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集藏 · 文总集

晚清文选

88 万字 · 约 41 小时 58 分钟 · 67 / 112

会员可开白话

辈青年,正一国将来之主人也。与此国为缘之日正长,前途茫茫,未知所届。国之兴也,我辈实躬享其荣。国之亡也,我辈实亲尝其惨。欲避无可避,欲逃无可逃。其荣也,非他人之所得攘,其惨也,非他人之所得代。言念及此,夫宁可旁观耶?夫宁可旁观耶?吾岂好为深文刻薄之言以骂尽天下哉?毋亦发于不忍旁观区区之苦心,不得不大声疾呼,以为我同胞四万万人告也。

旁观之反对曰:任。孔子曰:“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孟子曰:“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任之谓也。

○排外平议

我中国以排外闻于天下也久矣。杀洋人,毁教堂,攻使馆,戕公使。天下之人,莫不诋为人道之贼害,世界之公敌,为万国公法所不容。乃至覆其都,丧其民,歼其兵,割地赔款,主权尽失,而国几不国。盖排外之力至大,而排外之祸亦至酷矣。伤心人曰:中国人乌知排外者哉!排外之道有二:野蛮人之排外也,排以腕力。文明人之排外也,排以心力。排以腕力者,愤外人之逼我,视之如仇,防之如贼。外人之来我国也,必将深闭固拒,则外人之文化智识,必不能资其益而取其长。而一人之腕力,又非百十腕力之敌也。其力将必有所绌。力之既绌,则外人之来而逼我,将又百十于昔日,而更无术以拒之。且冒犯不韪,背公理而触万国之怒也。外人则贱为野蛮,愤为公敌,合诸国之力以为报复。且藉公义以纵其私谋,悍然无复顾忌,极其践踏缚压,皆视为待野蛮之公法所当然。而排外者,力穷理屈,排无可排,遂不能不低首吞声,以受其压制。以心力排外者,其待外人也,礼貌有加,其善外交也,仪节不失。虽世仇夙怨之国,受其逼辱,举国所欲得而甘心者,其往来酬应,殷勤无以异于姻娅。且惟积怨怀仇之故,则弥师其政学,输其文明,外奉其敌以为师,内善其国之政治。至于自主之内政,国家之主权,下及国民享有之权利,则虽至小至弱之国,必不容他人有一毫之干涉,有一事之侵犯。而外人之眈逐窥伺其旁者,亦惮其心力,为所抵抗,不敢施其干涉侵犯之谋。此二者,排外之心虽同,而排外之术迥异。此国之盛衰兴亡之所以殊其效也。

中国通商以来,与外人之交涉数十年矣。要其对外之道,大约不出二端。其始则持仇视主义。持仇视之主义者,狃于一统自立之例,习于氏羌胡羯之事,自大也则曰天朝,鄙人也则曰夷狄。问其政策,不曰锁港,则曰闭关。其视外人也如毒蛇,如猛兽,如大火,如怨贼。虽其文明之政化,精妙之学问,无不视之为鸩毒。必求使外人之足,绝迹于吾国之中,一排再排,而势不敌。悚然于排外之可以召祸也。则一变而为服从主义。劫于外人之威,怵于外人之势。知我之必非彼敌,黠者乃急假其威势以自固,资之为保护,倚之为生活。下者思安其生产,上者谋保其富贵。甚乃挟其余焰,骄睨侪辈,锄虐同种以为快。愿者见其威势之果足以保护我也,则动色相告,趋之若骛,百计营谋,以求为隶属,庇其馀荫,虽尽举主权以奉于其手,而犹惴惴焉恐不得当。其视外人也,如鬼神,如天帝,如奴仆之服其主,如妾妇之媚其夫。向之方怒为仇敌者,今乃甘为其奴隶。遂几自忘其国为何国,自忘其身为何国之人。呜呼,前倨者后必恭。野蛮人之排外,终未有不为其仇敌之奴隶者也。

不宁惟是,中国人之切齿外人也,要不过习攘夷之旧说,随声吠影,故闻名而生怒耳。否则,愤教民势力之逼,怨外人相待之刻耳。否则,怒外人官吏之倨慢,逼人之太甚耳。初非知痛国势之屈辱,愤主权之见夺,争国民之人权,发愤而起求独立也。天下用力之过猛,行度之过速者,虽遇至柔至弱之物,亦不能无反动力。数年以来,外人瓜分之心太急,侵略之谋太骤,操之过促,激而变生。今西国人士,纷然诋其政府侵略之无谋矣。脱外人易一政策,舍急激之手段,而行之以和缓,辍有形之瓜分,而施之于无形,笼之以私恩,啖之以小利,假之以虚名,我中人素不讲国家之学,绝不谙外交之术,则必倚为心腹,恃为奥援,入其牢笼而反德之感之,必不至有抵抗之事。譬之犬然,驱迫蹴踏,必反噬而狂吠。若抚而循之,饲而豢之,则无论何人,亦皆摇尾乞怜,依以为主。呜呼,我中人素见诋于外人,而谓为有奴隶性质者也。奴隶者,乌有抵人之事。则今日之举动,要不过击物者之用力过猛,而少有反动力者也。中国人乌知排外者哉!中国人乌能排外者哉!

呜呼,天下之国,未有排外而不覆败者也。天下之国,未有排外而能独立者也。排外乌乎起?起于界限,而为原人天赋之同性质者也。界己之身而名人曰外人,界己之家,而名人曰外家,界己之国而名人曰外国,界己之种而名人曰外种。既划此身家国种之界,则用情行事,自不能无厚薄于其间。故吾弟则爱之,秦人之弟则不爱。同室有斗则缨冠,乡邻有斗则闭户。虽圣人亦昌言而不能讳也。故夫野蛮之世,则排外之心最热,而排外之例最严。家族部落之时代,无不仇待外人。外人非得内人之保证,则不能居其境内,而礼貌与刑律,轻重必极其不平。罗马开化最早,固尝定公共之律,以保护外人。而外人之受其保护者,犹不及罗马之半。今世欧洲日以文明号于天下,其民法刑法,同一定律,而不以内外人之界限为轻重矣。而关于国法者,则例仍极峻。其公民之权,惟内国臣民所应享,而外人必不能与其分毫。且其民之移居他国,及出嫁于外人者,则必除其国民之藉,夺其公民之权,屏之于外人之列。呜呼,排外者天赋之公性,人道之必不能已。既有国界,则虽耶稣为君,墨翟为相,亦岂能泯其界而引而内之哉!

今夫古所谓令主谊辟,号称爱民,咨嗟于在原,勤劳于在庙,问其经营之实,则曰保我子孙,保我黎民而已。欧洲各国,立一约则必求抵制,行一事则必求报复。糜千万之饷,常备数十万之兵。问其经营之实,则亦曰防外人之侵犯我权利而已。何以不保他人之子孙而保我子孙?何以不保他人之黎民而保我黎民?何以不公其权利于天下万国,而必防外人之侵犯?岂不曰国界既立,虽圣人亦不能泯其界而引而内之哉。且泰西之伟儒硕学,昌言大号,以唤起国民之精神也,不曰爱国,则曰自主,不曰竞争权利,则曰独立不羁。日兢兢于优胜劣败之理,务求国权日伸,民力日涨,出而求胜于外人。故斯宾塞之言曰:托事于与我同利害者最安全。托事于与我异利害者至危险。公言无忌,以扇其国民排外之心。而美人之排英独立,意人之排奥建国,则且实行排外之事。而天下之主持公论者,且颂其民气之盛,民力之强,而未尝一言以斥其违犯公理。盖文明之程度渐高,则排外之涨力愈大,而排外之手段愈巧。乃匿其排外之义,而易以美名曰爱国,曰自主,曰竞争权利,日独立不羁。

夫爱国也,独立也,与排外固异名同实。外人视之而斥为排外者,即内国视之而号为爱国者也。然而西人排外而国权伸,我国排外而国权反屈者何也?曰:西儒之言自由也,以他人之自由为界。排外固亦有界者也。排之以政治者,虽严峻而仍在界之中。则伸国权而获美誉。排之于交际者,一举手而即溢于界之外,则被实祸而蒙恶名。我国民不审排外之界,昧于政治排外之术,不忍小忿,冒昧而为此野蛮之举动。一击不中,则神丧气沮,务柔顺以求外人之不我排。然外人方区国民,方严种族,其排外之剧烈,尤甚于我也。则虽屈膝俯首,而卒不能免人之排。呜呼,其排人也,逞私忿而非为国计,其求免人之排也,则亦营私图而非为国计,其不知爱国亦甚矣。乌有不爱国而能排外者哉!曰:外人之逐我华工也,其以腕力排外,宁有异于我乎?曰:西儒言之矣。文明之世,以道理为势力,野蛮之世,以势力为道理。美国蓄其国民之力,膨胀不已,横决四出,乃至触抵公理,虽犯天下之不韪,然势力盛而亦莫敢谁何。我国民以绵薄之材,撄公众之怒。不胜匹雏,而抗乌获之鼎,宜其鼎未举而膑已先绝也。呜呼,万国角立之际,非竞争不足以生存。然黄河之泻,必先氵亭氵畜,鸷鸟之击,必先戢翼。侥幸一击,宁岂有幸!惟鼓其爱国之心,张其独立之气,厚其竞争之力,弃野蛮之覆辙,循文明之正轨,则今日腕力之屈者,宁知他日心力之不伸。若其勇于野蛮之横暴,而怯于文明之竞争,来日方长,则四万万之同胞,其将何所托命乎?呜呼,愿我国民一念美意之成效,而勿忘斯宾塞之至言也。

○论国家思想

人群之初级也,有部民而无国民。由部民而进为国民,此文野所由分也。部民与国民之异安在?曰:群族而居,自成风俗者,谓之部民;有国家思想,能自布政治者,谓之国民。天下未有无国民而可以成国者也。

国家思想者何?一曰:对于一身而知有国家,二曰:对于朝廷而知有国家,三曰:对于外族而知有国家,四曰:对于世界而知有国家。

所谓对于一身而知有国家者何也?人之所以贵于他物者,以其能群耳。使以一身孑然孤立于大地,则飞不如禽,走不如兽,人类之翦灭亦既久矣。故自其内界言之,则太平之时,通功易事,分业相助,必非能以一身而备百工也;自其外界言之,则急难之际,群策群力,捍城御侮,尤非能以一身而保七尺也。于是乎国家起焉。国家之立,由于不得已也,即人人自知仅恃一身之不可,而别求我相团结、相补助、相捍救、相利益之道也。而欲使其团结永不散,补助永不亏,捍救永不误,利益永不穷,则必人人焉知吾一身之上,更有大而要者存。每发一虑,出一言,治一事,必常注意于其所谓一身以上者(此兼爱主义也。虽然,即谓之为我主义,亦无不可。盖非利群,则不能利己,天下之公例也)。苟不尔,则团体终不可得成,而人道或几乎息矣。此为国家思想之第一义。

所谓对于朝廷而知有国家者何也?国家如一公司,朝廷则公司之事务所,而握朝廷之权者,则事务所之总办也。国家如一村市,朝廷则村市之会馆,而握朝廷之权者,则会馆之值理也。夫事务所为公司而立乎,抑公司为事务所而立乎?会馆为村市而设乎,抑村市为会馆而设乎?不待辨而知矣。两者性质不同,而其大小轻重,自不可以相越,故法王路易第十四“朕即国家也”一语,至今以为大逆不道,欧美五尺童子,闻之莫不唾骂焉。以吾中国人之眼观之,或以为无足怪乎?虽然,譬之有一公司之总办,而曰“我即公司”,有一村市之值理,而曰“我即村市”,试思公司之股东,村市之居民,能受之否耶?夫国之不可以无朝廷,固也。故常推爱国之心以爱及朝廷,是亦爱人及屋、爱屋及乌之意云尔。若夫以乌为屋也,以屋为人也,以爱屋爱乌即爱人也,浸假爱乌而忘其屋,爱屋而忘其人也,欲不谓之病狂,不可得也。故有国家思想者,亦常爱朝廷,而爱朝廷者,未必皆有国家思想。朝廷由正式而成立者,则朝廷为国家之代表,爱朝廷即所以爱国家也。朝廷不以正式而成立者,则朝廷为国家之蟊贼,正朝廷乃所以爱国家也。此为国家思想之第二义。

所谓对于外族而知有国家者何也?国家者,对外之名词也。使世界而仅有一国,则国家之名不能成立。故身与身相并而有我身,家与家相接而有我家,国与国相峙而有我国。人类自千万年以前,分孳各地,各自发达,自言语风俗,以至思想法制,形质异,精神异,而有不得不自国其国者焉。循物竞天择之公例,则人与人不能不冲突,国与国不能不冲突,国家之名,立之以应他群者也。故真爱国者,虽有外国之神圣大哲,而必不愿服从于其主权之下,宁使全国之人流血粉身靡有孑遗,而必不肯以丝毫之权利让于他族。盖非是则其所以为国之具先亡也。譬之一家,虽复室如悬磬,亦未有愿他人入此室处者。知有我故,是故我存。此为国家思想第三义。

所谓对于世界而知有国家者何也?宗教家之论,动言天国,言大同,言一切众生,所谓博爱主义,世界主义,抑岂不至德而深仁也哉,虽然,此等主义,其脱离理想界而入于现实界也,果可期乎?此其事或待至万数千年后,吾不敢知,若今日将安取之?夫竞争者文明之母也,竞争一日停,则文明之进步立止。由一人之竞争而为一家,由一家而为一乡族,由一乡族而为一国,一国者,团体之最大圈,而竞争之最高潮也。若曰并国界而破之,无论其事之不可成,即成矣,而竞争绝,毋乃文明亦与之俱绝乎?况人之性非能终无竞争者也。然则大同以后,不转瞬而必复以他事起竞争于天国中,而彼时则已返为部民之竞争,而非复国民之竞争,是率天下而复归于野蛮也。今世学者,非不知此主义之为美也,然以其为心界之美,而非历史上之美,故定案以国家为最上之团体,而不以世界为最上之团体,盖有由也。然则,言博爱者,杀其一身之私以爱一家可也,杀其一家之私以爱一乡族可也,杀其一身一家一乡族之私以爱一国可也。国也者,私爱之本位,而博爱之极点,不及焉者亦野蛮也,过焉者亦野蛮也。何也?其为部民而非国民,一也。此为国家思想第四义。

耗矣哀哉,吾中国人之无国家思想也!其下焉者,惟一身一家之荣瘁是问;其上焉者,则高谈哲理以乖实用也;其不肖者且以他族为虎,而自为其伥;其贤者亦仅以尧、跖为主,而自为其狗也。以言乎第一义,则今日四万万人中,其眼光能及于一身以上者几人?攘而往,熙而来,苟有可以谋目前锱铢之私利者,虽卖尽全国之同胞以图之,所弗辞也。其所谓第一等人者,则独善其身,乡党自好者流也,是即吾所谓逋群负而不偿者也。夫独善之与私恶,其所以自立者虽不同,要其足以召国家之衰亡一也。以言乎第二义,则吾中国相传天经地义,曰忠曰孝,尚矣。虽然,言忠国则其义完,言忠君则其义偏。何也?忠孝二德,人格最要之件也,二者缺一,时曰非人。使忠而仅以施诸君也,则天下之为君主者,岂不绝其尽忠之路,生而抱不具人格之缺憾耶?则如今日美法等国之民,无君可忠者,岂不永见屏于此德之外,而不复得列于人类耶?顾吾见夫为君主者,与为民主国之国民者,其应尽之忠德,更有甚焉者也。人非父母无自生,非国家无自存,孝于亲,忠于国,皆报恩之大义,而非为一姓之家奴走狗者所能冒也。而吾中国人以“忠”之一字为主仆交涉之专名,何其亻真也!(君之当忠,更甚于民,何也?民之忠也,仅在报国之一义务耳。君之忠也,又兼有不负付托之义务,安在其忠德之可以已耶?夫孝者,子所对于父母的责任也,然为人父者,何尝可以缺孝德?父不可不孝,而君顾可以不忠乎?仅言忠君者,吾见其不能自完其说也。)以言乎第三义,则吾国历史弥天之大辱,而非复吾所忍言矣。计自汉末以迄今日,凡一千七百余年间,我中国全土,为他族所占领者三百五十八年,其黄河以北,乃至七百五十九年。今列其种族及时代为表如下:

国名 国祖 种族 都 今地 起兴年代(西历)灭亡年代

(西历)

汉 刘渊 匈奴 平阳 山西平阳府 三○四年 三二九年

成 李雄 巴氐 成都 四川成都府 三○四年 三四七年

后赵 石勒 羯 邺 直隶顺德府 三一八年 三五一年

燕 慕容 鲜卑 邺 直隶顺德府 三三七年 三七○年

代 拓跋猗卢 鲜卑 盛乐 山西大同府 三○九年 三七六年

秦 符健 氐 长安 陕西西安府 三五一年 三九四年

后燕 慕容垂 鲜卑 中山 直隶定州 三八三年 四○八年

后秦 姚苌 羌 长安 直隶定州 三八四年 四一七年

西燕 慕容冲 鲜卑 长子 山西潞州府 三八四年 三九四年

西秦 乞伏乾归 鲜卑 苑川 甘肃巩昌府 三八五年 四三一年

后凉 吕光 氐 姑臧 甘肃凉州府 三八六年 四○三年

南燕 慕容德 鲜卑 广固 山东青州府 三九八年 四一○年

南凉 秃发亻辱檀鲜卑 廉川 甘肃西宁府 四○二年 四一四年

北凉 沮渠蒙逊 匈奴 张掖 甘肃甘州府 四○二年 四三九年

大夏 赫连勃勃 匈奴 统万 甘肃宁夏府 四○七年 四三一年

后魏 拓跋 鲜卑 平城 山西大同府 三八六年 五六四年契丹 五代时燕云 十六州

金 完颜阿骨打 女真 汴 河南开封府 一一二六年 一二三四年

元 成吉思汗 蒙古 北京 直隶顺天府 一二七七年 一三六七年

呜呼!以黄帝神明华胄所世袭之公产业,而为人纟而夺之者,屡见不一见,而所谓黄帝子孙者,迎壶浆若崩厥角,纡青紫臣妾骄人,其自啮同类以为之尽力者,又不知几何人也?陈白沙《崖山吊古诗》有云:“镌功奇石张宏范,不是胡儿是汉儿。”嗟夫,嗟夫!晋、宋以来之汉儿,其丰功伟烈与张宏范后先辉映者,何啻千百!白沙先生,无乃所见不广乎?国家思想之销亡,至是而极。一以言乎第四义,则中国儒者,动曰平天下治天下,其尤高尚者,如江都《繁露》之篇,横渠《西铭》之作,视国家为眇小之一物,而不屑厝意。究其极也,所谓国家以上之一大团体,岂尝因此等微妙之空言而有所补益?而国家则滋益衰矣。若是乎吾中国人之果无国家思想也。危乎痛哉!吾中国人之无国家思想,竟如是其甚也!

吾推其所以然之故,厥有二端:一曰知有天下而不知有国家,二曰知有一己而不知有国家。

其误认国家为天下也,复有二因。第一由于地理者。欧洲地形,山河绮错,华离破碎,其势自趋于分立。中国地形,平原磅礴,厄塞交通,其势自趋于统一。故自秦以后,二千余年,中间惟三国南北朝三百年间,稍为分裂,自余则皆四海一家。即偶有割据,亦不旋踵而合并也。环其外者,虽有无数蛮族,然其幅员,其户口其文物,无一足及中国。若葱岭以外,虽有波斯、印度、希腊罗马诸文明国,然彼此不相接,不相知。故中国之视其国如天下。非妄自尊大也,地理使然也。夫国也者,以对待而成。中国人国家思想发达,所以较难于欧洲者,势也。第二由于学说者。战国以前,地理之势未合,群雄角立,而国家主义亦最盛。顾其敝也,争地争城,杀人盈野,涂炭之祸,未知所极。有道之士然忧之。矫枉过正,以救末流。孔子作《春秋》,务破国界,归于一王,以文至太平。孟子谓天下恶乎定,定于一。其余先秦诸子,如墨翟宋老聃关尹之流,虽其哲理各自不同,至言及政术,则莫不以统一诸国为第一要义。盖救当时之敝,不得不如是也。人心之厌分争已甚,遂有嬴政刘邦诸枭雄,接踵而起。前此书生之坐论,忽变为帝者之实行。中央集权之势,遂以大定。帝者犹虑其未固也,乃更燔百家之言,锢方术之士,而务刺取前哲绪论之有利于己者,特表章之,以陶冶一世。于是国家主义遂绝。其绝也,未始不由孔墨诸哲消息其于间也。虽然,是固不可以为先哲咎。彼其时固当然。而扶东倒西,又人类之弱点而不能避者也。佛以说法度众生,而法执者即由法生惑焉。后人狃一统而忘爱国,又岂先圣之志也。且人与人相处,而不能无彼我之界者,天性然矣。国界既破,而乡族界身家界反日益甚。是去十数之大国,而复生出百数千数无量数之小国,驯至四万万人为四万万国焉。此实吾中国二千年来之性状也。惟不知有国也,故其视朝廷,不以为国民之代表,而以为天帝之代表。彼朝廷之屡易而不动其心也,非恝也,苍天死而黄天立,白帝杀而赤帝来,于我下界凡民有何与也!禀受于地理者既若彼,薰习于学说者又若此,我国人之无国家思想也,又何怪焉,又何怪焉。

虽然,知有天下而不知有国家,此不过一时之谬见,其时变,则其谬亦可自去。彼谬之由地理而起者,今则全球交通,列强比邻,闭关一统之势破,而安知殷忧之不足以相启也。谬之由学说而起者,今则新学输入,古义调和,通变宜民之论昌,而安知王霸之不可以一途也。所最难变者,则知有一己而不知有国家之弊,深中于人心也。夫独善其身、乡党自好者,畏国事之为己累而逃之也;家奴走狗于一姓而自诩为忠者,为一己之爵禄也。势利所在趋之若蚁,而更自造一种道德以饰其丑而美其名也。不然,则二千年来与中国交通者,虽无文明大国,四面野蛮,亦何尝非国耶?谓其尽不知有对待之国,又乌可也?然试观刘渊、石勒以来,各种人之入主中夏,曾有一焉无汉人以为之佐命元勋者乎?昔稽绍生于魏,晋人纂其君而戮其父,绍腼颜事两重不共戴天之仇敌,且为之死而自以为忠,后世盲史家亦或以忠许之焉。吾甚惜乎至完美至高尚之忠德,将为此辈污蔑以尽也。无他,知有己而已。有能富我者,吾愿为之吮痈;有能贵我者,吾愿为之叩头。其来历如何,岂必问也。若此者,其所以受病,全非由地理学说之影响。地理学说虽万变,而奴隶根性终不可得变。呜呼!吾独奈之何哉?

同部

其它

北齐文纪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八 北齐文纪 总集类 提要 【臣】等谨案北齐文纪三巻明梅鼎祚编北齐著作邢魏居首其余零篇短札取备巻帙而已所采自正史以来不过文苑英华艺文类聚通鉴诸书葢流传本少搜辑为难非其网罗之未备也其首列髙欢髙澄亦同西晋之编滥登三祖他如侯景报髙澄书史明言王伟文宣即位告天文史明言魏收天保元年大赦诏艺文类聚明言邢邵而不归操笔之人竟冒署其所代核以事寔亦未睹其安又顔氏家训各自为书史志相沿着録设使全文载入已于体例有乖乃仅録其序致一篇而一篇之中又仅録其首四五行岂非以篇页无多忽而不检致是疎漏欤考崇祯戊寅周镳序鼎祚所辑文纪自东晋以下皆鼎祚没后所刻葢中多草剏之稿其后人未尽是
陈文纪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八 陈文纪 总集类 提要 臣等谨案陈文纪八巻明梅鼎祚编南朝六代至陈而终文章亦至陈而极敝其时能自成家者诗惟阴铿张正见文则徐陵沈烱以外惟江总所传稍多而或久仕梁朝上承异代或晩归隋主尚署前衔鼎祚兼其前后诸作割并于陈以足巻帙揆以所编他集未免自乱其例然鼎祚既取南北朝文通为编次茍阙其一代则源流始末有所未详不得以泛滥讥也况永明天监相去未遥江左余风往往而在韩栁未出以前王杨之丽制燕许之鸿篇多有取材于是者亦不能以其少而废之矣乾隆四十四年七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 陈文纪卷一 明 梅鼎祚 编武
成都文类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八 成都文类 总集类 提要 【臣】等谨案成都文类五十巻诸家着録皆称宋袁説友编説友字起岩建安人隆兴元年进士嘉泰中官至同知枢宻院参知政事是编前有説友序葢其庆元五年为四川安抚使时所作然巻首别有题名一页称迪功郎监永康军崇徳庙扈仲荣迪功郎新差充利州州学教授杨汝明从事郎广安军军学教授费士威从亊郎前成都府府学教授何惪固文林郎山南西道节度掌书记宋徳之文林郎前利州东路安抚司干办公亊赵震宣教郎新奏辟知绵州魏城县主管劝农公事徐景望奉议郎新云安军使兼知防州云安县主管劝农公事借绯程遇孙编集而不列説友之名説友序中亦但云爰属僚士摭诸方防裒诸碑识而无自为裁定之语然则此
晚清文选原文及白话翻译在线阅读|中华古籍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