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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演义

东周列国志

71 万字 · 约 33 小时 45 分钟 · 66 / 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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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不忍见,倘彼悔过自新,亦可赦乎?”嚭对曰:“臣闻‘无德不复’,大王以圣王之心,哀孤穷之士,加恩于越,越岂无厚报?愿大王决意。"夫差曰:”可命太史择吉日,赦越王归国。"伯嚭密遣家人以五鼓投石室,将喜信报知勾践。

勾践大喜,告于范蠡,蠡曰:“请为王占之,今日戊寅,以卯时闻信,戊为囚日,而卯复克戊,其繇曰,‘天网四张,万物尽伤,祥反为殃。’虽有信,不足喜也。"勾践闻言,喜变为忧。

却说子胥闻吴王将赦越王,急入见曰:“昔桀囚汤而不诛,纣囚文王而不杀,天道还反,祸转成福,故桀为汤所放,商为周所灭。今大王既囚越君,而不行诛,诚恐夏、殷之患至矣!”夫差因子胥之言,复有杀越王之意,使人召之,伯嚭复先报勾践,勾践大惊,又告于范蠡。蠡曰:“王勿惧也,吴王囚王已三年矣,彼不忍于三年,而能忍于一日乎?去必无恙。"勾践曰:”寡人所以隐忍不死者,全赖大夫之策耳。"乃入城来见吴王。

候之三日,吴王并不视朝,伯嚭从宫中出,奉吴王之命,使勾践复归石室。勾践怪问其故,伯嚭曰:“王惑子胥之言,欲加诛戮,所以相召。适王感寒疾不能起,某入宫问疾,因言:”禳灾宜作福事,今越王匍匐待诛于阙下,怨苦之气,上干于天,王宜保重,且权放还石室,待疾愈而图之!“王听某之言,故遣君出城耳。"勾践感谢不已。

勾践居石室,忽又三月,闻吴王病尚未愈,使范蠡卜其吉凶,蠡布卦已成,对曰:“吴王不死,至己巳日当减,壬申日必全愈,愿大王请求问疾,倘得入见,因求其粪而尝之,观其颜色,再拜称贺,言病起之期,至期若愈,必然心感大王,而赦可望矣。"勾践垂泪言曰:”孤虽不肖,亦曾南面为君,奈何含污忍辱,为人尝泄便乎?“

蠡对曰:“昔纣囚西伯于羑里,杀其子伯邑考,烹而饷之,西伯忍痛而食子肉。夫欲成大事者,不矜细行,吴王有妇人之仁,而无丈夫之决,已欲赦越,忽又中变,不如此何以取其怜乎?”勾践即日投太宰府中,见伯嚭曰:“人臣之道,主疾则臣忧,今闻主公抱疴不瘳,勾践心孤失望,寝食不安,愿从太宰问疾,以伸臣子之情。"嚭曰:”君有此美意,敢不转达。"伯嚭入见吴王,曲道勾践相念之情,愿入问疾,夫差在沉困之中,怜其意而许之。

嚭引勾践入于寝室,夫差强目视曰:“勾践亦来见孤耶?”勾践叩首奏曰,“囚臣闻龙体失调,如摧肝肺,欲一望颜色而无由也。"言未毕,夫差觉腹涨欲便,麾使出,勾践曰:”臣在东海,曾事医师,观人泄便,能知疾之瘥剧。"乃拱立于户下,侍人将余桶近床,扶夫差便讫,将出户外,勾践揭开桶盖,手取其粪,跪而尝之,左右皆掩鼻。

勾践复入叩首曰:“囚臣敢再拜敬贺大王,王之疾,至己巳日有瘳,交三月壬申全愈矣。"夫差曰:”何以知之?“勾践曰:”臣闻于医师:“夫粪者,谷味也,顺时气则生,逆时气则死。‘今囚臣窃尝大王之粪,味苦且酸,正应春夏发生之气,是以知之。"夫差大悦曰:”仁哉,勾践也!臣子之事君父,孰肯尝粪而决疾者!“

时太宰嚭在旁,夫差问曰:“汝能乎?”嚭摇首曰:“臣虽甚爱大王,然此事亦不能。"夫差曰:”不但太宰,虽吾太子亦不能也。"即命勾践离其石室,就便栖止。待孤疾瘳,即当遣伊还国。"勾践再拜谢恩而出,自此僦居民舍,执牧养之事如故,夫差病果渐愈,如勾践所刻之期。

心念其忠,既出朝,命置酒于文台之上,召勾践赴宴,勾践佯为不知,仍前囚服而来,夫差闻之,即令沐浴,改换衣冠,勾践再三辞谢,方才奉命,更衣入谒,再拜稽首,夫差慌忙扶起,即出令曰:“越王仁德之人,焉可久辱?寡人将释其囚役,免罪放还,今日为越王设北面之坐,群臣以客礼事之。"乃揖让使就客坐,诸大夫皆列坐于旁。

子胥见吴王忘仇待敌,心中不忿,不肯入坐,拂衣而出,伯嚭进曰:“大王以仁者之心,赦仁者之过,臣闻:”同声相和,同气相求。‘今日之坐,仁者宜留,不仁者宜去。相国刚勇之夫,其不坐,殆自惭乎?“夫差笑曰:”太宰之言当矣!“

酒三行,范蠡与越王俱起进觞,为吴王寿,口致祝辞曰:

皇王在上,恩播阳春,其仁莫比,其德日新。

於乎休哉,传德无极,延寿万岁,长保吴国。

四海咸承,诸侯宾服,觞酒既升,永受万福。

吴王大悦,是日尽醉方休,命王孙雄送勾践于客馆,“三日之内,孤当送尔归国。”

至次早,子胥入见吴王曰:“昨日大王以客礼待仇人,果何见也?勾践内怀虎狼之心,外饰温恭之貌,大王爱须臾之谀,不虑后日之患,弃忠直而听谗言,溺小仁而养大仇。譬如纵毛于炉炭之上,而幸其不焦;投卵于千钧之下,而望其必全,岂可得耶?”

吴王怫然曰:“寡人卧疾三月,相国并无一好言相慰,是相国之不忠也;不进一好物相送,是相国之不仁也。为人臣不仁不忠,要他何用?越王弃其国家,千里来归寡人,献其货财,身为奴婢,是其忠也;寡人有疾,亲为尝粪,略无怨恨之心,是其仁也。寡人若徇相国私意,诛此善士,皇天必不佑寡人矣!”

子胥曰:“王何言之相反也?夫虎卑其势,将有击也;狸缩其身,将有取也。越王入臣于吴,怨恨在心,大王何得知之?其下尝大王之粪,实上食大王之心。王若不察,中其奸谋,吴必为擒矣!”

吴王曰:“相国置之勿言,寡人意已决!"子胥知不可谏,遂郁郁而退。

至第三日,吴王复命置酒于蛇门之外,亲送越王出城,群臣皆捧觞饯行,惟子胥不至,夫差谓勾践曰:“寡人赦君返国,君当念吴之恩,勿记吴之怨。”

勾践稽首曰:“大王哀臣孤穷,使得生还故国,当生生世世,竭力报效,苍天在上,实鉴臣心,如若负吴,皇天不佑!"夫差曰:”君子一言为定,君其遂行,勉之,勉之!"勾践再拜跪伏,流涕满面,有依恋不舍之状,夫差亲扶勾践登车,范蠡执御,夫人亦再拜谢恩,一同升辇,望南而去。时周敬王二十九年事也。史臣有诗云:

越王已作釜中鱼,岂料残生出会稽。

可笑夫差无远虑,放开罗网纵鲸鲵。

勾践回至浙江之上,望见隔江山川重秀,天地再清,乃叹曰:“孤自意永辞万民,委骨异域,岂期复得返国而奉祀乎?”言罢,与夫人相向而泣,左右皆感动流泪。文种早知越王将至,率守国群臣,城中百姓,拜迎于浙水之上,欢声动地。

勾践命范蠡卜日到国,蠡屈指曰:“异哉,王之择日也,无如来日最吉,王宜疾趋以应之。”于是策马飞舆,星夜还都,告庙临朝,都不必叙。

勾践心念会稽之耻,欲立城于会稽,迁都于此,以自警惕,乃专委其事于范蠡。

蠡乃观天文,察地理,规造新城,包会稽山于内。西北立飞翼楼于卧龙山,以象天门;东南伏漏石窦,以象地户。外郭周围,独缺西北,扬言“已臣服于吴,不敢壅塞贡献之道”,实阴图进取之便。城既成,忽然城中涌出一山,周围数里,其象如龟,天生草木盛茂。有人认得此山,乃琅琊东武山,不知何故,一夕飞至。

范蠡奏曰:“臣之筑城,上应天象,故天降‘昆仑’,以启越之伯也!”越王大喜,乃名其山曰怪山,亦曰飞来山,亦曰龟山。于山巅立灵台,建三层楼,以望灵物,制度俱备,勾践自诸暨迁而居之,谓范蠡曰:“孤实不德,以至失国亡家,身为奴隶,苟非相国及诸大夫赞助,焉有今日?"蠡曰:”此乃大王之福,非臣等之功也,但愿大王时时勿忘石室之苦,则越国可兴,而吴仇可报矣。"勾践曰:“敬受教!"于是以文种治国政,以范蠡治军旅,尊贤礼士,敬老恤贫,百姓大悦。

越王自尝粪之后,常患口臭,范蠡知城北有山,出蔬菜一种,其名曰蕺,可食,而微有气息,乃使人采蕺,举朝食之,以乱其气,后人因名其山曰蕺山。

勾践迫欲复仇,乃苦身劳心,夜以继日。目倦欲合,则攻之以蓼;足寒欲缩,则渍之以水。冬常抱冰,夏还握火,累薪而卧,不用床褥。又悬胆于坐卧之所,饮食起居,必取而尝之,中夜潜泣,泣而复啸。会稽二字,不绝于口。

以丧败之余,生齿亏减,乃著令使壮者勿娶老妻,老者勿娶少妇,女子十七不嫁,男子二十不娶,其父母俱有罪。孕妇将产,告于官,使医守之,生男赐以壶酒一犬,生女赐以壶酒一豚。生子三人,官养其二,生子二人,官养其一。有死者,亲为哭吊,每出游,必载饭与羹于后车。遇童子,必餔而啜之,问其姓名;遇耕时,躬身秉耒。夫人自织,与民间同其劳苦,七年不收民税,食不加肉,衣不重采。

惟问候之使,无一月不至于吴。复使男女入山采葛,作黄丝细布,欲献吴王,尚未及进,吴王嘉勾践之顺,使人增其封,于是东至句甬,西至槜李,南至姑蔑,北至平原,纵横八百余里,尽为越壤。勾践乃治葛布十万匹,甘蜜百坛,狐皮五双,晋竹十艘,以答封地之礼。,夫差大悦,赐越王羽毛之饰。

子胥闻之,称疾不朝。

夫差见越已臣服不贰,遂深信伯嚭之言。一日,问伯嚭曰:“今日四境无事,寡人欲广宫室以自娱,何地相宜。"嚭奏曰:”吴都之下,崇台胜境,莫若姑苏,然前王所筑,不足以当巨览,王不若重将此台改建,令其高可望百里,宽可容六千人,聚歌童舞女于上,可以极人间之乐矣。"夫差然之,乃悬赏购求大木。文种闻之,进于越王曰:“臣闻,‘高飞之鸟,死于美食;深泉之鱼,死于芳饵。’今王志在报吴,必先投其所好,然后得制其命。"勾践曰:”虽得其所好,岂遂能制其命乎?"文种对曰:“臣所以破吴者有七术:一曰捐货币,以悦其君臣;二曰贵籴粟槁,以虚其积聚;三曰遗美女,以惑其心志;四曰遗之巧工良材,使作宫室,以罄其财;五曰遗之谀臣,以乱其谋;六曰强其谏臣使自杀,以弱其辅;七曰积财练兵,以承其弊。"勾践曰:”善哉。今日先行何术?"文种对曰:“今吴王方改筑姑苏台,宜选名山神材,奉而献之。"越王乃使木工三千余人,入山伐木,经年无所得。

工人思归,皆有怨望之心,乃歌《木客之吟》曰:“朝采木,暮采木,朝朝暮暮入山曲,穷岩绝壑徒往复,天不生兮地不育,木客何辜兮,受此劳酷?"每深夜长歌,闻者凄绝。

忽一夜,天生神木一双,大二十围,长五十寻,在山之阳者曰梓,在山之阴者曰楠,木工惊睹,以为目未经见,奔告越王。群臣皆贺曰:“此大王精诚格天,故天生神木,以慰王衷也。"勾践大喜,亲往设祭而后伐之,加以琢削磨砻,用丹青错画为五采龙蛇之文,使文种浮江而至,献于吴王曰:”东海贱臣勾践,赖大王之力,窃为小殿,偶得巨材,不敢自用,敢因下吏献于左右。"夫差见木材异常,不胜惊喜。

子胥谏曰:“昔桀起灵台,纣起鹿台,穷竭民力,遂致灭亡。勾践欲害吴,故献此木,王勿受之。"夫差曰:”勾践得此良材,不自用而献于寡人,乃其好意,奈何逆之?"遂不听。乃将此木建姑苏之台。

三年聚材,五年方成,高三百丈,广八十四丈,登台望彻二百里,旧有九曲径以登山,至是更广之。百姓昼夜并作,死于疲劳者,不可胜数。有梁伯龙诗为证:

千仞高台面太湖,朝钟暮鼓宴姑苏。

威行海外三千里,霸占江南第一都。

越王闻之,谓文种曰:“子所云‘遗之巧匠良材,使作宫室,以尽其财。’此计已行,今崇台之上,必妙选歌舞以充之,非有绝色,不足侈其心志,子其为寡人谋之!"文种对曰:”兴亡之数,定于上天,既生神木,何患无美女,但搜求民间,恐惊动人心,臣有一计,可阅国中之女子,惟王所择。"不知文种说出甚计?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一回 美人计吴宫宠西施 言语科子贡说列国

话说越王勾践欲访求境内美女,献于吴王,文种献计曰:“愿得王之近竖百人,杂以善相人者,使挟其术,遍游国中,得有色者,而记其人地,于中选择,何患无人。"勾践从其计,半年之中,开报美女,何止二十余人?勾践更使人复视,得尤美者二人,因图其形以进,那二人是谁?西施、郑旦。

那西施乃苧萝山下采薪者之女,其山有东西二村,多施姓者,女在西村,故以西施别之。郑旦亦在西村,与施女毗邻。临江而居,每日相与浣纱于江,红颜花貌,交相映发,不啻如并蒂之芙蓉也。勾践命范蠡各以百金聘之,服以绮罗之衣,乘以重帷之车,国人慕美人之名,争欲识认,都出郊外迎候,道路为之壅塞。范蠡乃停西施、郑旦于别馆,传谕:“欲见美人者,先输金钱一文。"设柜收钱,顷刻而满。

美人登朱楼,凭栏而立,自下望之,飘飘乎天仙之步虚矣。美人留郊外三日,所得金钱无算,悉辇于府库,以充国用。勾践亲送美人别居土城,使老乐师教之歌舞,学习容步,俟其艺成,然后敢进吴邦,时周敬王三十一年,勾践在位之七年也。

先一年,齐景公杵臼薨,幼子荼嗣立。

是年楚昭王轸薨,世子章嗣立。其时楚方多故,而晋政复衰,齐自晏婴之死,鲁因孔子之去,国俱不振,独吴国之强,甲于天下。夫差恃其兵力,有荐食山东之志,诸侯无不畏之。

就中单说齐景公,夫人燕姬有子而夭,诸公子庶出者凡六人,阳生最长,荼最幼。荼之母鬻姒贱而有宠,景公因母及子,爱荼特甚,号为安孺子。景公在位五十七年,年已七十余岁,不肯立世子,欲待安孺子长成,而后立之,何期一病不起,乃属世臣国夏、高张使辅荼为君。大夫陈乞素与公子阳生相结,恐阳生见诛,劝使出避,阳生遂与其子壬及家臣阚止,同奔鲁国。景公果使国、高二氏逐群公子,迁于莱邑。景公薨,安孺子荼既立,国夏、高张左右秉政。

陈乞阳为承顺,中实忌之,遂于诸大夫面前诡言:“高、国有谋,欲去旧时诸臣,改用安孺子之党。"诸大夫信之,皆就陈乞求计,陈乞因与鲍牧倡首,率诸大夫家众,共攻高、国,杀高张,国夏出奔莒国。于是鲍牧为右相,陈乞为左相,立国书、高无平以继二氏之祀。

安孺子年才数岁,言动随人,不能自立。陈乞有心要援立公子阳生,阴使人召之于鲁,阳生夜至齐郊,留阚止与其子壬于郊外,自己单身入城,藏于陈乞家中。陈乞假称祀先,请诸大夫至家,共享祭余,诸大夫皆至。鲍牧别饮于他所,最后方到。陈乞候众人坐定,乃告曰:“吾新得精甲,请共观之。"众皆曰:”愿观。"于是力士负巨囊自内门出,至于堂前,陈乞手自启囊,只见一个人,从囊中伸头出来,视之,乃公子阳生也,众人大惊。陈乞扶阳生出,南向立,谓诸大夫曰:“‘立子以长’,古今通典,安孺子年幼,不堪为君,今奉鲍相国之命,请改事长公子。"鲍牧睁目言曰:”吾本无此谋,何得相诬?欺我醉耶?“

阳生向鲍牧揖曰:“废兴之事,何国无之?惟义所在,大夫度义可否,何问谋之有无?”陈乞不待言终,强拉鲍牧下拜,诸大夫不得已,皆北面稽首。陈乞同诸大夫歃血定盟,车乘已具,齐奉阳生升车入朝,御殿即位,是为悼公。即日迁安孺子于宫外,杀之。悼公疑鲍牧不欲立己,访于陈乞,乞亦忌牧位在己上,遂阴谮牧与群公子有交,不诛牧,国终不靖。于是悼公复诛鲍牧,立鲍息,以存鲍叔牙之祀,陈乞独相齐国。国人见悼公诛杀无辜,颇有怨言。

再说悼公有妹,嫁与邾子益为夫人。益傲慢无礼,与鲁不睦,鲁上卿季孙斯言于哀公,引兵伐邾,破其国,执邾子益,囚于负瑕,齐悼公大怒曰:“鲁执邾君,是欺齐也。"遂遣使乞师于吴,约同伐鲁,夫差喜曰:”吾欲试兵山东,今有名矣!“遂许齐出师。

鲁哀公大惧,即释放邾子益复归其国,使人谢齐。齐悼公使大夫公孟绰辞于吴王,言:“鲁已服罪,不敢劳大王之军旅。"夫差怒曰:”吴师行止,一凭齐命,吴岂齐之属国耶?寡人当亲至齐国,请问前后二命之故。"叱公孟绰使退。鲁闻吴王怒齐,遂使人送款与吴,反约吴王同伐齐国,夫差欣然即日起师,同鲁伐齐,围其南鄙,齐举国惊惶,皆以悼公无端召寇,怨言益甚。

时陈乞已卒,子陈恒秉政,乘国人不顺,谓鲍息曰:“子盍行大事,外解吴怨,而内以报家门之仇?”息辞以不能,恒曰:“吾为子行之。"乃因悼公阅师,进鸩酒,毒杀悼公,以疾讣于吴军曰:”上国膺受天命,寡君得罪,遂遘暴疾,上天代大王行诛,幸赐矜恤,勿陨社稷,愿世世服事上国。"夫差乃班师而退。

鲁师亦归。

国人皆知悼公死于非命,因畏爱陈氏,无敢言者。陈恒立悼公之子壬,是为简公,简公欲分陈氏之权,乃以陈恒为右相,阚止为左相。昔人论齐祸皆启于景公,诗曰:

从来溺爱智逾昏,继统如何乱弟昆。

莫怨强臣与强寇,分明自己凿凶门。

时越王教习美女三年,技态尽善,饰以珠幌,坐以宝车,所过街衢,香风闻于远近。又以美婢旋波、夷光等六人为侍女,使相国范蠡进之吴国。夫差自齐回吴,范蠡入见,再拜稽首曰:“东海贱臣勾践,感大王之恩,不能亲率妻妾,伏侍左右,遍搜境内,得善歌舞者二人,使陪臣纳之王宫,以供洒扫之役。”夫差望见,以为神仙之下降也,魂魄俱醉。

子胥谏曰:“臣闻:”夏亡以妹喜,殷亡以妲己,周亡以褒姒。‘夫美女者,亡国之物,王不可受!"夫差曰:“好色,人之同心,勾践得此美女不自用,而进于寡人,此乃尽忠于吴之证也,相国勿疑。”遂受之。

二女皆绝色,夫差并宠爱之,而妖艳善媚,更推西施为首,于是西施独夺歌舞之魁,居姑苏之台,擅专房之宠,出入仪制,拟于妃后。郑旦居吴宫,妒西施之宠,郁郁不得志,经年而死。夫差哀之,葬于黄茅山,立祠祀之,此是后话。

且说夫差宠幸西施,令王孙雄特建馆娃宫于灵岩之上,铜沟玉槛,饰以珠玉,为美人游息之所,建“响屧廊”。何为响屧,屧乃鞋名,凿空廊下之地,将大瓮铺平,覆以厚板,令西施与宫人步屧绕之,铮铮有声,故名响屧,今灵岩寺圆照塔前小斜廊,即其址也。高启《馆娃宫》诗云:

馆娃宫中馆娃阁,画栋侵云峰顶开。

犹恨当时高未极,不能望见越兵来。

王禹偁有《响屧廊》诗云:

廊坏空留响屧名,为因西子绕廊行。

可怜伍相终尸谏,谁记当时曳履声?

山上有玩花池,玩月池,又有井,名吴王井,井泉清碧。西施或照泉而妆,夫差立于旁,亲为理发;又有洞名西施洞,夫差与西施同坐于此。洞外石有小陷,今俗名西施迹;又尝与西施鸣琴于山巅,今有琴台;又令人种香于香山,使西施与美人泛舟采香,今灵岩山南望,一水直如矢,俗名箭泾,即采香泾故处;又有采莲泾,在郡城东南,吴王与西施采莲处。又于城中开凿大濠,自南直北,作锦帆以游,号锦帆泾。高启诗云:

吴王在日百花开,画船载乐洲边来;吴王去后百花落,歌吹无闻洲寂寞。

花开花落年年春,前后看花应几人?

但见枝枝映流水,不知片片堕行尘!

年年风雨荒台畔,日暮黄鹂肠欲断。

岂惟世少看花人,从来此地无花看!

又城南有长洲苑,为游猎之所;又有鱼城养鱼,鸭城畜鸭,鸡陂畜鸡,酒城造酒。又尝与西施避暑于西洞庭之南湾,湾可十余里,三面皆山,独南面如门阙,吴王曰:“此地可以消夏。"因名消夏湾。张羽又有《苏台歌》云:

馆娃宫中百花开,西施晓上姑苏台。

霞裙翠袂当空举,身轻似展凌风羽。

遥望三江水一杯,两点微茫洞庭树。

转面凝眸未肯回,要见君王射麋处。

城头落日欲栖鸦,下阶戏折棠梨花。

隔岸行人莫倚盼,干将莫邪光粲粲。

夫差自得西施,以姑苏台为家,四时随意出游,弦管相逐,流连忘返,惟太宰嚭、王孙雄常侍左右,子胥求见,往往辞之。

越王勾践闻吴王宠幸西施,日事游乐,复与文种谋之,文种对曰:“臣闻,‘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今岁年谷歉收,粟米将贵,君可请贷于吴,以救民饥,天若弃吴,必许我贷。"勾践即命文种以重币贿伯嚭使引见吴王,吴王召见于姑苏台之宫。文种再拜请曰:”越国洿下,水旱不调,年谷不登,人民饥困,愿从大王乞太仓之谷万石,以救目前之馁,明年谷熟,即当奉偿。"夫差曰:“越王臣服于吴,越民之饥即吴民之饥也,吾何爱积谷,不以救之?”

时子胥闻越使至,亦随至苏台,得见吴王,及闻许其请谷,复谏曰:“不可,不可,今日之势,非吴有越,即越有吴,吾观越王之遣使者,非真饥困而乞籴也,将以空吴之粟也,与之不加亲,不与未成仇,王不如辞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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