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文总集
香艳丛书
244 万字 · 约 116 小时 5 分钟 · 182 / 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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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神气始复。引之至内舱,启笥出衣令易,女遂拜陈为义父。逾数月,从陈北上。
仲自女丧后,不复作功名想,绳床纸帐,经卷炉香,为自行忏悔地。有来说姻事者,则严绝之,谓如是永绝风流,庶足报女泉下贞魂于万一耳。顾陈母日冀子之显荣,抱孙之念犹浅,得官之望甚切,促其至京供职。仲不得已,遂行。日惟杜门却扫,以书史自娱,或独乘骡车,遨游于园林寺观间。
一日偶诣妙严寺,既至佛殿参拜,僧院钟楼,游历殆遍。继至洒兰精舍,则方作佛事,法鼓云铙,颇为热闹。瞥见别室,有妇女在内,中一淡妆素服者,艳绝人寰,而其容殊相稔熟。细思之,丰姿态度,宛然似女。方徘徊凝伫际,仆从喧传客至,仲不能久立,遂惘然而归,深悔未询僧人,作佛事者是何宦室也?
翌日正拟再往,而折简来招者至矣。视之,则高州陈也。仲以父执礼见,陈曰:“庭中芍药盛开,皆丰台种也,红紫烂漫,殊堪悦目。顾中有金带围,想产自扬州,要自奇事,亦系吉征。特邀君来赏玩,且请赋诗以张之。”仲曰:“侄自悼亡后,潘令魂销,荀郎肠断,无复有生人乐事,安有心情看花觅句哉?”陈曰:“闻君尚未婚,安得赋悼亡乎?是亦世间奇闻。”仲不觉赧然,两颊为赤,曰:“此侄生平缺憾事,不敢陈于长者之前。然自问此生已矣。”陈曰:“是何言欤?太夫人守节抚孤,含辛茹苦,方得此时成立;今方冀延嗣续,崇禄养,以张大门楣,乃徒为儿女私情,甘自废弃,此岂读书明礼者所出哉?窃为君所不取也。仆有螟岭女,美而贞慧,堪为君配,且可为君弥此缺憾。”仲不胜局促,难以措一语,然犹以母氏为辞。陈出箧中书示之,则母氏允婚手笔也,遂不复言。筮吉成亲,洞房却扇之夕,红巾既揭,于明灯下端视之,则固女也。不禁悲感相并,惊喜交集,曰:“卿固未死,尚在人间耶?”女亦泣曰:“妾固践言,郎何忘义?由此观之,世间男子之心固不如女子也!”嗣后伉俪甚相得,仲亦官至少司马云。
〖注:■⑴,度+攴,音杜,闭也,塞也。■⑵,艹+泣。(无读音)■⑶,糹+蔡,音蔡,綷■⑶,纨素声。■⑷,月+反,音畔,肉也。■⑸,艹+縻,mí。■⑹,糭米改木,zōng。■⑺,扌+弃,孚袁切,与翻同。■⑻,广内婪,音摩。■⑼,氵+虢,huā,音砉,与湱同,水声。■⑽,米+追,音追,粉饵也。■⑾,衤+答。(无读音)■⑿,辶+翟,音剔,跃也,与趯同。■⒀,王+妥。(字典无字)■⒁,牜+孛,bó。■⒂,豆+双,音双。■⒃,上般下黑,pán,音盘。〗
湘烟小录 清 陈裴之 辑
余曩时曾于友人处,得见钱唐陈小云司马《香畹楼忆语》钞本一种。爱不忍释,亟向假归,手录展玩。迨乙酉冬,武林假旋,适疁城广平明经寓申,晨夕过从,纵谈艺事。偶及《忆语》一书,以未窥全豹为憾。越日,明经手出一编见示,题曰《湘烟小录》。亟读之,盖即向所手录之《忆语》在焉。此外,尚有《梦玉词》百余阕,并诸名流题辞。证诸原序,《湘烟小录》其总名也。神往十年,愿偿一旦,快何如之。因念原板早毁,势将湮没,戴祝三大令亦酷嗜此书,乃相与筹资重付手民。书既成,细加校对,悉与原板无异。至欲论作者情文之妙,题辞具在,先得我心,可不复赘。时光绪十二年丙戌仲夏海上王维鋆既堂氏志于月圆人寿室。
序
《湘烟小录》者,陈孟楷司马悼其亡姬紫湘,荟其堂上家人所撰诔传哀词,同人所制题咏,洎司马自着《香畹楼忆语》,并旧作《梦玉词》,辑为一编。阮芸台宫保,取明凌忠介公所辑《湘烟录》之意为题今名。红潇吊影,紫玉成烟,奁史金荃,未容擅美。余识司马久矣。居忠孝心,行仁义事,深以其奉檄致亲,未得一第为恨。然审自筮仕以来,南城节使,彭城都转,诸公激扬叹赏,超伦轶群。且阁部孙寄圃先生,有“国士无双”之目。河帅黎襄勤公,有“天下奇才”之誉。飞章交荐,屡荷特知。当代柱臣,不妄期许。顾皆倾心契重若此。司马之立身行政,不于此可见哉。
是编为追悼紫姬而作。夫姬以闺中弱质,病不永年。乃其贤孝淑慎,人不间于重闱大妇之言。翰墨咏歌,斐满吴会。身后之名,直轶诸朝云络秀而上。苟非至性至情凝结感动,亦断不能享此文勋,独有千古。昔琴牧子谓:“非董宛君之奇女,不足以匹冒辟疆之奇男。”今以余观孟楷紫湘之事,遇奇而法,事正而葩,郑重分明,风概既远轶冒董。即就《香畹楼忆语》,与《梦玉词》笔墨而论,尤非雉皋所及。按《湘烟录》原序,所谓“只字艳千载,单峡网四部,按之有声,拂之有香”者,精冶凄艳,庶几匹之。宫保巨眼,题品独真。世既有艺苑之张华,余又何辞为喤引之聱叟乎。若如入琼逸客,赞叹曼翁杂记,谓:“须用冷金笺,画乌丝阑,写《洛神赋》小楷,装以云鸾缥带,贮以蛟龙箧中,熏以沉水迷迭。于风清月白,红豆花开看之。”余谓移品斯编,庶不亵彼俊语。质诸宫保,当亦以为知言也。道光甲申七月秋药老人马履泰书。
广平居士以梅垞生新谱影梅庵传奇,乞云公子题词,俾纾折玉之感。公子读之,益增凄恨。时距紫妹之仙去者十日矣。闰湘请于公子曰:“影梅庵忆语,世艳称之。然以公子之才品远过参军,紫妹之贤孝迹逾小宛。且此段因缘,作合之奇,名分之正,堂上之慈,夫人之惠,皆千古所罕有。前日读君家大人慈训有曰:‘惜身心而报以笔墨,俾与朝云茜桃并传。’公子其有意乎?”公子乃坐碧梧庭院,滴泪濡毫,文不加点,随时授余读之。情文相生,凄艳万状。犹记紫妹未字时,余尝与艳雪、翘云、韵秋、赠香、小燕诸人私语曰:“个侬吹气如兰,奉身如玉。除是侍香金童,甫能消受耳。”既见公子,争庆得人。饮饯之夕,芳菲满堂。皆曰:“十妹此行,何异登仙?挂钗拂袖,多有感羡泣下者。迨妹今夏归省,语及公子恩谊,辄嚬蹙曰:“薄命人惟恐消受不起。”呜呼!铭心刻骨之言,孰料为撒手离尘之谶哉!妹之病也,姊姊姨姨,曾被赒恤者,皆愿以百身赎之。于其逝也,相向而哭皆失声。况以公子怜香惜玉,情之所钟,其缠绵激楚,自有大难为怀者。然自有此作,紫妹既在所必传。村拙如闰湘辈,亦得厕名简末。此如淮南拔宅,鸡犬皆仙。公子之心尽矣,紫妹之灵慰矣。题曰《香畹楼忆语》,仍影梅庵例也。世有牙旷,谱入宫商,乌纱锢鬓,登场学步之时。吾不知此后赚人清泪,又将几许尔!甲申七月扶风闰湘居士挥泪谨书。
余家同怀十人,惟紫妹最幼最美最才最贤。而难得者为最孝。其居我生母之丧也,哀毁骨立。徒以老父在堂,未即身殉。嫡母既抚如所生,妹亦曲尽恭顺。惟于背镫倚枕,感念亡亲,泪渍衾裯,历数年如一日也。余闻其将有所适,归叩其详。妹曰:“云公子人品学问,有目共赏,毋俟鄙言。闻其传家孝友,天性过人,此尤妹所评坪心动者耳。”余曰:“门高族大,契拾良难。以吾妹淑性处之,自无不宜家宜室。惟是同母手足,目前仅我两人。一旦睽离,深萦我念。今与妹约,别后如不暇搦管,觅一花一草寄我,即可知妹近状矣。”妹颔之。画揖渡江,积旬伻返。发函伸纸,峡蝶双飞,弄翠眠香,栩栩欲活,灵心飞动,喜可知已。今夏归省养疴,欢然握手。备述堂上之慈,夫人之贤。并闻雅娘龙媪云:“此来举室送行,潜然出涕,馈问之使,不绝于道。”余方欣感交集,以为吾妹之贤孝,既有以上契亲心,虽金枪马麦,定业难逃,然人定胜天,造化或容默挽耳。不虞昙花现影,落叶归根。遹折连枝,使人痛绝。夫就妹生平论之,蕙心纨质,燕寝承欢,月满花芳,玉郎专宠。家山重到,骨月全逢。既亲二老之颜,复告生身之墓。薤露素车之吊,备极哀荣;梨云繐帐之悲,靡间存殁。无毫发之遗憾,无父母之贻罹。兰缘既尽,撒手以去也固宜。惟闻父母告余云:“公子以老亲在上,力抑哀情,然浃旬以来,惟见以眼泪洗面。”逝者如斯,生者如之何!垂垂鹤发,感激涕零。呜呼!吾妹纵脱爱缘,鉴此芳情,亦当似玉箫再世矣。余多愁善病,蕉萃中年。既痛逝者,行自念也。一灯如豆,三复斯编。感公子之情多,惜佳人之命薄。幽窗冷雨,扑笔泫然。甲申巧月太原瑞兰雪涕拜题。
紫湘诔
紫湘,秣陵王氏女,年十九,归余子裴之为侧室。婉嬺淑慎,门无闲言,道光甲申七月四日,以疾卒。其生平言行,既见于余室人所为小传矣。余悯其有柔嘉之德而早逝也,为此诔以哀之。颐道居士记。
呜呼紫湘!秉德淳贞。淮水之秀,钟山之英,嘒彼小星,以事君子。大妇心怡,高堂色喜。吾家族大,食指逾千。同声称媺,惟尔之贤。重亲致欢,善承色笑。侍膳问安,惟尔之孝。佐馂调药,以事小君。夙兴夜寐,惟尔之勤。言罔愆礼,行知饰性。无违夫子,惟尔之敬。姬侍备此,令德克宣。允宜获福,奚不永年?翦纸招魂,采蘅设祭。我作此辞,潸焉出涕。
紫姬哀词(并序) 钱塘 汪端(允庄)
紫姬碧玉韶颜,绿珠慧性。家近青杨之巷,门临白鹭之洲。姊妹十人,姬其季也。画遍十眉,旧名花蕊,绾来双髻,小字桃根,其归我朗玉夫子也。春江打桨,官阁飘镫,璧月凝辉,前身定呼。明月琼花照影,几生修到梅花?姬复性厌铅华,夙耽词翰,兰羞佐馂,燕寝怡颜,椒颂流馨,鸾台浴德,颖川之门,无歧誉焉。客冬,余卧病殊剧,姬伫苦哺糜,含辛调药,中宵结带,竟月罢妆。余疾既瘳,姬颜始解。呜呼贤矣!岂知瑶华萎雨,琼屑销尘,扶病归省,卒于母氏。萱帏雪涕,兰阁招魂,羗渺渺兮予怀,伫珊珊之入梦。瑶情玉色,谁撰馆陶仙子之铭?霞袂云軿,待续宝懿夫人之传。诗成八律,泪绠千丝。
泪洒西风黯碧纱,钿蝉零落吊明霞。
云中紫凤长离鸟,池上夭桃薄命花。
夜月空林呼妙子,晓钟残梦见瑶华。
疏星三五光初掩,愁看银河络角斜。(华谭妾石瑶华,殁后见形如平生。出《抱朴子》)
蕊结同心九畹芬,渡江桃叶美人云。
画眉菱镜花双笑,记曲珠帘月二分。
篆玉鸳鸯犹剩字,泥金蛱蝶尚留裙。
早梅官阁经行处,莲屟苍苔印碧纹。
月照香婴画阁虚,谢娘新咏丽芙蕖。
枣花帘箔调鹦鹉,芸叶窗纱避蠹鱼。
红衲道人工写韵,白云仙子最知书。
兰膏翠羽留遗迹,奁艳重翻恨有余。(《妇人集》:陆姬孟珠号红衲道.人。何白云,史忠妾。奁艳,董小宛辑。)
寒闺侍疾夜迟眠,药裹劳君细意煎。
彩胜倦簪挑菜节,罗屏静掩试灯天。
解歌芳草朝云慧,洁奉兰羞络秀贤。
犹记江城砧杵动,春纤叠雪擘吴绵。(太夫人及余夫妇御寒襦褐,频年皆姬手制。)
琼肌病怯杏罗轻,眉翠颦多画未成。
虚幌药烟愁拥髻,小窗花影罢吹笙。
金猊火冷香慵炷,玉马风驰梦易惊。
惆怅红冰凝别泪,满天梅雨阖闾城。
皂荚桥边问故家,晚乌啼断六朝花。
女墙静夜潮初上,水榭新凉月正华。
衔到玉鱼愁豆蔻,拨残金凤怨琵琶。
退红衫子空裁制,白蝶飞灰散晓霞。
新月蛾眉忆晚妆,凄风繐帐泣归航。
哀蝉落叶秋如水,早雁明河夜渐凉。
锦瑟惊弦怀梦草,玉箫旧约返生香。
画帘微雨黄昏后,谁念檀奴鬓欲霜。
女坟湖冷殡宫遥,旧日妆楼锁寂寥。
露砌碧苔吟蟋蟀,风廊翠竹网蟏蛸。
秋云罗帕温香渍,明月琼杯艳影消。
留得玉梅遗挂在,亭亭素质带愁描。(秋云罗帕见《丽情集》,明月杯见《神仙传》。)
同作 管筠(静初 )
秦淮烟柳石城潮,问訉青溪第几桥。
仙子鬓眉春黛染,美人衫袖落花娇。
方期洛水霞长映,何事嵰山雪易消。
惆怅罡风吹太急,一株玉树陨南朝。
金灯照夜月初圆,往事分明在眼前。
香雪梅花晓妆阁,烟波桃叶渡江船。
相看大妇怜中妇,岂料今年异去年。
兰语缠绵桃骨瘦,忆来一度一澘然。
江上青山隔翠微,白门杨柳梦依稀。
空怜听雨潇潇去,不见看花缓缓归。
四载玉颜成永诀,全家珠泪惜分飞。
夜阑帘外天如墨,愁绝篝镫制殓衣。
黯澹文窗韵字纱,归帆盼断曲江涯。
虎山寻梦烟初暝,鹤市招魂月正华。
暂寄玉棺吴苑寺,待营香冢宋营斜。
茜桃坏土芳邻在,天竺峰前吊落花。
又 陈华娵(萼仙)
我弟才华小凤皇,(余旧题《弟妇允庄明湖饮饯图》句)得君亦复似鸳鸯。香名谢氏乌衣巷,春色卢家白玉堂。
一树琼花留艳影,满庭璧月照明妆。
如何绝代婵娟子,零落嫣红陨晓霜?
消息传来掩泪听,落花如雨葬倾城。
青山会见营新冢,翠水应知理旧盟。
瑶瑟前尘悲晓梦,玉箫后约望来生。
一编忆语从头读,香畹楼头碧汉横。
又 陈丽娵(苕仙 )
杨柳南朝树,芙蓉北苑妆。
衣裳雕玉佩,楼阁郁金堂。
桃叶春波稳,琼花夜月凉。
当年嫁张硕,亲见杜兰香。
隋苑通吴苑,频年数往还。
含香吴寸趾,识曲谢双鬟。
纤柳销春黛,夭桃瘦玉颜。
可怜扶病去,凄绝汝南湾。
滴泪空如水,伤心欲问天。
魂归残月影,梦短落花烟。
鹦鹉三生石,鸳鸯两度船。
玉箫情不断,应结再生缘。
紫姬小传
姬王氏,名子兰,字紫湘,一字畹君,秣陵人,余子裴之侧室也。初,子妇汪端来归,生子孝如,弥月殇。逾年又生孝先,娩后失调,体孱多疾。又因夫子颐道先生病剧,端誓愿长斋,绣佛三年,继以选明代人诗初二集,聚书盈屋。晨书暝写,心劳神疲,恒数昼夜不得寐。因请于余及颐道先生曰:“作配高门,质沐慈爱,有逾顾复,比得醒疾,终夜不寝。医云疾在心神,不加静摄,将成怔忡。自问幼耽坟籍,疏旷针黹,十馈五浆,尤非所谙。虽重亲高堂,矜其不逮,夙夜循省,心何以安?且堂上膝下,仅止公子一人。饴含抱孙,亦止孝先一人。螽斯蕃衍,宜求淑俪,以主中馈,俾端得安心优游文史?以延孱弱之躯。”并于祖翁先奉政公、祖姑查太宜人前,再三言之。虽未即许,未尝不鉴其心之苦、情之挚也。嗣夫子以公至秣陵,闻姬贤,归言之。端闻请曰:“端之前言,实本肺腑。即不为公子求佳偶,独不可置簉室乎?且紫姬词翰,端曾一见之,尤非寻常金粉可比也。”夫子乃禀命堂上,介同岁生侯君青甫,暨欧阳大令棣之为蹇修,诹吉迎归,端先期营香畹楼以居之,故又字畹君也。
初至之夕,宾客云集,姻眷夹侍,姬端秀静穆,神光离合,若琼花之照春,而华月之白夜也。余以久病,辟谷十稔,裴之尝与端言,苟谋置簉,必得能侍余疾者。姬至逾月,辄屏铅华,佐治内政,侍余尤尽心力,朝夕不离。余性畏雷,每顽云屯空,惊电掣影,裴之夫归辄在侧。姬既至,裴之或以事他出,或在家,虽深夜,姬必先侍余侧也。上年春,余在扬病亟,姬焚香吁天,请以身代,并代裴之持观音斋。客冬端病头风,手不能持匕箸。医者云易传染,语甚危。姬黎明起,不梳洗,不进饮食,先为大妇敷药铺糜,抚摩抑搔,恒至深夜,衣不解带者数月,端疾竟赖以愈。孝先自离乳哺,即随余寝食。虽孩提,性方执,行坐有常所,不多言,言辄喜作模棱语,婢媪不能通其意。姬喜爱若所生,佐余抚视,余因得晏息焉。余家世代寒素,服食朴简,姬荆布粗粝,安之若素,以是尤得先奉政公欢心。去春奉政公病,姬发愿持淡斋,不食盐豉。
姬生母早卒,老父嫡母在堂,乞于上年十月归省,并为生母扫墓,嗣遭奉政公大故,举室南还,不克践约,既痛奉政公之见背,又感念生母。每夜分辄悲泣,遂成嗽疾。中间侍大妇之病,己辄讳疾不言。洎余知之,延医调理,甫少瘥。会余疾作,扶病侍余坐窗前,适当风处,嗽疾复作,遂不可止。裴之始以治文案,浚河渠,襄盐策,获巨枭,受知于节相孙公,黎襄勤公,爰会中丞韩公,奏请以通判留江南补用,已奉特旨准行矣。嗣以部驳,将赴都请分发,姬谓裴之曰:“君之冀留江南者,为近侍堂上计也。今分发则远近不可知,慈闱多病,势不能往,妾当在家,代君侍奉,至夫人之不能往者亦势也。君宜别求淑质,代佐内政。”并言之余,余以闺中人材难得,余病年来亦渐轻减,且有姬人管筠,次女丽娵侍余,劝慰之,嘱勿萌是念。
裴之先蒙圣谕,更属缉捕勤能,感效驰驱,叠擒枭盗。去冬今夏,历荷节相甄劳复奏,又奉特旨以始终奋勉。敕部先选,仰邀异数,举室衔恩。熟知裴之将得官,而姬已先逝耶!方病之亟也,裴之驰书秣陵,招翁媪至苏,存问慰藉,喜见颜色,疾以渐瘳。既病复作,自知不起,恐余之忧悸也,强自支励,言:“翁媪虽得见,而扫墓之愿未遂,心恒耿耿,力疾一行,以毕所怀。且藉养疴。”泣请数四,乃令裴之送之秣陵。将逾月,会余以感冒撄疾,姬闻信促裴之归,洎有书来,辄言“病少愈”,以安裴之心。裴之于六月二十二日至吴门,为余祷于元化先生祠。余病就痊,梦中恒恍惚,幼稚言见姬归。乃于七月初三日促裴之行,而七夕秣陵人至,则姬已于初四戌刻逝矣。其归也,若恐余之不任哀痛而故远之;其逝也,若恐裴之亲视永诀之伤神也而遽先之。临终神气湛然,闻雷声隐隐,犹念余不置。
裴之本以初二日行,因家中人为制湖绵殓具,乃先遣仆星夜驰报以慰之。适有以水蜜桃饷者,余知其所嗜,命赍往。初五日至,而姬已逝。桃实无恙,仅充灵座之供。裴之初六日至,至一棺长掩,殓具已不及用。与刍灵冥楮,同付焚如而已。信至,太宜人以下,无不痛哭失声。大妇尤哭之恸,夫子与余,请于太宜人,命裴之携柩至苏,厝虎邱禅寺奉政公灵輀侧。俟奉政公归葬,同至西泠卜厝焉。
姬数年来,不易一衣,不制一钗,不私蓄一钱。裴之衣服玩好,图绘书籍,付收掌者,辄为箧,衍小字记之,部别居分,不失累黍。性耽文翰,从裴之夫妇受诗法。有《寄公子扬州诗》,《自秣陵寄大妇吴门诗》二篇。余则断楮残编,与零膏冷翠同尽矣。鸣呼!姬之未至也,知其美丽,不知其淑慎也。既至,知其淑慎,不知其勤俭也。久之,知其勤俭,不知其贤孝也。乃阅数年之久,而其贤孝之实迹,以自晦而愈明。觉无事不入人心脾。矧余沉疴委顿十余年,需人娱侍。得此贤孝之媛,而复失之。每一忆及,不知涕之何从也。因制泪和墨,作为此文,俾后之览者,知其概焉。姬生于嘉庆八年癸亥七月十四日,卒于道光四年甲申七月初四日。生年二十有二。其卒也,夫子为诔,裴之为《香畹楼忆语》,大妇端,管姬筠,余大女华娵,次女丽娵皆有诗。 论曰:古称姬妾之贤者,若茜桃、朝云,皆以得侍文人,获留姓氏。柔嘉之则,传者勿详。姬家金陵,六朝旧都,碧玉桃叶,艳迹在焉。而姬之柔嘉,远过茜桃、朝云。揆之载藉,殆络秀之流亚,而惜其不永年也。悲夫!
道光四年岁次甲申七月中,钱唐龚玉晨羽卿撰。
香畹楼忆语
丁丑冬朔,家大人自崇疆受代归,筹海积劳,抱恙甚剧。太夫人扶病侍病,自冬徂春,衣不解带,参术无灵,群医束手。余时新病甫起,乃泣祷于白莲桥华元化先生祠,愿减己算,以益亲年。闺人允庄复于慈云大士前,誓愿长斋绣佛,并偕余日持《观音经》若干卷,奉行众善。乃荷元化先生赐方四十九剂,服之病始次第愈。自此夫妇异处者,四年。允庄方选明诗,复得不寐之疾。左镫右茗,夜手一编,每至晨鸡喔喔,犹未就枕。自虑心耗体孱,不克仰事俯育。常致书其姨母高阳太君,嫂氏中山夫人,为余访置簉室,余坚却之。嗣知吴中湘雨伫云兰语楼诸姬,皆有愿为夫子妾之意,历请堂上为余纳之,余固以为不可。盖大人乞禄养亲,怀冰服政,十年之久,未得真除。相依为命者千余指,待以举火者数十家。重亲在堂,年逾七秩。恒有世途荆棘,宦海波澜之感。余四蹋槐花,辄成康了。方思投笔,以替仔肩。满堂兮美人,独与余兮目成。射工伺余,固不欲冒此不韪。且绿珠碧玉,徒侈艳情。温清定省,孰能奉吾老母者?采兰树蘐,此事固未容草草也。
金陵有停云主人者,红妆之季布也。珍其弱息,不异掌珠,谬采虚声,愿言倚玉。申丈白甫,暨晴梁太史,为宣芳愫,余复赋诗谢之曰:
肯向天涯托掌珠,含光佳侠意何如。
桃花扇底人如玉,珍重侯生一纸书。
新柳雏莺最可怜,怕成薄幸杜樊川。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