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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演义

东周列国志

71 万字 · 约 33 小时 45 分钟 · 79 / 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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称帝才二月,闻齐仍称王,亦去帝号不敢称。

话分两头,却说宋康王乃宋辟公辟兵之子,剔成之弟。其母梦徐偃王来托生,因名曰偃。生有异相,身长九尺四寸,面阔一尺三寸,目如巨星,面有神光,力能屈伸铁钩,于周显王四十一年,逐其兄剔成而自立。

立十一年,国人探雀巢,得蜕卵,中有小鹯,以为异事,献于君偃。偃召太史占之,太史布卦奏曰:“小而生大,此反弱为强,崛起霸王之象。"偃喜曰:”宋弱甚矣,寡人不兴之,更望何人?"乃多检壮丁,亲自训练,得劲兵十万余,东伐齐,取五城;南败楚,拓地三百余里;西又败魏军,取二城;灭滕,有其地。

因遣使通好于秦,秦亦遣使报之,自是宋号强国,与齐、楚、三晋相并,偃遂称为宋王,自谓天下英雄,无与为比。欲速就霸王之业,每临朝,辄令群臣齐呼万岁,堂上一呼,堂下应之,门外侍卫亦俱应之,声闻数里。

又以革囊盛牛血,悬于高竿,挽弓射之,弓强矢劲,射透革囊,血雨从空乱洒,使人传言于市曰:“我王射天得胜。"欲以恐吓远人。

又为长夜之饮,以酒强灌群臣,而阴使左右以热水代酒自饮,群臣量素洪者,皆潦倒大醉,不能成礼;惟康王惺然,左右献谀者,皆曰:“君王酒量如海,饮千石不醉也。"又多取妇人为淫乐,一夜御数十女,使人传言:”宋王精神兼数百人,从不倦怠。"以此自炫。

一日,游封父之墟,遇见采桑妇甚美,筑青陵之台以望之,访其家,乃舍人韩凭之妻息氏也。王使人喻凭以意,使献其妻,凭与妻言之,问其愿否,息氏作诗以对曰:“

南山有鸟,北山张罗,鸟自高飞,罗当奈何?“

宋王慕息氏不已,使人即其家夺之,韩凭见息氏升车而去,心中不忍,遂自杀。宋王召息氏共登青陵台,谓之曰:“我宋王也,能富贵人,亦能生杀人,况汝夫已死,汝何所归,若从寡人,当立为王后。"息氏复作诗以对曰:”

鸟有雌雄,不逐凤凰;妾是庶人,不乐宋王。"

宋王曰:“卿今已至此,虽欲不从寡人,不可得也!"息氏曰:”容妾沐浴更衣,拜辞故夫之魂,然后侍大王巾栉耳。"宋王许之,息氏沐浴更衣讫,望空再拜,遂从台上自投于地,宋王急使人揽其衣不及,视之气已绝矣,简其身畔,于裙带得书一幅,书云:“死后,乞赐遗骨与韩凭合葬一冢,黄泉感德!"宋王大怒,故为二冢,隔绝埋之,使其东西相望,而不相亲。埋后三日,宋王还国,忽一夜,有文梓木生于二冢之傍,旬日间木长三丈许,其枝自相附结成连理,有鸳鸯一对飞集于枝上,交颈悲鸣,里人哀之曰:”此韩凭夫妇之魂所化也!"遂名其树曰:“相思树。"髯仙有诗叹云:

相思树上两鸳鸯,千古情魂事可伤!

莫道威强能夺志,妇人执性抗君王。

群臣见宋王暴虐,多有谏者,宋王不胜其渎,乃置弓矢于座侧,凡进谏者,辄引弓射之,尝一日间射杀景成、戴乌、公子勃等三人,自是举朝莫敢开口,诸侯号曰桀宋。

时齐湣王用苏代之说,遣使于楚、魏,约共攻宋,三分其地。兵既发,秦昭王闻之,怒曰:“宋新与秦欢,而齐伐之,寡人必救宋,无再计。"齐湣王恐秦兵救宋,求于苏代。代曰:”臣请西止秦兵,以遂王伐宋之功。"乃西见秦王曰:“齐今伐宋矣,臣敢为大王贺。"秦王曰:”齐伐宋,先生何以贺寡人乎?。"苏代曰:“齐王之强暴,无异于宋,今约楚、魏攻宋,其势必欺楚、魏,楚、魏受其欺必向西而事秦,是秦损一宋以饵齐,而坐收楚、魏之二国也,王何不利焉,敢不贺乎?"秦王曰:”寡人欲救宋何如?"代答曰:“桀宋犯天下之公怒,天下皆幸其亡,而秦独救之,众怒且移于秦矣。"秦王乃罢兵不救宋。

齐师先至宋郊,楚、魏之兵亦陆续来会,齐将韩聂、楚将唐昧、魏将芒卯,三人做一处商议,唐昧曰:“宋王志大气骄,宜示弱以诱之。"芒卯曰:”宋王淫虐,人心离怨,我三国皆有丧师失地之耻,宣传檄文,布其罪恶,以招故地之民,必有反戈而向宋者。"韩聂曰:“二君之言皆是也。"乃为檄数桀宋十大罪:

一、 逐兄篡位,得国不正;二、 灭滕兼地,恃强凌弱;三、 好攻乐战,侵犯大国;四、 革囊射天,得罪上帝;五、 长夜酣饮,不恤国政;六、 夺人妻女,淫荡无耻;七、 射杀谏臣,忠良结舌;八、 僭拟王号,妄自尊大;九、 独媚强秦,结怨邻国;十、 慢神虐民,全无君道。

檄文到处,人心耸惧,三国所失之地,其民不乐附宋,皆逐其官吏,登城自守,以待来兵。于是所向皆捷,直逼睢阳,宋王偃大阅车徒,亲领中军,离城十里结营,以防攻突。

韩聂先遣部下将闾丘俭,以五千人挑战,宋兵不出,闾丘俭使军士声洪者数人,登车巢车朗诵桀宋十罪,宋王偃大怒,命将军卢曼出敌,略战数合,闾丘俭败走,卢曼追之,俭尽弃其车马器械,狼狈而奔,宋王偃登垒,望见齐师已败,喜曰:“败齐一军,则楚、魏俱丧气矣!”乃悉师出战,直逼齐营,韩聂又让一阵,退二十里下寨,却教唐昧、芒卯二军左右取路,抄出宋王大营之后。

次日,宋王偃只道齐兵已不能战,拔寨都进,直攻齐营,闾丘俭打著韩聂旗号,列阵相持,自辰至午,合战三十余次,宋王果然英勇,手斩齐将二十余员,兵士死者百余人,宋将卢曼亦死于阵,闾丘俭复大败而奔,委弃车仗器械无数,宋兵争先掠取,忽有探子报道:“敌兵袭攻睢阳城甚急,探是楚、魏二国军马。”宋王大怒,忙教整队回军。

行不上五里,刺斜里一军突出,大叫:“齐国上将韩聂在此,无道昏君,还不速降?”宋王左右将戴直、屈志高,双车齐出,韩聂大展神威,先将屈志高斩于车下,戴直不敢交锋,保护宋王,且战且走,回至睢阳城下,守将公孙拔认得自家军马,开门放入,三国合兵攻打,昼夜不息。

忽见尘头起处,又有大军到来,乃是齐湣王恐韩聂不能成功,亲帅大将王蠋、太史敫等,引生军三万前来,军势益壮。宋军知齐王亲自领兵,人人丧胆,个个灰心,又兼宋王不恤士卒,昼夜驱率男女守瞭,绝无恩赏,怨声籍籍。戴直言于王偃曰:“敌势猖狂,人心已变,大王不如弃城,权避河南,更图恢复。”

宋王此时一片图王定霸之心,化为秋水,叹息了一回,与戴直半夜弃城而遁,公孙拔遂竖起降旗,迎湣王入城。湣王安抚百姓,一面令诸军追逐宋王。

宋王走至温邑,为追兵所及,先擒戴直斩之,宋王自投于神农涧中不死,被军士牵出斩首,传送睢阳。齐、楚、魏遂共灭宋国,三分其地。

楚、魏之兵既散,湣王曰:“伐宋之役,齐力为多,楚、魏安得受地!"遂引兵衔枚尾唐昧之后,袭败楚师于重丘,乘胜逐北,尽收取淮北之地,又西侵三晋,屡败其军。楚、魏恨湣王之负约,果皆遣使附秦,秦反以为苏代之功矣。

湣王既兼有宋地,气益骄恣,使嬖臣夷维往合卫、鲁、邹三国之君,要他称臣入朝。三国惧其侵伐,不敢不从,湣王曰:“寡人残燕灭宋,辟地千里,败梁割楚,威加诸侯。鲁、卫尽已称臣,泗上无不恐惧,旦晚提一旅兼并二周,迁九鼎于临淄,正号天子,以令天下,谁敢违者?”

孟尝君田文谏曰:“宋王偃惟骄,故齐得而乘之;愿大王以宋为戒。夫周虽微弱,然号为共主,七国攻战,不敢及周,畏其名也。大王前去帝号不称,天下以此多齐之让。今忽萌代周之志,恐非齐福。”

湣王曰:“汤放桀,武王伐纣,桀、纣非其主乎?寡人何不如汤、武?惜子非伊尹、太公耳!”于是复收孟尝君相印,孟尝君惧诛,乃与其宾客走大梁,依公子无忌以居。

那公子无忌乃是魏昭王之少子,为人谦恭好士,接人惟恐不及。

尝朝膳,有一鸠为鹞所逐,急投案下,无忌蔽之,视鹞去,乃纵鸠,谁知鹞隐于屋脊,见鸠飞出,逐而食之,无忌自咎曰:“此鸠避患而投我,乃竟为鹞所杀,是我负此鸠也。”竟日不进膳,令左右捕鹞。共得百余头,各置一笼以献,无忌曰:“杀鸠者止一鹞,吾何可累及他禽。”乃按剑于笼上,祝曰:“不食鸠者,向我悲鸣,我则放汝。"群鹞皆悲鸣,独至一笼,其鹞低头不敢仰视,乃取而杀之,遂开笼放其余鹞,闻者叹曰:”魏公子不忍负一鸠,忍负人乎?“

由是士无贤愚,归之如市,食客亦三千余人,与孟尝君、平原君相亚。

魏有隐士,姓侯名赢,年七十余,家贫,为大梁夷门监者,无忌闻其素行修洁,且好奇计,里中尊敬之,号为侯生,于是驾车往拜,以黄金二十镒为贽。侯生谢曰:“赢安贫自守,不妄受人一钱,今且老矣,宁为公子而改节乎?”无忌不能强,欲尊礼之,以示宾客,乃置酒大会。

是日,魏宗室将相诸贵客毕集堂中,坐定,独虚左第一席,无忌命驾亲往夷门,迎侯生赴会,侯生登车,无忌揖之上坐,生略不谦逊,无忌执辔在傍,意甚恭敬。侯生又谓无忌曰:“臣有客朱亥,在市屠中,欲往看之,公子能枉驾同一往否?"无忌曰:”愿与先生偕往。"即命引车枉道入市,及屠门,侯生曰:“公子暂止车中,老汉将下看吾客。"侯生下车,入亥家,与亥对坐肉案前,絮语移时,侯生时时睨视公子,公子颜色愈和,略无倦怠。时从骑数十余,见侯生絮语不休,厌之,多有窃骂者,侯生亦闻之,独视公子色终不变,乃与朱亥别,复登车,上坐如故。无忌以午牌出门,比回府已申未矣。

诸贵客见公子亲往迎客,虚左以待,正不知甚处有名的游士,何方大国的使臣,俱办下一片敬心伺候,及久不见到,各各心烦意懒,忽闻报说:“公子迎客已至。"众贵客敬心复萌,俱起坐出迎,睁眼相看,及客到,乃一白须老者,衣冠敝陋,无不骇然。

无忌引侯生遍告宾客,诸贵客闻是夷门监者,意殊不以为然,无忌揖侯生就首席,侯生亦不谦让,酒至半酣,无忌手捧金卮为寿于侯生之前,侯生接卮在手,谓无忌曰:“臣乃夷门抱关吏也,公子枉驾下辱,久立市中,毫无怠色,又尊臣于诸贵之上,于臣似为过分,然所以为此,欲成公子下士之名耳。”诸贵宾皆窃笑。

席散,侯生遂为公子上客,侯生因荐朱亥之贤,无忌数往候见,朱亥绝不答拜,无忌亦不以为怪。

其折节下士如此。

今日孟尝君至魏,独依无忌,正合著古语:“同声相应,同气相求”八个字,自然情投意合。孟尝君原与赵平原君公子胜交厚,因使无忌结交于赵胜,无忌将亲姊嫁于平原君为夫人,于是魏、赵通好,而孟尝君居间为重。

齐湣王自孟尝君去后,益自骄矜,日夜谋代周为天子。

时齐境多怪异:天雨血,方数百里,沾人衣,腥臭难当;又地坼数丈,泉水涌出;又有人当关而哭,但闻其声,不见其形。由是百姓惶惶,朝不保夕,大夫狐咺、陈举先后进谏,且请召还孟尝君。湣王怒而杀之,陈尸于通衢,以杜谏者,于是王蠋、太史敫等,皆谢病弃职,归隐乡里。不知湣王如何结果?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五回 说四国乐毅灭齐 驱火牛田单破燕

话说燕昭王自即位之后,日夜以报齐雪耻为事,吊死问孤,与士卒同甘苦,尊礼贤士,四方豪杰,归者如市。有赵人乐毅,乃乐羊之孙,自幼好讲兵法。当初乐羊封于灵寿,子孙遂家焉。赵主父沙邱之乱,乐毅挈家去灵寿,奔大梁,事魏昭王,不甚信用;闻燕王筑黄金台,招致天下贤士,欲往投之,乃谋出使于燕,见燕昭王。说以兵法,燕王知其贤,待以客礼,乐毅谦让不敢当,燕王曰:“先生生于赵,仕于魏,在燕固当为客。"乐毅曰:”臣之仕魏,以避乱也,大王若不弃微末,请委质为燕臣。"燕王大喜,即拜毅为亚卿,位于剧辛诸人之上,乐毅悉召其宗族居燕,为燕人。

其时齐国强盛,侵伐诸侯。昭王深自韬晦,养兵恤民,待时而动。及湣王逐孟尝君,恣行狂暴,百姓弗堪;而燕国休养多年,国富民稠,士卒乐战。

于是昭王进乐毅而问曰:“寡人衔先人之恨,二十八年于兹矣。常恐一旦溘先朝露,不及专剸刃于齐王之腹,以报国耻,终夜痛心。今齐王骄暴自恃,中外离心,此天亡之时,寡人欲起倾国之兵,与齐争一旦之命,先生何以教之?"乐毅对曰:”齐国地大人众,士卒习战,未可独攻也,王必欲伐之,必与天下共图之,今燕之比邻,莫密于赵,王宜首与赵合,则韩必从;而孟尝君相魏,方恨齐,宜无不听。,如是,而齐可攻也!“

燕王曰:“善。"乃具符节,使乐毅往说赵国。

平原君赵胜为言于惠文王,王许之。

适秦国使者在赵,乐毅并说秦使者以伐齐之利,使者还报秦王,秦王忌齐之盛,惧诸侯背秦而事齐,于是复遣使者报赵,愿共伐齐之役;剧辛往说魏王,见孟尝君,孟尝君果主发兵,复为约韩与共事,俱与订期。

于是燕王悉起国中精锐,使乐毅将之,秦将白起、赵将廉颇、韩将暴鸢、魏将晋鄙各率一军,如期而至,于是燕王命乐毅并护五国之兵,号为乐上将军,浩浩荡荡,杀奔齐国。齐湣王自将中军,与大将韩聂迎战于济水之西。

乐毅身先士卒,四国兵将无不贾勇争奋,杀得齐兵尸横原野,流血成渠。韩聂被乐毅之弟乐乘所杀,诸军乘胜逐北,湣王大败,奔回临淄,连夜使人求救于楚。许尽割淮北之地为赂,一面检点军民,登城设守。秦、魏、韩、赵乘胜,各自分路收取边城,独乐毅自引燕军,长驱深入,所过宣谕威德,齐城皆望风而溃,势如破竹,大军直逼临淄。

湣王大惧,遂与文武数十人,潜开北门而遁。行至卫国,卫君郊迎称臣,既入城,让正殿以居之,供具甚敬,湣王骄傲,待卫君不以礼,卫诸臣意不能平,夜往掠其辎重,湣王怒,欲俟卫君来见,责以捕盗。卫君是日竟不朝见,亦不复给廪饩。湣王甚愧,候至日昃饿甚,恐卫君图己,与夷维数人连夜逃去。从臣失主,一时皆四散奔走。

湣王不一日,逃至鲁关,关吏报知鲁君,鲁君遣使者出迎,夷维谓曰:“鲁何以待吾君?”对曰:“将以十太牢待子之君。”夷维曰:“吾君,天子也;天子巡狩,诸侯辟宫,朝夕亲视膳于堂下,天子食已,乃退而听朝,岂止十牢之奉而已!"使者回复鲁君,鲁君大怒,闭关不纳。

复至邹,值邹君方死,湣王欲入行吊,夷维谓邹人曰:“天子下吊,主人必背其殡棺,立西阶,北面而哭,天子乃于阼阶上,南面而吊之。”邹人曰:“吾国小,不敢烦天子下吊。”亦拒之不受。

湣王计穷,夷维曰:“闻莒州尚完,何不往?”乃奔莒州,佥兵城守,以拒燕军。

乐毅遂破临淄,尽收取齐之财物祭器,并查旧日燕国重器前被齐掠者,大车装载,俱归燕国。燕昭王大悦,亲至济上,大犒三军,封乐毅于昌国,号昌国君。燕昭王返国,独留乐毅于齐,以收齐之余城。

齐之宗人有田单者,有智术,知兵,湣王不能用,仅为临淄市椽。燕王入临淄,城中之人纷纷逃窜,田单与同宗逃难于安平,尽截去其车轴之头,略与毂平,而以铁叶裹轴,务令坚固,人皆笑之,未几,燕兵来攻安平,城破,安平人复争窜,乘车者捱挤,多因轴头相触,不能疾驱;或轴折车覆,皆为燕兵所获。惟田氏一宗,以铁笼坚固,且不碍,竟得脱,奔即墨去讫。

乐毅分兵略地,至于画邑,闻故太傅王蠋家在画邑,传令军中,环画邑三十里不许入犯,使人以金币聘蠋,欲荐于燕王,蠋辞老病,不肯往,使者曰:“上将军有令:”太傅来,即用为将,封以万家之邑;不行,且引兵屠邑。'“蠋仰天叹曰:”‘忠臣不事二君,烈女不更二夫。’齐王疏斥忠谏,故吾退而耕于野;今国破君亡,吾不能存,而又劫吾以兵,吾与其不义而存,不若全义而亡!"遂自悬其头于树上,举身一奋,颈绝而死。乐毅闻之叹息,命厚葬之,表其墓曰:“齐忠臣王蠋之墓。”

乐毅出兵六个月,所攻下齐地共七十余城,皆编为燕之郡县,惟莒州与即墨坚守不下。

毅乃休兵享士,除其暴令,宽其赋役,又为齐桓公、管夷吾立祠设祭,访求逸民。齐民大悦,乐毅之意,以为齐止二城,在掌握之中,终不能成大事,且欲以恩结之,使其自降,故不极其兵力。此周赧王三十一年事也。

却说楚顷襄王见齐使者来请救兵,许尽割淮北之地。乃命大将淖齿,率兵二十万,以救齐为名,往齐受地,谓淖齿曰:“齐王急而求我,卿往彼可相机而行,惟有利于楚,可以便宜从事。"淖齿谢恩而出,率兵从齐湣王于莒州。

湣王德淖齿,立以为相国,大权皆归于齿。齿见燕兵势盛,恐救齐无功,获罪二国,乃密遣使私通乐毅,欲弑齐王,与燕中分齐国,使燕人立己为王,乐毅回报曰:“将军诛无道,以自立功名,桓、文之业,不足道也,所请惟命。”淖齿大悦。

乃大陈兵于鼓里,请湣王阅兵,湣王既至,遂执而数其罪曰:“齐有亡征三,雨血者,天以告也;地坼者,地以告也;有人当阙而哭,人以告也。王不知省戒,戮忠废贤,希望非分,今全齐尽失,而偷生于一城,尚欲何为?"湣王俯首不能答。

夷维拥王而哭,淖齿先杀夷维,乃生擢王筋,悬于屋梁之上,三日而后气绝。湣王之得祸,亦惨矣哉!

淖齿回莒州,欲觅王世子杀之,不得,齿乃为表奏燕王,自陈其功,使人送于乐毅,求其转达,是时莒州与临淄,阴自相通,往来无禁。

却说齐大夫王孙贾,年十二岁,丧父,止有老母。湣王怜而官之。

湣王出奔,贾亦从行,在卫相失,不知湣王下处,遂潜自归家,其老母见之,问曰:“齐王何在?"贾对曰:”儿从王于卫,王中夜逃出,已不知所之矣。"老母怒曰:“汝朝去而晚回,则吾倚门而望;汝暮出而不还,则吾倚闾而望。君之望臣,何异母之望子?汝为齐王之臣,王昏夜出走,汝不知其处,尚何归乎?"贾大愧,复辞老母,踪迹齐王。

闻其在莒州,趋往从之,比至莒州,知齐王已为淖齿所杀,贾乃袒其左肩,呼于市中曰:“淖齿相齐而弑其君,为臣不忠。有愿与吾诛讨其罪者,依吾左袒。”

市人相顾曰:“此人年幼,尚有忠义之心,吾等好义者,皆当从之。"一时左袒者,四百余人。

时楚兵虽众,皆分屯于城外。淖齿居齐王之宫,方酣饮,使妇人奏乐为欢,兵士数百人,列于宫外。王孙贾率领四百人,夺兵士器仗,杀入宫中,擒淖齿剁为肉酱,因闭城坚守。楚兵无主,一半逃散,一半投降于燕国。

再说齐世子法章,闻齐王遇变,急更衣为穷汉,自称临淄人王立,逃难无归,投太史敫家为佣工,与之灌园,力作辛苦,无人知其为贵介者。太史敫有女,年及笄,偶游园中,见法章之貌,大惊曰:“此非常人,何以屈辱于此?"使侍女叩其来历,法章惧祸,坚不肯吐,太史女曰:”白龙鱼服,畏而自隐;异日富贵,不可言也!“时时使侍女给其衣食,久益亲近,法章因私露其迹于太史女,女遂与订夫妇之约,因而私通,举家俱不知也。

时即墨守臣病死,军中无主,欲择知兵者,推戴为将,而难其人,有人知田单铁笼得全之事,言其才可将,乃共拥立为将军,田单身操版锸,与士卒同操作,宗族妻妾皆编于行伍之间,城中人畏而爱之。

再说齐诸臣四散奔逃,闻王蠋死节之事,叹曰:“彼已告老,尚怀忠义之心,我辈见立齐朝,坐视君亡国破,不图恢复,岂得为人?”乃共走莒州,投王孙贾,相与访求世子。岁余,法章知其诚,乃出自言曰:“我实世子法章也。"太史敫报知王孙贾,乃具法驾迎之即位,是为襄王。告于即墨,相约为犄角,以拒燕兵。

乐毅围之三年不克,乃解围退九里,建立军垒,令曰:“城中民有出樵采者,听之不许擒拿,其有困乏饥饿者食之,寒者衣之。"欲使感恩悦附,不在话下。

且说燕大夫骑劫颇有勇力,亦喜谈兵,与太子乐资相善。觊得兵权,谓太子曰:“齐王已死,城之不拔者,惟莒与即墨耳,乐毅能于六月间,下齐七十余城,何难于二邑?所以不肯即拔者,以齐人未附,欲徐以恩威结齐,不久当自立为齐王矣!”太子乐资述其言于昭王,昭王怒曰:“吾先王之仇,非昌国君不能报,即使真欲王齐,于功岂不当耶?"乃笞乐资二十,遣使持节至临淄,即拜乐毅为齐王,毅感泣,以死自誓,不受命,昭王曰:”吾固知毅之本心,决不负寡人也。"昭王好神仙之术,使方士炼金石为神丹服之,久而内热发病,遂薨,太子乐资嗣位,是为惠王。

田单每使细作入燕窥觇事情,闻骑劫谋代乐毅,及燕太子被笞之事,叹曰:“齐之恢复,其在燕后王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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