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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演义

南北史演义

46 万字 · 约 21 小时 56 分钟 · 25 / 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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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碧峰头,喜片刻雨沾云惹。相逢似梦,相知如旧,一点柔情非假。风流况味两心同,愿无忘今夜。

夫人亦答小词一首,以纪恩幸。其词曰:

满苑娇花人似醉,芳草情多,也是萦苔砌。多谢春风能做美,一番浓露和烟翠。一霎匆匆罗帐里,聚出无心,散却偏容易。窗外柳丝阑上倚,依依似把柔情系。

丽华见了,不胜歎赏,曰:「陛下天纵之才,姊妹闺中之秀,然皆深於情者也。」盖丽华有一种好处,枕席之事,全不妒忌。引荐宫中美色,常若不及,后宫多德之,故夫人於后主有私,不唯不妒,愈加亲热。自此夫人常召入宫,留宿过夜。在摩诃面前,只言被丽华留住,不肯放归。摩诃是直性人,始初信以为实,也不十分查问。其后风声渐露,知与后主有奸,不胜大怒,因歎道:「我为国家苦争恶战,立下无数功劳,才得打成天下。今嗣主不顾纲常名分,奸污我妻子,沾辱我门风教我何颜立於朝廷!」因此把忠君为国的心肠,遂冷了一半。今且按下不表。

却说隋兵既起,贺若弼自北道争先,韩擒虎自南边开路,军马渡江,如入无人之境。沿江守将,望风尽走。俄而若弼进据锺山,顿兵白虎冈,擒虎率步骑二万,屯於新林,内外大恐时建康甲士,尚有十余万人,后主素懦怯,不达军事,台内处分一委施文庆。文庆务为壅蔽,诸将凡有启请,率皆不行。先是贺若弼之攻京口也,袁宪请出兵迎击,后主不许。及弼至锺山,宪又回:「弼悬军深人,营堑未坚,出兵掩袭,可以必克」又不许。及闻隋兵百万尽行压境,后主始惧,乃召摩诃、任忠等於内殿,商议军事。摩诃不语,忠曰:「兵法客贵速战,主贵持重,今国家足食足兵,宜固守台城,缘淮立栅。北军虽来,勿与交战,分兵断江路,无令彼信得通,给臣精兵一万,金翅艘三百,乘江而下,迳掩六合,彼大军必谓渡江将士已被俘获,自然挫气。淮南土人皆与臣有旧,今闻臣往,必皆景从巨复扬声欲往徐州,断披归路,则诸军不击自去。待春水既涨上江守将周罗睺等,必沿流赴援,此良策也。」后主不能从。

明日,歘然曰:「兵久不决,令人腹烦,可呼萧郎出兵一击。」孔范从旁赞之,且曰:「歼尽丑虏,当为陛下勒石燕然」任忠叩头苦请勿战,不从。谓摩诃河曰:「卿可为我一决。」摩诃曰:「从来行阵,为国为身,今日之事,兼为妻子。」后主大喜,乃使鲁广达陈於白土冈居诸军之南,任忠次之,孔范又次之,摩诃一军最在北。诸军相去,南北亘二十里,首尾进退,各不相知。贺若弼将轻骑登山,遥望众军,因即驰下,率甲士八千勒阵待之。摩诃以后主通其妻,全无战意。唯鲁广达与弼相当,摧坚陷阵,所向披靡,杀死隋将士三百余人。隋师退走,弼见追兵至,辄纵烟以自隐。陈人既胜,将士各将所得首级,走献陈主求赏。弼知其骄惰,乃引兵趣孔范,范兵暂交即退。诸军顾之皆乱。隋兵乘之,遂大损,死者五千人。摩诃既不退,又不战,遂被擒於阵。弼命斩之,摩诃颜色自若,乃释而礼之,摩诃遂降。任忠弛马入台,见后主曰:「兵已败矣,臣实无所用力,奈何?」后主与之金两滕,使募人出战。忠曰:「陛下唯具舟楫,就上流诸军,臣当以死奉卫。」言里即出。后主信之,乃令宫人束装以待。

哪知任忠已怀叛志,驰至石子冈,正遇韩擒虎军来,便下马迎降。擒虎大喜,遂相与并进,直入朱雀门。台军欲拒,忠挥之曰:「老夫尚降,诸军何事相抗?」众闻之,皆散走。於是城内文武百官并通。

斯时后主身旁不见一人,唯袁宪侍侧,因谓之曰:「朕从来待卿不胜余人,今人皆弃我去,唯卿独留,不遇岁寒,焉知松柏?非唯朕无德,亦是江东衣冠道尽。」言罢,遽欲避匿。宪正色曰:「北兵之入,必无所犯,大事如此,去将安之?臣愿陛下正衣冠,御正殿,依梁武帝见侯景故事。」后主不从,下榻急走,曰:「锋刃之下,未可儿戏,朕自有计。」从宫嫔十余人,奔至后堂景阳殿,将投於井。袁宪自后见之,以身蔽并,后主与争,久之得入。宪,恸哭而去。

时隋兵入宫,执内侍问曰:「尔主何在?」内侍指井曰:「在是。」窥之正黑,呼之不应,欲下石,乃闻叫声。以绳引之,怪其太重,及出,乃与张贵妃、孔贵嫔同束而上。众大笑。

先是沈皇后性端静,寡嗜欲,后主待之甚薄。张贵妃宠倾后宫,后澹然退处,未尝有所忌怨。及隋兵入,居处如常。太子深年十五,闭阁而坐,独舍人孔伯鱼侍侧。军士叩阁而入,太子安坐,劳之曰:「戎旅在途,得无劳乎?」军士成致敬焉。

话分两头,贺若粥乘胜至乐游苑,鲁广达犹督余兵,苦战不息,复杀隋军数百人。会日暮,乃解甲,面台再拜恸哭,谓众曰:「我身不能救国,负罪深矣。」士卒皆涕泣歔欷,遂就擒。弼夜烧北掖门入,闻擒虎已执叔宝,呼视之,叔宝惶惧,流汗股栗,向弼再拜。迅谓之曰:「小国之君,当大国之臣,拜乃礼也。入朝不失作归命侯,无劳恐惧。」乃幽之德孝殿,以兵守之。

却说晋王广素慕丽华之美,私嘱高熲回:「公入建康,必留丽华,勿害其命。」熲至,召丽华来见,曰:「美固美矣,但太公蒙面以斩妲己,我岂可留以误人?」乃斩之於青溪。晋王闻之,怅然失望曰:「昔人云无德不报,我有以报高公矣。」於是晋王整旅入建康,以施文庆受委不忠,曲为谄佞,以蔽人主耳目,沈客卿重赋厚敛,以悦其上,与太市令阳慧郎,刑法监徐析、都令史既慧,指为五佞,并斩於石阙下,以谢三吴之人。使记室裴矩收图籍,封府库,资财一无所取。陈人贤之。

且说当初陈高祖杀了王僧辩一家,只道王室已绝,哪知僧辩尚尚有一子遗下,名頍。当合家被难时,頍尚在襁褓,亏得乳母挚之以逃,流离北土。及壮,仕隋为仪同三司,隋师伐陈从军南来。及陈亡,欲报父仇,乃结壮士数十人,饮以酒而谓之曰:「吾家与霸先,有不共戴天之仇。愿借诸君之力,发其墓,毁其屍,以舒夙恨。有罪我自当之,虽死不悔。」众皆许诺。乃夜往,发陈祖陵,开其棺,屍尚不腐,跪而斩之,焚骨取灰,投水而饮之。曰:「今而可以报吾父於地下矣。」天明自缚,叩首於军门,请正擅命之罪。晋王重其义,承制赦之。

闻者莫不感歎。

再说水军都督周罗睺守江夏,与秦王俊相持逾月,隋兵不得进。又荆州刺史陈慧纪,与南康内史吕忠肃据巫峡,於北岸凿石,缀铁锁三条,横绝中流,以遏隋船。杨素奋兵击之,四十余战,杀死隋兵五千余人,素不能克。及建康平,晋王广以后主手书,招上江诸将。罗睺乃与诸将大临三日,放兵降隋。

慧纪、忠肃亦解甲投诚。杨素乃得下至汉口,与秦王俊会将次湘州,有兵守城,不得进。素遣别将庞晖进兵攻之,举城欲降湘州刺史岳阳王叔慎年十八,置酒会文武僚吏,酒酣,拍案歎曰:「君臣之义,尽於此矣!」坟史谢基伏而流涕,司马侯正理,奋袂起曰:「主辱臣死,诸君独非大陈之臣乎?今国家有难,实致命之秋也,纵其无成,犹见臣节。青门之辱,有死不能。今日之机,不可犹豫。后应者斩!」众成许诺,乃具牛马币帛,诈降於宠晖,诱之入城。叔慎伏甲门口,晖至,斩之以徇。於是建牙勒兵,招合士众,数日之中,得兵五千人。衡阳太守范通、武州刺史邬居业,皆举兵助之。素闻晖死,率大军继进。叔慎与战,大败,遂被擒。秦王俊斩之於汉口,其党羽皆死。

又岭南未有所附,数郡士民,共奉高凉郡太夫人洗氏为主号「圣母」,保境拒守。晋王遣柱国韦洸,安抚岭外。至南康不得进,乃以叔宝书遗夫人,谕以国亡,使之归隋。夫人集首领数千人,向北恸哭,谓其孙冯魂曰:「昔武帝起兵吴兴,我决其必成大事,故使汝以兵助之,后果代有梁业。我家累受其恩,曾几何时,子孙不能守,把锦鏽江山,尽付他人之手,曷胜浩歎!我以一隅之地,何敢与天下相抗?」乃遣使迎洸。洸至广州,晓谕岭南诸州,无不归顺。於是陈国皆平。得州三十郡一百,县四百。三月已巳,送叔宝与其王公百司,并诣长安陈氏遂亡。后人有长歌一篇,记其荒亡之迹云:

南朝天予爱豪奢,荚蓉为国颜作霞。不临朝右明光殿,只恋宫中桃李花。自矜文藻超凡俗,咳吐随风散珠玉。批风抹月兴无涯,品燕评莺意不足。风流性格夸作家,终朝相对人如花新词艳句推江总,浅笑轻颦斗丽华。朱楼翠殿飘香远,舞村歌台云雨满。蓬莱瀛海艳神仙,结绮临春起池馆。朱甍画栋接青霄,云作窗櫺虹作桥。龟网罘罳金落索,龙纹屏障玉镂雕。珊瑚座映琉璃榻,绣带珠帘银蒜押。氍毹海上锦云来,翡翠瓶中琼树插。锦筵罗列山海珍,猩唇龙脯堆粉纶。玛瑙盘倾霞灿烂珍珠红滴香氤氲。纷纷仙乐奏新声,君王欢笑侧耳听。只道昇平难际会,冰轮莫负今宵明。昭仪妙句矜无比,学士清词杂宫徵。脂香粉腻惹朝衫,巧笑低吟喜娇美。通宵亵狎两不嫌,但称丽句谐穠纤。声娇语脆醉人魄,音入肺腑如胶黏。谱得新声中音律,后庭玉树真奇绝。莺喉慢啭神欲飞,荡志惊魂意欢悦朝歌暮乐无已时,君臣放浪疑狂癡。只知裙底情无限,那惜眉头火莫支。一朝兵马邻封起,百万旌旗焕罗绮。交章告急如不闻,犹说妖娆贵妃美。陈情袁宪拼白头,痛哭欲解危城忧。邪臣妄议恃天险,长江万里轻戈矛。君臣大笑仍欢乐,饮酒徵歌相戏谑。不知天上下将军,御座孤身无倚着。袁宪忠言总不知,临危犹是恋宫妃。三人入井计何拙,千古胭脂辱井嗤。王气金陵且消歇,晋王好色心偏热。谁知宫里貌如花,化作营中剑鋩血。荒淫破国忆陈隋,瞬息兴亡致足悲。虎踞龙蟠佳丽地,年年惟见鹧鸪飞。

先是武帝受禅之后,梦有神人,自天而下,手执玉策金字,北面授帝曰:「陈氏五帝,三十二年。」屈指兴亡,适符其数。

又后主在东宫时,有鸟一足,集於殿庭,以嘴画地成文曰:

独足上高台,盛草变成灰。

欲知我家处,朱门当水开。

后有解之曰:「独足」指后主亡国时,独行无众。「盛草」言荒秽之状,隋承火运,草遇火,则变为灰矣。及后主至长安,同其家属,馆於都水台,门适临水,故始句言「上高台」,结言「当水开」也。其言皆验。

却说后主至京,朝见隋帝,帝赦其罪,给赐甚厚。数得引见,班同三品,每预宴,恐致伤心,为不奏吴音。后监守者奏言叔宝云:「既无秩位,每预朝集,愿得一官号。」帝曰:「叔宝全无心肝。」监者又言叔宝常醉,罕有醒时。帝问饮酒几何,对曰:「与其子弟日饮一石。」帝大惊,使节其饮,既而曰:「任其性可耳,若节其酒,教他何以过日?」又诏陈氏子弟在京城者,分置边郡,给田业使为生。岁时赐衣服以安全之。

其降臣江总、袁宪、萧摩诃、任忠俱拜仪同三司。帝嘉袁宪雅操,下诏以为江东称首,谓群臣曰:「平陈之初,我悔不杀任变奴。受人荣禄,兼当重寄,不能横屍殉国,乃云无所用力。与宏演纳肝,何其远乎?」又晋王之戮陈五佞也,未知孔范、王瑳、王仪、沈瓘之罪,故得免。及至长安,事并露,帝乃暴其罪恶,投之边裔,以谢吴越之人。见周罗睺慰谕之,许以富贵。罗睺垂泣对曰:「臣荷陈氏厚遇,本朝沦亡,无节可纪。得免於死,陛下之赐也,何富贵之敢望?」贺若粥谓罗睺曰:「闻公郢汉起兵,即知扬州可得,王师利涉,果如所料。」罗睺曰:「若得与公周旋,胜负亦未可定也。」顷之拜仪同三司。

睺有裨将羊翔,早降於隋,伐陈之役,为隋乡导,位至上开府仪同,班在睺上。韩擒虎於朝堂戏睺曰:「不知机变,乃立在羊翔之下,毋乃愧乎?」睺曰:「仆在江南,久承令问,谓公天下节士。今日所言,殊乖所望。」擒虎有愧色。

先是常侍韦鼎聘於周,遇帝而异之,谓帝曰:「公当大贵,贵则天下一家,岁一周天,老夫当委质於公。」帝谦谢不敢当。

及至德之日,鼎在江南,尽卖其田宅。或问其故,鼎曰:「江东王气,尽於此矣,吾异日当归葬长安耳。」至是陈平,帝召鼎为上仪同三司。叔宝尝从帝登邙山侍饮,赋诗曰:

日月光天德,山河壮帝居。

太平无以报,愿上东封书。

因表请封禅,帝优诏答之。他日复侍宴,及出,帝目之曰:「此败岂不由酒,以作诗之功,何如思安时事?联闻贺弼迅度京口,其下密启告急,叔宝饮酒不省。高熲至日,犹见启在枕下,尚未开封。此诚可笑,盖天亡之也。」叔宝卒於仁寿四年之十一月,时年五十二。赠长城县公。盖自南北分裂,晋元帝建都金陵,号曰东晋,传十一主,共一百零四年。刘宋受禅,凡八主,共六十年。萧齐代兴,凡七主,共二十四年。梁武继统,凡四主,共五十六年。陈氏代梁,凡五主,共三十三年。统计南朝年代,共二百七十七年,金陵正气始尽,隋家并而有之,天下遂成一统。诗曰:

渠大英雄作帝王,威加海内气飞扬。

三秦才睹衣冠旧,何太匆匆归建康。

上南宋

一木难支大厦倾,愍孙血染石头城。

诸王并是天家戚,舅氏江山付道成。

上南齐

保有江东四十秋,疆圉无恙若金瓯。

只缘梁祚应当尽,天命昭明不白头。

上南梁

当代人豪数霸先,文宣继统亦称贤。

「后庭」一曲风流甚,断送东南半壁天。

上南陈

北史演义

版本:

清乾隆五十八(癸丑,1793)年“吴门甘朝士局刻”本。六十四卷。

内容:

叙述自北魏末年到隋文帝统一中国约八十年的历史,情节大体符合史实,然宫闱密闻等细节部分则出自稗官野史或作者虚构。以北齐为主线,作者较多地描写高欢、高洋父子事迹。此前的历史演义小说有《东西晋演义》与《隋唐演义》,本书出版恰好弥补了当中之缺。

本书完全为作者创作,并无任何话本或底本可供依托。

第一卷 魏宣武听谗害贤 高领军固宠献女

粤自炎汉之末,天下三分:曹操夸有中原,孙权雄据江东,先主偏安西蜀,鼎峙者数十年。司马氏兴,篡魏、灭蜀、吞吴,四海一统。晋武帝崩,惠帝继立,庸懦昏愚,贾后乱政,诸王日寻干戈,遂成五胡之乱。刘渊称汉,李特号蜀。刘曜继汉而称前赵,石勒灭曜而称后赵。前秦则苻氏,后秦则姚氏,西秦则乞伏国仁。燕则前有慕容廆,后有慕容垂,西为慕容冲,南为慕容德。其后冯跋据昌黎,又称北燕。凉亦分四:前凉张轨,后凉吕光,南凉秃发乌孤,西凉李暠,北凉沮渠蒙逊。而赫连勃勃据朔方,国号大夏。晋之子孙在北者屠灭殆尽。唯瑯琊王睿系宣帝曾孙,相传其母夏侯妃通小吏牛金而生。当日见中原大乱,遂同西阳王羕等渡江南来,众遂奉之为君。延西晋之统,而弃中州於不问,一任五胡云扰,互相吞噬。於时拓拔珪兴於代北,改代称魏。乘燕慕容氏衰,南取并州,东举幽、冀,国日以大。晋安帝隆安二年即帝位,建都平城,是为道武皇帝。道武殂,明元帝立。明元殂,太子肃立,是为太武帝。其时诸邦皆灭,唯北凉、北燕、夏三国尚存。太武悉平之,除却东南半壁,中土皆为魏有。太武殂,延及文成、献文,国家无事。

孝文即位,宽仁慈爱,精勤庶务,以平城地寒,迁都洛阳,改称元氏。性好读书,善属文,诏策皆自为之。好贤乐善,百姓皆安,天下大治。魏世称为极盛。使承其后者克肖其德,则魏业之隆,再传之千世万世,何至一传而后奸雄并起,遂成高氏、宇文氏篡夺之祸哉!贾子曰:「天下,大器也。置诸安处则安,置诸危处则危。」语云:「物必先腐也,而后虫生之。」自古败亡之祸,未有不自朝廷无道始也。

话说魏自孝文帝崩,太子恪立,是为宣武帝。帝年十六,不能亲决庶务,委政左右近臣。最用事者,国丈於烈、皇舅高肇。肇又尚帝姑高平公主,与於烈并为领军,手握重兵,权重一时,群臣侧目,虽诸王亦皆畏之。时有咸阳王元禧,系献文帝子,与於烈不睦,见帝宠信他,屡加显职,而身为帝叔反遭疏忌,深怀怨望,府中蓄养丁壮,招纳四方术数之士。与御前直寝符承祖、薛魏孙,黄门侍郎李伯尚,直阁将军尹龙武结为死党,耑待朝廷有衅,从中举事。一日,帝将驾幸北邙,六军从行。禧谓承祖、魏孙曰:「主上出幸,京师虚弱。汝等为侍驾臣,朝夕在侧,图帝甚易。吾起於内,汝应於外,大事可立成。富贵共之。」二人应诺而去。次日,遂集其党数十人,在城西宅内同议起兵。尹龙武曰:「主上虽出,高肇、於烈留守,必有严备,府中兵士何足以济?贸然为之,恐无成而受祸,王宜缓之。」伯尚亦以为不可。

於是众皆疑惧,其谋遂寝。

再说帝在邙山,因天气酷热,乃止於山之浮屠阴处,摆设卧具,假寐帐中。直寝薛魏孙、符承祖先预逆谋,而咸阳疑惧中止却未知之。魏孙见帝睡熟,将利刃藏於衣底,便欲行刺。走至帐下。见帝容貌如神,未敢下手。承祖从后牵其衣曰:「吾闻杀天子者身当癞,汝何利乎?」魏孙持刀而退。帝开眼见二人密语,形状闪烁,忙即起身。时於烈之子於登亦司直寝,适至阶下,帝遂呼令执之。随驾者俱到,搜出利刃,将二人背剪。帝亲拷问,二人料难瞒隐,大呼曰:「非臣敢反,乃咸阳王教臣如此耳!」帝大惊,遂囚二人於幕下。忽御前军士奏报,拿获一人刘小苟,系咸阳亲卒,来告咸阳反状。

帝讯之得实,恐京师有变,深为疑惧。於登奏曰:「臣父为领军,必无所虑。」

帝乃遣登飞马入京观之。登至京,其父於烈已下令严备。使登回奏曰:「臣虽朽迈,心力犹足。禧等猖狂,不足为虑。愿帝徐还,以安人心。帝闻奏大悦,谓登曰:「朕嘉卿忠款,赐卿以忠为名。」於是於登改名於忠。帝遂连夜起驾,五更即抵皇城。入宫后,即着於烈父子领兵去捉咸阳。

且说咸阳王谋叛不成,心不自安,尚不知事已败露,与两个爱姬申屠夫人、张玉妹宿於洪池别馆。夜半左右来报,有千万马嘶之声从洪池西北而来。

王大惊,知事泄,急上马走。二姬及心腹二三十人亦狼狈上马,相从而逃。

行未数里,两姬在后,已被捉去。从人皆散,单存尹龙武一人。因向龙武道:「今投何处去好?」龙武道:「不如投梁。」盖其时南朝已易四代,正值梁武开基,故龙武劝其南奔。咸阳不应,龙武道:「我生死从王,今追兵已近,奈何?」行至柏坞岭,於烈父子追及,遂与尹龙武一同被执,解至洛阳。帝命囚之华林都亭,使军士守之。时热甚,帝敕断其水浆,咸阳渴闷垂死,侍中崔光见而怜之,进以酪浆升余,王始苏。

却说咸阳兄弟七人:长孝文、次咸阳、三赵郡王、四广陵王、五高阳王、六彭城王、七北海王。昆弟中唯彭城王勰最贤。当日闻咸阳反事,不胜悲悼,因在帝前与诸王大臣共议咸阳之罪,劝帝斥为庶人,幽之内省,尽其天年。

帝未决。於烈、高肇共奏道:「咸阳无父无君,死罪难赦。」帝从之,乃命归旧邸,并其妃李氏同日赐死;幽其子女,党叛者皆斩;籍没财产,以赐高、於两家;选其歌姬舞女,充入内廷。有旧宫人感咸阳之恩,作歌悲之。其歌曰:

可怜咸阳主,奈何作事误。金牀玉几不能眠,夜宿霜与露。洛水湛湛弥长岸,行人那得渡。

其歌流至江表,北人之在南者闻之,无不洒泪。

再说彭城友爱异常,当日不能救咸阳之死,心甚惨戚。后又闻其长子元通逃往河内太守陆琇家,琇不念旧恩,杀之,封首入朝,心益悲痛。故不遇朝谒,终日在府闷坐。一日,有天使来召,入朝见帝。帝赐坐,启口道:「有一事劳卿,卿为朕玉成之。朕大婚三载,尚无子嗣。今闻已故皇舅高偃有女秀娥,年十六。前日高平公主来朝,称说其女才色兼备,德貌无双。朕欲纳之,烦卿去宣朕意。」彭城知事出高肇,欲图椒房之戚以固其宠,便奏道:「此系文昭皇后姪女,於陛下为表姊妹,不宜充作妃嫔。」帝曰:「此却何害。朕欲遣卿去者,观其色果何如耳。」彭城不敢违,先至肇家,宣达帝意。

然后与肇同至偃府,肇令秀娥出见,果然天姿国色。暗想:「此女入宫,必得帝宠。但眼俊眉丰,恐无淑德。况肇非良善,现已恃宠弄权,将来又得内援,必更横行无忌,贻祸国家。」因即起身相别,回奏道:「此女虽有颜色,但轻盈而无肌骨,恐非受福之人。」帝闻奏,遂置不问。肇知之,深怨彭城。

一日,帝坐便殿,直寝於忠侍。帝偶言:「高偃女有美色,彭城言其福薄不可入宫,朕甚惜之。」忠亦与彭城不睦,因言:「彭城误我主矣,此女美丽如仙,岂无异福?」帝遂决意纳之,便命有司具礼迎入。帝见秀娥芳华淑质,光彩动人,后宫罕有其匹,不胜惊喜。是日,即册为贵嫔,宠冠六宫。於是疑彭城为欺己,益加恩高氏。

且说魏自孝文以来,崇尚佛教,大兴寺院,王侯贵家女子有入道修行者。

武安伯胡国珍之妹在胡统寺为尼,号曰静华真净禅师,以家门贵显住持山门。

国珍夫人皇甫氏久无生育,於太和十三载忽然怀孕,生下一女,红光紫气照曜一室,国珍奇之。有卜人赵明者,密令卜之。赵云:「此女大贵,异日当为天下母,但恐不获善终。」国珍大喜,名之曰仙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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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晋演义 自序 《晋书》百三十卷,相传为唐臣房乔等所撰,盖采集晋朝十有八家之制作,及北魏崔鸿所著之《十六国春秋》等书,会而通之,以成此书。独宣武二帝纪,与陆机王羲之传论,出自唐太宗手笔,故概以御撰称之,义在尊王,无足怪也。后书评论《晋书》之得失,不一而足,而《涑水通鉴》《紫阳纲目》叙述晋事,书法与《晋书》相出入者,亦不胜举焉。愚谓当今之时,以古为鉴,不必问其史笔之得失,但当察其史事之变迁。两晋之史事繁矣,即此内讧外侮之复杂,仆已更难详。宫闱之祸,启自武元,藩王之祸,肇自汝南,胡虏之祸,发自元海;卒致铜驼荆棘,蒿目苍凉,鳌坠三山,鲸吞九服,君主受青衣之辱,
蔡东藩民国演义
序 治世有是非,浊世无是非。夫浊世亦曷尝无是非哉?弊在以非为是,以是为非,群言厖杂,无所适从,而是非遂颠倒而不复明。昔孔子作《春秋》,孟子距杨墨,笔削谨严,辩论详核,其足以维持世道者,良非浅尠,故后世以圣贤称之。至秦汉以降,专制日甚,文网繁密,下有清议,偶触忌讳,即罹刑辟。世有明哲,亦何苦自拚生命,与浊世争论是非乎?故非经一代易姓,从未有董狐直笔,得是是非非之真相。即愤时者忍无可忍,或托诸歌咏,或演成稗乘,美人香草,聊写忧思,《水浒》、《红楼》,无非假托,明眼人取而阅之,钩深索隐,煞费苦心,尚未能洞烛靡遗,而一孔之士,固无论已。今日之中华民国,一新旧交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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