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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小说

鼓掌绝尘

24 万字 · 约 11 小时 18 分钟 · 5 / 30

会员可开白话

,独步奇才,真道是天挺人豪,但不知曾完娶否?”杜开先道:“不瞒老伯说,小侄婚事,尚未有期。”韩相国笑道:“公子莫非戏言?难道宦族人家,岂有不早完婚娶的么?”杜开先道:“果然未有。”韩相国道:“敢是令尊翁别有甚么异见?依老夫想起来,结亲只要门楣相等就好。闻得袁少伯有一小姐,年方及笄,也未议姻。不若待老夫执伐 ,就招公子做一个坦腹佳宾 。郎才女貌,其实相称。不识意下如何?”杜开先道:“少伯小姐,千金贵体。小侄一介寒儒,诚恐福薄缘悭,徒切射屏之念耳。”

韩相国道:“这都在老夫身上。还有一事,请问公子,今岁却在那里藏修?”杜开先道:“小侄今年在凤皇山清霞观里。”韩相国道:“原来在那个所在。公子,你却不知那凤皇山的好处,原是一脉真龙,所以巴陵城中,每隔三四科便出鼎甲,俱从那里风水荫来。只是一件,那个所在虽然幽静,争奈往来不便了些。公子不弃,老夫这后面有一所百花轩,就通在西街同春巷里,内中有花轩两座,尽可做得几间书房。意欲相留在此,使老夫早晚也可领教,不卜可否?”

杜开先道:“深承老伯见爱,敢不唯命是从。只因康公子今与小侄同在清霞观中肄业,却不好抛撇他,如之奈何?”韩相国道:“莫非是康司牧公的公子么?”杜开先道:“正是。”韩相国呵呵笑道:“公子,那康司牧公,向年与老夫同僚的时节,相交最契,至今尚然通家来往。既是他的令郎,这有何难,明日一同请来,与公子同在这里就是。”杜开先起身揖道:“小侄就此告辞回去,与家尊商议,容复台命便了。”韩相国一把留住道:“说那里话。我有斗酒,藏之久矣。今得公子光临,正欲取将出来,慢慢畅饮一杯,叙谈少顷。何故亟于欲去,见却乃尔?”杜开先毕竟不肯久坐,再四谢辞。韩相国便不敢强留,只得起身送别出门。有诗为证:

相国怜才议款留,百花轩下可藏修。

倘能不负东君意,勤向窗前诵不休。

说这韩蕙姿,得了杜公子所赠的这半幅花笺,悄悄进房,展开摊在桌上,呆呆看个不了。原来花笺上写的,却是几句哑谜儿。这杜开先到底错了念头,把个蕙姿只管认做了玉姿,所以方才写那几句,分明要他解悟的意思。那里晓得他不甚解悟得出的。坐了一会,免不得携了,依旧走到妹子房中。

玉姿见姐姐走到,连忙站起身来,把笑脸儿迎着,道:“姐姐,老爷方才唤你出去代陪那杜公子,他可曾提起昨日送去的那把纨扇么?”蕙姿道:“妹子,不要说起。那杜公子虽是个年少书生,一发真诚笃实得紧。我姐姐陪了他半日,并无一言相问。到蒙他赠我半幅花笺在这里,上面题着几句诗儿,因此特地携来与妹子看看。”这蕙姿那里省得上面这几句是谜儿,就随手递与妹子。

你看玉姿通得些文理,毕竟是个聪明的女子,接将过来,看了一看,便省得是一首诗谜,暗想道:“这敢是杜公子与他有甚么私约了。不免再把一句话儿试他一试,看他怎么回我。”便对蕙姿道:“姐姐,这首诗上明明说你赠了他什么东西的意思。”蕙姿那里知道妹子是试他的说话,点头笑道:“妹子,果然你好聪明。也不瞒你说,我已把那股金凤钗赠与杜公子了。”玉姿听说了这一句,却便兜上心来,就把那笺上句儿,暗暗的看了几遍,牢记心头。

蕙姿怎知妹子先下了一个心腹,兀自道:“妹子,倘是老爷问起那股钗儿时节,怎么回答?”玉姿微笑道:“这有何难,就说是姐姐送与一个姐夫了。”蕙姿道:“妹子,女儿家不要说这样话。我和你姊妹们虽是取笑,若是老爷听见,眼见得前日那把纨扇是个执证了。”

玉姿道:“姐姐言之有理。却有一说,老爷是个多疑的人,设使偶然问起,你道将些甚么话儿答应?如今倒把妹子这股与姐姐戴着,待妹子依旧取出那股旧的来戴了罢。”蕙姿连忙回笑道:“妹子既有这样好情,只把那股旧钗儿借与姐姐戴一戴就是。”玉姿道:“姐姐,你不知道。我妹子还好躲得一步懒儿,你却是老爷时刻少你不得,要在身边走动的。明日倘被看出些儿破绽,反为不美。”蕙姿道:“妹子所言极是。只是我姐姐戴了你的,于心有愧。”玉姿笑道:“姐姐说那里话。我和你姊妹们,那一件事不好通融,日后姐姐若有些好处,须看这股钗儿分上,也替妹子通融些便了。”蕙姿也笑了一声。玉姿便向头上拔了那只凤钗,先与姐姐戴了,然后起身开了镜奁 ,取出那股旧的,也就戴在自己头上。

你道玉姿如何就肯舍得与了姐姐?原来他已含蓄着一个见识。这蕙姿总然便有十分伶俐,聪明一时,再也思想不到。正待拿起镜子,看个钗儿端正,只见一个女侍忙来唤道:“蕙姿姐,老爷问你取那开后面百花轩的钥匙哩。”蕙姿连忙撇下镜子,也忘记收拾了那半幅花笺,回身便走。

玉姿见姐姐去了,微微笑道:“姐姐,姐姐,你却会得提防着我,怎知又被我看破机关。想我前日的纨扇,分明有心走来藏过,你如今这幅花笺,我却无意要他,这是现成落在我的手中。如今也待我收拾过了,悄悄走到他房门首去,听他再讲些甚么说话,可还记得这幅花笺儿起么?”这玉姿就把花笺藏在镜奁里,遂将房门锁上,展着金莲,即便匆匆前去。有诗为证:

天理循环自古言,只因纨扇复花笺。

怎如两下成和局,各把胸襟放坦然。

说这杜开先,别了韩相国回来,见了翰林,便把题那长春四景、相国款待殷勤的话,先说一遍,然后再谈及百花轩一事。杜翰林欣然道:“萼儿,既是韩相国有这片美情,实是难得。却有两件,那清霞观中李道士,承他让房好意,如何可拂了他;那康公子初与你同窗,如何就好撇他?”杜开先道:“那康公子,孩儿也曾与韩相国谈及,相国欣然应允,说他原是同僚之子,至今尚然通家往来,却也无甚见嫌,明日就请他与孩儿同做一处。再者,那清霞观中李道士那里,待孩儿打点些谢仪 ,亲自送去辞谢了他就是。”

杜翰林道:“这个讲得极是。萼儿,那韩相国这样老先生,交结了他,大有利益。我与你讲,康公子是个没正经的人,倘到那里,早晚间言语笑谈,务要收敛几分。大家要尽个规矩,不比清霞观中,可像得自己放荡也。”杜开先道:“这却不须爹爹叮嘱,孩儿自然小心在意。”

翰林道:“萼儿,你还是几时往清霞观去收拾回来?”杜开先道:“孩儿读书之兴甚浓,岂可迟延日子。明日就要到清霞观去,辞了李道士,顺便邀了康公子,一同回来。略待两三日,他那里洒扫停当,便好打点齐去。”翰林道:“既如此,你明日要行路,可早早进去安息会儿罢。”杜开先便应声进去,见了夫人,又备细计议一番。那夫人也老大欢喜。

次日,带了聋子,径到凤皇山清霞观里。那康汝平听得杜开先到了,连忙出来相见,道:“杜兄,前日何所见而去,今日何所闻而来?往返匆匆,其意安在?”杜开先就把韩相国请题长春寿轴,相借百花轩,要请他同去的话从头备说。

康汝平大喜道:“杜兄,这个机会,我和你却是求之不得的。如今那老头儿既有这条门路,正好挨身进去,慢慢的觑个动静。那时不怕那两个女子,不落在我们手里了。”杜开先道:“康兄,虽如此说,这件事又是造次不得的。明日倘被相国知觉些影响,我们体面上不好看,还不打紧,可不断送了那两个女子?只可到那里做些闲暇工夫,不着觅味闻香,从天分付而已。”康汝平笑道:“杜兄,这些都是闲话。到了那里,你看,决不要用一些工夫,自然得之唾手。我和你就此把书箱收拾起来,再去与李道士作别一声,趁早便好进城则个。”两人当下把书囊收拾齐整。

原来那李道士得知他二人要去,连忙走来相问道:“二位相公到此,至今未及两个月日。小道正欲慢慢求教一二,倏尔又整行装,令人虔留莫及。其中不识何意?”杜开先就把韩相国迎到百花轩一节,对他明说,然后取出谢仪礼物,当面酬送。

那李道士看了,却像一个要收又不要收的光景,只得推却道:“多承二位相公盛赐,小道谨领了这两柄金扇,其余礼物,并这银子,一些也不敢再受。”杜开先笑道:“莫非老师嫌薄了些么?”李道士道:“阿呀,杜相公是这样说,难道毕竟要小道收下的意思么?”杜开先便揿在他袖里。这李道士其实着得,便把手来按住,连忙向他二人深深唱了几个大喏,道:“二位相公,小道袖里虽是勉强收下,心里却不过意。若早分付一声,便好整治一味儿,与二位饯别一饯别才是。”康汝平笑道:“少不得日后还要来探望老师,那时再领情罢。”李道士道:“如此,二位相公倘得稍闲,千万同来走走。”

正说之间,那聋子共康家小厮,每人担了一肩行李,走将出来道:“大相公,我们行李担重,趁早还有便船,好搭了去。”杜开先与康汝平两个,遂向李道士揖别。那李道士叫了几声“亵慢”,亲自送出观门。

他两个别了李道士,一路上谈谈笑笑,不多时早到渡边。就下了便船,趁着风,约莫一个时辰,又到西水渡头。上得岸来,还有丈把日色,慢慢走进城中,向大街路口,各人别去。

过得两三个日子,韩相国差人向杜、康两家再三迎接。杜开先便去邀了康汝平,拣了好日,一同径到韩相国百花轩去。相国见他两个肯来,满心欢喜,就令开了后门,一应来往,俱从同春巷里出入。

真个光阴捻指,他两人到了个半把月,虽为读书而来,却不曾把书读着一句,终日行思坐想,役梦劳魂,心心念念,各人想着一个,并不得一些影响。

那康汝平,也是个色上做工夫的主顾。到是住远,还好撇得下这条肚肠。你说就在这里,止隔得两重墙壁,只落得眼巴巴望着,意悬悬想着,怎能够一个花朵般的走到跟前,那里熬得过?几番灯下与杜开先商量,要做些钻穴窬墙的光景。杜开先每每苦止住他。这也是泥人劝土人的说话。

你道这杜开先可是没有这点念头的么?心里还比康汝平想得殷切。到底他还乖巧,口儿里再不说出,心儿里却嫌着两副乌珠怎么下得手。

原来这蕙姿与玉姿姊妹两个,也没一日不想在那百花轩里。那个意儿,各自打点已久。只是夜夜朝朝,同行共伴,你又提防着我,我又提防着你,所以也把个日子延捱过了。

一日,韩相国突然患起痰火症来,着他姊妹二人在房早晚伏侍。这也是相国爱惜他们的意思,恐怕忒甚辛苦坏了,把日间上半日派与蕙姿,下半日派与玉姿,夜来也是日间一样派法。他姊妹二人不惮艰辛,紧紧在房中伏侍了五六个昼夜。不想他两个各早怀了一片私心,都要趁着这个空闲机会,悄悄的开了内门,到百花轩里完一完心事。

一夜,蕙姿伺候到了二更时分,乘着相国睡得安稳,思想得下半夜才是妹子承值 ,这时必然在房中稳睡一觉。轻轻提了灯,赚出房门,呼的一口,把灯吹灭了,就放在门外椅子上面。原来这却是他一个计较,恐怕相国醒来,唤着不在跟前,好把点灯推托的意思。你看他随着些朦胧月影,蹑着脚踪,走过了东廊,转弯抹角,摸壁扶墙,一步一步,走了好一会,方才到得内门首。这内门外,恰就是百花轩。原来康汝平的书房,紧贴在同春巷一带;杜开先的书房,就贴着这内门左右。这也是杜开先当日来的时节,把这间书房先埋下一个主意。

蕙姿走到门边,把手向栓上摸了一摸,只见上下封锁的好不牢靠。侧耳听了一霎,又不见一些声音。欲待把门掇将下来,却没这些气力。欲待轻轻咳嗽一声,通个暗号,又怕前后有人听见。正站在那里,左思右想,要寻一条门路。只听得前面又有一个脚步走响,这蕙姿猛可的吓出一身冷汗,不知是人是鬼,竟把一团春兴,弄得来瓦解冰消。拼着胆问一声道:“这时分,甚么人走动哩?”那来的竟不回答,没奈何走近前来,把他摸了一把。

毕竟不知认出是那一个?两下里见了,怎生说话?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

缔良盟私越百花轩 改乔妆夜奔巴陵道

诗:

风流才子谁能匹,窈窕佳人绝代姿。

百岁良缘真大数,一时奇遇岂人为。

知音毕竟奔司马 ,执拂何妨叩药师。

鱼水相投情意美,女妆男扮别嫌疑。

那正走来的,你道是什么人?原来就是玉姿。这玉姿也正乘着这一个更次的空便,只道姐姐还在相国房中伺候,因此走来,思量悄悄撬开内门,到那百花轩去,与杜公子谈一谈心曲的意况。只道瞒了姐姐,自家以为得计,那里提防着姐姐到先在内门首了。他起初时黑洞洞的,月影又照不到,灯光又带不来,却不晓得姐姐在此已久,后来听见问了这一声,方知就是姐姐。不是他故意不肯答应,其实吓呆了。

蕙姿见不则声,再想不到是他妹子,上前摸了一把,这遭免不得两下里要讨个清白出来,还躲闪在那里去。终久玉姿是个伶俐女子,勉强应一声道:“呀!莫非是我蕙姿姐姐么?”蕙姿听了这一句,心下着实一咯噔,那里晓得妹子也端为着这件而来,不期劈面撞着。只道他知觉了些响动,故意暗暗走来瞧破,没奈何答道:“我道是谁,原来是玉姿妹子。这半夜三更来此何干?”玉姿笑道:“姐姐,你便问得我,是我也问得你一句,况这半夜三更,你却到此何干?”

蕙姿想得妹子是个聪明的主儿,如何瞒得他过,就把心事对他明说。这玉姿却比不得姐姐一般老实,如何肯把肺腑的话说与他得知,便顺着嘴儿道:“你妹子就是个活神仙,晓得姐姐有些缘故,特来要你挈带一挈带。”蕙姿道:“妹子,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倘被别人听见,可不泄漏了风声?”玉姿道:“姐姐,这样时候,我家里人,那个不沉沉睡熟?要听见的,不过是墙外的杜公子。便再讲得响些,或者闻得你的声音,想起那日赠他凤头钗的光景,把这扇门儿弄将开来,延纳你过去,也不见得。”

蕙姿道:“妹子,没甚要紧,我和你嫡亲姊妹,却是一心一意。那些姐妹们都是各人一条肚肠,那个不要在老爷面前逞嘴的?若是吹了一些风声在老爷耳朵里去,那时我和你可不奚落在人后了?”玉姿道:“姐姐,说便是这样说,你却是一场好事,我妹子悄悄地走来,难道你心里岂没一些怪着我的?这时候已有三更光景,倘老爷睡醒转来,唤着要茶要水,妹子先要去伺候,你再在这里寻一个门路儿罢。”

蕙姿道:“妹子说那里话,我的初意,走将来不过先要探个动静,然后觑个顺便机会。若说那钻穴相窥,窬墙相从,费这一番担惊受怕的手脚,去干那件事儿,我姐姐决不做的。如今就与你同转去则个。”玉姿道:“姐姐果然便同去了,明日追悔起来,切莫怨着我妹子呢。”蕙姿便不回答,扶了妹子,黑天墨地,两个扭阿扭的走将转来。有诗为证:

怨女双双弟与兄,春心飘荡各私行。

谁知狭路相逢处,窃笑人人共此情。

正走到东廊下,忽听得相国在房中大呼小唤,他两个都有了虚心病儿,吓得手苏脚软,上前不好,退后不好。看来蕙姿到比玉姿又胆小些,靠在那廊下栏杆上,簌簌的抖做一团,口内低低对着玉姿道:“妹子,适才我已把老爷房中的灯吹灭了,做你不着,到你房里看看,有灯快快点一个来。”玉姿也慌了,道:“姐姐,这正是:羊肉未到口,先惹一身膻。若是老爷问起,如今还把些甚么话儿答应他好?”蕙姿道:“只说被风吹灭了灯,到你房中点灯就是。”玉姿道:“说得有理。”慌忙走到自己房里,拿了一盏灯来,递与姐姐。

蕙姿一只手提了灯,一只手遮了风,同着妹子,径到相国房门外,把原先椅上的那盏灯来点着了,再推门进去。原来那相国是个有年纪的人,叫上几声,端然呼呼睡去,他两个的惊恐方才撇下。

蕙姿便走到床边,揭起帐子,低低道:“老爷,蕙姿来了,敢是要吃些龙眼汤么?”相国醒来道:“你这妮子,却在那里去,这一会才来?”蕙姿道:“适才风吹灭了灯,因此到玉姿那里点灯来。”相国道:“我晚来矇眬就睡着了,不曾问得你,把前后的门可曾都上了锁么?”蕙姿答道:“都是拴锁停当的。”相国道:“如此恰好。别处还不打紧,那后面的内门,紧贴着那同春巷里,况且如今又把百花轩开了,早晚更要谨慎提防。你可明日去再与我加一道栓儿。”蕙姿应道:“晓得。”

相国道:“那灯后站的是那一个?”蕙姿道:“就是玉姿。”相国笑了一声,道:“好一个痴妮子,怎么到站在那灯后呢?”玉姿便走近前来,道:“玉姿在此伺候老爷。”相国道:“实是难为了你们姊妹两个,尽尽在我房中伏侍这五六个昼夜。那些妮子们,只好在家吃饭,如何学得你两个。但有一说,我却一时也少你两个不得,虽是别的走到我跟前,决不能够中意。”玉姿便道:“如今老爷患了这些贵恙,我姊妹二人巴不得将身代替,那里还辞得甚么辛苦哩!”相国道:“我却没有些甚么好处到你两个。也罢,待我病起来,每人做一套时样大袖称意的衣服与你们便了。”蕙姿与玉姿道:“多谢老爷。”

相国道:“蕙姿,黄昏那一服药,却是你的手尾,我直要到五更时候才吃。你可打点个铺盖,就在这榻儿上与你妹子同睡了罢。”蕙姿应了一声,便去取了一床绣被,一条绒毯,向榻儿上铺下,就与妹子一处睡了。有诗为证:

绣衾笼罩两鸳鸯,一片纯阴不发阳。

可叹良宵春寂寂,空余云雨梦襄王 。

原来韩相国一连病了这几日,那杜开先与康汝平,每日侵晨过来问候一次。这相国病体渐渐好来,一日唤蕙姿姊妹道:“我近日病起无聊,好生坐卧不过。玉姿,你到那文具里取了匙钥与我开了内门。蕙姿过来,慢慢扶我闲走几步。待我到百花轩去,一来谢一谢杜公子和康公子,二来与他们闲讲片时,消遣病怀则个。”玉姿便也有心,连忙取了匙钥,先去开了内门。

你看这老头儿,扶了蕙姿,就象个土地挽观音一般,前一步,后一步,慢慢的走到内门边,分付道:“你每且把门儿掩着在这里,等一会儿便了。”不想这玉姿已有了那点念头,先走来开门的时节,把个百花轩路数,看得停停当当在眼睛里。原来这蕙姿是前番一次被妹子撞破,把这个念头到早已收拾起了。

韩相国走到百花轩里,轻轻叫一声:“康、杜二公子可在么?”杜开先正在那里面打盹,听叫这一声,猛然惊醒,再想不出是韩相国的声音,连忙出来相见,道:“原来是老伯,小侄多获罪了。敢是老伯贵恙可痊愈了么?”相国道:“多承贤契记念,这几日来略好了些。只是胸膈饱闷,饮食尚不能进。”杜开先道:“吉人自有天相,定然慢慢愈来。”相国笑道:“好说,好说。贤契,康公子缘何不见?”杜开先道:“汝平兄昨日已回去了,只在明日就来。”

相国道:“毕竟他欠有坐性。贤契,老夫病中无聊难遣,巴不得走来聚谈半晌,把闷怀消释消释。不识贤契从到这里,不知做了多少妙作,幸借出来,与老夫赏鉴一番。”杜开先欠身道:“小侄深蒙老伯推爱,自到此只有两个月余,争奈有些闲事在怀,所以竟没一毫心绪想到那吟咏上去,因此竟无一篇送上求教。”相国便笑道:“既然一首也没有,老夫已知道了,后生家的心事,敢只是犯了 ‘酒’底下那一个字儿了?”杜开先满脸通红,道:“小侄向来全无此念。”相国道:“这个便好。若有了这个念头,可不耽误终身大事。”杜开先道:“金石之言。”

两个又把闲言闲语说了一会,只是韩相国初病起来,坐谈了这些时候,身子有些倦意,便起身别了杜开先,慢慢走来,推门进去。

恰好他姊妹两人端然在那里伺候。那玉姿毕竟是有心的,把韩相国与杜开先一问一答的说话,逐句句听得明白。相国分付道:“蕙姿好生扶我进房去略睡一睡,玉姿随后把内门锁好了来。”玉姿答应一声,见相国扶了姐姐先去,乘着这个凑巧,恰才又听得说是康公子不在,思量迟一会儿,依旧走来开门,到百花轩去见一见杜公子的意思,就把锁儿半开半锁在那里。

你道那老头儿那里提防着他,连那蕙姿也想不得这个田地。玉姿依旧把个匙钥送与相国,就紧紧站在房中,伺候到了黄昏,恰好是姐姐承值的时分。蕙姿正走将来,玉姿低低对着蕙姿道:“姐姐,我妹子今夜有些不耐烦,早去睡一觉儿,待到三更时分,再来换你。千万莫要等老爷睡着,又做出前番的勾当呢!”蕙姿微笑一声,却无回答。原来世上好说那话儿的女人,偏要硬着嘴,却也不止玉姿一个。

这玉姿叮嘱了姐姐,走出房门,悄悄的竟去把内门开了,依着日间看的路径,便到了百花轩里。只见纸窗儿上一个破隙,还有灯光射将出来,他晓得杜开先还未曾睡,把两个指头轻轻向门上弹了一弹。

杜开先那里知道是这个活冤家到来,又不敢便把门开,低低问一声道:“是那一个?”玉姿掩口道:“妾便是韩玉姿。”杜开先记得起道:“莫非是前日承赠凤头钗的这位小娘子么?”玉姿道:“然也。”

杜开先欣然便把两扇房门呀的扯开,躬身迎揖道:“呀,果然是这位小娘子。前承赠以凤钗,尚未致谢,罪甚,罪甚。”玉姿道:“公子但记得那股凤钗,可忘了那把纨扇么?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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