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文评
艺苑卮言
7.7 万字 · 约 3 小时 40 分钟 · 8 /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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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宜得杜肉,东郡谢榛得杜貌,华州王维桢得杜一支,闽州郑善夫得杜骨,然就其所得,亦近似耳。唯梦阳具体而微。
李少卿《报苏属国书》,不必论其文及中有逗脱者,其傅合史传,纤毫毕备,赝作无疑。第其辞感慨悲壮,宛笃有致,故是六朝高手。明唐伯虎《报文徵明》、王稚钦《答余懋昭》二书,差堪叔季。伯虎他作俱不称,稚钦於文割裂,比拟亡当者,独尺牍差工耳。
讲学者动以词藻为雕搜之技,工文者则举拙语为谈笑之资,若柄凿不相入,无论也。七言最不易工,吾姑举诸公数联,如“翼轸众星朝北极,岷れ诸岭导南条”,“天连巫峡常多雨,江过浔阳始上潮”,此薛文清句也。“溪声梦醒偏随枕,山色楼高不碍墙”,“狂搔短发孤鸿外,病卧高楼细雨中”,“千家小聚村村暝,万里河流处处同”,“残书汉楚灯前垒,小阁江山雾里诗”,“化石未成犹有泪,舞鸾虽在不惊尘”,此庄孔句也。“竹林背水题将彳扁,石{旬}穿沙坐欲平”,“出墙老竹青千个,泛浦春鸥白一双”,“时时竹几眠看客,处处桃符写似人”,“竹径傍通沽酒寺,桃花乱点钓鱼船”,此陈公甫句也。“万里沧江生白发,几人灯火坐黄昏”,“半空虚阁有云住,六月深松无暑来”,“春山日暮成孤坐,游子天涯正忆归”,“沙边宿鹭寒无影,洞口流云夜有声”,“春岩过雨林芳淡,暗水穿花石溜分”,“且留南国春山兴,共听西堂夜雨声”,“天迥楼台含气象,月明星斗避光辉”,“幽人月出每孤往,栖鸟山空时一鸣”,“山色古今馀王气,江流天地变秋声”,“棋声竹里消闲昼,药裹窗前对病僧”,“月绕旌旗千嶂暗,风传铃柝九溪寒”,此王文成句也,何尝不极其致。
公甫少不甚攻诗,伯安少攻计而未就,故公甫出之若无意者,伯安出之不免有意也。公甫微近自然,伯安时有警策。
顾华玉才华在朱郑之上,特以其调少下耳。如“君王自信图中貌,静女虚迎梦里车”,又“古寺频来僧尽老,重阳欲近蟹争肥”,无论体裁,俱隽婉有味。至“御前却辇言无忌,众里当熊死不辞”,尤觉矫矫壮丽。朱句如“寒菊抱花馀旧摘,慈鸦将子试新飞”,亦自楚楚。华玉填楚,诏修《承天志》,以王廷陈颜木应,後不称旨,一时人亦以为非宜。自今思之,自不可及,华玉能识今江陵公於未冠时,足称具眼。
王敬夫七言律有“出门二月已三月,骑马陈州来亳州”一首,风调佳甚,而选者俱不之知,何也?
边庭实闻己卯南征事云:“不信土人传接驾,似闻天语诏班师。”此欲为古人恻怛忠厚之语,而未免纽造也。至结语“东海细臣瞻巨斗,北枢终夜几曾移”,愈有理趣而愈不佳。“东海”“北枢”犹为彼善,“细臣”“巨斗”二字何出?吾最爱其“庭际何所有?有萱复有芋。自闻秋雨声,不种芭蕉树”。于鳞《诗删》亦收之。然芭蕉岂可言树,芋岂庭中佳物,且独无雨声乎?俱属未妥。若作“自怜秋雨滴,不复种芭蕉”,或云“自闻秋雨声,不爱芭蕉色”,则上韵亦自可押,而意尤深婉。如《题文山祠》:“花外子规燕市月,柳边精卫浙江潮。”却甚精丽。
边庭实以按察移疾还,每醉,则使两伎肩臂,扶路唱乐,观者如堵,了不为怪。关中许宗鲁何栋、西蜀杨名无夕不纵倡,渐以成俗。有规杨用者,答书云:“文有伏境生情,诗或托物起兴。如崔延伯,每临阵则召田僧趣为壮士歌;宋子京修史,使丽竖{难火}椽烛;吴元中起草,令远山磨俞糜。是或一道也,走岂能执鞭?古人聊以耗壮心,遣馀年,所谓老颠欲裂风景者,良亦有以。不知我者不可闻此言,知我者不可不闻此言。”
康德涵六十,要名会百人,为百岁会。既会毕,了无一钱,第持笺命诗送王邸处置。时杜王敬夫名位差亚,而才情胜之,倡和章词,流布人间,遂为关西风流领袖,浸淫汴洛间,遂以成俗。
崔子锺好剧饮,尝至五鼓,踏月长安街,席地坐。李文正时以元相朝天,偶过早,遥望之曰:“非子锺耶?”崔便趋至舆傍拱曰:“老师得少住乎?”李曰:“佳。”便脱衣行觞,火城渐繁,始分手别。崔每一举百馀觥船不醉,醉辄呼:“刘伶小子,恨不见我!”
杨用自滇中戍暂归泸,已七十馀,而滇士有谗之抚臣者。俗戾人也,使四指挥以锒铛锁来。用不得已至滇,则已墨败。然用遂不能归,病寓禅寺以没。
明兴,称博学饶著述者,盖无如用。其所撰,有《升庵诗集》、《升庵文集》、《升庵玉堂集》、《南中集》、《南中续集》、《廿十行戍稿》、《升庵长短句》、《陶情乐府》、《洞天玄记》、《滇载记》、《转注古音略》、《古音丛目》、《古音猎要》、《古音复字》、《古音骈字》、《古音附录》、《异鱼图赞》、《丹铅馀录》、《丹铅续录》、《丹铅摘录》、《丹铅闰录》、《丹铅别录》、《丹铅总录》、《墨池琐录》、《书品》、《词品》、《升庵诗话》、《诗话补遗》、《箜篌新咏》、《月节词》、《檀弓丛训》、《堇户录》、《瀑布泉行须候记》、《夏小正录》、《升庵经说》、《杨子卮言》、《卮言闰集》、《敝帚》、《病榻手欠》、《<谷瓦>》、《六书索隐》、《六书练证》、《经书指要》。其所编纂,有《词林万选》、《禅藻集》、《风雅逸编》、《艺林伐山》、《五言律祖》、《蜀艺文志》、《唐绝精选》、《唐音百绝》、《皇明诗抄》、《赤牍清裁》、《赤牍拾遗》、《经义模范》、《古文韵语叙》、《管子录》、《引书晶钅乇》、《选诗外编》、《交游诗录》、《绝句辨体》、《苏黄诗体》、《宛陵六一诗选》、《五言三韵诗选》、《五言别选》、《李诗选》、《杜诗选》、《宋诗选》、《元诗选》、《群书丽句》、《名奏菁英》、《群公四六节文》、《古今风谣》、《古韵诗略》、《说文先训》、《文海钓鳌》、《禅林钩玄》、《填词选格》、《百明珠》、《古今词英》、《填词玉屑》、《韵藻古谚古隽》、《寰中秀句》、《六书索隐》、《六书练证》、《逸古编》、《经书指要》、《诗林振秀》。杨工於证经而疏於解经,博於稗史而忽於正史,详於诗事而不得诗旨,精於字学而拙於字法,求之宇宙之外而失之耳目之前,凡有援据,不妨墨守,稍涉评击,未尽输攻。
用谪滇中,有东山之癖。诸夷酋欲得其诗翰,不可,乃以精白绫作衤戒,遗诸伎服之,使酒间乞书。杨欣然命笔,醉墨淋漓裙袖,酋重赏伎女购归,装潢成卷。杨後亦知之,便以为快。
用在泸州,尝醉,胡粉傅面,作双丫髻插花,门生舁之,诸伎捧觞,游行城市,了不为怍。人谓此君故自,非也。一措大裹赭衣,何所可忌?特是壮心不堪牢落,故耗磨之耳。
予少时尝见传杨用《春兴》,末联云:“虚拟短衣随李广,汉家无事勒燕然。”甚美其意,为之击节。又读陆子渊《闻警》一联云:“大将能挥白羽扇,君王不爱紫貂裘。”紫貂事虽稍涉宋,然不其露。其使事之工,骈整含蓄,殊不易匹。後得全什读之,俱不称也。因记於此。
常明卿多力善射,虽为文法吏,时韦跗注两骑而驰於郊。诸彻侯子弟从侠少年饮,常前突据上坐,起角射,咸不及。问,稍知为常评事,敬之,奉大白为归寿,常引满沾醉,竟驰去弗顾。又时遇倡家宿,至日高舂徐起,或参会不及,长吏诃之,敖然曰:“故贱时过从胡姬饮,不欲居薄耳。”竟用考调判陈州,庭詈御史,以法罢归,益纵酒自放。居恒从歌伎酒间度新声,悲壮艳丽,称其为人。又好彭老御内术,自谓得之,神仙可立致。一日省墓,从外男滕洗马饮,大醉,衣红,腰双刀,驰马尘绝,从者不及前。渡水,马顾见水中影,惊蹶堕水,刃出於腹,溃肠死,年仅三十四。平阳守王溱其故人,为收葬之。常有诗吊韩信曰:“汉代称灵武,将军第一人。祸奇缘蹑足,功大不谋身。带砺山河在,丹青祠庙新。长陵一А土,寂寞亦三秦。”至今为中原豪侠之冠。
丰坊者,初字存礼,举进士高第,为礼部主事,以无行黜归家。坐法窜吴中,改名道生,字人翁,年老笃病死。坊高材博学,精法书。其於《十三经》,自为训诂,多所发明,稍诞而僻者,则托名古注疏,或创称外国本。於构诗文,下笔数千言立就,则多刻它名士大夫印章。伪撰字稍怪拙,则假曰:“此甘原先甘原先体也。”又为人撰定法书,以真易赝,不可穷诘。又用蓄毒蛇药杀人,强淫子女,夺攘财产,事露,人畏而耻之。吾友沈嘉则云:“蓄毒蛇以下事无之,第狂僻纵口,若含沙之蛊,且类得心疾者。”因举其一端云:“尝要嘉则具盛馔,结忘年交。居一岁,而人或恶之曰:‘是尝笑公文者。’即大怒,设醮诅之上帝。凡三等:云在世者宜速捕之,死者下无间狱,勿令得人身。一等皆公卿大夫与有睚眦者也;二等文士或田野布衣,嘉则为首;三等鼠蝇蚤虱景也。”此极大可笑。
●卷七
高子业少负渊敏,生支干与伪汉友谅同。既迁楚臬,恒邑邑不自得,发病卒,实友谅彭湖之岁也。其诗如“积贱讵有基,履荣诚无阶”,“既妨来者途,谁明去矣怀”,“茫然大楚国,白日失兼城”,“久卧不知春,茫然怨行役”,“为客难称意,逢人未敢言”,“失路还为客,他乡独送君”,“众女竞中闺,独退反成怒”,“寒星出户少,秋露坠衣繁”,“以我不如意,逢君同此心”,“当轩留驷马,出户倚双童”,“里中夷门监,墙外酒家胡”,“为农信可欢,世自薄耕稼”,“问年有短发,逐世无长策”,“林深得日薄,地静觉蝉多”,又“文章知汝在,功名何物是”,“骑马问春星,残雨夕阳移”,清婉深至,五言上乘。
王稚钦少为文,顷刻便就,多奇气,然好狎游、黏竿、风鸱诸童子乐。又蹶不可驯,父每扌失扑之,辄呼曰:“大人奈何辄虐海内名士耶?”为翰林庶吉士,诗已有名,其意不可一世,仅推何景明,而好薛蕙郑善夫。故事:学士二人为庶吉士师,甚严重。稚钦独心易之,时登院署中树而窥,学士过故作声惊使见,大恚,然度无如何,佯为不知也,乃已。当授官给事中,用言事,故诏特予外补裕州守。既中不屑州,而以谏出,知当召,益骄甚,台省监司过州,不出迎,亦无所托疾。人或劝之,怒曰:“龌龊诸盲官受廷陈迎邪当不愧死!”一日出候其师蔡潮,以他藩道者,潮好谓曰:“生来候我固厚,而分守从後来,亦一见否?且生厚我以师故,即分守,君命也。”稚钦曰:“善。”乃前迎分守。而分守既下车,数州吏微过,当稚钦笞之十。稚钦大骂曰:“蔡师忄吴王先生见辱!”挺身出,悉呼其吏卒从守,勿更侍,一府中忄伏,亡敢留者。分守窘不能具朝馕,谋於蔡潮。潮为谢过,稍给之,仅得夜引之去。於是监司相戒,莫敢道裕州,而恨稚钦益甚,为文致逮下狱,削归。家居愈益自放,达官贵人来购文好见者,稚钦多蓬首垢足囚服应之。间衣红窄衫,跨马或骑牛,啸歌田野间,人多望而避者。晚节诗律尤精,好纵倡乐,有《闻筝》一首:“花月可怜春,房栊映玉人。思繁纤指乱,愁剧翠蛾颦。授色歌频变,留宾态转新。曲终仍自叙,家世本西秦。”又一书答人云:“绮席屡改,伎俩杂陈,丝肉竞奏,宫徵暗和。羲和既逝,兰膏嗣辉。逸兴狎,干霄薄云,礼废罚弛,履遗缨绝。”俱妙极形容,可谓才子。
颜惟乔为亳守,有声,与武帅构讦,罢归。故人为分守,至,随访之,屏迹不可复见。既行部他邑,有田父荷担以只鸡担而去。追问邸舍人,莫能踪迹。惟乔草《随志》,称良史,余读这殊不称。又徐子与致其全集若干卷,亦平平耳,远不逮王裕州。
郑郎中善夫初不识王仪封廷相,作《漫兴》十首,中有云:“海内谈诗王子衡,春风坐遍鲁诸生。”後郑卒,王始知之,为位而哭,走使千里致奠,为经纪其丧,仍刻其遗文。人之爱名也如此。
孙太初玉立美髯,风神俊迈,尝寓居武林。费文宪罢相东归,访之,值其昼寝,孙故卧不起。久之,费坐语益恭,孙乃出,又了不谢。送之及门,第矫首东望曰:“海上碧云起,遂接赤城,大奇大奇。”文宪出,谓驭者曰:“吾一生未尝见此人。”
吴中如徐博士昌诗,祝京兆希哲书,沈山人启南画,足称国朝三绝。杨修撰之《南中稿》,丽婉至,华学士之《岩居稿》,清淡简远,俱远胜玉堂之作。然杨稿自南充王公刻外,绝不能佳。贵精不贵多,宁独用兵而已哉!
胡孝思尝为吾吴郡守,才敏风流,前後罕俪。公暇多游行湖山园亭间,从诸名士一觞一咏,题墨淋漓,遍於壁石。後迁御史中丞,抚河南。肃帝幸楚,为一律纪事云:“闻道銮舆晓渡河,岳云缥缈护晴珂。千官玉帛嵩呼盛,万国衣冠禹贡多。锁钥北门留统制,玑南极扈羲和。穆天八骏空飞电,湘竹英皇泪不磨。”刻之石。後以他事坐罢家居者数载矣,尝扑一贪令王联,其人为户部主事,以不职免,杀人下狱当死,乃指“穆天”、“湘竹”为怨望兄诅,而所繇成狱及生平睚眦,皆指为孝思奸党,春天之,上大怒,悉捕下狱,欲论死,分宜相陶真人力救解,久之乃罢免,犹摘杖孝思三十。当是时,孝思将八十矣,了不怖慑,取锦衣狱中柱械之类八,曰制狱八景,为诗纪之。众争咎孝思,掣其笔曰:“群正坐诗至此耳,尚何吾伊为!”孝思澹然咏不辍,曰:“坐诗当死,今不作诗,得免死耶?”出狱时,谢茂秦贻之诗,有云:“白首全生逢圣主,青山何意见骚人。”孝思方病杖创甚,呻吟间,犹口占韵以谢。人谓孝思意气差胜苏长公,才不及耳。
孝思守吴日,於诸生最好黄勉之王履吉袁永之,而不能知陆浚明。黄王俱不振以死,而永之领解甲第胪传。浚明再魁省会试,馆选第一,为给事中,主试浙江,时孝思以左参政与鹿鸣宴,颇遭讥讪,人两不与也。勉之为人本任诞,而矜局自位置,时引胜流为重,最称博洽;於文多拟古而不出自然,好持论而不甚当,负经济而寡切用,然视吴人肤立皮相者天壤矣。履吉玉立秀雅,饶酒德,使人爱而思之;诗笔翩翩华丽,足称名家。浚明高爽奇逸,尚气慷慨,急人之难甚於己,颇负用世才而不究。永之高狷自好,时有恪声。然二子文实清雅典则,非它琐琐比也。浚明不长於诗,亦不以诗自显。
黄才伯诗亦有佳语,如“青山知我吏情澹,明月照人归梦长”,又“长空赠我以明月,海内知心惟酒杯”,“门前马跃箫鼓动,栅上鸡啼天地开”,“倦游却忆少年事,笑拥如花歌《落梅》”,虽格不甚古,而逸宕可取。然至末句,乃自注云:“欲尽理还之喻。”盖此公作美官讲学,恐人得而持之也,可发词林一笑。
少陵句云:“淮王门有客,终不愧孙登。”颇无关涉,为韵所强耳,後世不解事人翻以为法。至於北地所谓“郑綮骑驴,无功行县”,行县、骑驴既非实事,王续郑綮又否通人,生俗无谓,大可戒也。近代谢茂秦大有此病,盖不学之故。
江晖字景,文昭公澜子也。以翰林修撰为按察佥事,年三十六死。有文集曰《爰子集》。按《山海经》曰:“爰之山,多水,无草木,不可以上。有兽焉,其状如狸而有发,名曰类,自为牝牡。食者不妒。”取以名集,别无深义。晖好以奇癖字作文,初若不易解者,解之得平平耳。王稚钦有诗嘲之云:“江生突兀扬文风,千奇万怪难与穷。博物岂惟精《尔雅》,识字何止过扬雄。古心已出《江丘索》上,邃旨或与神明通。求深索隐苦不置,一言忌使流俗同。令弟大篆逼钟鼎,绝艺耻作斯邕等。生也为文遗弟书,一出皆称二难并。纵有楚史不可读,满堂观者徒张目。少年往往致讥评,生也不言但扪腹。君不见好丑从来安可期,豪杰有时翻自疑。伯牙竟为知音惜,卞氏能无抱璞悲。请群宝此无易辙,圣人复起当相知。”读此大略可见。
黄五岳省曾言南城罗公好为奇古,而率多怪险俎之辞。居金陵时,每有撰造,必栖踞於乔树之巅,霞思天想。或时闭坐一室,客有於隙间窥者,见其容色枯槁,有死人气,皆缓履以出。都少卿穆乞伊考墓铭,铭成,语少卿曰:“吾为此铭,瞑去四五度矣。”今其所传《圭峰稿》者,大抵皆树巅死去之所得也。
“宫采初传长命缕,中官竞插辟兵符。”“衡阳刺史新除道,济北藩王已上书。”“雪後锦裘行塞外,有清啸满楼中。”“赐第近连平乐观,入朝新给羽林兵。”“儒生东阁承颜色,酋长西羌识姓名。”“繁花向日宜供笑,幽鸟逢春各异啼。”“老去自吹秦栗,西征曾比汉嫖姚。”“水落尽如雷电过,山回俱作凤皇飞。”“山学翠屏开作画,水从金谷泻成春。”“门迳近连驰道树,池塘遥接汉宫流。”“云裁玉叶和烟润,瀑油珠花映雨飞。”此嘉靖时为初唐者也。“细寸薛萝侵石径,深秋更稻满山田。”“业净六根成丰盛眼,身无一物到茅庵。”“空庭庐岳晴云色,燕坐浔阳江水声。”“虎患已从邻境去,猿声偏近郡斋前。”“万里辞家身是梦,三年作郡口为碑。”“绕院松林岚翠重,满庭蕉叶雨声多。”“清樽自对丛花发,高枕无如啼鸟何。”此其稍变而中唐者也。
吾友宗子相,天姿奇秀,其诗以气为主,务於胜人,间有小瑕及远本色者,弗恤也。吴明卿才不胜宗,而能求诣实境,务使首尾匀称,宫商谐律,情实相配。子相自谓胜吴,默已不战屈矣。徐子与斟酌二子,颇得其中,已是境地,精思便达。梁公实工力故久,才亦称之,尝为别余辈诗一百韵,脍炙人口。惜悟汗未几,中道摧殒,每一念之,不胜威明绝锷之痛。
子相自闽中手一编遗余,乃五七言近体,予摘其佳句书之屏间,虽沈侯采王筠之华,皮生推浩然之秀,不是过也。世言古今不相及,殊,有识者当辨之耳。中联寄赠予者,如“万里蘼芜色,秋风一夜深”,又“一身诗作癖,万事酒相捐”,“枕簟疏秋雨,江山隔暮烟”,又“金山一柱立,沧海万波随”,又“愁来失俯仰 ,书去畏江河”,又“屡书心尽折,一字眼堪枯”,又“袖中芳草寒相负,马首梅花春自怜”,“孤角千家沧海戍,故人双鬓蓟门烟”。他作如“开尊销夜烛,听雨长春蔬”,又“尔辈甘云卧,吾生岂陆沉”,又“宦情疏病後,世事得愁先”,又“青山移病远,白雁寄书轻”,又“忽雨新枫橘,如云长蕨薇”,又“江树低从密,溪流曲更分”,又“雨气千江入,秋声万木多”,又“日落中原紫,天高北斗垂”,又“夜立残砧杵,园行久薛萝”,又“江平低雁翼,潮落进渔竿”,又“星河双杵夕,风雨七陵秋”,又“战伐乾坤色,安危将相功”,又“白雪孤调世,黄金巧识人”,又“种橘开新溜,寻芝数落霞”,又“生难看白发,死岂负青山”,又“谁家羌笛吹明月,无数梅花落早春”,又“愁边鸿雁中原去,眼底龙蛇畏路多”,又“冲泥匹马时时立,入俯寒云片片孤”,又“绝壁昼开风雨色,断虹秋挂薛萝长”。结句如“登楼知有赋,莫向众人传”,又“浮生同远近,斟酌向鸬鹚”,又“泰陵千古泪,一洒翠华东”,又“吾将付风雨,片片作龙鳞”,(赋{旬}。)又“自知寒色甚,不敢怨明珠”,又“蓟门旧侣能相忆,八月双鸿起太湖”,又“衣裳岁暮吾将换,好与青山长薛萝”,又“浮生转觉江湖窄,难把衣裳任芸荷”,又“醉来偃蹇三湘里,更是何人《白雪篇》”,又“江门十里垂杨色,莫把时名负钓纶”,精言秀语,高处可掩王孟下亦不失钱刘。
谢茂秦曳裾赵藩,尝谒崔文敏铣,崔有诗赠之。後以救卢次便,北游燕,刻意吟咏,遂成一家。句如“风生万马间”,又“马渡黄河春草生”,皆佳境也。其排比声偶,为一时之最,第兴寄小薄,变化差少。仆尝谓其七言不如五言,绝句不如律,古体不如绝句,又谓如程不识兵,部伍肃然,刁斗时击,而寡乐用之气。
吾尝合刻卢次便俞仲蔚及茂秦集,盖取次便骚赋,俞五言古,谢近体为一耳。然歌行既乏,绝句亦少。俞尝有《宝剑篇》,中云:“海内尝令万事平,匣中不惜千年死。”如此语亦不可多得。
徐子与之於各体,无所不工。明卿乃有独至。
李于鳞文,无一语作汉以後,亦无一字不出汉以前。其自叙乐府云:“拟议以成其变化。”又云:“日新之谓盛德。”亦此意也。若寻端议拟以求日新,则不能无微憾,世之君子,乃欲浅摘而痛訾之,是訾古人矣。
文繁而法,且有委,吾得其人曰李于鳞。简而法,且有致,吾得其人曰汪伯玉。
余尝有《漫兴》十绝,其一云:“野夫兴到不复删,大海回风生紫澜。欲问济南奇绝处,峨眉天半雪中看。”於乎!此义邈矣,寥寥谁解者。
于鳞与子与书云:“许殿卿《海右集》属某中尉为序,不佞尝欲畀诸炎火,乃周公瑕亦曰是。既已,不能禁其传,然不可以欺智者,亦唯任之。”昨欧桢伯访海上云:某谓于鳞近过一国尉园亭赋诗,落句云“司马相如字长卿”,鄙不成语乃尔,定虚得名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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