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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文评

文学小言

1.7 万字 · 约 48 分钟 · 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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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遂入石室。室外故有画壁,壁裂而室见,室中暗甚。余从道士油灯光中,见卷帙成堆,自地上起,高约十英尺。后精计之,其容积殆近五百立方英尺。顾在室中,不能阅览一物。道士乃手持数卷,导余至廊下之屋,使余疾览之。余下帷审阅,以免人探伺,不觉惊喜之交集也。

所有卷轴,大抵汉文写经,高约一尺,卷束甚厚。虽完好如故,然观其纸墨形制,古可知也。每展一卷,恒在十英码左右,故求其所记时代,甚为烦难。后于汉文大经卷背面,发见印度婆罗谜草书Indian Brahmi Soript,积疑始释,足证写经之时,中亚细亚佛教徒中,尚知梵文,此为稍古之事矣!一切写本,依然初藏时之形状,且无几微湿气,盖保藏古物,固未有愈沙漠中之石室者也。

余于开一大包裹时,尤惊此地保藏之善。其包裹以粗棉布为之,中藏种种绢画纸画幡,盖锦缯刺绣之供献物,不可胜计。其画绢画布,盖寺中之旌旗,卷藏甚谨,及展视之,皆为诸佛菩萨像。或纯用印度画法,或以印度画为本,而参以中国画。佛像之下,画礼拜者,其服犹昔时桑门之服也。后蒋君发见供献簿果,证为第九、第十两世纪之物。作画之绢,薄而透明,精细无匹故。其大至五六英尺者,摺久痕深,开视颇险,当时亦无馀晷,以细加研究。余之所注意者,惟在利用何策,可使古画脱此危地,而免守者之伤损。后见道士观此唐代遗物不足贵,心乃大慰。又不敢大加审谛,恐其以余为酷嗜之也。

王国维译斯坦因《中亚细亚探险谈》(节选四)

此殆由道士不重绘画,或故以此为饵,使余之耳目不能专注于汉文整卷,故特于其所谓废物之中,多出杂束以示余。然余实深谢道士之殷勤也。余于第一包裹内,已发见中国吐蕃文中,有印度草书叶甚多,所谓中亚细亚婆罗谜文也。此种书叶,由其形制观之,均属于六种不同写本,或甚繁多,亦有完全者。以余所见,此体梵文及突厥斯丹宗教文字,其完全及精好,未有能及之者。故余与蒋君,终日于汉文、藏文、汉梵对译文束中拾取此种残叶,道士虽以取携为劳,然甚轻视此,故心颇慰矣。

后数日间所为之事与所见之物,不暇殚述。有一大束充以杂书画布及种种纸叶,其最可贵者为贝叶梵文大书,此明为北印度佛教律藏中之物,书之材料,示其来自印度,且世界所有梵文写本,未有古于是者。吐蕃文书,有卷子本,有扑叙斯Pothis本,书亦甚多,且除南方书籍外,尚有他书,盖突厥斯丹东部之回鹘国,至第十世纪尚存,其时佛教盛行国中,一时或曾据敦煌之地,故回鹘文写本多至数大束。又摩尼教经之以开突厥文Kok-turki及叙利亚文Syriac书者,亦见于此云。

汉文残纸片,骤视之若稍不足珍,然实有古物学上之价值。其中杂记如书札寺历等,充斥于道士所谓废纸中,此不独足以知第九第十两世纪中此间寺院之制度,由其所载年月,亦足证石室之闭,在耶稣纪元千年以后也。其封闭之故,实惧兵祸,然先是此室必为寺中储藏故物之所,故当封闭之时,其物固已古矣。余一年以后,复检所得汉文书卷,其所纪年月,有在纪元第三世纪者,然定其最古写本始于何时,尚须假以岁月之研究也。

王国维译斯坦因《中亚细亚探险谈》(节选五)

余以多日之劳,速检室顶之丛残卷束,而选写本图画,及他古物之特异者,乃开汉文写本卷轴之大匮。虽道士之心,已为贿赂所易,然颇有难色。又清理全室之事,虽胆壮者犹为寒心,况以彼之怯懦乎?然清理之未果,于室下得画绢若干束,又于汉文卷中得中亚细亚婆罗谜文,及他文写本等。此处寺宇,本道士所重修,故寺中所有各物,悉为彼有。而交易之道,则余以自由捐助之名义,施诸寺宇;所取诸物,亦以假归细阅之美名,携至余处,初无一人知者。

购取之事,多出蒋君之力,至其不为人所指目,则又有说,兹不暇述。当道士既得马蹄银后,暂至敦煌,验其名望,不减于昔,心乃大慰;且以余之购此,将以佛教之文学美术播于西方,又使古物不受后此灭亡之厄,甚盛业也。余四月以后,复至兹寺,道士对余无异词,余心尤慰。迄今日二十四箱之写本,与五箱之图画绣品他物等,安抵伦敦,此乃余最终之慰藉也。

余于六月中旬,始毕千佛洞画壁造像之摄影。古物之研究告终,乃从事于地理上之探检。此次事业自南山始,余以书籍寄于安西州署,乃南向雪山脉。此脉实苏勒河与敦煌河之分水界。途中于乔梓村畔两小山脉之间,发见大废址,昔有运河导川至此,遗迹犹存。然其旁耕地,今皆不见。天时人力,全由乾燥而变,其初盖可想矣!

是处暴风间作,沙山颇峻,故掘地之事,苦于难施。然由古物上之证据,知此废城在耶稣纪元后十二三世纪,尚有居人,其残垣之存者,尤足证数百年来之风力,面东之坦为飞沙冲击,残毁无余;而南北二垣与东风平行者,尚完好如故。及入谷中,即大西河横绝外山脉之处,又有洞宇无数,谓之万佛峡,今日犹为瞻礼之所。庙貌之古,仿佛千佛洞,画壁极大,亦甚完全,作于第八世纪至十三世纪之间,更足印证当时之佛教画也。

王国维译斯坦因《中亚细亚探险谈》(节选六)

自是以往,高峰相衔,巅戴冰雪,俯视疏勒河以西不毛之高地,测量既竟,下至昌马。旋渡昌马河,经未探险之山地。虽在夏季,犹以乏水为苦,遂由嘉峪关入长城。余于此又得决古长城之疑问焉。夫今日中西图籍,均以肃州西南边墙,讫于南山之足者,为古长城尾。又数世纪以来,西域人之访嘉峪关者,无不以是处为中国本部门户。然据中国古书,则关城当远在其西。余于敦煌沙迹中,所发见之古长城遗筑,更足征实此说也。苟一细思,其疑立释。盖嘉峪关附近,实二种防御线之交点;此二线之建筑年代不同,宗旨亦异。一线来自甘州肃州之北,本与安西之长城相接,乃纪元前二世纪所筑也;筑城之旨,在保障南山阴之狭地,及前汉以后,国力更张,此地遂为自中国入西域之孔道。第二线则与第一线互为直角,即嘉峪关城,此后世所筑;其旨在塞西域通路,盖中国守闭关主义以后矣!

余久往肃州,至七月杪始启行,探中部南山。盖地方官吏于余虽甚亲厚,然惧南山寇盗,不任余行,坚请而后可,而转运之事尤多阻碍。甘肃人民以山外之地为人迹所不至,颇惮于行。后虽以官力雇得夫役骡马,皆以早归为约,故唯于利区托芬Richthofen Range 及托雷Tolai Range 两山脉间地,得有向导。此距海面一万三千尺之处,见有金穴,西宁之民在此淘洗云。

余离金矿,正值雪融之际,自是以往,不见人迹。是月之杪,始见蒙古人牧地数处,其地直甘州之南,惟南山堀起,而南走哈喇淖尔及青海间也。其地有四山脉,界画分明,中间山谷亦颇开广,故虽无向导,而不至迷失,测量之事亦颇便利。所过牧地,在距海面万一千尺至万三千尺之间,人畜饥疲,为之苏息。惟大谷之中,空气蒸湿,与南山西部绝异。霰雪日降,道路泥泞,行路之难盖可知也。

王国维译斯坦因《中亚细亚探险谈》(节选七)

天然之阨既如是矣!重以中国圉人,畏惧艰险,出于天性,视此山中危险,充塞闻见之外,加以想像,群思遁逃,不止一次,余与蒋君且抚且励,始得无事。彼等如年老之人,历险既多,畏事愈甚,及偶值危地,则又如群孩在林,不知所措,故蒋君与余恒谓之曰年老之孩。肃州官吏所派护兵亦然。又赢粮不多,中途自困。适余携有大麦,本用饲马,遂以给之,彼等以非常食,不敢入口,蒋君取而食之,然后敢食;后猎得野骡,遂以获济。

自肃州启行后,已行四百余英里,至八月后,乃测量中部南山迤北之三山脉。此三山脉之经度,在甘州肃州之间,高峰戴雪,距海面万八千尺至万九千尺,凡疏勒河及河水之北流者,途中皆得其源于冰岭之中,余所取之道,务与俄国探险家奥伯拉启甫 M . Obruheff 及哥兹老夫Dozloff异路。三脉中偏南一脉,冠以冰雪,此疏勒河与哈喇淖尔青海水源分界之处,余辈测量,循其北面秀峰连岭,皆高于其北二山脉,其间山谷亦高至万三千英尺,疏勒河诸源之所萃,自此以往,入大通河发源之高地,此河乃黄河最北之大源。故余于此处实触太平洋之流焉。遂北至甘州河流域之高地,越得区托芬之连岭,谷中水势泛滥,行李颇艰。然弥望茂林,大半枞树蔽亏坡麓间,与西部南山之荒凉寒互迥殊。伙伴印人兰沁Ram Singh专司测绘之事,其图中所测山地,自安西至甘州凡二万四千英方里云。

余于九月初,自甘州长行,拟至塔里木河域,以从事第二次冬期探险。此行为调查古物及他故,乃出哈密吐鲁番之骆驼大道,往来西域者不由罗布淖尔,而由此道,盖已千三四百作年矣!余于甘州至安西途中,时折而北,以探长城遗址,知古之长城,实极于安西。是春夏间之所想像者,遂实证之矣!及抵安西间,沁体弱不堪冬行,乃令其由和阗归印度,便道测敦煌至若羌Charklik(在罗布淖尔之南)之连山,而以拉尔沁Rai Lai Singh从余行,拉氏曾从事异门Yemen至中东部之测量,甚以劳动及精细著者也。

罗振玉殷墟书契考释序

安阳所出龟甲兽骨,皆刻商代卜辞,文字奇古,比彝器古文尤为难读。光绪季年,丹徒刘氏拓印所藏甲骨为《铁云藏龟》,于是世始知有此物,瑞安孙仲容徵君诒让为之《札记》。宣统元年,上虞罗叔言参事作《殷商贞卜文字考》,卜辞文字始有条理可寻。参事东渡后,复拓印所藏甲骨为《 殷墟书契前编》八卷、《殷墟书契精华录》一卷。去年岁杪,其《殷墟书契考释》 始成,于是卜辞文字可读者,十得五六。盖 近 世 之 言 古 文 者,以 此 书 为 最 善 矣。参事《自序》 曰:宣统壬子冬,余既编印《 殷墟书契》,欲继是而为考释。人事乖午,因循不克就者。岁将再周,感庄生吾生有涯之言,乃发愤键户者四十余日,遂成《考释》 六万余言。既竟,爰书其端曰:予读《诗》《书》 及周秦之间诸子、太史公书,其记述殷事者,盖寥寥焉。

孔子学二代之礼,而曰“杞宋不足徵”,殷商文献之无徵,二千余年前,则已然矣。吾侪生三千年后,乃欲根据遗文,补苴往籍,譬若观海,茫无津涯。从事稍久,乃知此事实有三难:史公最录商事,本诸《诗》《 书》,旁览《 系本》。顾考父所校,仅存五篇,书序所录,亡者逾半。《系本》一书,今又久佚。欲稽前古,津逮莫由。其难一也。卜辞文至简质,篇恒十余言,短者半之。又字多假借,谊益难知。其难二也。古文因物赋形,繁简任意,一字异文,每至数十。书写之法,时有凌猎,或数语之中,倒写者一二,两字之名,合书者七八。体例未明,易生炫惑。其难三也。今欲祛此三难,勉希一得,乃先考索文字以为之阶。由小篆以溯金文,由金文以窥书契,穷其蕃变,渐得指归,可识之文,遂几五百。循是考求典制,稽证旧闻,途径渐启,局鐍为开,稽其所得,则有六端:

一曰帝系。商自武汤,逮于受辛,史公所录,为世三十。见于卜辞者,二十有三。史称大丁未立,而卜辞所载祀礼,俨同于帝王。又大乙羊甲,卜丙卜壬,较以前史,并与此异。而庚丁之作康祖丁,武乙之称武祖乙,文丁之称文武丁,则言商系者所未知。此足资考订者一也。

二曰京邑。商之迁都,前八后五。盘庚以前,具见《书序》。而小辛以降,众说多违。洹水故墟,旧称亶甲,今证之卜辞,则徙于武乙,去于帝乙。又史称盘庚以后,商改称殷,而遍搜卜辞,既不见殷字,又屡言入商。田游所至,曰往曰出,商独言入。可知文丁帝乙之世,国尚号商。书曰戎殷,乃称邑而非称国。此可资考订者二也。

三曰祀典。商之祀礼,迥异周京,名称实繁,义多难晓。人鬼之祭,亦用柴2 。牢鬯之数,亦依卜定。王宾之语,为《 洛诰》 所基。3 刚之荐,非镐京所创。此可资考订者三也。

四曰卜法。商人卜祀,十干之日,各依祖名。其有4 者,则依4 名。又大事贞龟,小事骨卜。凡斯异例,先儒未闻。此可资考订者四也。

五曰官制。卿事之名,同于雅颂。大史之职,亦具春官。爰及近臣,并符周制。乃知姬旦六典,多本殷商。此可资考订者五也。

六曰文字。召公之名,是4 非睪。鸟鸣之字,从鸡非鸟。佳鸟不分,子5 殊用。牝牡等字,牛羊任安。牢牧诸文,亦同斯例。又藉知大小二篆,多同古文。古文之真,间存今隶。此可资考证者六也。

予爰始操翰,讫于观成,或一日而辨数文,或数夕而通半义,譬如冥行长夜,乍睹晨曦,既得微行,又蹈荆棘。积思若痗,雷霆不闻,操觚在手,寝馈或废,以兹下学之资,勉几上达之业。而既竭吾才,时亦弋获,意或天启其衷,初非吾力能至。但探赜索隐,疑蕴尚多。覆篑为山,前修莫竟,继是有作,不敢告劳,有生之年,期毕此志。订讹补阙,俟诸后

贤。他山攻错,1予望之。

(某些打不出的字以阿拉伯数字代替)

罗振玉流沙坠简序

予与罗叔言参事,考证流沙坠简,近始成书,罗君作序,其文乃类孔仲远《 诸经正义序》 及颜师古《汉书注序》,兹并录之。曰:光绪戊申,予闻斯坦因博士访古于我西陲,得汉人简册,载归英伦。神物去国,恻焉疚怀。越二年,乡人有自欧归者,为言往在法都亲见沙畹博士方为考释,云且板行,则又为之色喜,企望成书有如望岁。及神州乱作,避地东土,患难余生,著书遣日,既刊定石室佚书,而两京遗文顾未寓目,爰遗书沙君求为写影。嗣得报书,谓已付手民,成有日矣。于是望之又逾年。沙君乃亟寄其手校之本以至,爰竟数夕之力,读之再周,作而叹曰:千余年来,古简策见于世,载于前籍者,凡三事焉:一曰晋之汲郡,二曰齐之襄阳,三曰宋之陕石。顾厘冢遗编,亡于今文之写定;楚邱竹简,毁于当时之炬火;天水所得,沦于金源。讨羌遗檄,仅存片羽,异世间出,渐灭随之。今则斯氏发幽潜于先,沙氏阐绝业于后,千年遗迹,顿还旧观,艺苑争传,率土咸诵。两君之功,或谓伟矣。顾以欧文撰述,东方人士不能尽窥,则犹有憾焉。因与同好王君静安分端考订,析为三类,写以邦文,校理之功,匝月而竟。乃知遗文所记,裨益至宏,如玉门之方位,烽燧之次第,西域二道之分歧,魏晋长史之治所,部尉曲侯,数有前后之殊,海头楼兰,地有东西之异,并可补职方之记载,订史氏之阙遗。若夫不觚证宣尼之叹,马夫订《墨子》 之文。字体别构,拾洪丞相之遗;书迹代迁,证许祭酒之说。是亦名物艺事,考镜所资, 如斯之类,偻指难罄。惟是此书之成,实赖诸贤之力,沙氏辟其蚕丛,王君通其艺术,僧雯达识,知《周官》之阙文,长睿精思,辨永初之年月。予以谫劣,滥于编摩,蠡测管窥,裨益盖鲜。尚冀博雅君子,为之绍述,补阙纠违,俾无遗憾。此固区区之望,亦两京博士及王君先后述作之初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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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墟书契考释序

上虞罗叔言参事所著《殷墟书契考释》,海宁王静安为之后序,惟其初稿乃用骈体,笔意渊雅,有北朝初唐人遗意,近时作者,不能及也。其词曰:商遗先生《 殷墟书契》 成,余读而叹曰:自三代以后,言古文字者,未尝有是书也。炎汉以来,古文简出,孔壁汲冢,与今之殷墟而三。壁中所得,简策殊多,尚书礼经,颇增篇数。然淹中五十六卷,不同于后氏者十七,孔氏四十五篇,见于今文者廿九。因所己知,通彼未见,事有可藉,切非至难。而太常所肄,不曲台之书;临淮所传,亦同济南之数。虽师说之重,在汉殊然,抑通读之方,自古不易。至于误厨序,以B为均,文人之作宁人,大邑之书天邑,今古异文而同谬,伏孔殊师而沿讹。言乎释文,盖未尽善。晋世中经,定于荀东。今世所存,穆传而已。读其写定之书,间存隶古之字,偏旁缔构,殊异古文。随疑分释,徒成虚语,校之汉人,又其次矣。其余郡国山川,多出彝器,始自天水,讫于本朝。吕薛编集于前,阮吴考释于后。恒轩晚出,尤称绝伦。愿于创通条理,开拓阃奥,慨乎其未有闻也。夫以壁经冢史,皆先秦之文;姬嬴汉晋,非绝远之世;彝器多出两周,考释已更数代,而校其所得,不过如此。况乎宣圣之所无徵,史籀之所未见,去古滋远,为助滋寡,欲稽而明之,岂易易哉。

殷墟书契者,殷商王室命龟之辞,而太卜之所典守也。其辞或契于龟,或勒于诸骨,大自祭祀征伐,次则行章畋渔,至于牢鬯之数,风雨之占,莫不畛于鬼神,比其书命。爰自光绪之季,出于洹水之墟。先生既网罗以入秘藏,摹印以公天下,复于暇日,撰为斯编。余受而读之,见其学足以指实,识足以洞微;发轸南阁之书,假途苍姬之器,会合偏旁之文,剖晰孳乳之字;参伍以穷其变,比校以发其凡,悟一形繁简之殊,起两字并书之例。上池既饮,遂洞垣之一方;高矩攸陈,斯举隅而三反。颜黄门所谓癒括有条例,剖析穷根源者,斯书之谓矣。

由是大乙卜丙,正传写之伪文;入商宅殷,辨国邑之殊号。至于诹日卜牲之典,王宾有睪之名,賧燎薶沈之用,牛羊太豕之数。损益之事,羌难问夫周京;文献之传,夙无徵于商邑。凡诸放佚,尽在敷陈,驭烛龙而照幽都,拊彗星而扫荒翳,以视安国所隶定,广微之所撰次者,事之难易,功之多寡,区以别矣。是知效灵者地,复开宛委之藏;宏道惟人,终伫台陵之说。后有作者,俟此知津。甲寅冬十有二月旬有一日。海宁王国维。

屈子文学之精神

王国维

我国春秋以前,道德政治上之思想、可分之为二派:一帝王派,一非帝王派。前者称道尧、舜、禹、汤、文、武,后者则称其学出于上古之隐君子,(如庄周所称广成子之类。)或托之于上古之帝王。前者近古学派,后者远古学派也。前者贵族派,后者平民派也。前者入世派,后者遁世派(非真遁世派,知其主义之终不能行于世,而遁焉者也。)也。前者热性派,后者冷性派也。前者国家派,后者个人派也。前者大成于孔子、墨子,而后者大成于老子。(老子、楚人,在孔子后,与孔子问礼之老聃系二人。说见汪容甫《述学?老子考》。)故前者北方派,后者南方派。此二派者,其主义常相反对,而不能相调和。初孔子与接舆、长沮、桀溺,荷蓧丈人之关系,可知之矣。战国后之诸学派,无不直接出于此二派,或出于混合此二派。故虽谓吾国固有之思想,不外此二者,可也。

夫然故吾国之文学,亦不外发表二种之思想。然南方学派则仅有散文的文学,如老子、庄、列是已。至诗歌的文学,则为北方学派之所专有。《诗》三百篇‘大抵表北方学派之思想者也。虽其中如《考槃》、《衡门》等篇,略近南方之思想。然北方学者所谓“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有道则见,无道则隐”者,亦岂有异于是哉?故此等谓之南北公共之思想则可,必非南方思想之特质也。然则诗歌的文学,所以独出于北方之学派中者,又何故乎?

诗歌者,描写人生者也。(用德国大诗人希尔列尔之定义。)此走义未免太狭,今更广之曰“描写自然及人生”,可乎?然人类之兴味,实先人生,而后自然,故纯粹之模山范水,流连光景之作,自建安以前,殆未之见。而诗歌之题目,皆以描写自己之感情为主。其写景物也,亦必以自己深邃之感情为之素地,而始得于特别之境遇中,用特别之眼观之。故古代之诗,所描写者,特人生之主观的方面;而对人生之客观的方面,及纯处于客观界之自然,断不能以全力注之也。故对古代之诗,前之定义,宁苦其广,而不苦其隘也。

诗之为道,既以描写人生为事,而人生者,非孤立之生活,而在家族、国家及社会中之生活也。北方派之理想,置于当日之社会中,南方派之理想,则树于当日之社会外。易言以明之;北方派之理想,在改作旧社会;南方派之理想,在创造新社会,然改作与创造,皆当日社会之所不许也。南方之人,以长于思辩,而短放实行,故知实践之不可能,而即于其理想中求其安慰之地,故有遁世无闷,嚣然自得以没齿者矣。若北方之人,则往往以坚忍之志,强毅之气,持其改作之理想,以与当日之社会争;而社会之仇视之也,亦与其仇视南方学者无异,或有甚焉。故彼之视社会也,一时以为寇,一时以为亲,如此循环,而遂生欧穆亚(Humour)之人生观。《小雅》中之杰作,皆此种竞争之产物也。且北方之人,不为离世绝俗之举,而日周旋于君臣父子夫妇之间,此等在在界以诗歌之题目,与以作诗之动机。此诗歌的文学,所以独产放北方学派中,而无与放南方学派者也。

然南方文学中,又非无诗歌的原质也。南人想象力之伟大丰富,胜放北人远甚。彼等巧于比类,而善于滑稽:故言大则有若北溟之鱼,语小则有若蜗角之国;语久则大椿冥灵,语短则蟪蛄朝菌;至放襄城之野、七圣皆迷;汾水之阳,四子独往:此种想象决不能于北方文学中发见之,故庄、列书中之某部分,即谓之散文诗,无不可也。

同部

其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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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存
窦存 (清)胡式钰 撰 胡式钰,字青坳,上海人。诸生。有《寸草堂诗钞》。 泊燕子矶 夕日媚澄波,风止鸥近楫。遥汀乍有无,断岸暝烟接。系缆侵石矶,旅游意已惬。繁星江面飘,历历上眉睫。崖际耿佛镫,寺楼隐层叠。琅然磬一声,四山下木叶。 初秋夜雨 隐几酒初醒,风凉吹户轻。疏镫摇夜色,空雨走秋声。客意花愁损,吟魂水与清。遥闻响飞瀑,萧飒满山城。 秋夜感兴 月暗寥空一雁过,徘徊倚槛奈愁何。天边落木随风早,塞上凉云作雪多。芜馆歌诗惊雀鼠,高楼吹角动星河。年来乡思无聊甚,夜夜澄江梦钓蓑。 晚晴野眺 乍晴客愁豁,饱饭倚双扉。空碧没孤鸟,平沙延夕晖。人烟兼树暝,山寺忽云归。
对床夜语
钦定四库全书 集部九 对床夜语 诗文评类 提要 【臣】等谨案对床夜语五巻宋范晞文撰晞文字景文号药庄钱塘人太学生咸淳丙寅同叶李萧规等上书劾贾似道似道文致其泥金饰斋匾事窜琼州元世祖时程钜夫荐晞文及赵孟頫于朝孟頫应诏即出晞文迄不受职流寓无锡以终是编成于景定中皆论诗之语其间如论曹植七哀诗但知古者未拘音韵而不能通古韵之所以然故转以魏文帝诗押横字入阳部阮籍诗押嗟字入歌部为疑论杜甫律诗拗字谓执以为例则尽成死法不知唐幸双拗单拗平仄相救实有定规非以意为出入至于议王安石误以皇甫冉诗为杜诗而李端芜城懐古诗则误执才调集删本指为絶句王维送丘为下第诗则误以为沈佺期作亦不能无所舛讹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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