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集藏 · 小说

鼓掌绝尘

24 万字 · 约 11 小时 18 分钟 · 11 / 30

会员可开白话

尽。”你斟我饮,你饮我斟,传杯弄盏,酣饮了许多时候。

看看红日沉西,明蟾 东起,刘一仙、秦素娥先自作别起身。林二官人就出席来,与俞公子称谢。这娄公子却是有心,问道:“林兄还是马行,步行?”林二官人道:“小弟已备得一匹青骢在此。”娄公子与俞公子作讶道:“青骢乃世间良骥,苟非林兄,焉能享此奇货?何不借来赏鉴一赏鉴。”那林二官人即就唤从人带到亭前。两个仔细一看,那颜色与鞍缧果是不差。

俞公子问道:“林兄,此马产于胡地,不知林兄从何处得来?”林二官人笑道:“也是不意中得来,日前是沙村一个人带来卖与小弟的。”娄公子道:“价共几何?”林二官人道:“连鞍辔将及二千金了。”俞公子道:“毕竟俗语说得好,一分行货一分钱。”

林二官人道:“小弟前者曾见俞兄宅上有一良马,颜色不相上下,敢也是一般胡种么?”俞公子道:“便是这般说。那一匹亦名为青骢,数日前娄兄有一相知,也是借乘往沙村去,至今还未转来。”林二官人惊讶道:“那人姓甚名谁?”娄公子道:“名唤夏方。”林二官人想了一想,呵呵大笑道:“是了,小弟前日交易的时节,那人说是姓秋,名万,敢就是此人改名卖与小弟的了。”娄公子道:“俞兄,端的不差。你想,夏与秋一理,方与万相同,这再不消讲起。”娄公子道:“终不然世间有这样的人!”俞公子道:“娄兄,这也不止他一人。如今世上,脱空靴者,多如此类。”

林二官人道:“这也容易。既原是俞兄的家牧,况又涉着娄兄相知所借。今日正是:见鞍思马,睹物伤情。待小弟依旧返上就是。”俞公子道:“岂有此理。自古道,他财莫想,他马莫骑。那人既卖与林兄,怎么说得这句话?”林二官人道:“俞兄,岂不闻:车马轻裘,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小弟今日担了满载黄金,也不能够结识二位仁兄。何敢惜一马之微,负二君之爱?”

娄公子道:“既然如此,小弟明日谨偿原价罢了。”林二官人笑道:“娄兄,说起偿还原价,这就把小弟轻觑了。”便唤从人,把青骢先带了送到俞相公府中去。俞公子道:“既承厚谊,待小弟明日偕了娄兄,踵门致谢罢了。”三人起身,一齐踱进城来,各自分路而散。

次早,俞公子仍旧把青骢送还,娄公子方才识得夏方是个骗马的神计。

毕竟不知那夏方卖了这些银子后来奔投何处?几时再得与娄公子相见?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

耍西湖喜掷泥菩萨 转荆州怒打假神仙

诗:

只为当初一念差,东奔西走竟虚花。

时来件件都如意,运退心心只信邪。

千里寻亲重见面,一朝思故弃生涯。

方知世事虽前定,到底存欺不长家。

说那夏方,弄了这一千五百两银子,又自己私蓄得二三百两,总来约有二千之数。带了孩儿夏虎,竟离了沙村,撇下那两间茅屋,星夜趱行,来到湖广荆州府,做个贩米客商。到亏了夏虎有见识,有算计,不上一年内,把那二千两本钱,滚进滚出,翻来翻去,算来到趁了五六百两利钱。夏虎道:“爹爹,真是孩儿有算计,不然,你在娄公子那里,一年可有这许多趁钱?如今爹爹做三五十两不着,就在这荆州府中替孩儿娶一房媳妇,明日生得个孙儿,一来好顶立香火,二来好受用家私。”夏方道:“孩儿,我和你总是客身,或者再过一二年,多赚得些儿,依旧回到汴京去成家立业,然后婚娶也不为迟。”

夏虎便不回答,含忿在心,背地里叹道:“嗳,有这等事,可见如今父子,都是这样薄情。我想那二千两本钱,不是我会算计,几时便消乏了。古人说得好,撑破大家船,擂破大家鼓。比如他当初不弄得这一块本钱,我如今那能够去赚这些利钱,落得拿些爽荡一爽荡,也不枉为人一世。”原来那银子都在他掌管。夏方见是自己的孩儿,哪里提防他。终日出去大嫖大赌,饮酒游荡,把这些银子如草一般浪使浪费,着实去了一块。

半年光景,夏方把帐目盘算,指望比前更胜。谁想前去后空,又不辑理生意,反将本钱倒缺了许多。口中虽不说出,心里疑着夏虎打了偏手,把本钱都藏匿过了。遂唤他问道:“孩儿,前番算帐,本钱共有二千五百两,怎么又做了半年,倒消去了七八百,却是甚么缘故?”夏虎道:“这个连孩儿也不知其中就里。当初是这样做生意,如此趁钱。如今也是这样做生意,又会折本。休怨着孩儿。古人云,时来风送滕王阁,运退雷轰荐福碑。彼一时也,此一时也。难道做生意必得定要趁钱的?”夏方叹口气道:“我明日和你把帐揭算明白,分二三百两与你自做生意去。凭我在这里混过日子罢。”

夏虎见父亲分付,便不开口。次日,就把帐来算过,分了三百两银子,即便别了父亲,就在荆州地面,买了上好秈米九百担,将来雇了船只,装到杭州湖墅。

原来杭州是浙江省下,天下大马头去处。那两京、各省客商都来兴贩,城中聚集各行做生意的,人烟凑集,如蜜蜂筒一般。城池也宽,人家也众,粮食俱靠四路发来。那些湖广的米发到这里,除了一路盘桓食用,也有加四五利钱。

夏虎将米发到湖墅,牙人便来迎接,把米样看了一看,果然粒粒真珠。不想浙江地面,时年荒险,米价腾贵,他的粮米又好,比众不同,不上两三日,把米船发脱得干干净净。夏虎通身一算,除起本钱,利钱差不多约有七八,暗自想道:“我却赚了这桩银子,不知爹爹在那里趁钱折本如何?”

这夏虎虽是一时与父亲硬气,终久父子是天性之亲,本心发现,时刻想念,坐立不牢。一日,问主人家道:“你这杭州,可有什么赚钱的生意做得么?”主人家道:“我杭州做生意的,高低不等。那有巨万本钱的,或做盐商,或做木客,或开当铺。此是第一等生意,本钱也大,趁钱也稳。其次,或贩罗缎,或开书坊,或锡箔 ,或机坊,或香扇铺,或卖衣铺。本钱极少,恰要数千金。外行人不识其中诀窍,便要折本。其余细小生意,只因时年荒欠,人头奸巧,只可掤掤拽拽,扯过日子,并没有一件做得的生意。”

夏虎笑道:“既然些小生意没一件做得,难道没大本钱的呷西风过日子?”主人家道:“客官,你却不知道,我这杭州人,其实奸狡,家中没一粒米下锅的,偏生挺着胸脯,会得装模作样,那里晓得扯的都是空头门面。”夏虎道:“这也亏他还扯得门面来,真是好汉。”

主人家道:“客官,我这杭州城里人分着上中下三等。上等的,千方百计去弄了几件精致衣服,帮着宦家公子,终日恋酒迷花,便可赚他些儿回来,养家活口。”夏虎笑道:“这就是骗马的手段了。”主人家道:“那中等的,也去弄了几件好衣服,身边做了一包药色骰子 ,都是些大面小面,连了几个相识,撞着个酒头,箝红捉绿,着实耍他一块,大家烹分,也好养家活口。”夏虎道:“那下等的,却怎么说?”主人家道:“下等的帮不得闲,捉不得酒,也去寻几件粗布衣服,向人丛中闻香听气,见人身边带有银两,不是剪了绺,定然调了包,神出鬼没,弄丢儿去,也要养家活口。”夏虎道:“我正待要出门去走走,可不是险些儿遭人辣手?”主人家道:“这也不妨,只要自己小心谨慎就是。”

夏虎道:“我闻得古人云:上说天堂,下说苏杭。杭州有的是名山胜境,如可游览之处,望乞主翁指教一二。”主人家道:“这却说不尽许多佳景。客官既要游耍,我这里望南,一直进到武林门首,不必入城,西南城脚下,不上三里,便到钱塘门外,向西到了昭庆寺,却是一座西湖。这西湖,莫说是两京、十三省驰名,便是普天之下,那处不晓得杭州有个西湖。其中名山胜境无数,古迹奇观甚多。客官若去走一走,也见西湖佳丽,所谓话不虚传也。我且讲与你听着:

问水亭,柳州亭,放鹤亭,望湖亭,围绕着东西流水;净慈寺,高丽寺,虎跑寺,大佛寺,相对着南北高峰。宝叔塔、雷峰塔,两边对面;灵鹫山,小孤山,一脉来龙。石屋烟霞,连着九溪十八洞;陆坟岳墓,环来十里六条桥。前前后后,数不来的名人古冢;大大小小,看不尽的郡牧生祠。端的是,平沙水月三千顷,画舫笙歌十二时。杭州虽是多名境,除却西湖总不如。”

夏虎道:“依主人翁说来,西湖之妙,不可胜言。我今来到杭州,若不去游玩一游玩,譬如有花不采空回去了。不如今日乘暇一游,日后也好向人前去夸谈设嘴。”主人家道:“客官,你独自去游,诚恐人生路不熟,那里是麻林,那里是麦地,便是东西南北,也不能辨及。至游耍了半日,饥又饥,渴又渴,未免要到茶坊酒肆沽饮。我这里杭州最要欺生的,见你独自一个,声音各别,莫说是吃了他的酒饭,总然饮了他一杯水,也要平空长价,该用一分,决要二分,该要二分,决要四分,那里与他缠得清?还是我与客官同去何如?”夏虎见说,满面堆下笑来,将主人家一把扯了便走。

两人慢慢的踱到武林门,转到钱塘门外。只见湖光山色,四顾氤氲。古诗为证:

林和靖诗:

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

暖风吹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

苏东坡诗:

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

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也相宜。

夏虎喝采道:“主人家,果然好一座西湖。思想我们做客商的,终日孜孜为利,上南落北,走东过西,经多少风波,历许多艰险,几时能够到得这里?我看这西湖风景,真天造地设,乃是神仙境界,非人间所有。今日到此,果生平之大幸也。”主人家道:“且喜今日晴明,百花竞秀,万卉争奇,笙歌盈耳,鼓乐喧天,一路正好游耍哩。”

两人说了又笑,笑了又说,游游衍衍,不觉过了十锦堂、西陵渡,看看到了岳王坟。只见石牌坊下,一张小桌上,摆列着花红紫绿的无数泥菩萨。夏虎道:“主人家,这敢是卖弄人样的?”主人家笑道:“客官,轻讲些。我这里人极是狡猾的,见你说了不在行的言语,未免就要轻薄了。我和你讲,这是和人掷色赌钱顽耍的。”夏虎惊问道:“原来这泥菩萨也会赌钱的。”主人家道:“不是这等说。假如你拿了一文钱递与他,他便把骰子拿与你,你掷一个么二三四五六,若一连掷得出,便输了一个泥人与你。你若掷不出,那一文钱就输与他。”夏虎喜欢道:“这个也是有趣的。赢也不多,输也不大。待我做几文钱不着,与他掷一掷,赢得几个泥人来顽耍顽耍。”便向腰边兜肚里,摸出一把铜钱,将十文递与那个赌泥人的,要一连掷他十掷。那人就把骰盆递来。

这夏虎毕竟是有时运的人,做的事务件件得利,把骰盆接过手来,一连掷了十个顺色。吓得那个赌泥人儿的,目定口呆,半晌不则声。夏虎又递二十文钱与他,拿起骰子,又是十数掷顺色。那人道:“从不曾有这等事,这副骨头今日作怪得极了。客人,你拣了些去罢。我这本钱原少,再经不起又是几个顺色了。”夏虎却满心欢喜,先把剩下铜钱仍旧收藏兜肚里,然后把那泥人儿逐个个拣选好的,恰是些:

牧羊苏武,洗马尉迟。庐州婆打花鼓,孟姜女送寒衣。东方朔偷桃子,张天师吃鬼迷。诸葛亮七擒孟获,屠岸贾三叱张维。张翼德桃园结义,王司徒月下投机,把一个黄香扇枕,换了那李白骑鱼。

夏虎道:“终不然是这样拿得去,我再与你些钱,把竹笼与我盛了去。”那人点头道:“我的竹笼,原是自己要用的,你若无家伙盛去,只得圆便你们。古云:和尚要钱经也卖。你若数出钱来,便把你去。”夏虎见他肯卖,就向兜肚里取出五十文钱,递与他。那人道:“再添五十文罢。”夏虎只要他心肯,也不与他论量,又把串头上三十来文一发把他。那人便把竹笼交付。

这夏虎将拣起的泥人儿都放在竹笼里面,欢天喜地,不想再往别处去,扯了主人家就要转身。主人家道:“客官,你湖广到这里,隔了几千里路程,实非容易。今日到这里,固是有兴而来,必须尽兴而返。若不肯再在行游,便到前面酒肆中饮几杯酒去,回去路上也兴头些儿。”夏虎再三推却。主人家道:“虚邀了。”两人便向原路回来。

次日,夏虎掀开竹笼,买几张油纸,把这些泥人儿爱好包裹,仍旧装在竹笼里边。随把行李收拾,拣定日子,便要作别起身。主人连忙整酒饯行,因问道:“客官此去,不知几时就有宝货来?我这里寻几个好主顾等候。”夏虎道:“我此去,路上虽不耽搁,行走恰要一个多月,方到荆州。那里买得货成,未免牵延日子,又要雇船装载起身,一来一往,极少也要四五个月日。”主人家道:“我这里今年粮食高贵,来的客人都是趁钱。客官,你只速来绝妙。”

夏虎道:“实不相瞒,小弟汴京人氏,原随家父同到荆州生理,因与家父有些口过,因此把这买米的名色,出来消遣几时。如今隔了半年回去,万一家父回心转意,不舍我来,就不得到杭州了。”主人家道:“原来客官有令尊在堂,须知 ‘父母在,不远游’了。”夏虎便不回答,把酒吃了几杯,连忙打发行李,作别开船。有诗为证:

骨肉缘何太不仁,因些财帛便生嗔。

虽然两地寻生计,岂不回心想父亲?

朝行暮止,水宿风餐,将近个半月日,方才到得荆州,竟投旧寓。只见大门关锁,不知父亲踪迹。便向那东邻西舍,细细访问父亲行藏。忽见一老者道:“你父亲三个月前遇着一个神仙,把那些本钱都收拾起带在身边,随他修仙访道去了。”夏虎只道这老者哄他的说话,哪里肯信,便嘻嘻笑道:“老人家,世间那有活神仙,终不然去访道,可是要带本钱走的?”老者道:“你若不信,少不得三五日后,你父亲与那神仙回来,便知端的。”

夏虎想一想道:“这个老人家,看他年高有德,决无谬言,难道哄我不成。且到下处去等待几日,父亲回来再作计较。”遂与老者作别,转身回到旧寓,把锁扭开,推门进去一看,果然不留一些东西,单单剩得一张条桌,一把交椅。暗想道:“我只晓得修仙访道的要撇下了利名二字,方才去得。终不然拿了银子帐目去学道学仙的。这决然是个甚么歹人,他见我爹爹是个异乡孤客,看相上了那块银子,所以设计诓骗他了。且在此等待几日,看他来时怎么样一个神仙?”

这夏虎等了两日,并不见来,心中思想道:“敢是爹爹知我回来消息,恐我劝阻,故意不来,也未可知。终不然我千山万水到得这里,不得见爹爹一面,又转身去了不成。天下决无此理,定然要等他来相见一相见,方才放得心下。只是我怎么把日子闷坐得过,且把前日杭州带来这些泥人儿,摆列在门首去,买得几文钱,好做日逐盘费。”算计停当,就把那一张条桌掇到门首,拿那些泥人儿一一摆列齐齐整整。

一霎时,便走拢百十多人,你也来问多少钱一个,我也来问多少钱一个。夏虎见人问得多,思量决然出脱得去,便说价道:“每一个要一吊钱。”你道一吊钱是多少?却是一千。众人道:“怎么要这许多?可着实减价,十去五六,方可买得。”夏虎道:“你们不知道,我在杭州带得到此,有四五千里程途,走了两个月日,用了许多盘费,费了无数心机。遇关津要路,若是盘诘不出,便是龙神佑护。若还盘诘出来,便做了贩卖人口,连性命也难保哩。”

众人道:“这样利害的,可见不容易到得我们这里。也罢,一吊钱四个。”夏虎道:“列位果然要买,宁使少赚些儿,一吊钱两个罢。”众人一齐道:“三个决然要的。”夏虎想道:“止得三十文本钱,这等卖去,可有十多千钱,算来利钱有几百倍了。”便一口应承。众人见他肯卖,你也一千三个,吊——旧时钱币单位,一般是一千个制钱叫一吊。我也一千三个,一会儿都卖完了。

夏虎欢天喜地,把那些钱都收藏进去。正是:时运好,看了石灰变做宝;时运穷,掘着黄金变做铜。你们且莫夸他会赚钱,那里是他会赚钱,却是时也,运也,命也。夏虎把钱收进,回身出来掇那张条桌儿,抬头一看,恰好两个道人,一色打扮,慢慢行来。他便把桌儿放在门里,把身子站住门边。只见那两个:

戴一顶披两片的纯阳巾,佩一口现七星的钟离剑。穿一领布衲子,横系丝绦;执一柄拂尘帚,长拖棕线。一双草履,思将世路磨平;半粒泥丸,假说人间济遍。堪嗔的,这一个歹心人,希图要造金谷园 ;可笑的,那一个守钱虏,思量要赴瑶池宴。

你道这两个道人是谁?一个就是夏方,那一个唤做沙亨尔。原是不入我们南方教的,恰是一个回子。向在巴陵居住,后来做出些歹事,摆站来到长沙。又遇皇恩大赦,得放出来,便到荆州,弄些脱空活计,混过日子。说他的手段,比骗马的更加十倍,专一做弄的是异乡孤客。见你身边有些银子,便捕排了那副套头,把一套黄道话儿,哄得人心灰肠冷,慢慢的踹将进去。哄诱得你怎么采真修养,怎么炼丹运气,怎么辟谷入道。那心邪的就听信了,撇下利名二字,抛闪妻子六亲,把那家私被他骗得精空,然后一去竟无踪迹,那里管人死活。因此绰号叫做“走盘珠”。

这夏方也是聪明一世,懵懂一时,被他赚到箍芦圈里,听他花言巧语,便也意乱心迷。只道沙亨尔果然是个仙风道骨的真仙,随了他便可长生不死,果登仙品,凭他哄骗,把名利的心肠丢在一边。三个多月,身边二千两银子渐渐去了大半,那里能够得一毫神仙影响。这也是夏方的造化,沙亨尔的晦气,恰好撞着夏虎回来。

夏虎见是父亲,连忙迎进大门,唱喏道:“爹爹,怎么是这样一个打扮?”夏方道:“孩儿,我想人生在世,役役于名利场中,究竟皆空。况百年瞬息,难免无常。不如修真养性,脱离死苦。你爹爹如今已入仙流,只在这几时超升仙界哩。”夏虎道:“爹爹既入仙流,必传得些仙家秘术,何不把长生不老的方儿,传一个与孩儿?”夏方道:“这也要有三分仙气,方才传得。”夏虎道:“爹爹,你要做神仙的,那酒色财气四字,都不沾染了。如今可把那些本钱交与孩儿罢。”夏方道:“孩儿,我那些本钱,都是这位师父收拾去了。”

夏虎听了这句话,心中大不快活起来,便转身对着沙亨尔拱手道:“师父,你既不像韩湘子,又不象吕洞宾。请问还是那一种神仙?”沙亨尔道:“我不是那八仙中流品。”夏虎道:“八仙乃神仙之祖。师父既非八仙流品,敢是野仙了?”沙亨尔道:“你一发说左了。”夏虎道:“师父,你既是神仙,毕竟不吃人间烟火食。”沙亨尔道:“我是幻迹的,怎么不食烟火?”

夏虎道:“神仙能知过去未来之事,敢问师父,我弟子前日在杭州转来,带有什么物件?”沙亨尔随口道:“不过是些土泥。”夏虎见他回是土泥,只道说着那些泥人,却有几分可信。向袖中摸出一分钱来,道:“师父晓得弟子手中甚么东西?”沙亨尔原无一毫仙气,那里猜得着,又随口乱说道:“是个空拳。”夏虎见他猜不着,就对父亲道:“爹爹,这神仙敢是假钞了。”沙亨尔见夏虎盘问得紧,恐怕漏泄机关,掉转屁股便走。

夏虎见他走了,一发道他是假的,连忙上前一把扭住。恰好沙亨尔身上一个兜肚掉将下来,夏虎把脚踏住,却是几锭银子。

你看这夏方,还信是真,向前劝解:“孩儿,莫要冲撞了神仙,明日却不好带挈你上天哩。”夏虎道:“爹爹,你听了这骗贼诳言,也说无根话了。你可把这兜肚拾起来看,里面还是什么东西?”夏方拾起一看,却是起初被他骗去的原封不动两包银子,心中也觉有十分疑虑。夏虎就把身上衣服逐件剥将下来搜简,只见他双手臂上,都刺着:“掏摸”二字,便对父亲道:“你看,好一个神仙,神仙原来会掏摸的。”

夏方这遭想一想,方才晓得是个假神仙,一霎时心头火迸,便把三个多月的工夫,尽撇在东洋大海,也省不得嗔,戒不得怒,父子两人把他扭到街心,着实打了一顿。那些纷纷来看的人,却不晓得其中缘故,都说道:“两个神仙厮打,倒是一件新闻。”各处传遍。有诗为证:

仙不仙兮术不传,千金浪费属徒然。

于今恃有亲生子,留得青骢一半钱。

夏方在众人面前,把从前至后的事情,一一告诉。众人齐声道:“这人原是个精光棍,混名叫做 ‘走盘珠’,不知断送了多多少少人,那里争得你一个,且饶了他去罢。”夏方道:“饶便饶他,那些炼丹的银子,都要算还我去。”众人道:“有多少银子?”夏方道:“有上千余两。”众人将信将疑,三个多月,那里炼得这许多?都劝解道:“比如你令郎不来,那些都要被他弄完了,幸喜留得些还好。”夏方道:“论起情上,决不该饶他的。承列位相劝,这人情卖与列位了。”

夏虎道:“爹爹,你休要失了主意。这样人骨格生成的,我这里便饶了他,倘别处再做出歹事来,乘机陷害,一时哪里伸冤?不如今日要他伏头伏脚写一张伏状,才好饶他。”众人道:“这也说得有理。”沙亨尔见他肯放,莫说一张,便十张也是心悦诚服的。夏虎便取出纸墨笔砚,沙亨尔不敢推辞,提笔便写道:

立伏辩人沙亨尔,原籍巴陵人,客居荆州府。向做空头事,绰号“走盘珠”。

同部

其它

案中冤案
案中冤案 案 中 冤 案 董荫孤 著 目 录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第二章 一怒而捕僧人 第三章 再怒而捕屠尸 第四章 片言自示杀机 第五章 威逼下之证人 第六章 保甲局审讯之经过 第七章 构成冤狱 第八章 皎日难照覆盆 第九章 行刑前之遗嘱 第十章 异梦示兆 第十一章 破案前之草蛇灰线 第十二章 诱供引出奇供 第十三章 花牌楼命案之真相 第十四章 案情大白后之梗阻 第十五章 递诉呈枉费心机 第十六章 报师父仇买摺弹参 第十七章 访同年钦差侦案情 第十八章 天网难逃 第一章 元旦日之暗杀案 咱们中国,有这么两句格言,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这两句话中,所
八洞天
八洞天(清)笔炼阁著 序 《八洞天》之作也,盖亦补《五色石》之所未备也。《五色石》以补天之阙,而阙不胜阙,则补亦不胜补也。夫天之不克如人愿者何限?今试举其大者言之。苟欲其悉如人愿焉,将必使夏禹不丧父,宣尼不幼孤,皋鱼不悲风树,王裒不泣蓼莪,虞舜之亲母重生,闵损之先慈再世,汉昭侍奉钩弋,宋仁终养宸妃,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新城之雉勿经,二子之舟竟返,思子之宫不作,黄台之瓜不稀,伯奇孝已俱得还魂,卜商邓攸不致乏嗣,如是者方称快。又必使石娘之夫婿忽归,荀令之佳人复得,买臣不被弃于糟糠之妇,小玉不见负于薄幸之郎,文姬之节幸全,淑真之配弗误,刘家之伎不夺于权贵,章台
八美图
《八美图》[清]无名氏撰 第一回 柳树春访师到苏 邓永康戏昭被打 赠银 第二回 小孟尝当珠赠银 华鼎山看数藏珍 第三回 赎明珠厅堂大闹 放钢刀当场理论 第四回 遇太太赠图说亲 逢永林饮酒谈心 一珠换八美 第五回 三山馆文宾打败 田府内姐妹联姻 第六回 想美人灯下看图 观龙舟桥上争气 第七回 烟雨楼英雄遭溺 南河内侠女报怨 第八回 借衣履陆府议亲 闻冲喜张家闹词 第九回 代金定树春改妆 忆柳郎月姑关情 男扮女装 第十回 男女同房娇做态 鸳鸯共枕戏风流 第十一回 怀六甲私情败露 因羞愤激损连枝 第十二回 柳大娘体探堂弟 沈安人指逃女儿 第十三回 月姑寅夜走山
鼓掌绝尘原文及白话翻译在线阅读|中华古籍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