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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艳丛书

244 万字 · 约 116 小时 5 分钟 · 169 / 312

会员可开白话

日,妆束已焕然改观。亦赴客招,侍坐侑酒,周旋有序。尚忆双星渡河前一日,余招二爱仙人小集于海天酒楼。佩兰素为二爱仙人所赏识。余招莲舫、月舫侑觞致,当时称为三绝。俄而仙人羽蜕去,莲舫亦将有所属。追维往事,曷禁怅惘,爰作一律云:“记否去年同乞巧,海天闲话寄相思。花娇月媚称三绝,酒渴诗狂又一时。痛哭玉楼真见召,深悲金屋已无期。由来世事都如此,曷禁当筵泪满卮”。丁亥七夕重忆曩悰,凄然有感,因填“洞仙歌”两阕,写向天涯,俾知余一段愁绪也。其一:

秋风凉矣,又黄昏庭院。今夜双星渡河汉。记前时悄地,镜约香盟,终不信、竟有而今分散。  朱阑围十二,何处卿家,渺渺云山梦魂断。纤月度墙来,一半流光,倘照见、那人凄怨。料此际、香闺寂无人,怕红袖单衣,泪珠偷满。

其二:

啼螀四壁,又沉沉更转。如此星辰有谁伴。算庭虚泼水,烛冷摇花,还尽我、一缕离魂先断。  罗衣寒恻恻,心怯归眠,风露中宵几曾惯。负了好时光,可惜楼高,望不见天边人远。记并影、雕阑说心伤,怎抵得而今,零星幽怨。

是年八月十五团圞之夕,莲舫僦居鼎丰里,重理旧时生活,盖所欢弃之也。先是,莲舫之从所欢也,不索一钱,但谓之曰:“以尔车来,以我贿迁。”继为大妇所知,誓不相容,狺语哮声,日焉三至。所欢颊上时有爪痕,又不能供阿堵物,一切皆莲舫自为支持。卜居闸北,为祝融所厄,所有悉付一炬,以是不得已而出此。是夕莲舫招余往饮,乃折简召诸友。第一夕第一筵,余特为之倡。别筮姓曰姚,易名曰芬,更字曰蓉初。门前车马,仍如往时。自佩兰嫁而兰荪去,蓉初独步勾栏,首推巨擘矣。

吴慧珍,胥台人,从其母至沪。自幼时已见之,长益美丽,两颊如海棠着雨。惟短同扇坠,而肥若玉环,终乏娉婷之态。梳拢未几,为云间人以一斛珠易去。

吴金香,湖北人,行五。工唱南词,如新炙莺簧,花阴百啭,清脆异常,一洗筝琵俗耳。余时招之为席纠,最为云林后人所心赏。

王雪香,良家女。雪肤花貌,皓齿明眸,不似寻常俗艳。少时为浪蝶狂蜂所诱,遂堕风尘。定安里王四妪见之曰:“此奇货可居也。”立畀四百金,使居曲院,声价虽高,而入苦海自此始。余久爱其丰丽,思欲作顾家肉屏风。关石道人屡呼之侑觞,益与之稔。逮姬居百福巷,往来遂密。惟姬丁娘十索,颇无厌期,虽时有投赠,不足以供其挥霍,因与之疏。旋姬徙近桂馨里,遣人殷勤招致,于是重寻旧好,为之赎鹔鹴裘于典阁。不久故态复萌,遂不敢往,人亦少间鼎者。乃嫁一优伶,当必倡随相得矣。

张凤珠,吴人。双眸朗若秋水,丰容盛鬋,亦自可人。余初与相逢,尚未破瓜。后居肇富里,芳誉遂腾。旋易姓章,不久即从人去。

朱素芳居西公和里。梁溪瘦鹤词人最为倾倒,谓姬三分憨态,一点灵心,为申江名花十品之一。与余同饮酒楼,遽招之来,宛转随人,殊可人意。词人客山左,寄二诗忆之云:

削肩媚眼楚宫腰,天许生成绝代娇。

曾记画楼西畔醉,黄金十万买春宵。

三千里外飘萍去,十二时中结轖来。

寄语玉人须自爱,夜深花径莫徘徊。

可谓情深一往矣。此外新相知者,曰张月娥,曰张素云。合之凡十有九人。月娥素云别有传。

粉城公主

蚺蛇亦名蟒蛇,出南海岛,为接骨药中妙品。当涂任生幼失恃,父贾于印度,得一尾携归,遂习伤科。药中入蛇少许,无论损折,投之无不立效。至生改业习读,而蛇剩无多,珍之如拱璧。未几父死。服除,娶某姓女,琴瑟甚敦。而生喜交游,刚毅自任,视阿堵如粪土,家渐中落。同乡余生以工匠捐职,司山左某局差务,骄吝贪鄙,忍刻寡情。闻生名,招司笔札。生鄙其人,却不就。

一日省亲归,至里门,见乡农数十人缚一叟,将肆鞭挞。视之,碧眼虬髯,状貌瑰异。问之,皆曰:“此人醉卧土地祠,身有短兵。恐非善类,故执讯耳。”叟语生曰:“仆昨与友饮,不觉酩酊卧此,妄遭执系。短兵途中备警,曾参杀人,固莫须有也。”生闻其语言高朗,知为不凡,向众缓颊。众素服生,释之。生引叟归,各展邦族。叟自言东海甘姓,往山东公干,穷途遇救,恩不敢忘。生饷以酒食,量兼数人,顷刻尽数器,奇之。命煮豚肩以进,又尽之。食已,掀髯笑曰:“一月乏食,饥欲死。今始得一饱。”遂起身告别,亦不言谢。挽留不可,赠以金。笑曰:“我辈江湖客,视此无足重。他日有缘,再得相晤也。”出门逸去,步履如飞,瞬息已远。生益惊异。

后数年生举于乡,赴春官试。偶饮酒家,见隔座数人,气象轩昂,拇战甚豪。上座一人,则甘叟也。起而呼之,叟喜,招任入座。略致寒暄,即彼此劝醉。饮已,询任寓处。与众别去,生亦归。漏三下,叟忽由窗窦入。任大讶,叟止之曰:“勿怖。向承大惠,耿耿不忘。不图萍水相逢,曷胜庆幸。”任始问故,叟曰:“仆粉城公主靡下探使也。多探天下贪官污吏消息,一一登志。适同饮者皆仆党,虽数千里能飞传羽报。前日主与东海王较骑,马劣颠踬,折左臂,呼痛欲绝。闻南洋有蚺蛇,立七日限,遣仆往觅。三日不得,无以复命,故尚滞于此。奈何?”任喜曰:“果尔,则诚巧矣。仆先世遗有此物,出门必携少许,备不虞。今当相赠,君请释忧。”遂出箧相付。叟喜极再拜叩谢。任曰:“粉城主耳素未闻,彼何人也?”叟曰:“远在数千里外,君且勿问。果得痊,当来相报。限期已迫,不能与故人絮语。异日再畅谈耳。”言已,飞身而出。任惆怅久之。

闱后落第,抑郁无聊。有父执贾于京都,欲回皖中,拟取道北海,由水程而返。任慕海洋之胜,欲往一游,遂与结伴。二十余日始抵芝罘。留连数日,雇舟启行。出洋飓风大作,舵折篷飞,舟子相顾失色,皆袖手以俟天命。须臾舟覆,同溺波中。任抱木飘至一处,山势壁立,藤蔓数十丈,直垂海面。其下水仅没股,瘦石巉巉,矗立如笋。急舍木攀藤,蹲伏浅渚。四顾削壁,无路可升。海中骇浪惊涛,声如奔马。天色将晚,呼救无应。正在仓皇,忽绝壁最高处,有一人行走。任复呼,行者止足俯视。旋垂长藤下,意似欲缒之使上。任急束腰际,其人曳之而登。视之则突眼凹头,遍体绿毛长数丈,盖山怪也。怪得任大喜,挟置怀中,飞奔绝迹,瞬息已过十余山。任自问万无生理,忽笼灯簇簇数十骑飞驶而来。怪委任急遁。任呼救,马上者曰:“荒山深夜,何来人声?”命从者搜之,得任,献马首。任见马上少年短袖弓衣,年二十许,因述所来。少年并不深诘,略一颔首,置任而去。其行甚速。任不解所为,又恐山怪复至,中心忑忐,枵腹雷鸣。俄有二人笼灯飞至,高呼落海人。任遥应之,其人踪迹而至。端视曰:“汝即遇怪者耶?”曰:“然”。曰:“读书否?”曰:“孝廉也。”一人笑抚任首曰:“君恐脑少。”一人曰:“且去见公主,欲如何,便如何也。”遂负之而行。山路曲折,不知几十里。任闻二人语,知不能生,然事已如斯。亦不复畏。

旋至一处,月明中见城堞参差。甫进城,见峻壁高墉,雕楹刻桷,类宫殿。进西首一门,有武士数辈,若司阍者,问曰:“来乎?”二人曰:“来矣。”即释肩挽任入。一路灯光璀璨,历二三重门,入后殿。见堂中灯火如昼,地上亦烧短烛。武士甲胃鹄立无哗。旋传进见,二人令任膝行入。微视堂上,环列艳婢数十人。中坐美女子,年约二十以来,雪貌花颜,锦衣窄袖,红裆绣襭,不施围裙。足小于雉,鞋尖珠颗如龙眼,熠耀有光。左右以任偷窥,大声叱咤,持藤枝笞其背。任震惧不知所出。女子略问姓名,即命左右引去,扃置一室。局促如蜗房,一榻外别无长物。旋有一婢携酒肴来,甚丰腆。食已,携器出,反键其户。

次日婢复饷酒肉,频频窥任,若深怜惜者。如是者数日不释,亦不杀,生死无以自决。见婢多情,婉问之。婢曰:“君不知耶?公主炼成宝剑,须得才人脑血,浸四十九日,方能化为白光。今将取君命,以不忍加诛,故尚迟待耳。”任大惧求计,婢摇手曰:“公主罚甚严,婢子分卑,何能为力。”任求之坚,继以泣。婢沉思曰:“飞天侯之言,公主或可信。奈出门未归。若早施诛戮,亦无良法。苟能缓死,数日俟渠归而转求之,或有救。”遂扃户急去。任转侧不成寐。

天未明,婢掩入曰:“侯已返。君作一书,妾当代白。因授以笔札,任写付之。”婢去良久,率一人来,大呼“任相公”,叩伏于地。视之,甘叟也。悲喜交集,疑是梦中。叟曰:“仆来迟,致贵人受惊,险遭非命。”任急问何地。叟曰:“此即粉城公主桃花奴也。父张某,本大鸟产,为奸臣所陷,一门被戮。女幼学剑术,逃至此,集众义士为父报仇。遇贪污官吏,必行劫而诛杀之。迹虽绿林,然尚怀忠义之心。前蒙赐药,数日即瘳。命仆至君家,以万金相报。君夫人辞不肯受,一再与之。以区区者为盗泉,辞色俱厉。不得已,携归再作计议。君今至此,非奇缘耶!”即命婢人报公主。少顷携衣冠来,促令易讫。叟引任入后堂,女已立俟阶前。任拜,女亦答拜。相将入座,女泣曰:“承郎续骨重生,几负隆恩,不胜愧恧。”叟曰:“彼此不识,何足介怀。”女即命盛筵相款,飞觥劝酹,至暮方已。复别治寝室,衾枕香软,宝帐流芳,即令前婢侍寝。诘之,知婢姚姓,某太守妾也。居数日,供奉极殷。意外奇逢,转难自主。

一日有伟男子人,与姚婢耳语。婢转告女命,夜间传讯。任顾问婢,则已为女呼去。既暮,红烛高烧,光耀内室。诸艳婢拥女入座,勇士几辈,侍列两行。姚婢拽任入内,从门隙窥之。无何有一叟、一少年缧绁至,匍匐阶下,叩首乞哀。女叱曰:“汝为大吏,贪黩殃民。试思三尺法,可轻恕否?”叟力辨不贪。女笑曰:“某人补某守,汝得万金。某人补某令,汝得八百金。奏复某员,汝得五百金。即此数端,罪已莫逭,尚狡辨耶?”掷一纸令自书供。叟顾少年捉刀,女笑曰:“目不识丁,乃为大帅耶。因汝曾筹款赈饥,姑贷一死。贪囊三十万,暂留于此。汝子当用衅剑。汝去后,须时记桃花奴,莫谓青萍不利也。”令左右送叟归。少年则斩首沥血,取脑涂仙剑。处置已,即起入内。任惊汗涔涔,私问姚婢,曰:“此某大帅,向本贪黩。少年乃其子也。”任始恍然。

自是日在山中,虽款待加优,而归心颇切,每与婢及甘叟言之。会重九,女置酒饯别,谓叟曰:“我与若均受渠恩赐,薄有赠贻,可嘱任郎勿却。”又谓任曰:“姚婢面目不恶,且有小技,可备不虞。敬奉高贤,聊供洒扫。今晚即送君返。妾之所居,幸勿泄也。”任唯唯。酒半酣,女笑起曰:“妾久未舞剑,渐已生疏。今当小献微长,为相公佐酒。”遂易小妆束,至庭中。鼻一吹,出两剑,长不盈寸。愈吹愈大,渐三尺有奇。一碧色,一白光如霜雪,锋利无比。姑则纵跃盘旋,继而万刃攒列,终则白如球,在庭滚跃。三跃三坠,戛然一声,均无所见。女独立庭际,鼻中两光,直贯天半如长虹。俄迅雷一瞥,光尽敛,剑亦乌有。女笑曰:“技痒献丑,恐为贵人齿冷。”任极赞其神。重复入席,洗盏更酌,饮至薄暮,沉醉颓卧。比醒,则身在舟中,其行如驶。惟姚婢在侧,舟中堆列累累者,皆不动尊也。惊问姚婢,笑不答。固诘之,曰:“公主赠君,君自受之。此非不义财,不至累君清德也。”任乃与婢同归。

妻先闻凶耗,已易缞麻,至此重更吉服。姚婢以妾礼朝夫人,事上御下,顺敬有则。任得巨款,益挥霍好义。亲友来求,必作小周旋。一夕,有盗党越墙人,夫妇大惊,瑟缩不敢出。婢从容起,持械启室门,咤曰:“鼠子敢尔!有小匮乏,亦可明告。”盗藐其娇弱,持刃奔至。婢飞足颠之。又一人至,又颠之。既而数人并入,任但闻室外格斗声、呼痛声、奔走声,又闻婢曰:“如此无用,亦作盗耶?”已而寂然。天明始敢起,知婢不凡。婢入报曰:“鼠辈已遁。此后但能慷慨慎交,修德行义,则小人自不敢犯。妾去矣!”一跃而逝,急追之,已杳。

邹生

黉山在淄川东北十余里,为汉儒郑康成先生注书处。后人即于山麓建祠,塑公像,旁立数婢,丰彩如生。因恐游人入祠亵渎,故除祭祀外,正殿门终年扃锁。土人于祠中置公产,设义塾,名曰翼经书院。贫不能读者,皆可肄业。山之巅有碧霞元君庙,皆塑女仙,宫侍数辈,妍丑不一。山下为邹家庄。邹生早失怙恃,依族叔而居。少年风雅,性爱幽寂。读书别墅中,惟一僮相随,独寐寤歌,萧然自得。日暮则徘徊山下,遥望耕芸,意态闲适。

一日独立门外,见少妇年约十八九以来,控黑卫,后随苍头,自山腰下,由西而东。飞艳流娇,殆无其匹,生不禁目送之,至去远,乃已。归后颇切怀思。越十余日,见一车驶至,绣幰朱缨,后二婢跨款段从,匆匆而过。生知贵族,就近逼视。婢趋前要遮叱曰:“何处狂且,窃窥宫眷,将谓茕弱不足畏耶?”径以策挝生首。即见车中人搴帘呼曰:“阿英去休。急色儿谁非馋眼脑者,斤斤计较,何为?”生睨之,则前日之控卫人也。喜惧交萦,向车揖谢。女微笑不言,叱卫竟去。生怅然若失,随念女甚多情,不知谁家闺秀,中心颠倒,无以自安。自此日望门前,冀其复过,而惊鸿倩影,渺不复来。因作寄怀二绝云:

疑是飞仙降蕊宫,衣香鬓影太匆匆。

相逢肯恕疏狂态,无恨深情一笑中。

相思憔悴损精神,镜里丰姿梦里人。

何日再从金屋见,心香一瓣拜真真。

吟赏流连,中心如捣。

会初夏,山云拥絮,天色晦暝。俄大风乱吹,阴黑欲雨。生闭门拥卷,未几雨果至。忽有一婢率女郎匆匆入避,视之,即车中丽人,与前婢阿英也。相见惊喜,急逆入内。女与婢窃窃私语,掩口微笑。生笑曰:“仓卒主人,无以待娇客,奈何?”因展裀于榻,殷勤促坐。复加短足几于榻上,煽竹炉,煎茗设果,蹀躞甚劳。女殊不安,令英转语曰:“暂避风雨,稍霁即行,勿劳秀才足恭。”生指庭中曰:“天色如此,一时恐不得霁。请少安毋躁。”遂诘邦族。英曰:“主姑泰山黄姓,与山上林氏为中表戚。”生曰:“何屡屡至此?”曰:“姨病,前日甫来探问。适游山下,不图遇雨。幸避此,否则濡湿矣。”言次雨益甚,女颦顣视檐溜,一似重有忧者。因循至晚,倾泻不休,女益闷。生慰之曰:“仆虽独居斋中,尚可下榻。卿馁亦可谋晚餐。惟憧适归,仆当自炊耳。”因敲火燃灯,即入炊。闻英小语曰:“个儿郎不怀好意矣!”女俯首筹思,旋命英入代生行厨。生私问女芳年几何,英曰:“十七。”曰:“有婿否?”英笑曰:“痴生琐琐屑屑,将欲以豚蹄而易篝车耶?”生曰:“卿前击仆首,隐痛三日,今见卿犹悸。”英笑曰:“怨否?”生曰:“爱且不暇,又何怨?”英笑曰:“狂郎直得打杀!”生见其娇媚,长跪求欢。英亦不拒,遂与绸缪。草草毕事,共携酒肴出。英恐女知,頳颜不语。见女正翻生书案,得寄怀诗,默诵数四。生幸女未觉,款步至前。女笑问曰:“此诗想为妾咏,真痴情人也。”生感激伏地,自诉相思。女曳之起曰:“男女之私,贤者不免。君之爱色,犹妾之爱才耳。但苟合宣淫,即为非礼。婢子固不知此理,君读书人,乃以灶突作阳台耶?”生大惭,知女尽悉所为,长揖求恕。英亦叩首请罪。女曰:“成事不说,以后愿勿复尔。钻穴逾墙之行,人知之,则败名;人不知,亦伤德。苟两心欢恋,当先媒妁而后好述也。”遂入座行餐。餐已,雨尚不息。生敛具后,煮茗清谈。顾笑语虽谐,而严不可犯。生托诗讽意,占赠云:

相对红妆丽,平生惬素心。

但求春一刻,好赋白头吟。

女正色曰:“倦倦之意,妾岂不知。然彼此岂能自媒?如蒙不弃,可浼妾姨林氏执柯,则来日方长,不难好合也。”时雨声已息,遽闻叩门。女曰:“姑遣人觅妾矣。”遂同起启关,果有两仆戎装携灯至。见女曰:“何处不寻,疑已饱狼虎,汝姨急欲死,乃在此耶!”女同婢别生,随仆竟去。生见其迤逦登山,久之始远。乃扃门入,展榻孤眠,回忆音容,辗转不寐。次日登山相访,只有二庙,并无林姓其人。疑女诳已,痴念顿消。而默想主婢之情,悲愁交作。

一夕,漏三下,月明如昼。僮已熟睡,生倚槛纳凉,阿英忽至。生笑迎曰:“卿独来耶,汝主姑何在?”英曰:“妾非渠家脾,因伴侍无人,林氏招妾去服使一月。今渠已回泰山,久未临至,消息亦不能知。妾怜君相思,故来一视。”生喜携手挽坐,笑谓曰:“今夕何夕,见此粲者。”英笑曰:“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遂拥与登榻,欢爱有加。生始知英系郑氏脾,详问所居,即又不答。问女姑林氏,究在何处,前言得勿诳耶?曰:“英亦不甚了了。君自不能访,何为咎他人。”生恳英设法,英曰:“渠金枝玉叶,未易相谋。然君既不忘,得暇当为一试,成否未可必也。”天甫明,珍重而别。枕畔遗翠环一,细辨之,乃系伪质。以美人之物,什袭而藏。

半月英不至,想念良苦。会秋祭,偶入郑公祠,见东廊一像,酷类英。左耳之环已失,右耳之环,与所藏者无异。大疑,伏地默祷,并潜摘其环而返。夜半英至,笑曰:“窃环贼在此耶?”生略不拒,急抱之曰:“卿泥中人耶?两人情好如此,何不明言。”英曰:“言之恐招骇怪。今既败露,乞勿张扬,方能永好。”生曰:“卿之所为主人不知耶?”英曰:“方今经学支离,主人已投生为司文郎,数十年再当复会。今妾等皆无统辖,各出游戏。与君相遇,亦天缘也。”问女果何人,曰:“泰山王之公主。其母林氏,与碧霞元君为姊妹行。君请往祝,妾乘间图之,或可报命。”生以为然。

次日自制祷文,登山宣诵,并焚寄感二诗。逡巡瞻眺,日暮方回。漏初下,有小鬟持红纱灯至,见生缔审曰:“君邹某耶?杀郡主矣!郡主前自此处回,奄奄即病,医药无少效。每呓语诵‘镜里丰姿梦里人’之句。问之,即不言,日益尫瘠。王妃忧甚,来询妃主,亦不知疾所自来。顷得君寄感诗,始悉其由。命君速去,妃主坐待也。”生且感且喜,即随小鬟登山。甫入门,见殿上红烛高烧,妃主高坐,年三十许。粉白黛绿者环列两旁。小鬟引生跪阶下。妃主命曳起赐坐,谓生曰:“前姊妃信至,知小妮子爱才心切,顿结相思。属觅良人,无从物色。昨承手告,知当时避雨,已种情根。但近来病已垂危,倘玉趾往临,使彼喜而疾愈,则姊妃爱女情殷,姻事当无不遂。”生唯唯首肯。妃主喜,即作书付生,谓救病如救火,须速去。愿左右召神鸦军。旋有两人至,稽首立庭下。展羽衣披之,立化大鸦,高五尺许。又命小鬟随生去。左右扶跨鸦背,令闭目勿开视。鸦展翼而升,便闻耳际风鸣,疾如电掣,须臾已至。鸦就地而伏,生与小鬟俱下,视之已在庭中。

但见金碧交辉,迥非尘世。闻寝室隐隐叹息声。小鬟入报,命生少侯。须臾二婢灯笼出,见生,笑曰:“若个俊郎君,无怪郡主相思死也。”遂引至一室,锦绣纷陈。郡妃已凭几坐侯,年四十以来,福德庄严,雍容华贵。生拜妃,妃命曳起赐坐,略诘世阀。生探怀出书呈妃;启视已,甚喜,即付婢持示郡主。因谓生曰:“郎君清贵,无忝相攸,舍妹执柯,更非无据。然少坐片时,即请入内以慰小女期盼之心。俟勿药早占,当行嘉礼。”生曰:“山野寒儒,过蒙垂注。幸贵妃宠召,死且不惜,敢相违耶。”妃喜,命婢先报郡主。婢人即出曰:“郡主言母妃既允东床,不必相见。”妃笑曰:“为郎憔悴却羞郎,人既远来,偏又腆腼。果尔亦大佳。郎君恐腹馁,老身尚须视郡主,汝等可陪远客伺候夕餐也。”遂别而入。少迭,诸婢纷纷罗酒浆,具肴馔,引生入座。餐已,导至一小房,卷轴图书,堆盈几案。婢仆抱衾枕,设榻上,代剔银釭,引身皆去。生独处默念,感激深情,不觉陨涕。次日甫起,小鬟入报曰:“昨郡主知君来,忽思饮食。进药后,安睡不呻,今早又索啖粉饦,疾去三分矣。”生大慰。自是生居府中,妃时来晤语,隐试生才,深加爱悦。半月后,女病大瘳,乃择吉行嘉礼。琴瑟之好,不言可知。乃修书谢妃主。

居半载,生思归。虑隔幽冥,恐骇物听。女曰:“妾系神人,即可与人无异。当白母,从君归也。”因乘间禀郡妃,妃许可,即日治装送二人回。辎重如云,乡里窃怪。先是,族叔失生,遍招不获。疑游荡他处,访之,亦无知者,久之渐懈。至是见生,不胜错愕。诘之,生诡辞以告,虽不深信,然已无如之何。生以女赀,大治第舍。夫妻倡和,谢绝交游。

一日有女子入,笑曰:“伉俪敦笃,不忆指引人耶?”视之,阿英也。彼此相见,惊喜交集。英见女,仍以郡主呼之。女笑曰:“当日逢郎,不图情缘难杀,无怪汝之失身也。”生亦挽英手,絮诉离衷。夜深,英告别,生欲挽留。英曰:“郡主无言,妾何敢擅。”女笑曰:“当日厨下之欢,亦吾命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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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八 陈文纪 总集类 提要 臣等谨案陈文纪八巻明梅鼎祚编南朝六代至陈而终文章亦至陈而极敝其时能自成家者诗惟阴铿张正见文则徐陵沈烱以外惟江总所传稍多而或久仕梁朝上承异代或晩归隋主尚署前衔鼎祚兼其前后诸作割并于陈以足巻帙揆以所编他集未免自乱其例然鼎祚既取南北朝文通为编次茍阙其一代则源流始末有所未详不得以泛滥讥也况永明天监相去未遥江左余风往往而在韩栁未出以前王杨之丽制燕许之鸿篇多有取材于是者亦不能以其少而废之矣乾隆四十四年七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 陈文纪卷一 明 梅鼎祚 编武
成都文类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八 成都文类 总集类 提要 【臣】等谨案成都文类五十巻诸家着録皆称宋袁説友编説友字起岩建安人隆兴元年进士嘉泰中官至同知枢宻院参知政事是编前有説友序葢其庆元五年为四川安抚使时所作然巻首别有题名一页称迪功郎监永康军崇徳庙扈仲荣迪功郎新差充利州州学教授杨汝明从事郎广安军军学教授费士威从亊郎前成都府府学教授何惪固文林郎山南西道节度掌书记宋徳之文林郎前利州东路安抚司干办公亊赵震宣教郎新奏辟知绵州魏城县主管劝农公事徐景望奉议郎新云安军使兼知防州云安县主管劝农公事借绯程遇孙编集而不列説友之名説友序中亦但云爰属僚士摭诸方防裒诸碑识而无自为裁定之语然则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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