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主要内容

集藏 · 文总集

香艳丛书

244 万字 · 约 116 小时 5 分钟 · 303 / 312

会员可开白话

盦师叉字韵,聊录于此。其一云:

药炉烟里鬓丝斜,御湿还宜制木瓜。

久已冥心思学佛,安能抱疾再寻花。

新诗索署裙边字,醉墨留题壁上纱。

昔日绮游今始悔,情天变幻念纷叉。

其二云:

此是销金旧狭邪,馈金愧乏一瓶瓜。

参来梵呗筵前笛,散着天魔袂上花。

水国娇娃屯画舰,蛮方中妇障轻纱。

粗才已分江湖老,天遣飘零温八叉。

其三云:

朱楼曲院道旁斜,碧玉髫年初破瓜。

愿作小星比桃叶,自怜薄命怨杨花。

二分月上三层阁,一寸心通六幅纱。

沙叱飞来人面改,重寻香路恨多叉。

其四云:

移居城曲板扉斜,别后音如断蔓瓜。

已分不圆今世月,可能重见此乡花。

荒凉残照昏颓壁,冷落流萤点画纱。

一度经过一惆怅,小桥欹侧老藤叉。(红蕤阁韵卿内史校宇)

卷下

海滨纷丽之乡,习尚侈肆,以财为雄。豪横公子,游侠贾人,惟知挥金,不解文字。每值春秋佳日,番舶估船,羽集鳞萃。探花觅柳,按曲听歌,殆无虚晷。妖姬名倡,狎客冶优,争奇献巧,工颦善谑,以冀一当,能于酒肉围中、笙箫队里,静妤自误,别出一片清凉界,可为雅流韵事者,未之有也。然而豪情胜概,偶载一二,亦堪为花国生色。四方名彦,来遨来游。诗词点缀,居然旖旎。安见《谱申浦》之新声,不及《续板桥》之旧艳也。

蛟川姚梅伯作《苦海航》,填《沁园春》乐府百八阕。出以俳谐,备诸猥亵,冀以唤醒痴人,真清夜钟声也。虽然,茫茫欲海,堕苦趣者无量,方且溺不肯出。梅伯欲施此一苇,令彼中人尽舍迷律,而渡觉岸,恐不能耳。宝山蒋剑人,曾为《苦海航》作序,今附录于此:

上海当南吴尽境,南闽粤,北辽蓟。东西洋番舶估舰,羽集鳞萃。元设市舶提举,自明以来,遂为壮县。四明复道人,以酰摩首罗王顶眼观之曰:“噫!此苦海也,海之中众生无量,苦趣亦无量。无已,姑举其一。女闾成市,时则有脂夜之妖。或天人,或沙修罗,或干闼婆,或药叉,鸠盘陀,无不有也。其间最胜尤众狂鹜者,厥名为堂。一堂中可四三十雌者,丝竹肉手,若口艺较优焉。故声价甲于他媱舍。贵游子弟,质柔脆,剧狎接,几何不夭折?商贾拥巨资,倾其橐,昏夜袒败絮,毒被体,遭街子诃骂,讯之昨翩翩裙屐流也。顾彼中人何尝不自阱?无虑粉骷髅,流浪生死,脱不死,老大鸡皮妪,何处作乞怜生活?幸少缓须臾,务为眩惑,惟恐毫发态不尽也。悲夫!”道人大不忍之,作乐府《沁园春》调,百有八解。备诸猥亵,或谓伤雅。余曰:“是未读大雄氏之书也。触为身尘,文殊不能出女子。定惟如来,能摄阿难。菩萨有情,不难化天人。沙修罗,干闼婆,药叉,鸠盘陀,而为说法。虽然海之中,众生堕苦趣者多矣。能入不能出,道人安施此一苇哉?”

王耕莘,邑之富户,家赀巨万。素着挥霍名,掷千金于虚牝,无吝色。同时有丁某者,富与之埒,而又交善。同以倾财挟妓相尚,每裹金环约指数十事。聚妓一堂,偏散于地,令其逐取为快。耕莘于数年间缠头费十三余万。丁亦耗无算。好事者,集其事谱诸管弦。号曰上海码头调。至今曲罢酒酣,每每唱之供笑乐,赢得豪名传遍青楼矣。耕莘今尚在,闻其后痛悔,竟断去一指。而此中由是绝迹,其挥金似侠,其截指似彻。具此手段,可证菩萨果。

浦中旧有小船载土妓,日蒋暮。驶附海舶,分宿各帮。其海舶全身白垩,俗谓之白肚皮船。俱泊浦心,舶中所携红毛酒,贮以玻璃瓶,色红味甘,辣如丁香,功胜媚药。杨征男《淞南乐府》云:“淞南好,海舶塞江皋。罗袖争春登白肚,琉瓶卜夜醉红毛。身世总酕醄。”今此风稍息矣。

西园隙地,男女杂坐围听者,谓之说因果。又有花鼓戏,皆淫媒色饵也。演者约四三人,男敲锣,妇打两头鼓,和以胡琴笛板。所唱皆秽词亵谭,宾白亦用土语,取其易晓。观剧啜茗之余,日斜人稀之侯,结伴往听,亦时有之,然名妓则不屑一至也。有小六宝者,能唱《黄金印》,其唱《方姑娘打布庄》,神情毕肖。又唱《隔河相思》,音节靡荡,意绪哀婉,殆亦《郑风》、《褰赏》、《涉洧》之余意也。

蔡韵卿所识多名士,秦次游,姚海伯皆眷之。韵卿长身玉立,工奕,善弹琴。茶经酒谱,无不精晓。所居楼阁枕溪,每当柳阴蝉静,檐月如水,琴声辄发。然不屑轻见人,为客一抚也。于云间胡公寿独以知音许之,值梅伯绘《忏绮图》成,乞诗公寿,思久未属。倩李君秋纫捉刀,秋纫曰:“非得韵卿捧砚不可。”胡即与同访韵卿,亲为和墨拂笺。秋纫题二绝云:

难了茫茫兰絮因,剧怜清净女儿身。

尽教红粉归香界,大向花丛展法轮。

忏绮何如不忏便,绮情深处即真禅。

阿难不入摩登席,■⑷得楞严第一篇。

诗成,为奏《塞鸿》之曲,音调遒逸。噫嘻!此中雅韵,今无继声矣。

蛟川二石生,名下士也。所眷有云、霞二仙,皆尤物也。云以纤丽胜,霞以秾粹胜。云仙始与二石生遇于四明郡,纤丽定情,缱绻沦髓。及来沪上,重寻旧盟,素欢更洽。所居曰彤管冰蚕阁,湘帘棐几,砚匣笔床,居然有闺阁女史风致。后以他事忤二石生,累月不往。寄声递简,杳不可致。适宝山蒋剑人至其室,云仙谓之曰:“妾闻阿娇失欢于汉武,长卿为之作《长门赋》,以回其心。今妾与姚君偶有微嫌,夙欢乖隔。君以才名江左,能以生花笔吐妾衷情乎?”剑人诺之,即作《彤管冰蚕阁赋》,一时传遍北里。某伯与云仙欢好如旧,剑人所作《彤管冰蚕阁赋》,不载《啸古堂集》中,今亦附录如下。其赋及序云:

红蕤帐底,鸳鸯垂四角之灯;朱鸟窗前,鹦鹅传变声之曲。石氏绿珠之屋,翡翠成幄;卢家郁金之堂,玳瑁为梁。其中有丽人焉。其人也,籍隶坊曲,秀出辈行。嫩水生香,家住芙蓉潮里;娭光曼睩,得姓苎萝村中。霞绮十采,仙衣五铢,赠以苕华,方斯艳逸。尔乃沾泥等絮,飘蓬若烟。与二石生遇四明郡,邂逅定情,缱绻沦髓。及来沪上,重寻旧盟。瑶杵捣霜,云英再睹。银湾驾鹊,星夕闰逢。此一时也,上元之夜,飞觞召客,妙伎征诃,别有邯郸才人,俾侍秦川公子。将谓珠树女床之地,鸟妒双栖;桃花玉洞之天,仙合两美。隐语嘲谑,欢闻轩渠。引喻山河,弗喻金石已。无何妖蟆入月,河魁在房,未授陈思之枕,先解醇于之襦。别院银釭,张星不照。一枝玉笛,梅花乱飞。于是郑君薄怒,坐诗婢以泥中;宋玉微词,斥神女于峡外。惹杜郎之春恨,黯然魂销;作子夜之变歌,闻者发指,不为己甚,尚何可言?独是虚室生白,灵镜以收照为明;古井不波,玉虎复牵丝而上。眷言彼姝,独居深念,耻冒新宠,邈失素欢。背烛拥髻,则蜡泪向夕。引臂就枕,则桃骨削晨。新花红阑,纤雨画帘。石黛罢点,海燕不来。感缠绵于宿昔,魂惝怳其如接。人之情也,其能己乎?乃有莺花迁客,蜨梦寓公,偶过荃居,实伤蕙抱。欲使一双玉斧,修月仍圆;十万金铃,替花作枕。小谪神仙,怜麻姑之狡狯;善言儿女,试曼倩之诙谐。爰命兰翰,用代蕿苏。比兴而外,古诗之流,以彼鸾飘凤泊,畴寄苏蕙璇玑之图。伊余瑶想琼思,聊仿徐陵《玉台》之制,其词曰:

夫何佳人之独处兮,愁伊郁而谁语?思奉欢之清辉兮,自因风而微诉。粤夷光之苗裔兮,固长颦而善妩。家伯鸾之所栖兮,视彼德曜有余慕。嗟实命之不犹兮,为青楼之佚女。屏针黹而弗事兮,习韩娥之歌舞。辞乡邦而转徙兮,行瑶姬之云雨。匪予情之所乐兮,莲青泥而薏苦。既宛转而随人兮,笑啼又难以自主。欢一见而倾心兮,乍送抱而推襟。渡鳷鹊于银河兮,鸣凤皇之玉琴。岁冉冉其易逝兮,春华去兮霜飙侵。别四明之山水兮,怀君子之德音。黄歇浦兮山松城,中有女闾兮弦管声。妾入门兮欢弭榜,欢枉绥兮妾将迎。箫紫凤兮筝白雁,裙翠蝶兮镜红缨。恃旧宠兮连爱,惑宿因兮重盟。流水落花兮妾薄命,天长地久兮欢多情。忽弃捐兮中路,羗不知其故也。蕙兰奚入以萧艾,无惑乎欢之怒也。欢之怒兮未可回,妾将去兮终徘徊。抛钿蝉兮委钗芜,弃绣闼兮下妆台。歌声沉兮隔小院,月色瘦兮閟幽苔。朝望欢兮暮望欢,欢心回兮欢身来。珊瑚床兮琥珀枕,待欢来兮荐欢寝。葡萄酒兮芙蓉浆,待欢来兮劝欢尝。欢不来兮妾伤神,欢之来兮回阳春。春人影兮春梦痕,惜春梦兮怜春人。重曰:“欢情多兮,妾命薄兮。善戏谑兮,不为虐兮。巢有鹊兮,赠有芍兮。以遨以嬉,还于彤管冰蚕之阁兮。”

徐月娥,汪雪卿,善说平话,玉貌珠喉。么弦脆管,真个令人消魂。日午宵初,常于土地堂、罗神殿演唱。听者联坐接肱,每发一语,辄为解颐。富室子弟,争交欢之,皆虑不当意。月娥后归徐辛彝,受专房宠。同时之以平话擅名者,如曹春江,马如飞,皆须眉中之矫矫杰出者也。

蒯子琴,陈紫卿,沈绣珊,沈松云,皆工唱曲。引声按拍,音节不乖。所设有聚芳、集贤二局,每日令曲师教导。艺既精绝,遂妆束登场演试。每当熏香薙面,鹄立氍毹,极悱恻缠绵之致。尝演《思凡》、《断桥》二出,宛转尽态,含哀蓄怨,合座倾倒。蒯子诸人,皆喜艳游,是日招致此中人为群花会。新妆炫服,不期毕至,可谓盛集。

朱爱宝,以财雄勾栏中。所蓄雏妓,俊美绝伦。赁屋天官牌楼凌氏故宅。其宅本非园旧址,有四石古峭拔俗,继得明张电书五石山房额。遂筑室以颜其居。旧有亍彳 厂、窈窕窗诸胜,后为晴翠读书楼。爱宝即居其上,非佳客至,不令入也。其别宅寓优怜,以名流选胜之场,为歌舞生涯所托足。虽属园林之厄,而较之为马厩爨室者,犹幸也。

顾大,沪无赖子。嗜酒喜为诗,打油钉铰,不自知其恶劣,尝馆北关,每至余舍,约作狎邪游。闻其生平颇有奇遇。有云孙者,绝色也。韶齿玉颜,丰致淡远。与人辄少可,而独与顾厚。久之,情好弥笃。时顾贫甚,常以珍异金钱相馈。继遘疾将死,欲招顾一见为诀。婉问哀词,日焉三至,比顾往,则已气绝。茫茫人海,彼独情深,而身处其境者,竟漠焉视之。恨不能致黄衫侠客,一问其负心也。

下元灯节,例许放灯。然未有若辛亥春之盛者,其灯皆剪纸为伞形,式或圆或六角,镂刻人物花卉珍禽异兽,细于茧丝。缨络须带,精妙无俦。是时举国若狂,各竞奇极巧,不惜金赀,至有为之倾家者。街衢间列炬若昼。明幕疏帘中,青红炫目,星月皎皎,笑言宴宴。夜游之乐,何殊焰摩天上。李蔼堂又妆束小童为台阁,丽服靓妆,倾耀一时,经两月始散。

任宝琴,自金阊来,风雅自高。不屑与坊曲中伍,辄为他妓所訾。性喜文士,多乞歌诗。留赠短缄细字,常盈笥箧。余尝与笠舫往访,一见即乞作传。时当桃熟,而是年所结殊少,园圃多为官票所封,猝未能得。余曰:“能以绥山桃为寿,当为西王母点缀佳传耳。”宝琴笑诺,百计觅致。逾月再往,则空室去。问之邻右,则以讹讥浪传,仓皇远徙。桃香尚盈颊,而人面已不知何处去矣。孤此一片盛心,辄呼负负。

“侬”字诗词中都用之,皆以自谓。沪人则以呼人。想始亦渠侬,久而渐讹耳。苏妓至久,戏一效之。他若以美为趣,以看为睃。初至不能骤解,且其音重浊不耐听。土著及江北来者,皆喜作吴语,以媚客矣。

沪人呼妓为官人,初不解所谓。或曰:其始以小女童唱歌侑觞,故得此名。后遂相沿不改。然官人二字,义取幼稚,胜于粤东之呼老举也。欲轻妓之词曰小娘,《淞南乐府》云:“倡家煮出小娘蛏”是矣。

沪多游民,昼则提鹇挈鹭,逐友证朋;夜则醉酒听歌,访花问柳。绝不知生计。亦不解其何以度日也。至则鸨母必为之供瓜果,设片岕,否则呼群滋累无己。妓多厌之,谓之茶会客。佳者匿不出见,率以丑者应,陈金浩《衢歌》云:“不归葱肆不租田,十市三乡间少年。朝弄画眉呼鸽子,夜吹笛管拨筝弦。”道尽恶习。

闽粤浙宁之无赖子,多跳荡好斗。而土著则为庙帮,妓家皆呼为流氓。畏之如虎,待之少不如意,辄纠队篡人而去;谓之拔官人。且中隶役之有声势者,曰管班。妓家与之重贿,作为护身符,谓之撑头;讼师营卒按节分利,谓之黑规。

豢妓老媪,呼为父兄。妓之以钱鬻者,率曰讨人。多有寄他处射利,而仍自居良户者,其夫若子。率鲜衣怒马,驰逐平康中。以此中钱复挥霍于此中,亦循环之巧术也。

宝山丽农山人,体短而貌不扬。喜作绮游,所至多有与之缱绻者。余问其操何术,则笑曰:“能于石榴裙底作三千拜耳。”尝过北郭,见道旁有名妓金珠墓,恻然动心。作词吊之,红颜黄土,千古为悲。乃生厌绮罗,死则藳葬丛冢间。晓风残月,寒树凄烟,益不胜情耳。

赠妓楹联,率以其名嵌入作偶,以为工巧,其来久矣。如“门前柳色藏苏小,扇底桃花识李香”之颡,往往脍灸人口。余尝赠巧云云:“乞得天孙巧,行来神女云。”赠明珠云:“多恐前身是明月,由来小字号珠娘。”赠菊卿云:“菊秀兰芳人第一,卿云丽月世无双。”虚实不伦,颇难着手。其集成句,须极自然。李静宣赠凤珍云:“凤鸟自歌鸾自舞,珍珠无价玉无瑕。”梅伯赠雪香云:“阳春白雪,国色天香。”并皆佳妙。一妓始名太平,后易名文兰。梅伯赠之云:“玉盘汶水供辰汰,珠箔谰言听晚评。”则加雕琢矣。秦次游赠韵卿云:“瘦影自临春水照,好诗诵与落花听。”遗貌取神,不同俗派。

明珠貌美而微患愠羝,余戏赠二十储备字云:“酒半留髡夜未央,罗襦偷解玉肌凉。荻栏桥畔春风软,那识销魂别有香。”较“明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窃不让其诙谐之妙矣。

西园演剧无虚日,而弋阳腔为多。小旦曰长寿,颇白皙,能妆束作武后及穆桂英、胡天胡帝,妩媚异常。下台视之,眉目间殊乏娟秀之致。昆腔则有鸿福、保和,皆擅绝伎。旦如三多,行步婀娜,以态度胜。荣桂妍丽,如好女子。《佳期》、《偷书》两出,媚情冶态,观者倾动。富者携妓同来,谓之戏局,东西二楼几满,当事以为诲淫,屡禁之,不能绝也。

沈妹,笏溪人,粗服乱头,不解酬应。骤见若村姑,徐视,始觉其静媚也。顾眉目间殊愁凝结,似有不可告人之隐,不让文君远山黛也。余为易其名曰眉,字以颦仙。谓之曰:“人生如轻尘栖弱草,矧在欢乐场,何自苦为?”则泪痕承睫,哽不能声。徐答曰:“家有老母,以贫故,屈意为此。欲得钱以供甘旨耳。风尘中实非所乐。”嘻!此孝女子也,论者当谅其心矣。

有王月仙者,秀出辈行。拥赀巨万,性好挥霍,以侠名青楼。门前车马,连镳接轸。座上之乌帽紫裘相属也,烹饪之妙,甲此中。每一留燕,赠遗无算。所积翠钗金条脱旨数十事,锦袄绣■⑸,连箱盈笥。后以疮发,百药不瘳。为群医所诳,研珠捣珀,率以百金。又遭胠箧,蓄赀荡然。继遍体溃烂,为人弃置西园三穗堂侧。丐食为活,终至饿死。迄今沪人犹有能道其事者。繁华转毂,媚人卒自阱也。吁!

史某者,秋风钝秀才耳。偶以勾当西商事,骤获百金,炫其裘服。挟以游教坊。时薛家姊妹金玲、彩玲者,秀丽倾俦辈。金玲客众,则让诸妹,而彩玲亦善伺客意,得其欢。史虽与彩玲缔好,而实涎其姊,不一月,裘敝金尽,犹不肯去。鸨母厌之,见于辞色。彩独私谓曰:“此中不可久处,我姊阅人多,君前来时,尚不当意,况今日耶?前程正远,恋恋何为?”史绐之曰:“以我才应秋试,举人可立致。卿但赠我囊中赀,必以偕老报。”乃窃姊二金钏与之,史去杳然。而彩玲垂几死。噫!彼中有此痴女子。吾遇彩玲,愿为作扫除隶,惜所怜者非才耳。文君、红拂,诚难觏哉。

沪有王某者,以医杨梅疮起家,延之治病,必始剧终愈,以饵重赀。贵游子弟,质柔脆,剧狎接,乌有不病。富商倾其橐,昏夜袒败絮,毒被体,遭街子诃骂。讯之昨翩翩裙屐流也,一念及此,热念都消。

沪俗之不可解者,小家女多喜结十姊妹,迭为鸩媒。冶游子家无宿舂粮,而养妓则百计措金。济淫之具,四方麇集。堕私胎,售媚药者,揭贴遍市。片岕靡人不嗜,而鬻戒烟丸者,多自炫秘方。他若多金则颦笑有情,钱尽以闭门羹待之。此乃迷香洞故态,不独此间然矣。

壬岁秋,余与廖宝儿有听雨之约。而适为友人招集于沈氏偎鹤山房,酒罢更阑。忽忆宝儿即席作一绝,末句云:“那堪窗外潇萧雨,料得闺中正倚栏。”越日遣婢来促,余作札付之云:“昨宵雨声甚恶,耿不成寐,窗外枯竹,萧槭作响,更残起坐,人语悄然,转觉思卿弗置。背银灯而不明,倚绣枕而无奈、仆本善愁,至此愁煞矣。三五团栾之夕,夜色定佳,将登画尝,入绣闼,了却相思债也。近制新词,差堪入拍,当今卿以红牙板按之,碧玉箫度之,爇瓣香,烹瓯茗,同赏人间圆月耳。寄语嫦娥,得染兰芬否?卿其暖鸭炉,熏鸳被以待。”

中秋才过,雨澹云微,重帘愔愔,薄寒如水。宝儿小病初愈,特拂枕衾,坚留余宿。欢以旧弥洽,情以久愈深,非寻常旖旎可比。彼倚门浩倡,送目流盼,只增丑态耳。隔宿宝儿复病,余缄药丸馈之云:“秋气深矣,嫩寒初厉。袖薄于纸,骨瘦于梅。真觉憔悴羞郎矣。昨宵绣裀香冷,银屏梦寒,致惹洋恙,懊恼何极!药丸一裹,亟令侍婢煎食,勿谓咽苦,此中有至甘也。”

宝儿后为沙叱利篡去。月缺花残,抱恨靡极。白璧不还,碧穹难补。益郁郁不自得。张子红红知我意,绳明珠之美,与宝儿埒。姑往访之,则明眸皓齿,媚态天然。往还既稔,出金箑索赠新诗。酒阑灯灺,更尽香温。吮墨申楮,得七律五章。并欲写寄天涯,俾领略余一段愁况也。其一云:

见便含羞别便思,多情转悔识卿迟。

已虚别浦迎桃叶,合向章台问柳枝。

欲遣鸩媒通绮约,好修鸳牒写盟词。

酒边梦里都愁绝,风味年来只我知。

其二云:

曲巷闲门阿那家,香尘门外溢钿车。

风流心性工题叶,飘泊年华感落花。

故里箫娘成陌路,穷途王粲久天涯。

青衫自有辛酸泪,忍向筵前听琵琶。

其三云:

便拟温柔老此乡,不愁才少恨情长。

绿蕤春梦三生果,红豆秋心九曲肠。

多恐前身是明月,由来小字号珠娘。

迷香洞里今才到,准向花丛醉几场。

其四云:

己教辜负夙生缘,晼晚春光总自怜。

有约玉箫成影事,无题锦瑟怅华年。

难将恨石填深海,谁把情云补漏天。

今日看花倍怅惆,鬓丝轻扬药炉烟。

其五云:

翠袖香消殢薄寒,熏炉斜倚拨灰残。

只缘情种生愁种,肯为新欢失旧欢?

小别竟成长诀绝,此生合与永团栾。

恩深意重难忘却,梅子心中本自酸。

〖注:■⑴,广内婪,音摩,■⑴尼。■⑵,王+灵,líng。■⑶,食+追,音磓duī,蜀人呼蒸餠为■⑶。■⑷,冉+阝,同那。■⑸,衤+屈,jué,音掘,短衣也。〗

海陬冶游附录 清 淞北玉魫生 撰

卷上

沪上一隅之地,靡丽纷华,甲于天下,寰中十有八省,海外一十七国,悉辐轃于此。虽十年之间,两阅兴衰,而踵事增华,日见其盛。花为世界,月作楼台,香车宝马,门外尘生,脆管繁弦,座中春满。征歌斗酒,自夜向晨,由城内而达城外。勾栏益众,易山邱为华屋,平田陇作市厘。斗柄潜移,沧桑屡变,而世道人心其趋愈下,观空者,正不免感慨系之耳,夫岂徒为北里作志,南部撰记,而侈谈艳冶,竞尚豪奢也哉。

沪上青楼,多在北里。庚辛以来,倍极繁华。壬戌之秋,余浮海至粤,自此遂与隔绝。其中素饮香名,夙推艳质,以翘举于花国而领袖于群芳者,惟有得之耳闻而已。且前后风景迥殊,规模亦稍异,不独倍盛于曩时为不同也。仆三生杜牧,绮梦全消,十载扬州,狂名尚在,问前度之刘郎,桃花如旧,作重来之崔护,人面难寻。聊述所知,以供卧游。

癸丑以前,勾栏俱在城中,癸丑以后,渐移至城外。环马场既建,阛阓日盛,层楼复阁,金碧巍焕,又得名花以点缀其间,于是趋之者如鹜。庚辛之交,江浙沦陷,士女自四方至者,云臻雾沛,遂为北里鉅观。呜呼!于时陷于贼窟中者,方且惨非人境,而此弹丸一隅,独逃劫外,穷奢极欲,竞尚豪华,岂人事之独优,抑天心之特眷欤?

沪上租界,街名皆系新创,如兆富里,兆贵里,兆荣里,兆华里,东昼锦里,西昼锦里,教坊咸萃于此。此外如日新,久安,同庆,尚仁,百花,桂馨各里,亦悉系上等勾栏所居,俗称板三局,一时杨柳帘栊,笙歌若沸,枇杷门巷,粉黛如云。当此二分月上,歌舞场开,十里香迷,烟花薮启,色烂银花,可号长春之国,光摇火树,真成不夜之天,羡景物之撩人,觉风光之假我,莫不尽态极妍,驰芳南部,争怜献媚,斗艳西方。

同部

其它

北齐文纪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八 北齐文纪 总集类 提要 【臣】等谨案北齐文纪三巻明梅鼎祚编北齐著作邢魏居首其余零篇短札取备巻帙而已所采自正史以来不过文苑英华艺文类聚通鉴诸书葢流传本少搜辑为难非其网罗之未备也其首列髙欢髙澄亦同西晋之编滥登三祖他如侯景报髙澄书史明言王伟文宣即位告天文史明言魏收天保元年大赦诏艺文类聚明言邢邵而不归操笔之人竟冒署其所代核以事寔亦未睹其安又顔氏家训各自为书史志相沿着録设使全文载入已于体例有乖乃仅録其序致一篇而一篇之中又仅録其首四五行岂非以篇页无多忽而不检致是疎漏欤考崇祯戊寅周镳序鼎祚所辑文纪自东晋以下皆鼎祚没后所刻葢中多草剏之稿其后人未尽是
陈文纪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八 陈文纪 总集类 提要 臣等谨案陈文纪八巻明梅鼎祚编南朝六代至陈而终文章亦至陈而极敝其时能自成家者诗惟阴铿张正见文则徐陵沈烱以外惟江总所传稍多而或久仕梁朝上承异代或晩归隋主尚署前衔鼎祚兼其前后诸作割并于陈以足巻帙揆以所编他集未免自乱其例然鼎祚既取南北朝文通为编次茍阙其一代则源流始末有所未详不得以泛滥讥也况永明天监相去未遥江左余风往往而在韩栁未出以前王杨之丽制燕许之鸿篇多有取材于是者亦不能以其少而废之矣乾隆四十四年七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臣】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 陈文纪卷一 明 梅鼎祚 编武
成都文类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八 成都文类 总集类 提要 【臣】等谨案成都文类五十巻诸家着録皆称宋袁説友编説友字起岩建安人隆兴元年进士嘉泰中官至同知枢宻院参知政事是编前有説友序葢其庆元五年为四川安抚使时所作然巻首别有题名一页称迪功郎监永康军崇徳庙扈仲荣迪功郎新差充利州州学教授杨汝明从事郎广安军军学教授费士威从亊郎前成都府府学教授何惪固文林郎山南西道节度掌书记宋徳之文林郎前利州东路安抚司干办公亊赵震宣教郎新奏辟知绵州魏城县主管劝农公事徐景望奉议郎新云安军使兼知防州云安县主管劝农公事借绯程遇孙编集而不列説友之名説友序中亦但云爰属僚士摭诸方防裒诸碑识而无自为裁定之语然则此
香艳丛书原文及白话翻译在线阅读|中华古籍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