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文总集
晚清文选
88 万字 · 约 41 小时 58 分钟 · 15 / 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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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皆得格物至理。舆地书备列百国山川厄塞风土物产,多中人所不及。昔郑公孙挥能知四国之为,子产能举晋国实沈台骀之故。列国犹其有人,可以中华大一统之邦而无之乎?亦学士之羞也。
今之习于夷者,曰通事。其人率皆市井佻达游闲,不齿乡里,无所得衣食者,始为之。其质鲁,其识浅,其心术又鄙,声色货利之外,不知其他。且其能不过略通夷语,间识夷字,仅知货目数名,与俚浅文理而已。安望其留心学问乎?惟彼亦不足于若辈。特设义学,招贫苦童稚兼习中外文字。不知村童沽竖,颖悟者绝少,而又渐染于夷场习气,故所得仍与若辈等。今欲采西学,宜于广东、上海设一翻译公所,选近郡十五岁以下、颖悟文童,倍其廪饩,住院肄业,聘西人课以诸国语言文字,又聘内地名师,课以经史等学,兼习算学。闻英华书院、墨海书院藏书甚多,又俄夷道光二十七年所进书千余种,存方略馆,宜发院择其有理者译之。由是而禾算之术,而格致之理,而制器尚象之法,兼综条贯,轮船火器之外,正非一端。如历法从古无数十年不变之理。今时宪以乾隆甲子为元,承用已逾百年,渐多差忒。甲辰修改,墨守西人旧法,进退其数,不足依据。必求所以正之。闻西人见用地动新术,与天行密合,是可资以授时。又如河工,前造百龙搜沙之器,以无效而辍。闻西人海港刷沙,其法甚捷。是可资以行水。又如农具织具,百工所需,多用机轮,用力少而成功多。是可资以治生。其他凡有益于国计民生者,皆是。奇技淫巧不与焉。三年之后,诸文童于诸国书,应口成诵者,借补本学诸生。如有神明变化,能实见之行事者,由通商大臣,请赏给举人如前议。
中国多秀民,必有出于夷而转胜于夷者。诚今日论学一要务矣。夫学问者,经济所从出也。太史公论治曰:法后王。为其近已而俗变相类,议卑而易行也。愚以为在今日,又宜曰鉴诸国。诸国同时并域,独能自致富强,岂非相类而易行之。尤大彰明较著者,如以中国之伦常,名教为原本,辅以诸国富强之术,不更善之善者哉!且也,通市二十年来,彼酋之习我语言文字者甚多。其尤者,能读我经史。于我朝章吏治舆地民情,类能言之。而我都护以下之于彼国,则懵然无所知。相形之下,能无愧乎?于是乎不得不寄耳目蠢愚谬妄之通事,词气轻重缓急,转辗传述,失其本指。几何不以小嫌酿大衅。夫驭夷为今天下第一要政,乃以枢纽付之若辈,无怪彼己之不知,情伪之不识,议和议战,汔不得其要领。此国家之隐忧也。此议行,则习其语言文字者必多。多则必有正人君子通达治体者出其中。然后得其要领而驭之。绥靖边陲,道又在是。如谓六合之内,论而不议,封故见而限咫闻,恐古博物君子必不尔也。
○制洋器议
有天地开辟以来,未有之奇愤,凡有心知血气,莫不冲冠发上指者,则今日之以广运万里,地球中第一大国,而受制于小夷也。以地球三百六十度,每度二百五十里,如圆周积计之,大海三分去一,实为方一里者十三亿五千万。我大清国北自兴安岭,南自崖州,距四十三度,计万七百余里,东自库页岛,西至噶什喀尔,距七十七度,计万九十余里,截盈补缩,约南北八千里,东西万一千里,为方一里者八千八百万。是一国而居地球十有五分之一也。余百许国,俄、英、法、米为大。据英人《地理全志》稽之,我中华幅员八倍于俄,十倍于米,百倍于法,二百倍于英。地之大如是,五国之内,日用百须,无求于他国而自足者,独有一中华。地之善又如是。虽彼中舆地书,必以中华首列。非畏我,非尊我,直以国最大,天时地利物产无不甲于地球而已。
而今顾然屈于四国之下者,则非天时地利物产之不如也,人实不如耳。彼人非瞳首重瞳之奇,我人非僬侥三尺之弱,人奚不如?且中华扶舆灵秀,磅礴而郁积,巢燧羲轩数神圣,前民利用所创始,诸夷晚出,何尝不窃我绪余,人又奚不如!则非天赋人以不如也,人自不如耳。天赋人以不如,可耻也,可耻而无可为也。人自不如,尤可耻也。然可耻而有可为也。如耻之莫如自强。夫所谓不如,实不如也。忌嫉之无益,文饰之不能,勉强之无庸。向时中国积习长技,俱无所施。道在实知其不如之所在。彼何以小而强?我何以大而弱?必求所以如之,仍亦存乎人而已矣。
以今论之,约有数端。人无弃材,不如夷;地无遗利,不如夷;君民不隔,不如夷;名实必符,不如夷;四者道在反求。惟皇上振刷纪纲,一转移间耳。此无待于夷者也。至于军旅之事,船坚炮利,不如夷;有进无退,不如夷。而人材健壮,未必不如夷。是夷得其三,我得其一。故难胜。此兵亦能有进无退,是我得其二。故间胜。粤人军械,半购诸夷,而不备,并能有进无退,是我得其二有半,故半胜。然即良将劲兵,因械于敌,如天之福,十战十胜,而彼能来,我不能往,犁庭扫闾,固无其事。后患正无已时。而况乎胜负未可知也。得三与得二有半,究有间也。何如全乎其为得三之相当也。果全乎其为得三,不特主客异形,劳逸异势,且我有可以穷追之道,彼有惧我报复之心,殆不啻相当焉。斯百战百胜之术矣。夫得二之效,亦道在反求,而无待于夷。然则,有待于夷者,独船坚炮利一事耳。
魏氏源论驭夷,其曰:以夷攻夷,以夷款夷。无论语言文字之不通,往来聘问之不习,忽欲以疏亲,万不可行。且是欲以战国视诸夷,而不知其情事大不侔也。魏氏所见夷书新闻纸不少,不宜为此说。盖其生平学术,喜自居于纵横家者流,故有此蔽。愚则以为不能自强,徒逞谲诡,适足取败而已。独师夷长技以制夷一语,为得之。夫九州之大,亿万众之心思材力,殚精竭虑于一器,而谓竟无能之者,吾谁欺!惟是输亻垂之巧至难也,非上知不能为也;圩镘之役至贱也,虽中材不屑为也。愿为者不能为,能为者不屑为。必不合之势矣。此所以让诸夷以独能也。道在重其事,导其选,特设一科,以待能者。
宜于通商各口,拨款设船炮局,聘夷人数名,招内地善运思者,从受其法以授众匠。工成与夷制无辨者赏给举人,一体会试。出夷制之上者,赏给进士,一体殿试。廪其匠倍蓰,勿令他适。夫国家重科目,中于人心久矣。聪明智巧之士,穷老尽气,销磨于时文试帖楷书无用之事,又优劣得失无定数,而莫肯徙业者,以上之重之也。今令分其半以从事于制器尚象之途,优则得,劣则失,划然一定,而仍可以得时文试帖楷书之赏,夫谁不乐闻!且其人有过人之禀,何不可以余力治文学,讲吏治。较之捐输所得,不犹愈乎?即较之时之试帖楷书所得,不犹愈乎?即如另议改定科举,而是科却可并行不悖。
中华之聪明智巧,必在诸夷之上。往时特不之用耳。上好下甚,风行响应,当有殊尤异敏,出新意于西洋之外者。始则师而法之,继则比而齐之,终则驾而上之。自强之道,实在乎是。昔吴受乘车战阵之法于晋,而争长于晋。赵武灵为胡服,而胜胡。近事俄夷有比达王者,微服佣于英局,三年尽得其巧,国遂勃兴。安南暹罗等国,近来皆能仿造西洋船炮。前年西夷突入日本国都,求通市。许之。未几日本亦驾火轮船十数,遍历西洋,报聘各国,多所要约。诸国知其意,亦许之。日本蕞尔国耳,尚知发愤为雄。独我大国,将纳污含垢以终古哉!孟子曰:国家闲暇,及是时明其政刑。又以敌国外患,同于法家拂士。尹铎曰:委土可以为师保。今者诸夷互市,聚于中土,适有此和好无事之间隙,殆天与我以自强之时也。不于此急起乘之,只迓天休命,后悔晚矣。
或曰:管仲攘夷狄,夫子仁之。邾用夷礼《春秋》贬之。今之所议,毋乃非圣人之道耶?是不然。夫所谓攘者,必实有以攘之,非虚骄之气也。居今日而言攘夷,试问其何以攘之?所谓不用者,亦实见其不足用,非迂阔之论也。夫世变代擅,质趋文,拙趋巧,其势然也。时宪之历,钟表枪炮之器,皆西法也。居今日而据六秣以颁朔,修刻漏以稽时,挟弩矢以临戎,曰吾不:用夷礼也,可乎?且用其器,非用其礼也。用之,乃所以攘之也。以经费言之,军械之价,常十倍。然利钝所分,胜败系之。固当别论。轮船亦然。然彼船一年而一运,此船一年而一二十运。移往时盐船粮船费用,改造轮船,即百船已不止千船之用。无事可以运盐转粟,有事可以调兵赴援。呼应奔走,无不捷。岂特十倍之利哉!或曰:购船雇人何如?曰:不可。能造,能修,能用,则我之利器也。不能造不能修,不能用,则仍人之利器也。利器在人手,以之转漕,而一日可令我饥饿。以之运盐,一日可令我食淡。以之涉江海,一日可令我覆溺。仓卒有隙,幡然倒戈。舟中敌国,遂为实事。而购值不资,岁修不资,赏犒不资,使令之不便,驾驭之不易,其小焉者也。是尚不如借兵雇船之为愈也。借兵雇船,皆暂也,非常也。目前固无隙,故可暂也。日后岂能必无隙,故不可常也。终以自造,自修,自用之为无弊也。夫而后内可以荡乎区宇,夫而后外可以雄长瀛寰,夫而后可以复本有之强,夫而后可以雪从前之耻,夫而后完然为广运万里,地球中第一大国。而正本清源之治,久安长治之规,可从容议也。
夫穷兵黩武,非圣人之道,原不必尤而效之。但使我有隐然之威,战可必克也,不战亦可屈人也。而我中华始可自立于天下。不然者,有可自强之道,暴弃之而不知惜;有可雪耻之道,隐忍之而不知所为计,亦不独俄英法米之为患也!我中华且将为天下万国所鱼肉。何以堪之!此贾生之所为痛哭流涕者也。
○善驭夷议
今国家以夷务为第一要政,而剿贼次之。何也?贼可灭,夷不可灭也。一夷灭,百夷不具灭也。一夷灭,代以一夷,仍不灭也。一夷为一夷所灭,而一夷弥强,不如不灭也。盛衰倚伏之说,可就一夷言,不可就百夷言。此夷衰,彼夷盛,夷务仍自若。然则,驭夷之道,可不讲乎?驭夷之道不讲,宜战反和,宜和反战,而夷务坏。忽和忽战,而夷务坏。战不一于战,和不一于和,而夷务更坏。今既议和,宜一于和,坦然以至诚待之,猜嫌疑忌之迹,一切无所用。耳属于垣,钟闻于外,无益事机,适启瑕衅。子贡曰:无报人之志,而令人疑之,拙也。有报人之意,而使人知之,殆也。事未发而先闻,危也。三者举事之大患。(见《史记·孔子弟子传》、《战国策·燕策》苏代语,略同。盖本子贡。)以今日行之,直所谓无报人之志,而令人疑之者也。
然则,将一切曲从乎?曰:非也。愚正以为曲从其外,猜疑嫌忌其中之非计也。夷人动辄称理。吾即以其人之法,还治其人之身。理可从,从之。理不可从,据理以折之。诸夷不知三纲,而尚知一信。非真能信也。一不信,而百国群起而攻之,箝制之,使不得不信也。吉勇烈之事,即能为理屈之明证。
然则,和可久恃乎?曰:难言也。盖尝博采旁咨,而知诸夷不能无异志。而目前数年中,则未也。中华为地球第一大国,原隰衍沃,民物蕃阜,固宜百国所垂涎。年来遍绘地图,辄迹及乎滇黔川陕,其意何居!然而目前必无事者,则以俄英法美四国,地丑德齐,外睦内猜,互相箝制,而莫敢先发也。俄与英法讲和未久,美尝大困于英,英法亦世构兵。其于他国,亦无岁无战争。要其终,讲和多而兼并少。故诸夷多千年数百年旧国。不特兼并难,即臣属亦不易。何则?诸夷意中各有一彼国独强,即我国将弱之心。故一国有急难,无论远近,辄助之。盖不仅辅车唇齿之说,其识见远出乎秦时六国之上。如土耳其欲并希腊,俄英法救之。俄欲并土耳其,西班牙欲并摩洛哥,皆英法救之。汔归于和。彼于小国犹尔,况敢觊觎一大国哉!津门戊午之事,发端于英,辄牵率三国而来者,无他,不敢专其利也。惧三国之议其后也。庚申之事,得当即已者,亦惧俄美之议其后也。可取而忽舍,可进而忽退。夫安有兴师动众,间关跋涉八万里之远,无端而去,无端而复来哉!不待智者而知其不然矣。
故曰:目前必无事也。可以坦然无疑也。将来四国之交既固,协以谋我,或四国自相斗,一国胜而三国为所制,而后及于我。然四国之相雠,胜于雠我,交必不能固。而自斗,则为日必不远,可虑也。又西藏之南及新疆天山南路,皆与英属部孟加拉本若等境接壤,可虑也。俄境东自兴安岭,西至科布多毗连者数千里。近闻俄夷踪迹已及绥芬河一带,距长白、吉林不甚远,更可虑也。然则,前议自强之道,诚不可须臾绥矣!不自强而有事,危道也。不自强而无事,幸也。而不能久幸也。矧可猜嫌疑忌者速之使有事也。自强而有事,则我有以待之。矧一自强而即可弭之使无事也。自强而无事,则我不为祸始,即中外生灵之福,又何所用其猜嫌疑忌为哉!
○上海设立同文馆议
今通商为时政之一。既不能不与洋人交,则必通其志,达其欲,周知其虚实情伪,而后能收称物平施之效。互市二十年来,彼酋类多能习我语言文字之人。其尤者能读我经史,于朝章国政吏治民情,言之历历。而我官员绅士中,绝无其人。宋聋郑昭,固已相形见绌。且一有交涉,不得不寄耳目于所谓通事者。而其人遂为洋务之大害。
上海通事,人数甚多,获利甚厚。遂于士农工商之外,别成一业。广州宁波人居多。其人不外两种。一为无业商贾。凡市井中游闲斥弛,不齿乡里,无复转移执事之路者,以学习通事为逋逃薮。一为义学生徒。英法两国,设立义学,广招贫苦童稚,与以衣食而教督之。市儿村竖,流品甚杂。不特易于湔染洋泾习气,且多传习天主教,更出无业商贾之下。此两种人者,声色货利之外,不知其他。惟藉洋人势力,狐假虎威,欺压平民,蔑视官长,以求其所欲。即如会办防堵一举,间与能作汉语之大酋议论,未尝远于事理。而局中米盐琐屑,势不能与大酋言,往往需索之无厌,挑斥之无理,开销之无艺。无非通事勾结洋兵,为分肥之计。欺我聋喑,逞其簧鼓,颠倒欺弄,惟所欲为。实法所必诛,而不胜诛,且不能诛。又其人质性中下,识见浅陋。叩其所能,仅通洋语者十之八九,兼识洋字者十之一二。所识洋字,亦不过货名银数,与俚浅文理。不特于彼中致治张弛之故,瞢焉无知。即间有小事交涉,一言一字,轻重缓亟,辗转传述,往往影响附会,失其本指。几何不以小嫌酿大衅!
洋务为国家招携怀远一大政,乃以枢纽付之若辈。遇致彼己之不知,真伪之莫辨。宜与宜拒,汔不得其要领。其关系非浅鲜也。夫通习西语西文,例所不能禁,亦势所不可少。与其使市井无赖独能之,不若使读书明理之人共能之。前见总理衙门文,新设同文馆,招八旗学生,聘西人教习诸国语言文字,与汉教习相辅而行。此举最为善法。行之既久,能之者必多。必有端人正士,奇尤异敏之资出于其中。然后得西人之要领而驭之,绥靖边陲之原本,实在于是。惟是洋人总汇之地,以上海广州二口为最。种类较多,书籍较富,见闻较广。凡语言文字之浅者,一教习已足。其深者务在博采周咨,集思广益,则非上海、广州二口不可。行之他处,犹是一齐人传之之说也。行之上海、广东,则置诸庄岳之间之说也。况通商纲领,虽在总理衙门,而中外交涉事件,则二海口尤多。势不能以八旗学习之人,兼顾海口。惟有多途以招之,因地以求之。取资既广,人才斯出。
愚以为莫如推广同文馆之法,令上海、广州仿照办理,各为一馆。募近郡年十五岁以下之颖悟诚实文童,聘西人如法教习。仍兼聘品学兼优之举贡生监,兼课经史文艺,不碍其上进之路。三年为期,学习有成,调京考试,量予录用。遇中外交涉事件,有此一种读书明理之人,可以咨访,可以介绍,即从前通事无所施其伎俩,而洋务之大害去矣。至西人之擅长者,历算之学,格物之理,制器尚象之法,皆有成书。经译者十之一二耳。必能尽见其未译之书。如能探赜索隐,由粗迹而入精微。我中华智巧聪明,必不出西人之下。安知不冰寒于水、青出于蓝。轮船火器等制,尽羿之道,似亦无难于洋务。岂曰小补之哉!
○五十自讼文
岁在著雍敦胖,余年五十。客曰:子学者也。昔蘧伯玉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子亦知其非乎?余曰:子言诚是也。虽然有非,有未必非,不可以无辨。客曰:子何言之愎也?伯玉三代上贤者,大圣人之友,犹知非若彼。子何言之愎也?余曰:是有说焉。传记所载伯玉事,年岁先后,不尽可考。据左氏传,初纪从近关出,在襄公十四年,孔子《世家》再纪主蘧伯玉家,在哀公三年。相距六十有八年。当是弱冠登朝,历事献殇襄灵出五公。其年五十,在襄灵之际。传所记君制其国,谁敢奸之!侃侃正论,不与时相孙林父、宁喜为党者。其事在五十以前无疑。从可知所谓知非者,盖学问中精微之语,于生平大节无与。不然,以不党时相为非,将以党为是乎?且以伯玉之贤,亦何至四十九年之全非,而待五十之改弦更张也。知人论世,宜体此意矣。
余何人斯,庸敢与伯玉比!顾亦有不肯妄自菲薄者,愿为子一一陈之。生平居官,未尝于长吏求一差使,居家未尝于当事进一关说。未尝受一瞒人之钱,未尝为一负人之事。天地鬼神,实鉴临之。前者被谤之举,为民为国,开罪于权门势族而不悔,亦庶几不党孙宁之遗意。以此为非,将随波逐流为是乎?其不然明矣。承先人遗业,薄田十顷,衣食仅给,米盐靡密,辄亲为之。人或以善治生为非,顾将不衣食乎?抑不求诸此转求诸彼,如世之铸横财者为是乎?其不然又明矣。惟是妄念有未尽耶?机心有未忘耶?嗜欲或由强制,大廷是而有衾影之非耶?出入难免持筹,廉俭是而有吝啬之非耶?好名太过而矫矜之非耶?忧世太过而怨尤之非耶?是固不足言学问精微,而必宜知其非者也。虽然,未已也。余好读书,未尝一日废业。性迂,未尝与一曲燕。自谓无足奇,人辄交口称之。余滋恧焉。
至生平所自信者有二:操守第一,万钟千驷不能易吾节。吏事次之。少贱通知民情,留意掌故。二者窃自谓不居人下。乃人辄目为文学之士,不以吏事相许。至以非义之取尝试者,斥甲而乙至,斥乙而丙至。盖自通籍二十年,虽渐久渐稀,而终不能绝。以汔于今,何与生平所自信者适相反也!柳下惠曰:伐国不问仁人。吾岂有遗德耶?然则,身之不修,行之不立,闻望之不足孚于人,可知也。此尤无形之非也。勉之哉!自此以往,若辈绝迹,此心昭然大白于同人,则吾学之进矣。若前者被谤之举,则虽身修行立,闻望孚于人,滋之不免也。必欲免之,则必入于非而可。吾所谓有非有未必非者如此。客悦曰:然则,子真知非者也。客退,录为《自讼文》置之坐右。
○副将华尔小传
华尔,美利坚高要人,初仕本国为将,以罪废。来上海,国人欲杀之。会贼陷苏州,上海将治兵,候补道杨君坊爱其勇,匿之家。介上海道吴君煦言于美领事,获免。以是德吴君,愿效死。
咸丰十年夏五月,贼陷松江。吴君令华尔募西勇数十人为前行。我数百人半夷服半常装继之。华尔诫曰:有进无止,止者斩。贼迎战,枪炮雨下,令皆伏,无一伤者。顷之,突起,手加额为号。百二十枪齐发。凡三发,毙贼数百。追之。遂与败贼偕入城。置一棹中衢登之。黄衣贼五辈,乘马来接战,毙其四。最后伤其一。贼呼曰:走!城遂复。初吴君与华尔约克城,尽贼所有畀之。比华尔至,贼馆空矣。盖我勇入城,觑华尔方酣战,先攫之。吴君更与华尔五千金,西勇不与,多怒跳去。或转从贼。华尔移师青浦,如前法。华尔登城,枪中其股,坠复登。回视我勇已退。乃还。华尔既病创,西勇亦遣去。久之,松江再陷再复。华尔病瘥,吴君乃令守松江,练洋枪勇五百名,衣服器械步伐皆夷也。同治元年正月,贼犯松江广富林,众数万。华尔率五百人御之。贼围之数十重。华尔乃分其众为数圆阵,阵分五重,人四向。最内者平立,其外递俯。至最外者,几踞地矣。皆以枪外指,望之者如馒首刺以针然。将居中,吹角为号,一动无不动。数十枪齐举。始徐行,渐疾行。所至贼披靡,围自解。且争退去。华尔乃撤阵起追之。至辰山,飞弹断一指,不为止。贼大败。遂平辰山,及天马山贼营。事闻,赏四品翎领,命其军曰常胜。
是时贼自浙东联络金山萧塘南桥,以达于浦东之高桥,皆有悍贼守之。会西人愿助顺,新设会防局。于是华尔会英提督何伯,法提督卜罗德攻之。高桥平。是役也,贼凡三万。华尔与英法三军各五百人,卜罗德死之。二月朔,进平萧塘。诏以副将补用。夏四月,复合西兵克嘉定、青浦。五月,克浙江之宁波。以常胜军四百人守之。华尔往来策应以为常。贼之围松江也,调宁波军回援。大败贼于豆腐浜,围乃解。嘉定既复,贼复围之。洎西兵至,则突围入城,挟中西守兵偕走。城复陷。青浦亦如之。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