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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文总集

晚清文选

88 万字 · 约 41 小时 58 分钟 · 107 / 112

会员可开白话

济困,结人心者,事成之后,或为枭雄以合众和给人心者,事成之后,必为民主。民主之兴,实由时势迫之,而亦由竞争而生此智慧者也。征之今日,义和团初起时,惟言扶清灭洋,而景廷宾之师,则知扫清灭洋矣。今日广西会党,则知不必开衅于西人,而先以扑灭满洲,剿除官吏为能事矣。唐才常初起时,深信英人,密约漏情,乃卒为其而卖。今日广西会党,则知己为主体,而西人为客体矣。人心进化,孟晋不已,以名号言,以文略言,经一竞争,必有胜于前者。今之广西会党,其成败虽不可知,要之继此而起者,必视广西会党为犹胜,可豫言也。然则公理之未明,即以革命明之,旧俗之俱在,即以革命去之。革命非天雄大黄之猛剂,而实补泻兼备之良药矣。

长素以为今之言革命者,或托外人运械,或请外国练军,或与外国立约,或向外国乞师,卒之堂堂大国,谁肯与乱党结盟,可取则取之耳。吾以为今日革命,不能不与外国委蛇。虽极委蛇,犹不能不使外人干涉,此固革命党所已知,而非革命党所未知也。日本之覆幕也,法人党通情于大将军,欲为代平内乱。大将军之从之与否,此固非覆幕党所能豫知。然以人情自利言之,则从之为多数,而不从为少数。幸而不从,是亦覆幕尝所不料也。而当其歃血举义之时,固未尝以其必从而少沮。今者人知恢复,略有萌芽,而长素何忍以逆料未中之言,沮其方新之气乎?呜呼!生二十世纪难,知种界难,新学发见难,直人心奋厉时难。前世圣哲,或不遇时。今我国民,幸睹精色,哀哀汉种,系此刹那,谁无父母,谁无心肝,何其夭阏之不遗余力,幸同种之为奴隶,以必信其言之中也。且运械之事,势不可无,而乞师之举,不必果有。今者西方数省,外稍负海,而内有险阻之形势,可以利用外人,而不为外人所干涉者,亦未尝无其地也。略得数道,为之建立政府,百度维新,庶政具举,彼外人者,亦视势利所趋耳。未成则欲取之,小成则未有不认为与国者,而何必沾沾多虑为乎?

世有谈革命者,知大事之难举,而言割据自立,此固局于一隅。所谓井底之蛙,不知东海者。而长素以印度成事戒之。虽然,吾固不主割据,犹有辩护割据之说在,则以割据,犹贤于立宪也。夫印度背蒙古之莫卧尔朝以成各省分立之势。卒为英人蚕食。此长素每引为成鉴者。然使莫卧尔朝不亡,遂能止英人之蚕食邪?当莫卧尔一统时,印度已归于异种矣。为蒙古所有,与为英人所有,二者何异。使非各省分立,则前者为蒙古时代,后者为英吉利时代,而印度本种,并无此数十年之国权。夫终古不能得国权,与暂得国权而后失之,其利害相越,岂不远哉!语曰:不自由无宁死。然则暂有自由之一日,而明日自刎其喉,犹所愿也。况绵延至于三四十年乎?且以印度情状比之中国,则固有绝异者。长素论印度亡国书,谓其文学工艺,远过中国,历举书籍见闻以为证。不知热带之地,不忧冻饿,故人多慵惰,物易坏烂,故薄于所有观念。是故婆罗释迦之教,必见于印度,而不见于异地。惟其无所有观念,而视万物为无常,不可执箸。故此社会学家遁者也。夫薄于所有观念,则国土之得丧,种族之盛衰,固未尝概然于胸中。当释迦出世时,印度诸国,所证明势无可已为波斯属州。今观内典,徒举比邻诸王,而未见波斯皇帝,若并不知己国之属于波斯者。厥有愤发其所能自树立者,独阿育王一家耳。近世各省分立之举,亦其出于偶尔,而非出于本怀。志既不坚,是故迁延数世,国以沦丧。夫欲自强其国种者,不恃文学工艺,而惟视所有之精神。中国之地势,人情少流散而多执著,其贤于印度远矣。自甲申沦陷以至今日,愤愤于腥膻贱种者,何地蔑有。其志坚于印度,其成事亦必胜于印度,此宁待蓍蔡而知乎!

若夫今之汉人,判涣无群,人自为私,独甚于汉唐宋明之季,是则然矣,抑谁致之,而谁迫之耶?吾以为今人虽不尽以逐满为职志,或有其志,而不敢讼言于畴人。然其轻视鞑靼以为异种贱族者,此其种性根于二百年之遗传,是固至今未去者也。往者陈名夏、钱谦益辈以北面降虏,贵至阁部,而未尝建白一言,有所补助,如魏征之于太宗,范质之于艺祖者。彼固曰异种贱族,非吾中夏神明之胄,所为立于朝者,特曰冠貂蝉袭青紫而已,其存听之,其亡听之。若曰为之驰驱效用,而有所补助于其一姓之永存者,非吾之志也。理学诸儒,如熊赐履、魏象枢、陆陇其、朱轼辈,时有献替,而其所因革,未有关于至计者。虽曾、胡、左、李之所为,亦曰建殊勋博高爵耳。功成而后,于其政治之盛衰,宗稷之安危,未尝有所筹画焉。是并拥护一姓,而亦非其志也。其他朝士,入则弹劾权贵,出则搏击豪强,为难能可贵矣。次即束身自好,优游卒岁,以自处于朝隐。而下之贪墨无艺,怯懦忘耻者,所在皆是。三者虽殊科,要其大者,不知会计之盈绌,小者不知断狱之多寡,苟得廪禄,以全吾室家妻子,是其普通之术矣。无他,本陈名夏、钱谦益之心为心者,固二百年而不变也。明之末世,五遭倾覆,一命之士,文学之儒,无不建义旗以抗仇敌者,下至贩夫乞子,儿童走卒,执志不屈,而仰药事刂刃以死者,不可胜计也。今者北京之破,民则愿为外国之顺民,官则愿为外国之总办,食其俸禄,资其保护,尽顺天城之中,无不牵羊把茅,甘为贰臣者。若其不事异性,躬自引决,绅之士,殆无一人焉。无他,亦曰异种贱族,非吾中夏神明之胄,所为立于其朝者,特曰冠貂蝉袭青紫而已。其为满洲之主则听之,其为欧美之主则听之,本陈名夏、钱谦益之心以为心者,亦二百年而不变也。然则满洲弗逐,而欲士之争自濯磨,民之敌忾效死,以期至乎独立不羁之域,此必不可得之数也。浸微浸衰,亦终为欧美之奴隶而已矣。非种不锄,良种不滋,败群不除,善群不殖,自非躬执大彗,以扫除其故家污浴,而望禹域之自完也,岂可得乎?

夫以种族异同,明白如此,情伪得失,彰较如彼,而长素犹偷言立宪,而力排革命者,宁智不足识逮邪?吾观长素二十年中变易多矣。始孙文倡义于广州,长素尝遣陈千秋林奎往,密与通情。及建设保国会,亦言保中国不保大清,斯固志在革命者。未几,瞑瞒于富贵利禄,而欲与素志调和,于是戊戌柄政,始有变法之议,事败亡命作衣带诏,立保皇会以结人心。然庚子汉口之役,犹以借遵皇权,密约唐才常等,卒为张之洞所发。当是时素志尚在未尽澌灭也。唐氏既亡,保皇会亦渐溃散,长素自知革命之不成,则又瞑瞒于富贵利禄。而今之得此,非若畴昔之易。于是宣布是书,其志岂果在保皇立宪耶?亦使满人闻之,而曰长素固忠贞不贰,竭力致死,以保我满洲者,而向之所传,借遵皇权,保中国不保大清诸语,是皆人之所以诬长素者,而非长素故有是言也。荣禄既死,那拉亦耄,载┟春秋方壮,他日复辟,必有其期,而满洲之新起柄政者,其势力威权,藉或不如荣禄诸奸,则工部主事可以起复,虽内阁军机之位,亦可以觊觎矣。长素固云:穷达一节,不变塞焉,盖有之矣,我未之见也。抑吾有为长素忧者,向日革命之议,哗传于人间,至今未艾,陈千秋虽死,孙文、林奎尚在,唐才常虽死,张之洞尚在,保国会之微言,不著竹帛,而入会诸公尚在,其足以证明长素之有志革命者,不可件举。虽满人之愚蒙,亦未必遽为长素欺也。呜呼哀哉!南海圣人,多方善疗,而梧鼠之技,不过于五,亦有时而穷矣。满人既不可欺,富贵既不可复,而反使炎黄遗胄,受其蒙蔽,而缓于自立之图。惜乎己既自迷,又使他人沦陷,岂直二缶钟惑而已乎?此吾所以不得不为之辨也。

若长素能跃然只悔,奋厉朝气,内量资望,外审时势,以长素魁叠耆硕之誉,闻于禹域,而弟子亦多言革命者,少一转移,不失为素王玄圣。后王有作,宣昭国光,则长素之像,屹立于星雾,长素之书,尊藏于石室,长素之迹,葆覆于金塔,长素之器,配崇于铜柱,抑亦可以蔚荐矣。藉曰死权之念,过于殉名,少安无躁,以待新皇。虽长素已槁项黄酋咸 ,卓茂尊荣,许靖之优养,犹可无操左契而获之。以视名实俱丧,为天下笑者何如哉!书此敬问起居,不具。章炳麟白。

☆孙文○民报发刊词

近时杂志之作者亦夥矣。夸词以为美,嚣听而无所终,摘填索涂不获,则反复其词而自惑。求其斟时弊以立言,如古人所谓对症发药者,已不可见,而况夫孤怀宏识、远瞩将来者乎?夫缮群之道,与群俱进,而择别取舍,惟其最宜。此群之历史既与彼群殊,则所以掖而进之之阶级,不无后先进止之别。由之不贰,此所以为舆论之母也。

余维欧美之进化,凡以三大主义:曰民族,曰民权,曰民生。罗马之亡,民族主义兴,而欧洲各国以独立。洎自帝其国,威行专制,在下者不堪其苦,则民权主义起。十八世之末,十九世纪之初,专制仆而立宪政体殖焉。世界开化,人智益蒸,物质发舒,百年税于千载,经济问题继政治问题之后,则民生主义跃跃然动,二十世纪不得不为民生主义之擅场时代也。是三大主义皆基本于民,递嬗变易,而欧美之人种胥冶化焉。其他旋维于小己大群之间而成为故说者,皆此三者之充满发挥而旁及者耳。今者中国以千年专制之毒而不解,异种残之,外邦逼之,民族主义、民权主义殆不可以须臾缓。而民生主义,欧美所虑积重难返者,中国独受病未深,而去之易。是故或于人为既往之陈迹,或于我为方来之大患,要为缮吾群所有事,则不可不并时而弛张之。

嗟夫!所陟卑者其所视不远,游五都之市,见美服而求之,忘其身之未称也,又但以当前者为至美。近时志士舌敝唇枯,惟企强中国以比欧美。然而欧美强矣,其民实困,观大同盟罢工与无政府党、社会党之日炽,社会革命其将不远。吾国纵能媲迹于欧美,犹不能免于第二次之革命,而况追逐于人已然之末轨者之终无成耶!夫欧美社会之祸,伏之数十年,及今而后发见之,又不能使之遽去。吾国治民生主义者,发达最先,睹其祸害于未萌,诚可举政治革命、社会革命毕其功于一役。还视欧美,彼且瞠乎后也。翳我祖国,以最大之民族,聪明强力,超绝等伦,而沉梦不起,万事堕坏;幸为风潮所激,醒其渴睡,旦夕之间,奋发振强,励精不已,则半事倍功,良非夸。

惟夫一群之中,有少数最良之心理能策其群而进之,使最宜之治法适应于,吾群之进步适应于世界,此先知先觉之天职,而吾《民报》所为作也。抑非常革新之学说,其理想输灌于人心而化为常识,则其去实行也近。吾于《民报》之出世觇之。

☆汪精卫○民族的国民

呜呼,满洲入寇中国二百余年,与我民族界限分明,未少淆也。近者同化问题,日益发生。此真我民族祸福所关,不容默尔。故先述民族同化之公例。(凡文字必严著述之辨。著者自发其思,成一家言。故有所征引,必详所出。述者本诸旧闻,连缀成辞。大概分译述讲述二种。未尝自居己作。故所征引可略所出,亦以难于毛举也。于此不辨,而崇剿说,则是以士君子而为盗贼之行。故附识于此。)次论满族之果能与吾同化否,以告我民族。

民族云者,人种学上之用语也。其定义甚繁。今举所信者曰:民族者,同气类之继续的人类团体也。兹析其义于左:

(一)同气类之人类团体也。兹所云气类,其条件有六:一、同血系(此最要件。然因移住婚姻,略减其例);二、同语言文字;三、同住所(自然之地域);四、同习惯;五、同宗教(近世宗教信仰自由,略减其例);六、同精神体质。此六者,皆民族之要素也。

(二)继续的人类团体也。民族之结合,必非偶然。其历史上有相沿之共通关系,因而成不可破之共同团体。故能为永久的结合。偶然之聚散非民族也。

国民云者,法学上之用语也。自事实论以言,则国民者,构成国家之分子也。盖国家者,团体也。而国民为其团体之单位。故曰:国家之构成分子。自法理论言,则国民者,有国法上之人格者也。自其个人的方面观之,则独立自由,无所服从。自其对于国家的方面观之,则以一部对于全部而有权利义务。此国民之真谛也。此惟立宪国之国民惟然。专制国则其国民奴隶而已。以其无国法上之人格也。

准是,则民族者,自族类的方面言。国民者,自政治的方面言。二者非同物也。而有一共通之问题焉。则同一之民族,果必为同一之国民否,同一之国民,果必为同一之民族否是也。

解决此问题有二大例:

(一)以一民族为一国民。凡民族必被同一之感蒙,具同一之知觉,既相亲比以谋生活矣。其生活之最大者,为政治上之生活。故富于政治能力之民族,莫不守形造民族的国家之主义。此之主义,名民族主义。盖民族的国家其特质有二:一曰平等。自有人类,即有战争。战胜民族对于战败民族,牛马畜之,不齿人类。古之希腊所征服者,悉以为奴隶,是其例也。若一民族,则所比肩者,皆兄弟也。是为天然之平等。二曰自由。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战胜民族对于战败民族,必束缚压抑之,不聊其生,而死其心,其以求必逞。若一民族,则艰难缔造,同瘁心力。故自由之分配必均。以是之故,民族主义为人性所固有。即或民族中更变乱,为强所弱,四分五裂,不能自存。而民族主义淬而愈厉,困苦百折,卒达其目的而后已。举例以言,罗马帝国瓦解后,民族主义代世界主义而兴。英吉利之亨利八世及大僧正威尔些之事业,法兰西之路易十一世之事业,大僧正里些流之事业,及亨利四世之事业,皆贯彻此主义者也。十九世纪之初,日尔曼民族分属联邦,无统一之观念。遭法兰西蹂躏,憬然思变,实行民族主义。卒合二十五联邦而成德意志帝国。意大利民族自帝国破灭后,邦分离析,受轭制于奥大利。惟能实行民族主义,卒合十一邦而成意大利帝国。此其荦荦大者也。其他诸国受此思潮,理想丕变。此主义遂磅礴全欧。其结果也,进步而为民族帝国主义。

(二)民族不同同为国民,其类至繁。先大别为二种:

(甲)以不同一之民族,不加以变化而为同一之国民者。其中复有二小别:(一)诸民族之语言习惯,各仍其旧。惟求政治上之一统。如瑞西是。此必诸民族势力同等,然后可行。否则一有跳梁,全体立散矣。(二)征服民族对于被征服民族,既以威力抑勒之,使不得脱国权之范围,又予以劣等生活,俾不得与己族伍。如古者埃及之于犹太,今者俄之于芬兰、波兰是也。然使被征服民族而有能力,必能奋而独立,以张民族主义。如比利时之离荷兰,希腊之离土耳其是。

(乙)合不同一之民族使同化为一民族,以为一国民者。今欲问此为民族之善现象乎?抑恶现象乎?社会学者尝言:凡民族必严种界,使常清而不杂者,其种将日弱而驯致于不足自存。广进异种者,其社会将日即于盛强,而种界因之日泯。希腊邑社之制,即以严种界而衰微。罗马肇立,亦以严种界而几沦亡。其显例也。是故民族之同化也,极迁变翕辟之一致。而其所由之轨有可寻者。归纳得同化公例凡四:

第一例 以势力同等之诸民族,融化而成一新民族。第二例 多数征服者,吸收少数被征服者,而使之同化。

第三例 少数征服者,以非常势力,吸收多数被征服者而使之同化。第四例 少数征服者,为多数被征服者所同化。

以上四例,通于今古。至于同化之方法,不外使生共通之关系,政治社会的生活之共通,或由于诱引,或由于强迫,皆足纳之于同化之域者也。上之所述,皆政治学者所标之公例也。以下将涉于鄙论:

吾今为一言以告我民族曰:凡关于民族上之研究,第一宜求诸公例。公例者,演绎归纳以获原理之标准,以告往知来者也。为变虽繁,必由其轨者也。第二宜知我民族在公例上之位置。呜呼,吾言及此,而不能不有憾于严几道也!夫几道,明哲之士也。其所译《社会通诠》有云:宗法社会,始以羼族为厉禁。若今日之社会,则以广土众民为鹄,而种界则视为无足致严。此其言诚当也。然几道案语,言外之意,则有至可诧者。观其言曰:“中国社会,宗法而兼军国者也。故其言治也,亦以种不以国。(中略)是以今日党派虽有新旧之殊。至于民族主义,则不谋而合。今日言合群,明日言排外,甚或言排满。(中略)虽然,民族主义将遂足以吾强种乎?愚有以决其必不能矣。”几道此言,遂若民族主义为不必重,而满为不必排者。此可云信公例矣。而未云能审我民族公例上之位置也。以上同化四公例言之。其第一例重势力同等。是故彼之合同,平等之合同也,自由之合同也。盎格鲁撒逊民族,峨特民族,条特列民族,群居美洲,以共同生活之。既久,遂成为亚美利加民族。是其例也。盖其合同也,诸民族实皆居主人之地位以相交互,故能相安而无尤。其他三例,则皆征服者与被征服者之关系也。此其合同,非出于双方之自由意思甚明。夫两者相持,势力优者,权必独伸。而政治上之势力,军事上之势力,其最者也。是二势力,必握于征服者之手。由是挟其雷霆万钧之力,所当必碎。被征服者乃不得不戢戢然归化之。是其一立于征服者之地位,一立于被征服者之地位,厘然分明也。更端言之,则一立于主人之地位,一立于奴隶之地位也。夫民谁其堪!奴隶者!果其能力萎弱,则不聊其生而渐归于尽。而非然者,则将百折不挠,以求遂民族主义之目的。而方其未遂也,叩心饮泣,然而为人奴。而彼之征服者,狎之既久,则食其毛践其土,薰其文化,乐以忘其故。自形式观之,固同化矣。自精神观之,则不共天日之仇雠,而强相安于衽席之上也。于是而指摘被征服者曰:汝其与之同化!汝胡不安?汝胡不安?呜呼,而真欲其长处于被征服者之地位而已。呜呼,是曰知公例而不知公例上之位置!

今欲知吾民族于同化公例上之位置,则请言自黄帝以来以至有明之末,民族变化之历史。然欲语其详,有专史在。今述其概略而已。

黄帝时代与苗族竞。九黎之君曰蚩尤,苗族之至强者也。黄帝破而灭之。迁其类之善者于邹屠之乡。其不善者,以木械之,命之曰民。己之族则曰百姓。三代以来,百姓与民之别泯矣。是为彼折而同化于我。

观夫春秋,有荆越山戎诸戎,北狄、长狄鲜虞诸族。或滑诸夏以主齐盟。然至于秦,则凡此名词,仅留于历史上而已。是亦折而同化于我。

汉初患匈奴。逮乎孝武以兵攘之,命张骞通西域,命唐蒙通西南夷,其卒,闽粤滇黔皆折而同化于我。

降乎典午,吾族不武,五胡乱华。前赵则匈奴也;成则巴氐也;后赵则羯也;前燕后燕南燕西秦南凉,皆鲜卑也;前秦后凉,皆氐也;后秦,羌也;北凉大夏亦匈奴也。以次夷灭,天下中分南北。北朝始于拓跋氏。其后高氏宇文氏,复中分。自晋至隋,我民族之陵迟极矣!诸虏得志,多效汉俗,几如第四例所云少数征服者,为多数被征服者所同化。然刘裕创之于前,隋文帝获之于后。诸族中更屠杀,其孑遗者悉折而同化于我。我民族虽暂屈于被征服者之地位,而终复居征服者之地位。

唐初,突厥肆虐,太宗灭之。其后回纥、吐蕃虽屡为梗,无大患也。五季,沙陀、契丹相继猖獗。至于有宋,我民族复宁焉。宋末,厄于女真,亡于蒙古。元胡之辱我民族也尤酷。谓契丹为汉人,谓我民族为南人,阶级至卑。此大垢也!有明奋兴,北虏穷遁,归其巢穴,未同化于我。而我民族光复故物,复居于征服者之地位。

是则,四千年来,我民族实如第二例所云,多数民族吸收少数民族而使之同化。我民族初本单纯,后乃繁杂。然实以吾族处主人之位,殊方异类,悉被卵翼。相安既久,遂同化为一而成四万万之大民族。

呜呼!今竟何如?自明亡以来,我民族已失第二例之位置。而至于今,则将降而列第三例之位置。

满洲与我民族不同。此我民族所咸知者也。即彼满人,亦不然自附。观其《开国方略》云:“长白山(在吉林乌拉城东南)之东,有布库哩山,山下有池曰布勒湖里,相传有天女三,浴于池。有神鹊衔朱果,置季女衣取而吞之,遂有身。生一男。及长,命以爱新觉罗为姓,名曰布库哩雍顺”云云。是则,满族与我真风马牛之不相及。无他之问题可以发生。彼其长白山下宁古塔边,长林丰草,禽兽所居,孳乳蕃庶,乃奋其牙角,奔踔噬咋。先取金辽部落,继兼有元裔之蒙古,又继兼有朝鲜,又继兼有明之关外。金辽语言相同之国也。蒙古语言居处不同,而衣冠骑射同之国也。朝鲜及明,则语言衣冠皆不同。故用兵次第亦因之为先后。(语本魏源《圣武记》。)然金之与彼,实同族类。《开国方略》曾尝言之。天女之说,其神话耳。彼其东胡贱族(西方谓之通古斯种),方以类聚,故所合至易。辽及蒙古,视之有间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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