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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文总集

晚清文选

88 万字 · 约 41 小时 58 分钟 · 98 / 112

会员可开白话

有迁地勿良之慨,则又何说?曰:此非任事者之过,乃用者之咎也。洋人用人,功过必分,赏罚必明,设有偾事,立遭屏斥。其谨慎小心,始终无怠者,不特优加薪水,或以他事托辞,则为之先往,或当新旧交替,则为之敦托。不幸而积劳病故,有抚恤之典,有捐助之款,俾其父母妻子,藉以养瞻,藉以成立。此虽外洋之公例固然,然而仁至义尽,实足感动人心,无怪人之乐为之用也。中国则不然,其用人也,率顾一己之私情,不问人之能否。偷惰者未必见责,操劳者未必获奖。夫人情不甚相远,既无利害于其间,何苦独为其难。久之锐气渐销,颓丧成习,而于所当为之事,废弛败坏,遂至不可收拾。由是言之,其所以致此之弊,亦较然著明矣。

抑又闻之,西人之言曰:华人中经营贸易之事,独为擅长,至开垦耕种,能耐劳苦,尤非他国所及。华人愈多,市埠愈甚。呜呼!洋人借重中国人也如此。中国乃不能鼓励人材,如货之弃地而不惜,致使灰心短气,糊其口于四方者实繁有徒。是不惟楚材不为晋用,且晋材反为楚用也。可胜慨哉!可胜慨哉!

○与新民丛报论所译原富书

新明执事:承赠寄所刊《丛报》三期,首尾循诵,风生潮长,为亚洲二十世纪文明运会之先声。而辞意恳恻,于祖国若孝子事亲,不忘几谏,尤征游学以来进德之猛。曙曦东望,延何穷!三编所载,皆极有关系文字,而鄙诚所尤爱者,则第一期之《新史学》,第二期之《论保教》,第三期之《论中国学术变迁》。凡此皆非囿习拘虚者所能道其单词片义者也。大报尝谓学理邃赜,宜以流畅锐达之笔行之,诚哉其为流畅锐达也。编中屡举畴昔鄙言,又绍介新著,于拙择《原富》之前二编,许其精善。凡此已悉出于非望矣。至乃谓于中学西学,皆第一流人物,则不徒增受者之惭颜,亦将羞神州当世贤豪,而大为执事知言之诟。仆于西学,特为于众人不为之时,而以是窃一日之长耳。属者圣上广厉学宫,欲采中西之学术于一炉而冶之,则十年以往,才贤辈出,而置不佞于前鱼之列可知也。抑且无俟远,即执事同社诸贤,亲朋挥手而来,其艺能之愈富者何限。据现在以逆将来,是戋戋者之不足以云,又可决也。若夫仆中学之浅深,尤为朋友所共见,非为谦也。道不两隆,有所弃者而后有取。加以晚学无师,于圣经贤传,所谓宫室之富,百官之美,皆未得其门而入之。其所劳苦而仅得者徒文辞耳,而又不知所以变化。此所以闻执事结习之议评,不徒不以为忤,而转以之欣欣也。

窃以谓文辞者,载理想之羽翼,而以达情感之音声也。是故理之精者不能载以粗犷之词,而情之正者不可达以鄙俗之气。中国之美者,莫若司马迁、韩愈。而迁之言曰:“其志洁者,其称物芳。”愈之言曰:“文无难易,惟其是。”仆之于文,非务渊雅也,务其是耳。且执事既知文体变化与时代之文明程度为比例矣,而其论中国学术也,又谓战国隋唐为达于全盛而放大光明之世矣,则宜用之文体,舍二代其又谁属焉?且文界复何革命之与。有持欧洲晚近世之文章,以与其古者较,其所进者在理想耳,其情感之高妙,且不能比肩乎古人;至于律令体制,直谓之无几微之异可也。若夫翻译之文体,其在中国,则诚有异于古所云者矣,佛氏之书是已。然必先为之律令名义,而后可以喻人。设今之译人,未为律令名义,闯然循西文之法而为之,而为之读其书者乃悉解乎?殆不然矣。若徒为近俗之辞,以取便市井乡僻之不学,此于文界,乃所谓陵迟,非革命也。且不佞之所从事者,学理邃赜之书也,非以饷学僮而望其受益也,吾译正以待多读中国古书之人。使其目未观中国之古书,而欲稗贩吾译者,此其过在读者,而译者不任受责也。夫著译之业,何一非以播文明思想于国民?第其为之也,功候有深浅,境地有等差,不可混而一之也。慕藏山不朽之名誉,所不必也。苟然为之,言ζ意纤,使其文之行于时,若蜉蝣且暮之已化。此报馆之文章,亦大雅之所讳也。故曰:声之眇者不可同于众人之耳,形之美者不可混于世俗之目,辞之衍者不可同于庸夫之听。非不欲其喻诸人人也势不可耳。

台教所见要之两事:其本书对照表,友人嘉兴张氏既任其劳;若叙述派别源流,此在本学又为专科,功巨绪纷,非别为一书不能晰也。今之所为,仅及斯密氏之本传,又为译例言数十条,发其旨趣。是编卒业,及一岁矣。所以迟迟未出者,缘译稿散在友人,遭乱抵滞,而既集校勘,又需时日。幸今以次就绪,四五月间,当以问世。其自任更译最后一书,此诚钦钦刻未去抱,第先为友人约译《穆勒名学》,势当先了此书,乃克徐及。不佞生于震旦当十九、二十世纪之交会,目击同种阽危,剥新换故,若巨蛇之蜕付,而未由一藉手。其所以报答四恩,对扬三世,以自了国民之天责者,区区在此。密勿勒劬,死而后已,惟爱我者静以俟之可耳。旅居珍重,惟照察不宣。严复顿首。

再者计学之名,乃从Economics字祖义着想,犹名学之名从,Logos字祖义著想。此科最新之作,多称Economics而删Politicar字面。又见中国古有计相计偕,以及通行之国计、家计、生计诸名词。窃以谓欲立一名,其深阔与原名相副者,舍计莫从。正名定义之事,非亲诏其学通彻首尾者,其甘苦必未由共知,乍见其名,未有不指为不通者也。计学之理,如日用饮食,不可暂离,而其成专科之学,则当二百年而已。故其理虽中国所旧有,而其学则中国所本无,无庸讳也。谓中国开化数千年,于人生必需之学,古籍当有专名,则吾恐无专名者不止计学。名理最重最常用之字,若因果、如Rights,如Obligation,问古籍中何字足与吻合乎?学者试执笔译数十卷书,而后识正名定义惬心贵当之不易也。即如执事今易平准之名,然平准决不足以当此学。盖平准者,乃西京一令,因以名官职,敛贱粜贵,犹均输常平诸政制。计学之书,所论者果在此乎?殆不然矣。故吾重思之,以为此学名义苟欲通俗,则莫若径用理财,若患义界不清,必求雅驯,而用之处处无格者,则仆计学之名,似尚有一日之长,要之后来人,当自知所去取耳。

○论沪上创兴女学堂

中国四百兆人,妇女居其半;妇女不识字者,又居十之八九。即偶有一二知书者,亦不过以其余力,粗解词章。物以罕而见珍,遂以通人自命。初不知所谓学问者,即人所以异于禽兽之处。名既为人,即当学问,不以男女而异也。区区识数字,何足奇乎?自学问之道不修,男子作八股,工摺卷,于兵、农、礼、乐之事,丝毫不相涉。士夫如此,农商可知;男子如此,妇人可知。妇人既无学问,致历来妇人毕生之事,不过敷粉缠足,坐食待毙而已。一家数口,恃男子以为养,女子无由与任。通流既极,男子亦不能自养,而又仰给于他人。转展无穷,相煦以沫,盖皆分利之人也。故无论男子女人,当其冠笄之岁,尚有雄心,中年以往,精神志量,逐渐消磨于衣食之中。夫壮年之人,意气扩充,正宜胜于少年者,而反不及之,则其故可知矣。国弱民贫,实阶于是。即常此千古,亦复不难。

自中日议和之后,忧世之人,竞言学校,近更于沪上创兴女学堂。此后有志之女,若能努力,何患不能比迹于西人。一家无坐食之人,则家累轻;家累轻,而后人有余力以事其事。或者可以挽回颓俗,转弱为强乎?虽然人之学问,非仅读书,尤宜阅世。盖读书者,阅古人之世,阅世者,即读今人之书,事本相需,不可废一。中国妇人,每不及男子者,非其天不及,人不及也。自《烈女传》、《女诫》以来,压制妇人,待之以奴隶,防之以盗贼,责之以圣贤。为男子者,以此为自强之胜算。不知妇人既不齿于人,积渐遂不以人自待。其愚者犷悍无知,无复人理;其明者亦徒手饱食,禁锢终身,而男子乃大受其累矣。泰西妇女皆能远涉重洋,自去自来,故能与男子平权。我国则苦于政教之不明,虽有天资,无能为役。盖妇人之不见天日者久矣。今日既兴女学,效法泰西,然犹不使之增广见闻,则有学堂与无学堂等。不见村学究之日事尹吾,而一无所用乎?读书而不阅世,直如此耳。今倘有人,独排众议,自立一会,发明妇人应出门之故,庶几风气渐开矣。

若谓既无限制,难保无越礼之事。则且无论西人,即以中国论之,大家妇女,其防闲密矣,岂绝无越礼之事乎?小家妇女,其防闲又疏矣,岂尽人皆越礼乎?则此言不足辨也。故使国中之妇女自强,为国政至深之根本;而妇女之所以能自强者,必宜与以可强之权,与不得不强之势。禁缠足、立学堂固矣,然媒妁之道不变,买妾之例不除,则妇女仍无自立之日也。虽然,此事难言之矣。翻《大清律例》而观之,所引成案,祸之原于男女而起者,几及大半。而穷凶极丑,非复人情,亦较他事为独多。今日之县案,亦每如此。上海会审公堂之琐案,每日见于《申报》者,更无论矣。西人之纪各国娼妓之数者,以中国为至多,乃过于法国。盖法国女闾虽盛,然皆在大都会之地,非若中国穷乡僻壤,凡有人迹之地,几无不有之也。合此二者观之,则中国教化之坏,百口无以自白也。

夫中国之礼俗,固以严男女之防为一大事者也。六经之中,谆夸教诲,百家诸子,罔不如一,乃何为而至于斯乎?则其故即由于辨之太严而已。天下之事,大约隔之愈远,愈不可即,则愈以其事为可乐;若日日见之,则以为常情,而不以措意。今者读《士礼》、《小戴记》言礼诸文,谓中国三代时,男女之辨不严,不可得也。又读《春秋》内外传,《国风》之诗,谓中国三代时,男女之防不乱,亦不可得也。然则礼亦何益于事乎?说者又谓《士礼》、《小戴记》为纪其盛时,而《左》、《国》、《风》、《诗》则言其衰时,不可执其末流,以病其本源之非也。然若果如此,则严定范围,即可持世,礼法既立,应无衰时,何为而有始乱之人乎?故以名学之理言之,则此义不能立也。此义不立,则防之愈严,启乱愈多之义立矣。然而此义,不过证古说之非,而仍不能救今世之俗。今我国律法,其严十倍于欧人。其无事也,防之若此其周;其既事也,刑之若此其酷,而犹冒白刃以试之。设一旦宽其杀戮,则愚俗之倾颓,将更不知伊于胡底矣。此万万不能行者也。

又如泰西之俗,男女自行择配,亦为事之最善者。中国守旧之人闻之,必以为怪。然可设一事以喻之。譬如有人或造一屋、置一衣,使成本稍大,亦自为而省度无后可,设无别故,无他人代决之,绝不关白本人者也。小事尚然,岂有伉俪之大,一与之齐,终身不改,而发端之始,乃探筹拈阉之法行之乎?此理必不可通者。然若以我国今日之俗即行之,则流弊亦不可胜言,何也?尝谓中国之妇人,固无自主之权者也。而中国妇人之为娼者,则未尝无自主之权。无论其平日所为也,即以择配一事观之,彼固明明自行择配矣。乃其愚者每为客所诳,而黠者则又能诳客。情讹相攻,机械百出,倏去倏来,终返故辙。使天下之妇人尽若此,则此世界不能一日居矣。是故妇女之出门晋接,与自行择配二事,实为天理之所宜,而又为将来必至之俗。而以今日之俗论之,则皆无能行之理。

然则此俗又何以行乎?仍不外向所言,读书阅世二者而已。大家妇人非不知书,而所以不能与男子等者不阅世也。娼家之女,日事宴游,而行事又若此其狼藉者,不读书也。二者兼全,则知天下之变,观古今之通,有美俗而无流弊矣。虽然,男女平权之说,创自西人,而自今日观之,则此说之行,不知何日。我国暨突厥、印度、波斯诸国之妇女其烦冤纡抑不待言矣。即欧洲之妇女,惟无妾一事,实胜泰东,其余则仍与男子不平等也。上不为百里玺天德,中不为议员,下不为军士,不过起居饮食,威仪进止之间,易子均优待之耳。盖同一不平等之待法,不开化之国,则欺凌弱者,而开化之国,则保护弱者也。嗟呼!雌雄牝牡之不齐,人及非人,莫不若此,其由来远矣!岂一朝一夕之力所能改哉!

☆王国维

○红楼梦评论△第一章 人生及美术之概观

老子曰:“人之大患,在我有身。”庄子曰:“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忧患与劳苦之与生相对待也久矣!夫生者,人人之所欲;忧患与劳苦者,人人之所恶也。然则讵不人人欲其所恶,而恶其所欲欤?将其所恶者,固不能不欲,而其所欲者,终非可欲之物欤?人有生矣,则思所以奉其生。饥而欲食,渴而欲饮,寒而欲衣,露处而欲宫室,此皆所以维持一人之生活者也。然一人之生,少则数十年,多则百年而止耳,而吾人欲生之心,必以是为不足。于是于数十百年之生活外,更进而图永远之生活:时则有牝牡之欲,家室之累;进而育子女矣,则有保抱扶持饮食教诲之责,婚嫁之务。百年之间,早作而夕思,穷老而不知所终。问有出于此保存自己及种姓之生活之外者乎?无有也。百年之后,观吾人之成绩,其有逾于此保存自己及种姓之生活之外者乎?无有也。又人人知侵害自己及种姓之生活者之非一端也,于是相集而成一群,相约束而立一国,择其贤且智者以为之君,为之立法律以治之,建学校以教之,为之警察以防内奸,为之陆海军以御外患,使人人各遂其生活之欲而不相侵害。凡此皆欲生之心之所为也。夫人之于生活也,欲之如此其切也,用力如此其勤也,设计如此其周且至也,──固亦有其真可欲者存欤?吾人之忧患劳苦,固亦有所以偿之者欤?则吾人不得不就生活之本质,熟思而审考之也。

生活之本质何?“欲”而已矣。欲之为性无厌,而其原生于不足。不足之状态,苦痛是也。既偿一欲,则此欲以终。然欲之被偿者一,而不偿者什佰。一欲既终,他欲随之,故究竟之慰藉,终不可得也。即使吾人之欲悉偿,而更无所欲之对象,倦厌之情,即起而乘之。于是吾人自己之生活,若负之而不胜其重。故人生者,如钟表之摆,实往复于苦痛与倦厌之间者也。夫倦厌固可视为苦痛之一种,有能除去此二者,吾人谓之曰快乐。然当其求快乐也,吾人于固有之苦痛外,又不得不加以努力,而努力亦苦痛之一也。且快乐之后,其感苦痛也弥深。故苦痛而无回复之快乐者有之矣,未有快乐而不先之或继之以苦痛者也。又此苦痛与世界之文化俱增,而不由之而减。何则?文化愈进,其知识弥广,其所欲弥多,又其感苦痛亦弥甚故也。然则人生之所欲,既无以逾于生活,而生活之性质,又不外乎苦痛,故欲与生活与苦痛三者一而已矣。

吾人生活之性质,既如斯矣,故吾人之知识,遂无往而不与生活之欲相关系──即与吾人之利害相关系。就其实而言之,则知识者,固生于此欲,而示此欲以我与外界之关系,使之趋利而避害者也。常人之知识,止知我与物之关系。易言以明之,止知物之与我相关系者,而于此物中,又不过知其与我相关系之部分而已。及人知渐进,于是始知欲知此物与我之关系,不可不研究此物与彼物之关系。知愈大者,其研究逾远焉。自是而生各种之科学。如欲知空间之一部之与我相关系者,不可不知空间全体之关系,于是几何学兴焉。(按西洋几何学Geometry之本义,系量地之意,可知古代视为应用之科学,而不视为纯粹之科学也。)欲知力之一部之与我相关系者,不可不知力之全体关系,于是力学兴焉。吾人既知一物之全体之关系,又知此物与彼物之全体之关系,而立一法则焉,以应用之;于是物之现于吾前者,其与我之关系及其与他物之关系,粲然陈于目前而无所遁;夫然后吾人得以利用此物,有其利而无其害,以使吾人生活之欲,增进于无穷;此科学之功效也。故科学上之成功,虽若层楼杰观,高严巨丽,然其基址则筑乎生活之欲之上,与政治上之系统,立于生活之欲之上无以异。然则吾人理论与实际之二方面,皆此生活之欲之结果也。

由是观之,吾人之知识与实践之二方面,无往而不与生活之欲相关系,即与苦痛相关系。有兹一物焉,使吾人超然于利害之外,而忘物与我之关系。──此时也,吾人之心无希望,无恐怖,非复欲之我,而但知之我也。此犹积阴弥月,而旭日杲杲也;犹覆舟大海之中,浮沉上下而飘著于故乡之海岸也;犹阵云惨淡,而插翅之天使,赍平和之福音而来者也。犹鱼之脱于罾网,鸟之自樊笼出,而游于山林江海也。然物之能使吾人超然于利害之外者,必其物之于吾人,无利害之关系而后可。易言以明之,必其物非实物而后可。然则非美术何足以当之乎?夫自然界之物,无不与吾人有利害之关系──纵非直接,亦必间接相关系者也。苟吾人而能忘物与我之关系而观物,则夫自然界之山明水媚,鸟飞花落,固无往而非华胥之国,极乐之土也。岂独自然界而已;人类之言语动作,悲欢啼笑,孰非美之对象乎!然此物既与吾人有利害之关系,而吾人欲强离其关系而观之,自非天才,岂易及此。于是天才者出,以其所观于自然人生中者复现之于美术中,而使中智以下之人,亦因其物之与己无关系,而超然于利害之外。是故观物无方,因人而变。濠上之鱼,庄惠之所乐也,而渔父袭之以网罟;舞雩之木,孔曾之所憩也,而樵者继之以斤斧。若物非有形,心无所住,则虽殉财之夫,贵私之子,宁有对曹霸、韩干之马,而计驰骋之乐;见毕宏、韦偃之松,而观思栋梁之用;求好逑于雅典之偶,思税驾于“金字”之塔者哉!故美术之为物,欲者不观,观者不欲;而艺术之美所以优于自然之美者,全存于使人易忘物我之关系也。

美之为物有二种,一曰优美,一曰壮美。苟一物焉,与吾人无利害之关系,而吾人之观之也,不观其关系,而但观其物,或吾人之心中,无丝毫生活之欲存,而其观物也,不视为与我有关系之物,而但视为外物,则今之所观者,非昔之所观者也。此时吾心宁静之状态,名之曰“优美之情”,而谓此物曰“优美”。若此物大不利于吾人,而吾人生活之意志,为之破裂,因之意志遁去,而知力得独立之作用,以深观其物,吾人谓此物曰“壮美”,而谓其感情曰“壮美之情”。普通之美,皆属前种。至于地狱变相之图、决斗垂死之像、庐江小吏之诗、雁门尚书之曲,其人固氓庶之所共怜,其遇虽戾夫为之流涕,讵有子颓乐祸之心,宁无尼父反袂之戚,而吾人观之,不厌千复──格代之诗曰:

“What in life doth only grieveus.That in art we gladly see.”“凡人生中足以使人悲者,于美术中则吾人乐而观之。”

此之谓也。此即所谓“壮美之情”,而其快乐存于使人忘物我之关系,则固与优美无以异也。

至美术中之与二者相反者,名之曰“眩惑”。夫优美与壮美,皆使吾人离生活之欲,而入于纯粹之知识者。──若美术中而有眩惑之原质乎!则又使吾人自纯粹知识出,而复归于生活之欲。如Х妆密饵,《招魂》《七发》之所陈。玉体横陈,周仇英之所绘。《西厢记》之《酬柬》,《牡丹亭》之《惊梦》,伶元之传飞燕,杨慎之赝《秘辛》。徒讽一而劝百,欲止沸而益薪;所以子云有“靡靡”之诮,法秀有“绮语”之诃。虽则梦幻泡影,可作如是观,而拔舌地狱,专为斯人设者矣。故眩惑之于美,如甘之于辛,火之于水,不相并立者也。吾人欲以眩惑之快乐,医人世之苦痛,是犹欲航断港而至海,入幽谷而求明,岂徒无益,而又增之。则岂不以其不能使人忘生活之欲,及此欲与物之关系,而反鼓舞之也哉?眩惑之与优美及壮美相反对,其故实存于此。

今既述人生与美术之概略如左,吾人且持此标准,以观我国之美术。而美术中以诗歌、戏曲、小说为其顶点,以其目的在描写人生故。吾人于是得一绝大著作曰《红楼梦》。

△第二章 红楼梦之精神裒伽尔之诗曰:

“Ye wise men,highly,deeply learned,Who think it out and know,How,whenandwhere do all things pair?Why dotheykiss and love?Ye men of lofty wisdom,say What happened to me then,Search out and tell me where,how,when,And why it happened thus.”

(译文:)

嗟汝哲人,靡所不知,靡所不学,既深且跻。粲粲生物,罔不匹俦,各啮厥唇,而相厥攸愿。匪汝哲人,孰知其故?自何时始,来自何处?嗟汝哲人,渊渊其知。相彼百昌,奚而熙熙?愿言哲人,诏余其故。自何时始,来自何处?

裒伽尔之问题,人人所有之问题,而人人未解决之大问题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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