?”许叔清道:“妙,妙。”就唤道童把壶中冷酒去换一壶热些的来。

那道童见他两人说得有兴,笑得不了,连忙去掇了一个小小火炉,放在那梅树旁边,加上炭,迎着风,一霎时把酒烫得翻滚起来。

许叔清便将热酒斟上一觞,送与杜萼,道:“杜公子,当此良辰,诗酒之兴正浓,固宜痛饮千觞,博一大醉。只是杯盘狼藉,别无一肴以供佳客,如之奈何?”杜萼道:“老师何出此言,我自幼感承青眼,原非一日相知,今日复蒙过爱,兼以厚扰,不胜愧赧。嗣此倘得寸进,决不相忘。”许叔清道:“我与公子父子交往,全仗垂青,今日之酌,不过当茶而已,安足挂齿,敢问公子,今岁藏修,还在何处?”

杜萼道:“正欲相恳此事。敢问老师这里,有甚幽静书房,假我一间,暂栖旬月,不识可有么?”许叔清道:“杜公子,我这观中,你岂不知,并无一间幽静空房可读得书的。你若果肯离得家,出得外,奋志攻书,我指引你一个好所在,甚是精洁,必中你的意思。”杜萼道:“请问老师,还在何处?”

许叔清道:“此去渡过西水滩,一直进五六里路,有一座凤皇山,山中有一座清霞观,甚是宽绰,前前后后约有数十间精致书房。观中有一个道士,姓李名乾,原是我最契的相知。一应薪水蔬菜之类,甚得其便。杜公子回去与令尊翁计议停妥,待老夫先写封书去与他,要他把书房收拾齐整,然后拣个好日再去,如何?”杜萼道:“既有这个所在,况又老师指引,家尊自然允诺的了。”

正说间,只见夕阳西下,杜萼便起身作别。许叔清道:“本当再谈半晌,争奈天寒日晡,不敢相留。”便携手送出观门。

杜萼遂辞谢而去,回家就与父亲商量清霞观读书一事。杜翰林满心欢喜,便允道:“萼儿既然立志读书,异日必得簪缨继世。明日是个出行日子,何不买舟竟往凤皇山?先去拜望了那清霞观中道长,然后回来收拾书箱,再去未迟。”

杜萼谨遵严命,随即着人到梅花观里约了许叔清,次日买舟一同来到凤皇山。两人逍遥徐步,四下徘徊观看。果然好一座高山,只见:

奇峰巍耸,秀石横堆。山冈上全没些兔迹狐踪,草丛中唯见些野花残雪。

云影天光,描不出四围图画;鸟啼莺唤,送将来一派弦歌。这正是:山深路僻无人到,意静心闲好读书。

杜萼看了一会道:“老师,果然好一座山。正是眼前仙境,令人到此,尘念尽皆消释矣。”许叔清便站住,在高冈上,又四下指点道:“杜官人,你看此山,形如立凤,前后来龙,两相回护,正荫在我巴陵,所以城中那些读书的,科科不脱,甲第俱从这一派真龙荫来。”

杜萼道:“原来如此。敢问老师,这里去到清霞观还有多少路?”许叔清道:“杜官人,你看远远的密树林中,那一层高高的楼阁,便是清霞观了。”

两人说说笑笑,缓步行来,早到清霞观里。道童连忙通报,那李道士随即出来迎迓,引入中堂。

三人揖罢,李道士问许叔清道:“师兄,此位相公何处,高姓大名?”许叔清道:“道兄,这是城中杜翰林的公子。”李道士道:“原来就是杜老爷的公子,失敬了。”便又仔细觑了两眼,暗对许叔清道:“师兄,我记得杜相公未垂龆的时节,曾在那里相会过。”许叔清笑道:“道兄,你果然还记得起。数年前,曾在我观中西廊板壁上,题那‘疏钟隐隐送残霞’的诗句,你见是七岁顽童,便请来相见的,就是这位公子。”

李道士欠身道:“久慕相公诗名,渴欲一晤,今幸光临,实出望外。敢乞留题一首,以志清霞,不识肯赐教否?”杜萼笑道:“今到宝山,固宜留咏,但恐当场献丑,有玷上院清真。”李道士道:“杜相公何乃太谦。”便唤道童取了一幅罗纹笺,磨了一砚青麟髓。杜萼竟也没甚推辞,蘸着笔,遂信手挥下一律,云:

百尺楼台接太清,琉璃千载倍光明。

真经诵处天花坠,法鼓鸣时鬼魅惊。

世界红尘应不到,胸襟俗念岂能生?

森森桧柏长如此,历尽人间几变更。

杜萼写罢,许叔清与李道士连忙接了,展开仔细从头念了一遍。李道士高声喝采道:“妙极,妙极!杜相公,只恨小道无缘,相见之晚,不得早聆大教。几时落得清诲一番,真胜读书十年矣。”许叔清道:“道兄,这有何难,杜相公今岁正欲寻个清静所在藏修,你观中既有空房,何不收拾一两间,与杜相公做个书室,就可早晚求教,却不是两便。”李道士道:“杜相公若肯光降,我这里书房尽多,莫说是一两间,便是十数间也有,亦当打扫相迎。”杜萼道:“老师既肯见纳,足感盛情,谢金依数奉上。”李道士道:“书房左则空的,敢论房金,只待相公高中,另眼相看足矣。”许叔清笑道:“今日也要房金,明日也要清目,两件都不可少。”三人大笑一场。

李道士先唤道童把前后书房门尽皆开了,然后起身,引了他二人,连看三四间,果然精致异常。李道士道:“杜相公,这几间看得如何?”杜萼道:“这几间虽然精雅,只是逼近中堂,早晚钟磬之声不绝耳畔,如之奈何?”

李道士道:“杜相公讲得有理。这轩后还有一间小小斗室,原是小道早晚间在内做真实工夫的。杜相公若不见弃,请进一看,庶几或可容膝。”杜萼道:“既是老师净居,岂敢斗胆便为书室。”李道士道:“这也不是这等说,只是相公不嫌蜗窄 ,稍可安身,就此相让,不必踌躇。”杜萼道:“既然如此,也借赏鉴一赏鉴。”李道士便向袖中汗巾里,取出一个小钥匙,把

房门开了。

许叔清与杜萼进去看时,果然比那几间更幽雅,更精致。李道士道:“杜相公,这间看得书么?”杜萼道:“恰好做一间书房,未必老师果肯相假。”道士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但凭杜相公随时收拾行李到来就是。”

杜萼便躬身致谢,即欲起身作别,李道士一把扯住道:“难得杜相公光降,请再在此盘桓片时,用了午饭,待小道亲送到那凤皇山上,还有一事相烦。”许叔清道:“杜相公,既是道兄相留,便在此过了午,慢慢起身进城,到家里尚早。”杜萼道:“但不知老师有何见谕?”李道士道:“再无别事相恳,小道两月前在那凤皇山高峰上,新构得一椽茅屋,要求杜相公赐一对联,匾额上赐题两字,以为小道光彩。”杜萼满口应承。

不多时,那道童走进房来,道:“请相公与二位师父后轩午饭。”大家同走起身。李道士依旧把房门锁了,三人同到后轩。午饭完毕,李道士分付道童,打点纸笔,随取山泉煮茗,快到凤皇山来。道童答应一声,转身便去打点。

三人慢慢踱出观门,只见松凤盈耳,鸟韵撩人。杜萼称赞道:“果然好一座清霞观,此非老师道行高真,何能享此清虚乐境。”李道士道:“惶恐,惶恐。”

须臾之间,就到了凤皇山下。杜萼道:“这峰峦崄峻,请二位老师先行,待我缓缓随后,附葛攀藤,摄衣而上就是。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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