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文总集
香艳丛书
244 万字 · 约 116 小时 5 分钟 · 175 / 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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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亦可想也。夫妓能作画工诗歌,尝闻之矣,未闻有作说部者,此亦创事也。
妓有窈窕其容,颀然而长者,名曰阿春。性温厚质悫,久堕花柳场中,不染其风习,其言词丰韵,犹是良家妇女也。揭籍甫二岁,尾藩士人娶以为侧室,举一女。未几,士人获罪自裁。以无抚养资,复出而售技。事亲至孝,闾里多称之。其在宴席时,善待客,谨饬寡言笑,毫不与侪辈争。然性嗜酒,醉则较有豪气,善谈工谑,大醉则逃席而睡。或曰:“阿春不饮时,危坐不动,浑如画图中人,偶为微风所拂耳。”或劝其盍速从良,青春易过,悔莫及焉。春曰:“妾母已亡,父老而善病,妾未可以他适也。”可以知其为人矣。呜呼,事亲抚孤,宛然一贞妇,不图于狭斜中得之,亦奇哉!
芳辰,住乌森坊,虽容仅中人,而质性温粹。祖母年七十余,事之极孝,裙钗衣带,必禀之得许然后制。祖母秉性古僻,虽在今时,犹当作七十年前观,一衣样则嫌其纤巧,一服色则憎其秾艳。芳辰一一从之,不少乖其意。以是芳辰妆束,与良家女子相似,人笑其不韵,而芳辰从不置一词也。人皆谓之妓流中君子。
宝龄,居板新巷。善歌,以色艺鸣一时。性颇慧敏,在稚幼时,姿容绰约,已压群芳。英人某爱幸之,彼此交好如漆胶,几于一日不见,必寄声相忆。宝龄居恒常言:“自非才人学士,不足与语。如本邦守旧一种人,卖一盼睐与彼,殊为可惜。至如欧客,赡于才华,裕于财货,与之订交,情真意挚,出肺肝相示,此可谓心知已。”以是虽旧相识,亦希招之。遂与英人相爱益密,遽结蚌胎。一切所需,咸仰于英人。临蓐颇艰,特延名医为之看视,保护百方。既产,英人来视,以黑发致疑种异,谓是寄豭所生。辨析万端,终不可解。宝龄因忿成忧,因忧成郁,未逮一月,玉陨香消。说者谓宝龄徒以慕开化人,以性命为孤注,斯亦无足惜也已。
歌妓瑶儿,住日吉坊。性温质粹,孝行素至。其父母亦非烟花队里人,待客以诚信相接,非所取纤芥不私,有可予丝毫无吝。理发梳髻,皆出其母手,不另延他媪。或不能作时世妆,弗惬瑶儿意,亦惟和颜致词,绝不效世间女儿,动以悍词忤母也。其母尝携瑶儿游近乡,有一老书生僦居其楼上。一家待之,无异亲戚,自浣衣调食,以至进盥敛衾,视之维谨。初无德色,谢以货币,辞不受。逮瑶儿归,某卜居他所。虑其新移,无所备,赠以薪菜,虑周意密。某谓此虽良家所希有,以故住京十年,往来若姻串云。
阿菊,居二州桥东。虽非有倾国之色,绝世之技,以纤纤女手之力,大营巨阁高楼于墨水之西,扁曰“有明楼”。“有明”之名,顿播都内,豪士冶郎,无不买醉于此楼者。其侠气妙才,亦自可取。虽有所倚赖而成,然非寻常折腰妓所可企及也。
小三,居江户深川之纪桥。善和歌,及书画。安政间,武田耕云斋爱之,数携泛舟于墨水。小三闻耕云斋谈天下事,颇深感激,援笔记之,裒然成卷。及耕云斋举兵事败,小三名益噪。慷慨之士,往往就小三询耕云斋事。睡花生尝与同志,宴必招小三佐酒。小三出笔记一卷相示,载其同舟唱和之歌,交辞婉娩,而慷慨之气,郁勃见乎纸表。睡花生乃作诗贻之曰:
邂逅英雄事颇奇,玉纤彤管记新词。
行行读到和魂字,初骇祀忧出女儿。
一日,睡花生偕义卿饮于深川清平楼。义卿挥醉笔作风行,小三辄题和歌其上,其才藻敏捷如此。
小悦,色艺冠于江门,与睡花生同乡。生寓米花坊,小悦时诣其居请诗。当是时,天下志士,方唱尊攘。生亦与诸同志周旋谋事,未暇作诗也。一日小悦就酒间,自磨墨,展绢素,请甚力。生乃走笔赋诗曰:
江门少女多才华,清歌妙舞自成家。
云是身原北越产,肌肤如雪颜如花。
霓裳一曲行云遏,缠头争把琵琶拨。
铢袂旋翻似电飞,珠喉乍转将月喝。
既吹脆竹弹么弦,妙处声韵何泠然。
有时绛唇舐彤管,幽兰疏竹写云笺。
有时纤手攀花朵,金瓶斜插云鬟亸。
清夜酒阑或点茶,与人周旋何婀娜。
谁名此女曰小悦,算来色艺称双绝。
作诗赠汝汝谨藏,我亦北越一词杰。
小悦得诗大喜,装潢作轴,悬诸壁间。馈美酒一大瓻曰:“聊以润笔。”此诗传播交游中,小悦名益显。小悦为人静婉,绝无北里巧媚之态。诸侯贵人,征召佐酒者,相属于道。家在江户两国同朋街,小筑三楹,颇精雅。湘帘棐几间,陈设文房珍玩,殊甚贵重云。
阿绫,住乌坊。以婉慧机巧胜,应变出奇,层叠不穷,招之侑觞者,莫不称赏。一夕应客之招,饮于酒楼。娇歌艳舞,按罢梁州,绮语软言,杂以谐谑。客大悦,倾其囊作缠头,以博阿绫欢。于是绿樽酒冷,银烛焰昏,阿绫星眼欲饧,流波送媚。是客本非韵人,妄意阿绫属意于彼也。因与阿绫附耳语曰:“有情哉卿也。落花流水,犹且相随,况乎知心识趣如卿者哉。侬将为卿意中人矣。”阿绫闻言,嗤之以鼻曰:“世间公道无过于‘镜’君,具此颜面,还请与菱花子商量何如。”客顿败兴,踉跄遁去,曲中传为美谈。
淞滨琐话十
徐太史
阳江徐太史澍,本世家子。少孤贫,母以织佐读,机声灯影,四壁凄凉。会岁饥,斗米十千,不能举火。时公年十六,同母寄养于舅氏杨仁庵家。杨设银肆,获利骤富。有二子一女。长子琛,聘丁孝廉女。次子珍,亦聘巨商女。皆未娶。婿何氏新捐通判。杨见姊同甥至,义不能辞,除南舍居之。甥随诸儿读。诸儿皆顽劣,不喜诗书,惟声色犬马是好,往往背其父出游。师字鉴青,见公器宇不凡,且敏而好学,愿妻以女,而口未言。师与杨为近族,无子,只一女,端庄明慧,杨爱之。拜膝下,称假父,时居杨家,小有沾润,家人咸称以二姑。上下安之,惟杨妻谈性吝,不甚契合,虚与委蛇而己。
是冬公入泮,杨兄弟愧而生忌。师喜,即晚杨作冰人,以女妻公。杨嫌其贫,师曰:“黄金自在书中,此子池中龙,必当破壁飞去。”卒妻之。借杨南舍为洞房,择吉成佳礼。时公年十八,益自刻苦。惟日用不甚裕,杨虽小有赠遗,而仰给于人,其势终逆。幸岳氏所得束修,时以佽助。夫人工刺绣,有针神之目,事母孝,事夫贤,故公得专心诵读。嗣杨兄弟先后成婚,女亦于归,贵戚高姻,往来豪富,相形见绌。二嫂又目无余子,冷语相侵。公欲迁归故宅,适遭回禄,不得行,遂隐忍安之。明年大比,杨赐十金,岳半之,戒曰:“丈夫贵自立,勿为他人笑也。”榜发被诎,丧气而归。杨不喜,过往渐疏。师曰:“功名迟早,天定胜人。恶有徐某之才而长贫贱者哉!”向公勉慰之。
逾年杨作古,琛、珍益侮之,两归尤忌之甚,周赠亦绝。会珍郎生子,洗儿之日,贺者盈门,皆巨族,礼仪丰富,光彩耀目。公夫人摒挡薄礼,与公同往,彼此相较,殊觉寒俭。女往拜母,略数温存,即相向他语。珍妇婢春兰尤尖利,共检贺仪,及公只银佛锁各一具。春兰顾女曰:“二姑大费,吾家无需此,何不将归买斗粟充饥肠耶?”众笑之以目。夫人大惭,默不言。比宴,内眷皆婢媪满前,奔走承奉,女独无之。公则别设一席,堂下北向,族中幼童数人陪之。堂上拇战猜谜,兴高采烈。母在家更无邀之者。公逃席先归,夫人已返。公愠曰:“厚薄如此,令人殊不能平。”女曰:“人情至今日,大抵皆然。患汝不能吐气耳。”时岳氏久病,未几卒。两袖清风,鬻其屋,始成丧礼,公夫妻哭之恸。葬事毕,读益力。女挑绣,每至四鼓,倦极始寐。是年公生一子,名喜生。杨兄弟知之,即以佛锁送还,亦不造贺。
公有总角交舒梅卿者,向贾于外,频年折阅,倦游回里。访公,叹曰:“十年不见故人,尚未青云耶。”公相对欷歔,备诉曩苦。夫人亦出,以公长舒一岁,叔之。舒索余囊出五十金助膏火。公益自淬厉,中宵灯火,往往哭失声。明年又值试期,资斧无所得。舒赠三十金,以十金贻夫人,余充旅费。将入场,母忽故。公得耗,星夜奔归,四壁萧条,相对无计。幸舒极力张罗,草草毕丧葬。杨氏弟兄无临吊者,且以公母之死为不利其屋,啧有烦言。邻村富室闻公名,欲延主讲席,介琛致意。琛曰:“穷措大有何才学,乃以耳食信之耶?”事遂罢。喜生偶买小纸鸢,珍子欲之,遣婢至南舍,径取而去。喜往夺,珍妇适之门首,批其颊骂曰:“小鬼子久住我家屋,一风筝不能舍耶!”喜哭归诉母,母不与较。喜哭益急,仍往索。珍至问故,妇曰:“儿买小风筝,喜生窃去,春兰取归,是以哭耳。”珍怒又批之,破鼻,流血满膺。夫人变色,至不一言,抱儿即归。公张皇出,夫人牵衣挽入,即阖其门,细语曰:“禽兽之人,何足与较。”公长叹曰:“此处尚可久居耶?”夫人急掩其口,拭儿面上血扶使睡。自此珍与公有隙,逢人辄毁公。浅识者信之,忌公者又附和之,而公遂作刘峻之绝交矣。惟舒往来如故,情加厚焉。有居生者,尤忌公。适某观察欲延公作书记,居以蜚语中伤之,事垂成而中止。公闻之涕泣无主,舒至,语之。曰:“君居此如行荆棘中。有钟某者,雅爱君才,交游亦广,惟远在山左。仆当荐君往。”公唯唯。两月聘至。舒来饯送,戒公曰:“奋发在此一举。北闱近,服阕后宜就试。苟富贵,无相忘。君夫人可住仆家,当小周济,无虑冻馁也。”乃倾囊出二十金壮行色。公分袂凄然,夫人相对吞声,不能仰视。于是迁至舒家。舒夫人贤,待之优。而琛、珍妄造秽词,播之闾巷。舒置弗问。
公就道后,萧萧行李,独客孤身。一日行抵临清,坑雨铃风,瓦檠土炕,灯前顾影,倍觉凄凉。既卧,落叶敲窗,乱蛩绕砌,夜长梦断,泪与声并。因口占云:
枕函滴泪冷于冰,独客无聊定若僧。
如此愁怀销不得,旅窗凉煞一枝灯。
忽窗外有人鼓掌曰:“唐贤名句,可入长吉锦囊矣。”公急起,启扉视之,见一少年白袷青巾,丰姿神俊。揖公曰:“细耳清吟,何忧之甚也?”公曰:“客里愁深,偶然得句,不期为贵客所闻,实深惶愧。”遂肃入促坐。少年曰:“同是天涯,心孤人远。羁旅之况,实亦可怜。”因彼此各问姓名。少年自言沈姓,别号瘦腰郎,因家君奉命巡宫,前往省视。遇君于此,亦天缘也。公见其谈吐风流,引为知己。次日早发,招与同行,欣然从之。道中议论古今,皆中窾窔。且豪爽喜挥霍,每夕必招数妓,征歌侑酒,皆与公偕。公欲解囊,笑不许。既至泲南,公不忍别,沈曰:“此去一路康衢。相见有期,前途珍重。”驱车竟去。
公既谒钟,主宾胶漆,美洽东南。莲幕余闲,惟事读书作文。每忆妻肾友义,不能去怀;至杨氏薄情,则拍案而怒。转瞬五月,已届新春。端阳后服除,钟适升任粤东,知公将赴北闱,慨赠二百金。固却而后敢受,乃分百金付钟,乞顺道寄回为妻子日用。钟曰:“百金尚可以谋,无劳分润。”次日祖饯,判襼长行。既入都,即赴国子监援例纳赀,然后安排入闱。计三场文字,惨淡经营。出示人,无不击赏,谓时贤名手,断不作第二人也。榜发竟黜,大哭曰:“天乎!徐某何命薄至此,尚可以对舒梅卿乎!”即欲觅死,愤极又哭曰:“贤妻好友,尚睁眼望榜。岂知鄙人绝命于斯时耶。”解带自缢。魂方离舍,若有推之人者,曰:“君何至此!”恍惚身坐榻旁,启眸视之,则瘦腰郎也。惊定复泣曰:“兄何至此相救?我自乐死,乃再引人烦恼天耶。”沈笑曰:“某刻亦解装此间,闻悲惨声而来,幸得援救,莫非天数。家君昨又迁职泰山,言曾见天榜,君名在第二。恐此科尚有更动,兄勿尔,某当入宫代探消息。”公不信。沈即命仆携酒肴来,代为释愁,殷勤劝饮,不觉大醉。翌晨,沈踉跄奔入曰:“大喜!圣上见新科文章不惬,已将主试以下,分别议处。特派大学士、礼部尚书督率翰苑编检十馀人,将被黜各卷,重行检阅。此回评校必严,兄可颖脱而出也。”遂邀公出游,闻街谈巷议,皆言覆阅科卷之事,心中稍慰。惟日与沈游历衢市。十月下浣,科榜重悬,公竟以第二人报至,悲喜交集。
忽家书至,言夫人因见北榜无公名,日夜哭泣。琛兄弟更揶揄之,故遣妇往贺,遂至相争。舒适贾申江,邻人公愤殴妇,妇受辱归。珍阴唆无赖何二以伪券索欠,劫夫人醮某姓,得身价瓜分之。夫人自缢死。公阅竟,一恸而绝。沈急救复苏,咎公卤莽。公曰:“山荆茹苦含辛,致有今日。若尔,富贵将焉用之,仍不如死。”沈曰:“且侯七日,当有好音。”公曰:“人已死,何能为?”沈曰:“仆非诳君者,乃不信耶?”公异其言,挥泪诘问,沈笑不言。姑俟之。果得舒信,略曰:“仆得电报,星夜遗归。知夫人死后,有沈姓少年至,自云能使复活,但须归尸舒家。某姓如其言,果活。少年遂去,濒行语曰:‘俟长至日,必有佳音。无自苦也。’出门旋杳,共疑为仙。某姓尚欲索人,适钟观察来访,并寄百金,某姓惧乃止。今夫人尚安然也。”沈曰:“何如?”公心大慰,然不解所为。曰:“救仆者,沈。救妻者,沈。事何甚巧?”沈窃笑,公愈疑,诘益力。沈曰:“君以为某,即某耳。”公曰:“君岂有分身术耶?吾辈交深,乞垂明示。”沈曰:“君以某为何人乎?某泰山狐也,已登仙藉。上帝怜汝诚,命某保卫。今后皆系坦途,前程远大,勉之。”公感甚,伏地叩谢。比起,沈已不见,嗟叹久之。
明年联捷,以第三人及第,授职编修。报至家,夫人回溯遭逢,呜呜啜泣曰:“而今而后,可一吐气矣!”舒惊喜无措。明年开登极恩科,公主试广西。事毕,适福建学政以忧去,公奉旨接任,着就近赴闽,无庸入见。公告假两月,扫墓回里。时珍以夺妾酿命案羁囚狱中,银肆以亏用帑饷,密旨抄查,房屋被封。琛亦押追狴犴,妻惊忧死。大姑嫁后即寡,不能守贞,从人逸去。琛恐公报前怨,从夫人劝公,竟释然。琛托人介舒求公斡旋狱事,阳却之而阴为关说,得免追,出狱。珍末减充发,死于途。妻以家贫为伯所卖,流为娼。公购地重葬其母,并及岳氏,欲携舒之任。舒不从,乃报以万金,联姻娅焉。
玉香
长德,汉军也,以笔帖式升部曹。逆回金相印之变,公由户部郎中办理宁州粮台,以功保举观察。年六十,致仕归,侨寓荆州。无子,止一女,字毓英,甫九龄。秀外慧中,父母爱之甚。延师读,聪颖特甚。姑表妹玉香,亦附读焉。玉早失恃,寄养舅家,貌与英埒,而智慧过之。姊妹极相得,衣履易着,宛若同胞。夜则一榻眠,互相偎倚,类伉俪,几不辨乌之雌雄。两小无猜,曾戏语“吾两人将来同事一郎,不如约者,天降之罚。”女渐长,兼工绘事,乃舍读,习女红,描鸳绣凤,花样不穷。公顾而乐之,谓“此我家之薛夜来也,何输昔日之针神哉!”年十四,丰姿靡曼,顾影无俦,与玉香不啻双璧。远近乞婚者,日踵其门。公择婿甚苛,均未许可。
邻有王生,湘中产也,流寓寄此。幼孤而孝。母病,思食燕窝,家贫力难购置,忧甚。乞贷无所得,乃以古砚向相识某铺质,得四两。及去,伙检之,缺一裹,疑为生窃,明日生诣铺,伙面诘之。生忿然作色曰:“此何如事?乃轻诬穷秀才哉!”喧争不已,观者如堵。生诉其故,众素念生品诣谨饬,咸斥伙之非是。铺主亦至,向生陪礼,另以四两馈生,生却不受。而母病亦良已。于是轻薄子群嘲生为“窃燕窝秀才。”
一日,会二女小立门前,生适至,见亭亭双美,疾趋过之。生固美姿首,虽敝衣布屦,皎如玉树临风,二女不禁流目送盼。婢笑指曰:“此即王生,人诬其窃燕窝者也,真可谓冤矣。”女亦闻其语,相对默然。玉香若有所思,英笑曰:“妹痴耶?苟爱之,则从之,何故默无一语。”玉红涨于颊,纤手握英腰,笑曰:“妹去姊亦去。”英曰:“肩腕惫欲死,谁耐汝揉搓。”笑曳而入。明年,十五岁。公出英所绘《龙女侍观音像》、玉香《停针图》,索士林题咏,意在择婿也。生题诗献之云:
七宝妆成粉本开,几生修到侍莲台。
他时身化天仙女,愿向慈悲合掌来。
焚香斋拜祝真真,好脱尘缘结净因。
安得杨枝飞洒遍,大千尽现女儿身。
题《停针图》云:
绣到鸳鸯转自羞,支颐无语蓦低头。最难位置是春愁。
懒坐珠楼情思柔,暗挑宝鼎篆烟浮,湘帘闲煞小银钩。
公见之甚喜,以付二女,极赞其工。
玉私谓英曰:“此生才品不凡,非长贫者。我二人不嫁则已,嫁则无如生者。姊曷隐告媒媪致意生,令向舅求之。”英笑曰:“妹颠矣!谁见女儿家求人作媒者?况旗例,汉人非位至侍卫提督,不能婚娶,妹不知耶?”玉固请试之,英不可,而心中颇似属意。玉潜以簪珥啖花媪,令转告生,谓事成重金不吝。生固心动,然念家徒四壁,谁肯以娇公子置泥涂中者,因疑其戏。媪正色言之。生曰:“小生困守青毡,身外无长物,止有相如犊裈,王章牛衣耳。安所得温家玉镜台,量珠作聘哉?彼即允,亦不能筑金屋藏阿娇。”媪曰:“姻缘天定,成否不可知。彼痴女子曲意相求,必非无所见,或愿舍膏粱而甘藜藿。姑试之,若不成,与官人何损?”生笑应之,即令媪往说。媪去见公及夫人,夫人笑曰:“姥近日大忙,久不至,今日甚风吹到?”媪笑曰:“好笑王家小秀才,痴虾蟆想吃天鹅肉。彼见公家英姑娇模样,令老身作撮合山,岂非败灰鸡结凤凰耶?”已又曰:“小郎虽贫,才品颇不碌碌,惟门第不相当耳。”公固贫之,且嫌违例。却不允。适玉香至,欲闻媪云何,依夫人肘下。夫人摩玉香肩,戏谓媪曰:“我家玉姑,喜嫁才人,甘贫食淡,不嫌穷措大也。寄语行聘来,当即过门也。”媪亦笑曰:“若玉姑肯嫁小郎,亦是大好伉俪。惜阿舅钟爱不肯舍,否则小秀才馋眼似猫,宁不爱鱼子腥耶!”言未已,鼓掌自笑。夫人亦笑,曰:“如此玉天仙,宁不值千金?渠若能致千金聘,便可将去。”女曰:“妙其卖我耶!”公曰:“勿尔。聘礼只需百金,花媪即往致意。惟煮字不能疗肌,玉姑他日啖糠秕,可勿怨我。”戏笑良久。适客至,媪去反报生,遂不复议。
玉以公言诉英,英知其出于嘲笑,而玉则信以为真,日夕盼消息。而媪久不至,促之来,私询其故。媪摇手曰:“大难,大难。无论舅妗戏言,即使果尔,百金岂寒士所能办哉?阿姑勿作此梦矣。”玉怅然若失,遂病。饮食锐减,时昧时明,医祷皆穷,而病更转剧。公夫妇大忧,英涕泣无计。一月后瘦骨峻嶒,奄然待毙。未几,服药皆呕。英守其旁,呜呜啜泣。玉见无人,泣谓英曰:“妹孤身依阿姊,蒙爱逾同体,不图相聚十一年,半途死别。妹之病,姊当亦知之,今将死亦不必讳。王郎目下暂贫,后必大贵。姊倘能联姻娅,幸善事良人。本拟姊妹同事一人,今生已矣。姊其珍重,无念薄命人也。”言已,昏然瞑目。英哽咽哭失声。花媪至,探病,阴议以媒成之言赚玉,冀万一可痊。媪近榻抚之曰:“一月不见,玉姑何病至此?”玉启眸见媪,曰:“汝来送终耶?寄语王家郎,可来一吊。”媪曰:“老身以为何病,姑病乃为秀才耶?果尔,姑当瘳矣。昨秀才已摒挡百金,央老身执柯。老身特向夫人宛转说法,已蒙许诺。但顷在病中,须愈后受聘也。”玉闻言,心中顿爽。自此日渐痊愈,家中窃喜。英恐诡言漏泄,玉必复病,不如将情告之堂上。爰为缅述颠末,公笑曰:“痴婢子亦解相思乎?我前言戏之耳,何故轻信为。”玉闻之,怼曰:“此终身事,何可戏也。”英恐病再作,私出所蓄得其半,呼媪授之,转付生,令设法足百金。生知之欷歔曰:“玉香,我知己也,议不可负。”走贷戚友,足趾己穷,一金不得。忧惶无计,姑遣媒以五十金定聘。公果却之,生益窘。玉香闻之果病,绝粒十日而卒。夫人始悔,一室哀号,厚殓之厝郊外。生得耗一恸几绝,然亦无如之何,只于殓时往吊以报同心。
玉死后魂飘泊无所之,但觉惨淡黄沙,天如晦暝。行人络绎相属于道,形状诡异,有长似侨如者,有短似侏儒者。足下似踏烟雾而行,不甚了了。已而至一处,市肆喧闻。力乏,暂憩一铺外。忽途人辟易,一贵官来,仪仗甚盛。玉视之,亡父也。大哭而呼。父见女,急降舆,问儿何为至此。泣告所以。父曰:“儿尚有四十年富贵,当送汝归。今且往见汝母。”即呼舆舁之去,入一署,径抵内舍。母见女失惊,父告之,相抱而泣。母谓:“我二人在此,颇思汝,只以幽明相隔,不能与人世往来。汝父现署氤氲使者,境尚从容。儿尚有尘缘,不能久羁于此,明日可即回,勿戚也。”玉曰:“父既掌姻缘籍,不知儿与英姊,究归何人。”父传吏稽查,俄呈一册,见女名下有四句云:“两表姊妹,同事一王。五年磨折,乃可成双。”玉窃喜,欲阅他处,父夺付吏曰:“天机不可多泄。”次日,命两隶以肩舆至。玉依依不忍别,母曰:“数定不可违。儿去后相见有日,无自苦。”遂泣挽登舆,匆匆而去。至一高山,壁立千仞,隶一失足舆翻,玉自壁下堕,大呼,遽然而醒。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