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文评
眉庐丛话
14 万字 · 约 6 小时 37 分钟 · 4 /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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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光绪中叶,内监李莲英怙宠滋甚。仪鸾殿侧有斗室,为大臣内直憩息之所。一日,李在此室,于颇黎窗中见福相将至,故含余茶于口俟福至。甫及廉,李骤揭廉,对福喷茶,若吐漱然,淋漓满面,亟笑谢曰:“不知中堂到此,殊冒昧。”福无可如何,徐徐拭干而已。李之藐视大臣,所以示威福,福尤其所狎而玩之者也。
公主尊贵,视亲王有加。京朝官遇亲王于途,停车让道而已;惟遇公主杏黄轿,则车若向东,必须勒回向西。凡执御者知之,无庸车中人为之区别也。相传公主下嫁,阃闼之内礼节烦苛,绝无伉俪之乐。惟九公主力矫此习,对于额驸,悉脱略繁文,夫唱妇随,与寻常家庭无以异。宫眷或嘲笑之,不以为意也。
清时云贵两省公车例得驰驿。人各一车票,若二人共乘一车,则其一车票可转售与人,得资贴补旅费,计甚得也。道光间,有贵州王生肇桂、陈生浚明,平素交情款洽,乡闱同捷,遂同车北上,不第,仍同车南旋。次科复同车北上,则乙巳恩科也。甫头场,陈忽于号舍自缢,于试卷上写冤单,略谓:“己与王举人肇桂交谊甚深,前科北上南旋,及本科北上,皆同车,事诚有之。讵有不逞之徒,捏造秽亵不堪之言,横加诬蔑,至谓吾二人互相待遇,有同余桃断袖之为。肇桂惭愤至极,因而自缢。其鬼有灵,来索同死。吾二人情同胶漆,肇桂死,某原不愿独生。”云云。一时外帘各官莫不传闻此异。明日,二场点名,至贵州省,乃竟有王肇桂其人。当事者大异之,亟举陈事以问。肇桂对曰:“姑无论事之有无,举人固生存,何尝自缢也,何庸辩?”榜发,肇桂竟中式,旋以殿试怀挟,褫革贡士,交刑部枷杖。此事诚奇绝古今。王、陈方同应会试,安得有王之鬼索陈之命,而陈固真死。荒唐中之荒唐,诚百思不得其解。曩阅某说部载有一事,某甲与某乙积憾甚深,甲之膂力强于乙。某日向夕,相遇于某桥。甲四顾无人,亟挤乙堕水,惶遽而归。越数日,下流数里,有尸浮出,男也,面目已不可辨。甲闻之殊忐忑,而人固未有疑之者。未几,甲忽发狂疾,时时自挝扑,甚至刀蠡刂锥刺,几无完肤,并诵言其隐事,谓乙之鬼来索其命也。乙家乡僻寒微,本无力诉讼,乡愚之见,谓早已罹冥罚,必不久于人世,益复姑置之,乃乙忽挟青蚨数贯归。盖堕水后,被救于舟人,第委顿不遽能语。载至二十里外某村,值农忙,遂留于彼佣工。田事毕,始告归,青蚨则佣资也。闻甲病状,亟自往见之,询解明白,甲病亦寻愈,彼此释夙怨焉。此与王、陈事略相类,然较王、陈事为有因,而王、陈事尤离奇。其殆挽近新学家所谓关涉心理者非耶?又某医案,谓凡病人昏瞀中见神鬼,无论如何奇特,皆不可信,仍是脏府发见之疾,其消息至微,于此等事可参。
黟县俞理初博学多通,久困胶痒,夙蜚声誉。道光辛巳,江南乡闱监临苏抚某公遍谕十六同考官,某字号试卷切须留意。是科正主考汤金钊,副主考熊遇泰,同考某,呈荐于副主考,并面禀中丞之言,熊公大怒曰:“他人得贿,而我居其名,吾宁为是。中丞其如我何?”竟摈弃不阅。同考不敢再渎,默然而退,以为卷既荐,吾无责焉矣。填榜日,监临主考各官毕集至公堂,中丞问两主考:“某字号曾中式否?”汤公曰:“吾未之见也。”熊公莞尔而笑曰:“此徽州卷,其殆盐商之子耶?”中丞曰:“鄙人诚愚陋,亦何至是。乃黟县俞正燮,皖省绩学之士,无出其右者也。”熊公爽然,亟于中卷中酌撤一卷,易以俞卷,未尝阅其文字也。凡人意气太盛,往往误事。熊公诚侃侃刚直,惜乎稍未审慎出之。向使监临以面问为嫌,不几屈抑真才耶?越十二年,癸巳会试,阮文达以云贵总督入为总裁,异数也。理初卷,同考王菽原荐于曹文正,文正素恶汉学,抑之。文达以未得见,深为扼腕。菽原为刻所著《葵巳类稿》十五卷,而为之序。夫科第虽微物,信有命焉。文达以未见理初卷为惜,就令见之,安知不为东坡之目迷五色者。唯是当理初时,有一文达而不克遇为可惜耳。若并无文达之可遇,不更无怨无尤哉。
在昔通人韵士未尝以贫为讳,往往形诸楮墨,藉可考见其清德,而亦流传为佳话。明王雅宜借银券文曰:“立票人王履吉,史文寿承作中,借到袁与之白银五十两。按月起利二分,期至十二月,一并纳还,不致有负。恐后无凭,书此为证。嘉靖七年四月日,立票人王履吉押,作中人文寿承押。”钱竹汀为赋七言长篇,有云:“诗人多穷乃往例,四壁萧然了无计。雅宜山色难疗饥,下策区区凭约契。”朱竹宅析产券云:“竹宅老人虽曾通籍,父子只知读书,不治生产,因而家计萧然,但瘠田荒地八十四亩零。今年已衰迈,会同亲族分拨付桂孙、稻孙分管,办粮收息。至于文恪公祭田,原系公产,下徐荡续置荡七亩,并荒地三分,均存老人处办粮,分给管坟人饭米。孙等须要安贫守分。回忆老人析箸时,田无半亩,屋无寸椽,今存产虽薄,能勤俭,亦可稍供饣粥,勿以祖父无所遗,致生怨尤。傥老人余年再有所置,另以绩析。”此可与苏文忠马券,香光居士鬻田契并传不朽矣。
仁和缪莲仙所辑文章游戏多至四十余卷,虽无关大雅,而海内风行。莲仙工艳体诗,有《春日郊行即事》云:“阿谁行露手双携,窄窄弓鞋滑滑泥。愿化此身作筇杖,替伊扶过板桥西。”为时传诵,有“缪板桥”之称,或曰当改“缪筇杖”,可与“苏绣鞋”作确对也。曩余赋〔临江仙〕词有句云:“愿为油壁贮婵娟,愿为金勒马,宁避紫丝鞭。呼我为马,应之曰马,可耳。”
先辈有言,文艺之事,惟灯谜与围棋。今人突过古人,机心胜也。先大父花工公有《灯谜》二巨册,大都浑雅有余,尖巧不足。录谜诗四首如左:永嘉徐照与徐玑,翁卷还连赵紫芝。
解奉唐人为轨范,是何名誉在当时。
(《礼记》一句,谓之四灵。)
卤汁元灰细酌量,抟沙不惜屡探汤。
黄金变作琅色,白玉凝为琥珀光。
圆象浑成丸可拟,花纹隐映画难方。
纵然融化如胶漆,也合黎祈与共尝。
(物一,皮蛋。)
楮生满腹贮比糠,野艾从兹不擅长。
既有微云生气焰,全无利喙肆锋芒。
解嘲权比梅花帐,谬奖居然龙脑香。
昔日高邮如此,露筋何至叹红妆。
(物一,纸蚊烟。)
又一字至七字诗云:好,工。
是宝,非铜。
堪拂拭,谢磨砻。
分临秋水,近隔眉峰。
边随长缆系,上有小桥通。
说者名为,看来不复朦胧。
助彼绿窗挑绣姥,资予几读书翁。
(物一,眼镜。)
诗体平正稳成,虽余事末技,亦具先正风格。
李季,宋人,见《广川书跋》。林材,明人,著《福州府志》七十六卷,见《千顷堂书目》。二人姓名,可称绝对(季增李一笔,材减林一笔),不能有二。
半臂非胡服也。叶石林云:“即褙子,古武士之服,后又引长其两袖。”云云。
江阴炮台官吴祖裕以营谋得差,对于所部军队尝以利歆动之。未几,台兵哗变,祖裕竟被戕,时四月十三日也。先是,祖裕之祖名瑛,字仲铭,于咸丰庚申督乡兵御发逆殉难,亦四月十三日。无名氏制联云:“正款一万二千,杂款一万二千,好兄好弟大家来,青天鹅肉。阴历四月十三,阳历四月十三,乃祖、乃孙同日死,泰山鸿毛。”
道光壬寅,朝议与英吉利媾和。蒲城王相国文恪力争不获,遂仰药死,以尸谏。遗疏力荐林文忠,痛劾琦善。其门人渭阳张文毅芾以危词恫喝其公子溉,竟匿不上。溉官编修,以此事为时论所轻,迄不复能显达。芾后守江西最有功,江西人作庙祀之,比于许旌阳。而兹事实为盛德之累,论者惜之。
咸丰时,骆文忠抚湖南,左文襄居幕府,适总兵樊燮以贪懦被严劾,燮疑文襄所为,因荧惑某督部,构文襄急。值庚申会试,亟入都以避之。闱中各考官相约毋失文襄。未几,得湖南一卷,文笔绝瑰玮,皆决为文襄,亟取中之。及揭晓,乃湘潭黎培敬也。后由编修官贵州学政。时贵州大乱,培敬募壮士百余人,击贼开道。三年按试皆毕,朝廷以为能,授贵州布政使,经营战守十余年。贼平,擢巡抚,尽心民瘼,黔人至今思之。
偶与艺风缪先生谈“而”字典故,有两事绝可笑。某甲作八股文一篇,自鸣得意。其友请观,不许;请观其半,亦不许。乃至小讲、承题、破题,至于一句,皆不许。请观其第一字,许之。及其郑重出示,乃是“而”字。又道光戊戌科,江南乡试,首题“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解元郑经文,平分四比,抛荒两“而”字,似“博学笃志、切问思思”题文。殿军甘熙文纯用交互之笔,于四项之首,一律作转语:似“而博学而笃志而切问而近思”题文。说者谓解元文,题目中两“而”字移置殿军文题目二句之首矣。昔有人读《大学》:“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定,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谓“”句“末少一”得“字。迨后读《论语》:”少之时,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及其壮也,血气方刚,戒之在。斗及其老也,血气既衰,戒之在。“谓衍一”得“字。忽恍然悟曰:”原来《大学》中所少‘得’字,错简在此。“因第二事牵连记之。
曩阅某说部有云:“阮元初入翰林时,和为掌院学士。一日,玉音从容谓曰:”眼镜别名,近始知之,‘退以语元,且曰:“上不御此也。’未几大考,诗题即”“,元诗独工,得蒙睿赏,拔置第一。不数年,遂跻清要。”
余意此殆当时薄夫嫉忌,诬蔑文达之词。眼镜别名未为癖典,渊博如文达,宁有不知,即其诗句:“眸奚须此,瞳重不恃他。”云云,亦非理想所万不能到。诗家咏物,用笔稍能超脱,命意略有翻腾,安见弗克办者。谓之无心巧合则可,讵必受之于和。文达夙赋雅性,对于庸庸视肉者流,或不免为青白眼。即如晚岁恒貌聋以避俗,唯龚定F16至,则深谈竟日夕。扬人士为之语曰:“阮元耳聋,逢龚则聪。”若斯之类,出于少年,即招尤府怨之道矣。
友人某君告余,光绪壬寅、癸卯间,于役吴门,偶游八旗会馆,见壁间黏绝句二十首,惜记忆不全,仅记其较有风趣者。诗云:进士居然以大称,南天仗钺势がテ。
三吴自昔推繁盛,铲地长也不胜。
又:低昂价值视漕粮,州县繁多费审详。
一任贪声腾众口,奥援赖有庆亲王。
又:专差妥速走京华,十万腰缠办咄嗟。
此次并非因节寿,寻常盘盒送亲家。
又:今朝南汇昨阳湖,几辈寒酸合向隅。
侍婢匆匆传谕帖,专差上海买珍珠。
又:口脂面药学红人,几辈争妍巧笑颦。
毕竟承恩难恃貌,也须腰橐富金银。
又:纷纷新政绝张皇,警察征兵办学堂。
入告总言经费绌,几多膏血润贪囊。
又:千万缠腰饱更馋,天威不畏况民岩。
全凭独断成公事,那许兼圻不会衔。
又:银烛高烧签押房,牙牌端正未登场。
芙蓉香雾氤氲里,高唱时闻京二簧。
又:此事由来甚画眉,断无兄弟可怡怡。
剧怜草草埋香日,冠玉陈平泪暗垂。
又:名花召到近黄昏,小轿直穿东角门。
归去娘姨传好语,大人恩典会温存。
又:脸儿小白辫长青,袖窄腰纤态鲫伶。
直恁风流似张绪,教人掩鼻是铜腥。
又:漂亮谁如大纨绔,轻儇合作小司官。
才庸尚是南中福,只够贪顽不够奸。
曾文正尝自言:“百岁之后,墓碑任人为之,唯铭词则自撰:不信书,信运气。公之言,告万世。”云云。文正斯言,可谓穷理尽性,以至于命者矣。命者,转移运气者也。运气者,命之否泰之所流行也。凡人智慧具足,事理通达,假我斧柯,乌在弗能展布者。是故阮籍穷途之哭,非哭穷途也,时命不犹,所如辄阻,虽有裁云镂月之才华,补天浴日之襟抱,亦唯置之无用之地,甚至俯仰不能以自给。俾吾生有用可贵之光阴,长销磨于穷愁抑塞中,宁不图尺寸之进稍自振拔,其于运气何哉。是则感士不遇,昔人所为废书而三叹也。
唐王之涣《出塞》诗可作长短句读,唯末句之下,须叠首三字方能成调: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黄河远”,近人有仿之者,即以〔黄河远〕名调,亦可诗、词两读,见张玉《昭代词选》。
和侍姬卿怜,吴姓,苏州人。先为浙江巡抚王望妾,望字味兼,平阳人。官浙蕃时,曾刻“米帖”凡四集,梁山舟为之跋,亦大僚中风雅者也。后擢巡抚,适丁忧,应回籍。朝廷以海宁改建石塘,王在浙肯担当事务,令其在工督办。与李质颖共事,意见不合。李赴京奏王居丧携眷,安住杭州。旋奉谕旨,有云:“伊父王师,品行甚正,不应有此等忘亲越礼之子,褫王职,仍留工效力。”未几,甘肃收捐监粮案发,竟服上刑,卿怜为蒋戟门侍郎锡所得。时和方枋用,以献于。嘉庆己未,败,卿怜没入官。作绝句八首,叙其悲怨云:◇其一晓妆惊落玉搔头(自注:正月初八日,晓起理鬟,惊闻籍没),宛在湖边十二楼(王中丞抚浙时,起楼阁,饰以宝玉,浙人相传,谓之迷楼。和相池馆,皆仿禁苑)。
魂定暗伤楼外景,湖边无水不东流。
◇其二香稻入唇惊吐日(自注:和府查封,有方餐者,因惊吐哺),海鼎列陈厌尝时(自注:王处查封,庖人方进燕窝汤,列屋皆然,食厌多陈几上。兵役见之,纷纷大嚼,谓之洋粉云)。
峨眉屈指年多少,到处沧桑知不知。
◇其三缓歌慢舞画难图,月下楼台冷绣襦。
终夜相公看不足,朝天懒去倩人扶。
◇其四莲开并蒂岂前因,虚掷莺梭廿九春。
回首可怜歌舞地,两番俱是个中人。
◇其五最不分明月夜魂,何曾芳草怨王孙。
梁间燕子来还去,害杀儿家是戟门。
◇其六白云深处老亲存,十五年前笑语温。
梦里轻舟无远近,一声款乃到吴门。
◇其七村姬欢笑不知贫,长袖轻裾带翠颦。
三十六年秦女恨,卿怜犹是浅尝人。
◇其八冷夜痴儿掩泪题,他年应变杜鹃啼。
啼时休向漳河畔,铜雀春深燕子栖。
以诗考之,卿怜归王时年十四,和籍没时,年二十九。自兹以往,处境奚若,不复可考。诗笔隐秀,亦贺双卿、邵飞飞之流亚,闺阁中未易才也。时命不犹,曷胜可惜。陈云伯《卿怜曲》云:卿怜本是琴河女,生小玲珑花解语。
十三娇小怨琵琶,苦向平阳学歌舞。
平阳歌舞醒繁华,移出雕阑白玉花。
幸免罡风吹堕溷,从今不愿五侯家。
侍郎华望殷勤顾,移入侯门最深处。
欲使微名达相公,从今却被东风误。
言先归王后归和也。又云:独有红闺绝代人,网丝尘迹吊残春。
将军西第凝红泪,阿母南楼梦白云。
哀词宛转吟香口,珠啼玉泣嗟谁某。
昨日才歌相府莲,今朝已叹旗亭柳。
言和籍没后赋诗悲怨也。曲长不具录。
桂林相国陈文恭宏谋,乾隆三十二年三月授东阁大学士,始奏请将原名上一字改用“宏”字,前此扬历中外,一切折奏书名,均未改避。乾隆朝政体较雍正为宽大,此其一验也。文恭精研宋学,著述闳富,《培远堂全书》为册百,余家旧有之,后闻书板归岑襄勤家,稍有残缺,襄勤为之修补。襄勤逝后,其后人不知爱惜。广右地湿易蠹,今殆不复可问矣。
自海禁开通已还,吾国出使大臣往往离奇怪诞,腾笑异邦,某大臣身负工诗,尝用西法摄影,以正坐不露翎顶,因而侧坐,并自题绝句云:巍巍一柱独擎天,体自尊崇势自偏。
正是武乡侯气象,侧身谨慎几多年。
又过某国时,暂驻使馆,与某大臣唱和,诗中有一“夜”字,“夜”下一字写法在“邑”与“色”之间,自云:“典故本此字不清,作邑作色皆可,故两从之。”清之季年,官场办公以模棱为要诀,此公更通之于吟事矣。
苏东坡诗有神智体《晚眺》一首:长亭短景无人画,老大横拖瘦竹筇。
回首断云斜日暮,曲江倒蘸侧山峰。
其法:“亭”字写极长,“景”字写极短,“画”写作“■”,“■”无人,“老”字写稍大,“拖”字横写,“筇”字竹头写极细,“首”字反写,“云”字上雨下云,中间距离稍远,“暮”字下日斜写,“江”字写作■,“蘸”字倒写,“峰”字山旁侧写,与“暮”字下日同式。此体后人未有仿之者。先大父花工公尝撰《春景》一联云:“青山绿水红桥小,紫燕黄鹂白日长。”“山”用青色写,“水”用绿色写,“桥”用红色写小,“燕”用紫色写,“鹂”用黄色写,“日”用素纸双钩写长,此拟神智体别开一境也。
灯谜有绝巧者,亦有奇拙者。以“惨睹”二字,隐《四书》人名六,即唐诗一句:“襄阳回望不胜悲。”此谜底不能有二。按:《惨睹》,乃《千钟禄》院本之一出,演明建文帝出亡事。虽据野史,近于不经,然词笔甚佳也。此出情景,建文飘泊襄阳,回首南都,极伤心惨目之致。原曲云《倾杯玉芙蓉》:“收抬起大地山河一担装,四大皆空相。历尽了渺渺程途,漠漠平林,垒垒高山,滚滚长江。但见那寒云惨雾和愁织,受不尽苦雨凄风带怨长。雄城壮,看江山无恙。谁识我一瓢一笠到襄阳。《尾声》:路迢迢,心怏怏,何处得稳宿碧梧枝上。忽飘来一杵钟声,错听了野寺钟鸣当景阳。”曩寓京师,一夕过某胡同,见一家门首设有灯谜,亟下车观之,有人揭去一条。其一去:“身为万乘之尊,还挑破铜烂铁担子。”底《书经》一句:“朕不肩好货。”余尝谓宋人词拙处不可及,此谜拙处亦不可及。
孝钦显皇后六旬万寿,内阁撰拟谕礼部敕书,有云:“爰从归政,始遂安贞。萃五福于三辰,届六旬之万寿。”呈稿于宗室相国。麟曰:“贞字是孝贞显皇后尊谥,不可用。”遽提笔改“荣”字,点金成铁,令人辄唤奈何。向来撰拟文字以平正皇为得体,字句稍涉奥衍,即在摈弃之列,本不容有佳构也。
孝钦显皇后万机之暇,留意风雅,精绘事,工吟咏,尤擅长试帖诗。每岁春闱及殿廷考试,辄有拟作。相传同治乙丑科会试,诗题“芦笋生时柳絮飞”,得“生”字,拟作云:南浦篙三尺,东风笛一声。
鸥波连夜雨,萍迹故乡情。
又同治癸酉科考差,诗题“江南江北青山多”,得“山”字,拟作云:雨后螺深浅,风前雁往还。
舍连春水泛,峰杂夏云间。
惜全首不传。
同治庚午科,济宁孙尚书文恪典试四川,顺德李若农侍郎副之。考官例应驰驿,值秦蜀间盗氛未靖,改道溯荆湖西上。由宜昌遵陆赴万县,山路绝险,有地名火风箭岭,尤斗峻无伦。文恪肩舆竟于是倾跌。舆夫后二人,坠崖致毙。幸舆前有牵夫十六名,并力撑持,赖以不坠,舆前二夫亦幸免。其后,顺德尝语人:“当时情形奇险,幸山神有灵,双手托住军机大臣,仅乃无恙。”是夕驻节荒村,庖人无以为馔,于山家得一鸡,醢以煮粥,顺德食而甘之,自后非鸡粥不饱也。
姓名笔画最少者,同治朝,内阁中书丁乃一,三字只五笔,不能有二。
合肥龚芝麓尚书主持风雅,振拔孤寒,广厦所需,至称贷弗少吝。其卒也,朱竹挽诗有云:“寄声逢掖贱,休作帝京游。”其轶事屡见前人记载中。马世俊未遇时,落拓京华,无以自给。公阅其文,叹曰:“李峤真才子也。”赠金八百,为延誉公卿间,明年辛丑,马遂大魁天下。又尚书女公子卒,设醮慈仁寺。一士人寓居僧寮,僧请作挽对,集梵二语曰:“既作女子身,而无寿者相。”公询知作者,即并载归,面试之,时春联盈几,且作且书,至溷厕一联云:“吟诗自昔称三上,作赋于中可十年。”乃大咨赏,许为进取计。久之,以母老辞归。濒行,公赠一匣,窃意为行李资,发之,则士人家书,具云:“某年月日,收银若干。”盖密遣人常常馈遗,无内顾忧久矣。乃顿首谢,依倚如初,卒亦成其名。曩阅武进汤大奎《炙砚琐谈》,有云:“龚芝麓牢笼才士,多有权术。”嗟乎,何晚近巨公大僚,欲求有是权术者,而亦不可复得耶。尚书姬人顾媚,字横波,识局明拔,通文史,善画兰,尚书疏财养士,顾夫人实左右之。某年,尚书续灯船之胜,命客赌鼓吹词,杜茶村立成长歌一百七十四句,一座尽倾,夫人脱缠臂金钏赠之。
吴江吴汉槎幼即恃慧狂恣。在塾中,辄取同辈所脱帽溺之。塾师责问,汉槎曰:“笼俗人头,不如盛溺之为愈也。”师叹曰:“此子他日,必以高名贾奇祸。”后捷顺治丙申北闱,坐通榜,谪戌宁古塔,居塞外念余年。其友人顾梁汾为之地,乃得赐环。按:《史记。郦食其传》:“沛公不好儒,诸客冠儒冠来者,辄解其冠,溲溺其中。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