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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艳丛书

244 万字 · 约 116 小时 5 分钟 · 178 / 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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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诣其阁中小饮,姬必为谋精粲。三爵既毕,必为之作画书字,缠头之值弗计也。记尝贻以楹联云:“梅影月移香欲笑,卿情春懒梦初甜。”又云:“梅是几生修到,卿真明月前身。”姬谓第二联雅近自然。

董小莲香,貌韶秀,性恬淡,不喜谐笑。画兰师杨龙友法,多藏弆名人墨迹。徐公子一见爱之,赠以五百金,卒不能得其欢。同时有故家子,憔悴风尘,一官潦倒。莲香愿身事之,虽衣布茹素,弗悔也。会隔阂不果。去官之日,莲香饯别于长亭,私以数百金置其橐中,挥鞭竟去,其人不知也。行百里,解装逆旅,白镪累累堕地。莲香之深于情,近日所不可多得者也。

北韦胡兰芬,亦能画兰,初甚劣,余笑曰:“此蒜葫耳,岂九畹香草若是耶?”胡闻大恚,遂专心肄习,不数月,业大进。其颖敏若此。性通脱,待客无生熟,一以诚。客馈以物,感其意,不轻掷。与余相识三年,缠头之外,无所赠贻,而姬待余益厚,视丁娘之十索,盖有间矣。

张慧卿行一,扬州人。自云访戚不遇,遂流落曲中。貌清癯微麻,而态度温柔,不类倡女。能绘梅竹,善弈,工吟咏,自题其稿曰《剪愁吟》。庚午春初,余始识面,友朋闻之,相邀置酒,名遂大噪。已而病,归其家。及于役长安,夜往言别,通宵不寐,赠书画数事。慧卿亦作诗相送,竟凄然挥泪去。辛未复自都门寄书问讯,情词斐亹。今岁访之,云去夏从人出京,至黄村而没。每一念之,辄为肠断。芳魂艳魄,其知耶否耶?余尝赠以楹联云:“慧性解诗评画格,卿情在秋水春云。”慧卿亦字绣珠,赠行诗书于绿笺,字有褚河南法。其一曰:

别君蓟门西,思君灞陵道。

天涯送行人,无情是芳草。

其二曰:

可惜芳时别,偏逢旧识人。

应怜今日意,泪下湿罗巾。

其三曰:

使酒休狂态,封侯及早归。

殷勤重属付,莫负少年时。

其四曰:

军中异苦乐,眠食慎自保。

一语达君知,寄书且宜早。

时作诗送者七八人,皆以此为真挚也。辛未仲冬,蜀人丁某寄慧卿书,来书曰:“违侍芝辉,瞬经半载,燕台云树,徒怅离居。忆春明结契,晨夕追陪,荷雅意之殷拳,实鄙私之萦感。濒行复蒙惠赠佳什,缠绵悱恻,情见乎词。每一展读,辄为魂销。相见何时,不胜于邑!遥想戎幕宣勤,军中辛苦,惟珍卫起居为请!草檄夜阑,亦曾念及鄙人否?绣虽弱质菲材,素性颇耽笔墨。近时偶有吟咏,然苦无师承,兼以俗冗相逼,终不能潜心学习,故于此道,尚未解悟。画则时时间作,似稍有进境,然亦不足供方家一噱也。贱躯较前颇好,境遇亦复如常。知关爱念,聊以附闻。伏惟惠照,千万珍重!临楮不胜依依。重阳后三日,绣谨白。”慧卿好读相人书,感予意,愿侍笔砚,顾龙钟犹昔,念之惘然。

陈素青,靡颜腻理,齿甚稚,豪迈有爽致。初遇落落漠漠,后称浃洽。好莳花果,入其室,珍葩异花,四时不绝。余尝赠以楹联云:“晓寒蜂抱花心素,春浅莺窥柳眼青。”姬见之称善,谓“雕琢甚工,不愧作者。”后遇淮甸某生,豪华公子也,以千金为之脱籍,擅专房宠云。

湘云姓李,楚南潇湘间人。容华娟丽,涂泽甚工,故齿稍长,望之犹如十八九许。与许上舍最昵,几欲贮之金屋,旋以折阅不果。尝记其房中楹联云:“湘瑟无声睡鹦鹉,云屏生色画鸳鸯。”

吕浣玉,河间人。丰若有余,柔如无骨,纤腰约素。媚眼流波,性尤和易,不愧温其如玉之称。余贻以楹联云:“诗写浣花裁小楮,词翻玉茗拨清弦。”后闻嫁一西贾,为大妇所不容,逐之出,飘蓬断梗,流落天涯,未审其究竟也。

铁佩卿,固铁中之铮铮者也。床前悬一联云:“佩影摇鸾带,卿思寄雁筝。”或谓系其所撰句。佩卿工南曲,尤善鸣筝,故云佩卿。容既倩冶,言词应对,欢妙解人颐。每值当筵奏曲,四弦既调,一座静听,至宛转曲折处,一声数转,浑如新炙莺簧,虽老妓师自叹弗如。后以急病蜕去,可悲已。

余于诸伎中所尤眷者,为丁月卿。曾有啮臂盟,后以事不果,为此生憾事。记曾贻以楹联云:“钗头么凤窥眉月,帘额痴鹦唤墨卿。”丁月卿别有传。

珠江花舫记

粤中艳迹,以珠江为最,风月繁华,尤聚于谷埠。有上中下三档之分。紫洞艇排如雁齿,密若鱼鳞,栉比蝉联,几成衢市,可以信足往来。别有数船,储货出鬻,如或有所缺乏,取携甚便。至夜,月明风清,波平若镜,琉璃灯火,皎洁如昼。所有珠娘,成群结队,晚妆初罢,妖态万方。客至开筵,陈设华焕。先之以弦管嗷嘈,笙箫喧沸,诸校书各逞珠喉,互赓迭唱,脆堪裂帛,响可遏云。歌声既阕,然后入席,珍错杂陈,烹调尽善,即鸭臛鱼羹,亦复别有风味。席撤再唱,绮兴愈浓,往往至星堕月斜,重复入席。斯时侑酒拇战,钏动钗飞,击鼓催花,传觞醉月,倍极其乐。游客至此,无不色授神眩,魂销心死,缠头一掷,动至不赀,两情既稔,三生遂订,鲜有不为丁娘之十索,而能守汉法之三章者。然则紫洞艇中,亦不殊于迷香洞耳。况乎玳梁栖燕,翠盖藏鸳,所以便双宿双飞者,又有因缘艇焉。诚所谓升平之乐事,花月之新闻也。今先矑其尤者于篇。

羊城当秋试之时,士子云集,珠江风景,分外清娱,往游谷埠,问柳寻花者纷如也。梁生,南海人。性倜傥,素以风流自命,于群妓少所许可。一见阿云,极为颠倒,问其所生,向居西樵山麓,钱塘苏小,固属乡亲,因此尤眷爱之,几于形影不离。阿云曹姓,年十有七,明眸善睐,肤若凝脂,殆江淹赋所谓“气柔色靡”者也。颇能识字,解诵诗词,每一掉文,如匡说解颐不数郑家诗婢泥中之对也。梁生赠以词云:

帘前记执纤纤手,堂中细酌盈盈酒。

语软情温,惆怅巫山一段云。

背人特地留侬住,惊风又拂衣衫去。

多闷多愁,万唤千呼不转头。

又云:

惊春正滞珠江棹,悲秋始返云山道。

此日相逢,疑是飞琼下碧空。

茜裙半掩名花饰,云鬟低亚胭脂赤。

相对多情,只少些儿画不成。

梁生拟娶之为簉室,出千金为脱乐籍,惟须待场后,鹿鸣宴罢,乃可商之堂上也。二词则已盛传于勾栏中。

汪蟾辉,南海良家女。性温和,吐词隽雅。幼时母授以书,辄能记诵,稍长尤工刺绣,针黹之暇,爱作小诗,颇有风致。及笄,误嫁娼家,深以为恨,然已无可奈何,惟时时背人饮泣而已。姑亦怜其俊慧,俗客造访,概勿与通;遇文人词客,始令接见。即于舫上作小楼半间以居之,窗明几净,法帖奇书,杂陈左右,笙笛筝琶,不屑置也。客至焚香瀹茗,相对清谈,不杂一淫亵语。逢二三知己,必置酒小饮,或飞觞月下,或分韵花前,兴亦不浅。与番禺徐生菊仙情性最浃,几无日不至。常持扇乞诗,生戏题二绝云:

不须弹雀画来工,已得常持素手中。

好向小亭花影里,扑将萤火一星红。

欲锡嘉名定合欢,暑消三伏胜裁纨。

只愁约赴黄昏后,故障娇容不许看。

既而生父闻之,严加防范,欲寻旧好,莫得其便。汪犹未之知也,以书招之不至,缄诗寄生云:

缄书昨已倩鳞鸿,满拟西窗话旧衷。

不意近来踪迹阔,仍将离恨寄丝桐。

记否当年月下时,双携素手步阶迟。

纵然未订三生约,合向春风折旧枝。

生读之,感念昔游,寄诗以谢云:

初度相逢尚忆不,嫩凉天气近中秋。

凭栏共玩西楼月,残夜疏帘未下钩。

醉月评花念夙欢,每逢佳日共盘桓。

自怜抱病秋风里,细检刀圭手自丸。

旋生赴秋试,竟赁其舫为别馆,夙契重温,缠绵臻至。生拟以巨赀啖姑,迎置金屋。想姻缘簿必能为其如意珠也。

阿金,陈姓。姿容清丽,风韵娉婷,待客无生熟,皆极殷勤,以故所欢多作耐久交。艳名噪一时,能唱诸曲,莺声呖呖j中能作变征之音。尤所擅长者,为《夜观星象》、《曹福登仙》、《淮阴归汉》、《鲁智深入寺》,每喜与阿奇对唱,抑扬宛转,酣畅淋漓,无不各征其妙,变化入神。当其发声也,嘉宾满座,肃然静听,虽经千百回不厌也,勾栏中多以“曲圣”呼之,可谓空前绝后矣。旋有北人宦粤者,甚爱其艺,有啮臂盟。罢官后,竟为脱籍,载之北归,擅专房宠焉。

孙姬十五,字阿梅。肌肤白哲,艳夺雪光,面有微麻,不损其媚。姊妹行中,与梦花最称莫逆,每唱必与俱。珠喉一响,可以遏云裂帛。最工者如《百里奚会妻》、《四郎探母》、《白帝城托孤》,声之高下抑扬,几与金石相宣,于梦花可称双绝。梦花尤以色胜,人因以“销魂梦”,“如意花”称之,其颠倒人可知矣。

润娇亦字凤珠,身材窈窕,性格潇洒,双瞳炯然,若翦秋水,亦珠江之尤物也。其唱如《春娥教子》、《何文秀附荐》,音容宛肖,以一人而能兼老生、小生、小旦,顷刻间三变其音,讲声伎者,推为绝调。以是绮筵一开,征召者红笺相属。某太史眷之,赎作小星,谓人曰:“东山丝竹,聊怡我情。”时脱籍之赀,不过八百缗。既归太史,启其笥箧,得三千金,皆粲然白镪也。缠头所积,固属可观。而润娇平日间,绝不一露声色,亦可谓苦心孤诣矣。

彩玉,肇庆人。丰韵婀娜,腰枝轻亚,固一时之秀也。顾容丽而性峭,初见客,面即发頳,绝不能入一游语,客多以《红楼梦》中妙玉目之,谓之曰:“如卿者,真可谓艳如桃李,冷若冰霜者矣。”所唱如《夜困曹府》,最为坛场。潘氏子漱芳,素以佻达称,一见彩玉,赏之不容口,立呼侑觞,自饮无算爵,拇战既北,则令彩玉代,不可则强灌之,须臾彩玉竟醉,而漱芳佯作玉山颓矣,于是同宿姻缘艇上。夜半酒醒,彩玉已纵体入怀。日间同客在座,则庄甚,疑若毫不可以犯干,初不意荡甚也。后潘竟娶之,卒以瘵死。

东有,番禺人,本良家子,误堕风尘,殊非己意。见客不善作酬应语,与之狎,亦不甚拒,但嫣然微笑而已。能唱,高平取级,声情激越,妙响骤发,云生水流。

小青字碧云,濠镜人。善唱《花园跑马》、《柴房相会》,称为河调中宿将。一日余偕罗介卿买醉花舫,苦无当意者,介卿因代为招小青,良久不至,余为吟“日暮碧云合,美人殊未来”句。介卿遥指曰:“此袅袅婷婷者,非小青乎?”余视之,容亦中人。及入座,唱歌殊觉不凡,始知所长者在此不在彼也。

小凤,新会人。年未破瓜,而情芽已露,见客每作飞燕依人,不离肘下。能唱《祭奠项良》,愁状哀情,俱作媚态。余如《李仙附荐》,《打洞结拜》,辄与阿有对歌,并皆佳妙,韵协音谐,聆之忘倦。

银玉、桂好皆以曲本擅名。银玉唱《二下南唐》,桂好唱《金花报喜》,正所谓异曲同工者也。二姬酒量殊豪,每与客拇战,先浮三大白,再接再厉,客未有不负者,盖先有以夺其气也。

阿奇有玉环之肥,肌肤洁白,有如粉装玉琢,人多呼之为“大体双”。唱《三妇气夫》,淋漓尽致,能令陈季常听之变色,而作胭脂虎口吻,固自不凡。夏时玉体横陈,正如一堆艳雪。黄总戎昵之,称为“娘子军冠”,由是“肥奇”之名大噪。一日令其捧觞为余寿,笑指之曰:“此吾家肉屏风也。”

小金、小蝉,绮年玉貌,婴伊可怜,金唱《法场换子》,蝉唱《王大儒供状》,皆足以卓越一时。阿六字绿筠,阿娥字月纤,均以善歌名。么弦乍拨,羯鼓初挝,犹作矜持态。及唱至妙处,声渐高越,旁若无人。如唱《太子逃难》、《庄周扇坟》,恍若身临其境,所以为难也。阿金,容颇瘦削,裙下双钩,瘦不盈握。阿九,来自上海,而亦操粤音。阿安,跌宕风流,自矜其美,目中几无余子。美容,纤腰琐骨,柔在多姿。并于谷埠高张艳帜,无不妙擅歌曲,自称绝技,席中能以邀致者为荣。不数年间,俱己择人而事,名花有主,不属东风,此中人几为减色矣。

嗟嗟!珠江风月,久已著名,隶于籍者,当不止此十数人。而此十数人者,实推为巨擘焉。天南淞北,相隔万里,回首欢场,辄为于邑。海棠、云裳,余别有传。

记双烈

历城邓姓,名族也。邓甲,少读书,入庠序,素讲程朱之学,每以正风俗、卫道统为己任。生一女曰慧娘,幼时即训之以《女诫》,自教之读。七八岁时,诵《列女传》,琅琅上口。少长即不令外出,针黹之属,无不娴习。女红既精,阃教尤严。以是言闺阁女子可为矜式者,悉推邓氏。绮龄既长,求字问名者踵至。女父遴选殊苛,低昂不能就,女年亦逾笄矣。或讽女父稍贬焉,谓郡中岂无翩翩年少子,承余荫,拥厚赀,乘坚策肥,读书娴礼,可当君意,足称快婿者哉?女父曰:“非此之谓。我必视其才之可造,足以期远大者,始缔丝萝,岂在目前区区之富贵哉!”

刘君方舟,雒上世家子也。生平负奇气,尚义侠,重然诺。始娶仕族女,伉俪殊笃,旋以疾殒。闻女贤,愿出重币聘之,遣冰人往说。女父素知刘名,甚加赏识,曰:“此矫然云中白鹤也,岂凡鸟所可比肩。”至是竟受其聘,两家交相庆,咸谓玉洁冰清,邓氏有佳婿,女亦得所归矣。

无何秦中大帅知刘君才,令佐戎幕,驰檄召之。刘君固喜谈兵,怀抱利器,每思一试,因即慷慨就道。久之未赋刀环。

女既才堪咏絮,貌亦如花,见者无不艳其美。有杨氏子者,女之姻娅,素性佻达,向与刘君为友,两家姻事,固由彼为之撮合,曾执斧柯,素涎女色。一日窥女晓妆,四顾无人,突诣女前,以词挑之,女厉色峻拒,乃惭而退。自此偶或见之,绝不假以颜色。杨深憾焉,谬言刘君以从军失机,陷贼死矣,彼己作无定河边之骨,岂犹入深闺梦里哉?女父母不之信,女知其伪,痛詈之。而杨执词益坚,并劝女父母将女别字,其实将以作毛遂自荐也。侦女父母他出,佯以有事至女家,乘间闯入女房,女方临窗刺绣,猝睹杨至,惊起,询何为?杨径前抱女腰,将褫其衵衣。女急甚,遽取小剪刺其腕,始释。婢媪闻女号声,亦趋集,杨乃夺门而去。女诉诸父母,遂斥绝弗与通。杨扬言于外曰:“邓氏女自闻噩耗后,急于求嫁,竟与邻氏子有私,成啮臂盟,腹中已怀妊数月矣。昨密遣其媪入市,觅堕胎药,故知之详耳。”遍散秽词。适乡人有往秦中者,贿之走告刘君,伪作情人书陷之。刘君怒甚,意将索聘绝婚,而乡人归,竟实其语。女闻愤气填胸,涕泣不食,誓以一死。女父母虽知其无因,然蜚语交加,谗言糜至,里中人颇有窃窃私议者。女知益不欲生,哭谓母曰:“此冤惟儿身后得白耳!”自袒其胸,出白刃揕之。女母以双手持之,劝勿尔。女复于几上夺取一刀,剖其腹,血溢肠出,踣而殒,玉碎香销。其情可哀,其性亦烈矣!

事闻于官,谕以厚殓,行道者咸为叹息,表彰节烈,登之彤史,此士大夫之责也。历城张延庆伯笃作启,为烈女征诗云:

粤稽贤媛罹害,天飞六月之霜,孝妇含冤,郡有三年之旱。诚以怀清见志,节宜表夫靡侘,纳采有名,心早征其不二。岂有生成坚性,而不扇美管彤,无愧女宗,而不扬徽竹素者乎?若雒上刘君方舟所聘继室之邓女,则尤有异焉。氏历下名姝,闺中翘楚。张箴班训,工诗薄道蕴之才;齐络秦簧,习劳遵敬姜之教。足下之赤绳系就,月老多情;台前之玉镜委将,姊媭窃喜。特是乘龙有托,已选婚于东床;其如奠雁无期,迟好逑于南国。盖斯时刘君正有志四方,从戎一郡。盾头磨墨,忘鳏泪之频弹;马上得书,知鹊声之远报。一旦故乡冰泮,庐帐灯明,将琴瑟流静好之音,岂儿女累风云之气。此亦两美相投,一生无憾者矣。谁知无端波起,积久变生。既撮合于其先,乃图窥于其后。惊杨花之乱落,竟是鸩媒;伺桃李而无言,时来尨吠。则以杨姓某名者,斧柯曾执,早怀鬼蜮之心;门户相依,遂启觊觎之渐。为遭峻拒,用播秽言,致缔婚者改而离婚,俾好洁者蒙其不洁。诈回既纳之币,谓出妇有因;潜行反间之谋,洵逼人太甚。邓女此时视死如归,举白刃而自裁,拼红颜于非命,虽母氏极力劝阻,弗顾焉。洒血成碧,无香返魂。呼夫名以代复我仇,经官验而未成信谳。玉棺遽掩,铁案不翻。呜呼冤哉!其可悯矣!且夫曹娥陨涕,碑尚屹夫湘江;岳女浮尸,名尚留于浙水。而若此之英风宛在,昭雪无从,比精卫而尤多苦心,居夜台而何能瞑目?宜乎吴娘共吊,齐右争传,哀之子之捐生,叹征人之不返。墓花生树,绝无连理之枝;宿草迷烟,空坠断肠之泪。他生未卜,此恨何长!此在一往情深者,尚且闻而结轖,彼夫三生牉合者,能无肠若涫汤也乎?于是传凶耗而船回海上,已惊玉碎珠沈;竭微忱而垄拜城东,徒见风凄月冷。因详侦其颠末,拟备采夫輶轩。古井盟心,誓波澜而不起;幽渊洞鉴,树珉石以难刊。人虽字而不愧为贞,我拟溢固无过于愍。素闻梗概,窃着简端,伏望当代之儒林丈人、文贞学士,不靳烟墨,各赠琳琅。或宣照于五声,或宏铺于七体。借书带芳泽,绵长寿于昙花;假文曲祥光,增明辉于宝婺。庶几千年埋玉,一卷留香。摩笄山前,共映乎秋霜碧树;露筋祠畔,永唱乎野风白莲。

更有张烈妇者,杀贼全节,从容就义,亦足以类传已。张烈妇者,所嫁之夫,失其姓氏里居。倡随相得,已历多年,生一子尚幼。家本中人赀,不能多蓄臧获,仅以一仆应门户,一媪司炊爨。仆有妻常往来烈妇家。仆素涎烈妇美,欲乘间烝之者久矣。伪作朴诚以博主人欢,主人谓其可信任也,一切悉委之。

一日主人外出,仆俟夤夜叩门甚急。媪妇已私启之,令入矣。时烈妇已睡,闻双扉呀然开,有男妇相语声,心疑焉。急询何人,则仆已持刀径前,谓烈妇曰:“从则为夫妇,不从请血吾刃,汝子亦不得免!”妇初闻羞怒交并,拼捐躯以保贞。继思母子同日并命在顷刻间,我固不足惜,其如我夫一脉何?乃转怒为笑,谓:“独宿无郎,夜长寂寞,正可消此良宵。且待儿睡何如?今夕何夕,得此解人,我有斗酒,藏之久矣,盍出共饮?”乃呼媪入厨具肴馔。仆喜甚,自引巨觥,一吸而尽。烈妇在旁殷勤相劝,并令r媪来,亦饮一卮。仆引满无算爵,玉山渐颓,脱衣登床,昵声谓烈妇曰:“卿其速来!酒渴不可耐矣!”烈妇佯作抚儿,袖刃向床前,力劈其头颅,颅裂血流。媪入,亦刺之,踣于地。二人俱毙。烈妇快然曰:“今乃泄吾愤矣!”

南海廖鹿侪先生有《张烈妇行》,亟登之以阐幽光,而彰烈操焉。诗云:

霜威搅天生烈风,夜间岂有人图侬。

夫君远出帷帐冷,掩关欲息心忡忡。

娇儿索乳啼正急,闪闪照壁孤灯红。

忽闻剥啄叩门至,启扉细问缘何事?

媪妇喃喃话未真,悍仆持刀径向拟。

匪为寇也求婚媾,不从杀汝并及子!

羞怒欲泣忍且默,倏改笑容翻皓齿:

嗟尔狂奴何必然,我夫不在正乐此;

待儿睡稳未为迟,杯酒交欢从尔尔。

狂奴喜极心颜开,仆仆款款移樽罍。

巨觥殷勤重相劝,谈笑谑浪忘疑猜。

不胜杯杓玉山颓,拥襟犹自催欢来。

佯往抚儿袖刀入,剔灯重向床前立。

直挥霜刃劈头颅。一砍再砍何嗟及。

媪妇来前并就刃,诛尽两奸才一霎。

呜呼女子真丈夫,深沉智勇世所无!

失身从贼不足道,拒贼未免先捐躯。

岂如谈笑毙二贼,名完节立身不污。

呜呼女子真丈夫,从容应变世所无!

宫娥刺虎胆不殊,须眉男子有愧夫!

此一文一诗,皆有关于世道者也。用纪其事,标曰《双烈》,以为世劝。

瑶池仙梦记(上)

吴门陈艺香茂才,馆于秦氏。课经之暇,好为扶鸾之戏,另洁一室为乩坛。一日有女仙降坛,自云姓李,字珠鸾,王母殿下侍儿,职掌图籍。父炳忠,广陵人。唐开元中,由进士为工部部曹,出擢杭州刺史,有政声。女仙生而明慧,自幼好道书。稍长,父母欲为择配,辄却之,故姻缘簿上,无女仙名字。后遇一黄冠,授以丹术,遂悟元理,得道于天台山中,王母选充侍儿,得授今职。时西脊山人,年未弱冠,适亦侍立于旁,因言:“此亦王母殿下管桃园仙吏也,旧时伴侣,邂逅相遇,真天作之合也!此子将来,必以文章名世。”山人闻之,喜形于色,心怦怦若有所动。乩遂寂然。

后数日又降坛,有降坛诗四首,其一云:

云窗晓起给鸾鬟,步下昆仑卷响佩环。

乘兴探奇何处去,洞天风景隔尘寰。

其二云“

倦游姊妹返仙乡,簪得琪花两鬓香。

独立莫厘峰顶望,吴宫花草付斜阳。

其三云:

五云楼阁住仙山,海阔天空自往还。

瑶殿时闻金母召,青衣名冠侍儿班。

其四云:

尘凡一别各西东,相遇偏欣鹤市中。

管领芳园仙吏谪,蟠桃花更为谁红。

山人时以事他适,因问:“秦子何往,莫予云觏?”众乃命唤山人至,诘仙子因何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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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八 陈文纪 总集类 提要 臣等谨案陈文纪八巻明梅鼎祚编南朝六代至陈而终文章亦至陈而极敝其时能自成家者诗惟阴铿张正见文则徐陵沈烱以外惟江总所传稍多而或久仕梁朝上承异代或晩归隋主尚署前衔鼎祚兼其前后诸作割并于陈以足巻帙揆以所编他集未免自乱其例然鼎祚既取南北朝文通为编次茍阙其一代则源流始末有所未详不得以泛滥讥也况永明天监相去未遥江左余风往往而在韩栁未出以前王杨之丽制燕许之鸿篇多有取材于是者亦不能以其少而废之矣乾隆四十四年七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 陈文纪卷一 明 梅鼎祚 编武
成都文类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八 成都文类 总集类 提要 【臣】等谨案成都文类五十巻诸家着録皆称宋袁説友编説友字起岩建安人隆兴元年进士嘉泰中官至同知枢宻院参知政事是编前有説友序葢其庆元五年为四川安抚使时所作然巻首别有题名一页称迪功郎监永康军崇徳庙扈仲荣迪功郎新差充利州州学教授杨汝明从事郎广安军军学教授费士威从亊郎前成都府府学教授何惪固文林郎山南西道节度掌书记宋徳之文林郎前利州东路安抚司干办公亊赵震宣教郎新奏辟知绵州魏城县主管劝农公事徐景望奉议郎新云安军使兼知防州云安县主管劝农公事借绯程遇孙编集而不列説友之名説友序中亦但云爰属僚士摭诸方防裒诸碑识而无自为裁定之语然则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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