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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演义

唐祝文周四杰传

62 万字 · 约 29 小时 43 分钟 · 31 / 79

会员可开白话

你不认识他,他却认识你,又知道你的府上是在护龙街,为什么舍近就远,不在苏州投递,而在嘉兴投递?要是你不到嘉兴,或者到了嘉兴而不到烟雨楼上来凭眺,那么子畏的留书便永无投递的机会了。”枝山陡吃一惊道:“不好,‘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他敢是滑脚了么?”便唤祝僮下楼去看,如遇见了那人,拉他上楼,休放他脱身。

祝僮去后,达卿恐怕祝僮年轻拉他不住,也唤沈福帮助祝僮去拉那人上楼。两人去了一会子,都是没精打采的上楼,沈福道:“小人下楼去看,船埠上只停泊着我们的船,旁边这只小舟早已解缆去了。”祝僮道:“单是解缆去了倒还可恕,最可恨的,他说些混话,真叫人越想越气!”说时,鼓着两腮,把嘴唇高高的跷起。枝山道:“他放些什么屁?”祝僮道:“小人不敢说。”枝山道:“但说何妨?”祝僮道:“小人下楼后,忙到船埠,不见了那只小舟。把手搭凉棚向前看时,早见数丈以外那人摇着空船而去。小人高声唤他转船,那人一壁摇橹一壁唤着大爷的绰号,说大爷要螫人的。还不如‘三十六着,走为上着’。大爷你想那瘟乡下人诧异不诧异?”枝山道:“这瘟乡下人倒还可恕,惟有替我题这绰号的,死后可定要下拔舌地狱。替我出了这个恶名。那些没知识的瘟乡下人,自然听了我的大名真个见了毒蛇一般,便想‘三十六着走为上着’了。我懊恼方才不该承认自己便是祝枝山,我不承认是祝枝山。他也许不想滑脚,子畏的消息便可探个明白。现在糟了,好好的有了机会却是失之交臂。真教人越想越是懊恼!”达卿问那沈福道:“你可曾打听这乡下人叫什么名字?”沈福道:“小人问过自己船上管船的,据说他是苏州人,到了嘉兴没多时,并非是船上雇定的船伙,他吃的是跳船头的饭。专做临时的雇工,今天在张家船上做伙,明天又跳到李家船上作工。所以没有人知道他的底细。但知道他叫做米田共。据说是一个坐船的相公替他取的。”枝山笑道:“这个相公不问而知便是唐寅这宝货了。米田共便是切开的粪,可笑那瘟乡下人担当了这个臭名儿,兀自冥然罔觉。达卿道:“世上这辈人正多咧!名声越臭越是冥然罔觉。”枝山道这是我命该如此。假使一到嘉兴便知唐寅消息,那便太容易了。所以会得发生这般挫折,教我多受几天的累。唉!唐、祝、文、周一般都是好友,为什么只教我一人受累?衡山在新婚燕尔之中,夫妇情深,当然想不到朋友了。我也不能强人所难,教他抛却两位娇妻,跟着我寻访唐寅。但是周文宾安居杭州,闲着无事,我明天便想到杭州去,教周文宾帮我的忙。免得我孤掌难鸣……”主宾俩在烟雨楼上又坐了一会子,看看斜阳欲下,方才兴尽归舟。沈福、祝僮坐在后艄头,很注意的寻觅方才的米田共,但是烟水茫茫,瞑色四合,许多归舫中再也觅不到高唱棹歌的舟子。待到离舟登岸早已灯火万家,枝山又在达卿家中耽阁了一宵。待到来日,枝山便欲赴杭,达卿再三挽留,枝山难却盛情,只得多住一天。

这一天,达卿办了筵宴替枝山饯行,又约了刘芍洲等一辈诗友作陪。酒到半酣,里面传出消息,姨太太出来把盏,枝山笑道:“达卿兄,这算什么?祝某何德何能,却教尊宠前来把盏?”达卿道:“这不是兄弟的意思,出于小妾的至诚。他略通文墨,又素慕江南四大才子的才名,他见了你的贺诗,时时吟哦不已,口称才子才子。听得你明日便将赴杭,所以特来拜见,还得敬酒三杯,祝你一帆顺风,直达杭郡。”说话时,早听得环珮丁冬,由远而近,人未出堂,一阵香风已做了美人的先锋队。一名婢女挟着红毯,一名婢女捧着这朵新承雨露的芙蓉花来到筵前,在红氍羭上,见这一位名闻四海的祝枝山祝解元。慌得枝山还礼不迭,拜一时没有机会取出单照来把他照这一下。待到盈盈拜罢,又是“翠袖殷勤捧玉钟,”连敬了枝山三杯酒,道一声:“祝大爷一路顺风。”慌得枝山饮酒不迭,也无机会取出单照来把他照这一下。待到敬酒完毕,翩然入内,枝山取出单照,只照见了关蓉的背影。但听得座上的陪宾都称赞芙蓉的姿色不凡,“比那初见时庞儿愈整。”枝山叹道:“我老祝不知前世造了什么孽,罚我今生两眼迷觑,见了绝色佳人,只如雾里看花一般。这回到了杭州,定要在吴淞山脚下眼目司堂中多烧几次香,多许几回愿。今生无望矣!到了来生,须得眼光敏锐,无论走到何处,常有绝色佳人在我眼皮上供餐,也不虚度了人生一世。”在座的听了,抚掌大笑。枝山又央恳沈达卿:“留心这鸳鸯湖中高唱吴歌的舟子可否在他身上探出唐寅的消息?我在杭州大约有一二个月的勾留。你得了消息,便寄信到杭州清和坊周公馆中,给我知晓。

拜托拜托。”达卿道:“好在那舟子有名有姓,总有法子把他找到了盘问消息,除是他回了苏州,那便没有法想。他依旧在鸳鸯湖里跳船头,迟早总可以把他找到的。希哲兄,你只放心便了。”酒乾席散,一切不须细表。到了来日,枝山吃了航船的苦,便叫祝僮去唤着一叶扁舟,径向杭郡进发。他打定了主意:“这番到了杭州,那怕周老二不替我开发船钱,落得舒舒服服坐我宽敞的船;犯不上蜷伏在航船的一隅,听那贼秃一般的人替我上寿。”枝山带着祝僮下船,沈达卿殷勤相送直到河滨;又吩咐沈福送下一瓶美酒,四道佳肴。说这是姨太太孝敬祝大爷的,只为费了祝大爷的心,赠这一轴写作俱佳的贺诗。枝山受了,称谢不绝。

主宾分别以后,沈达卿带着沈福自回家中,按下不表。

且说舟中的祝枝山,巧应了沈姨太太的预祝。开船以后,果然顺风相送舟中无事。握着酒杯,享受那沈姨太太手制的佳肴。笑问祝僮说道:“同是一个堂客,陆昭容枉算是翰林千金,知诗达礼;那天这副泼辣手段,简直可以和那手执赶面杖的湖北老妪拜得姊妹。沈家的芙蓉是个小家碧玉出身,倒知道尊贤重士,倾倒才人。我大爷交的是竹节运,享一次福受一次磨折。在玉兰堂上做大媒,何等舒服!偏是陆昭容打上大门,扯掉了我的胡须。这是第一次磨折。陆昭容去后,我重到玉兰堂开怀欢饮,何等舒服!可惜过了一天,便须背乡离井,又在航船中缩做一团。这是第二次磨折。到了嘉兴,碰见达卿纳宠,扰了他的喜酒,又遇见这位尊贤重士倾倒才人的姨太太,临行时送我佳肴美酒,又遇着顺风相送,何等舒服!但是我大爷的厄运未滿,到了前途,不知有没有第三次磨折。”祝僮道:“大爷休说这般话,这是你脱运交运的日子。管教你到了杭州,便寻见了唐大爷,同还苏州。所有家中损失,着落在唐大爷身上,一一照赔,还得向大爷道歉。枝山道:“单是唐寅道歉,难平我胸头之气。

祝僮道:“唐大娘娘少不得也向你大爷道歉。”枝山道:“这数十茎胡须,岂是轻轻一声道歉便能了事?”祝僮道:“依你大爷的意思便怎么样?”枝山道:“若要我大爷平却胸头之气,除非陆昭容也和芙蓉一般,跪倒筵前,在红氍羭上盈盈几拜,又向我敬酒三杯,我便和他解释前嫌,付之一笑。”主仆俩舟中谈谈说说,不嫌寂寞。为着顺风相送,下午便到杭州。

枝山笑道:“沈达卿和我的交情虽好,毕竟有几分客气。这番到了周老二的府上,便和自己家中一般,寻得到小唐,我便和小唐同回苏州;寻不到小唐,我便在周老二的府上过年。”停船以后,自有舟子挑着行李,枝山随带祝僮同往清和坊周公馆访问周文宾解元。尚书门第毕竟不凡,枝山主仆进了大门,门役老冯见是主人的老友来了,很殷勤的上前相迎;舟子所挑的铺盖行李,自有家丁接受进去;应给的船钱,帐房中照例开发。周公馆中枝山已来过好多次,每次来时总住在紫藤书屋。周德已把枝山的行李铺设在紫藤书屋里面。枝山要拜见周老太太,周德道:“老太太小病新愈,在房中避风,不能见客。”枝山道:“二爷呢?”周德道:“二爷在里面略有小事,请祝大爷暂坐片刻,自会出来见客。”枝山笑道:“老二的脾气越发大了,远客临门还迟迟不来迎接。好在是熟友,要不然,便要题风而去,加上你一个慢客的罪名。”周德听了,匿笑而去。枝山以为略坐一会子,文宾便该出来了。谁料良久良久,总不见文宾出来。枝山又问周德,周德回说:“二爷出门访客去了,访客回来后自会和祝大爷相见。”枝山道:“老二可恶,阁起着家里的客,倒去出门访客。”谁知候到掌灯时候,还不见文宾出来。开出的客菜两荤两素,又没有酒,只是家常便饭。枝山气的胡子乱喷,似这般慢客,简直少有。待要不吃,枵腹难熬,只得胡乱吃了两碗,剩下的给祝僮吃。

待到周德进来收拾碗盏,预备面汤,枝山又问:“二爷可曾回来?”周德道:“二爷酒醉回来,进房安睡去了。须待来朝和祝大爷相见。”枝山叹了一口气,没秋没采,只有主仆俩面面相觑。枝山道:“想不到周老二会得这般变心,我又不曾得罪他,他不该把我冷淡,真是交不完的竹节运!昨天华堂开宴,何等舒服!今夜客舍无聊,不胜寂寞。这又是第三次磨折了。”这一夜,枝山翻来覆去,一时睡不安稳,不由的起了归家之念。但是归家以后,陆昭容又来纠缠,那便为难了。要是不回家,饱受周文宾的冷淡,也有些不合算。又想到:“文宾和我的交谊何等莫逆!既不曾破口相骂,又不曾在笔墨上打过官司,我远道来访他,他把我这般冷淡,其中莫非有计,我何妨将计就计?赚他出来相见?”想定主见,坦然入梦。

待到来朝,祝僮起身。枝山唤到床前附耳授计,祝僮诺诺连声,依计行事。没多一会子,周德进来收拾房间,不见枝山起身,以为路上辛苦了,睏一个晏朝也是常有的事。谁料祝僮紧皱着双眉,好象担着心事一般,周德道:“祝僮兄弟,你有什么不快活?”祝僮叹了一口气,只是不做声。周德见了莫名其妙。隔了一会子,周德来送脸水,又不见枝山起身,便问祝僮道:“祝大爷还没有醒么?可是路上辛苦了?”祝僮哭丧着脸,向外面歪歪嘴儿。周德会意,便到外面去,向祝僮招招手儿,祝僮跟踪出外道:“阿德哥,昨夜我们大爷住在这里,忽的发起肝胃病来,面色惨白,额上汗珠直流,一颗颗黄豆般大,病的在床上打滚,我见了慌做一团,手足无措。”周德道:“你为什么不来喊我?老太太那边藏有南伽香,端治肝胃气,灵验如神。”祝僮道:“我本来要唤你的,却被大爷喝住,他说‘祝僮啊,你可知道我的病痛从何而起?都只为周二爷薄待老友,把我干阁在这里,见既不来见我,赶也不来赶我;两荤两素,有饭无酒,便是款待你祝僮也嫌太薄,何况我是远来的宾朋?我在路上受了些风寒,又加上了这一场闷气,所以我的病便发的历害了。非但不见好,敢怕还有生命之忧。我决不要周姓替我延医赎药,肝胃痛虽然厉害,熬过一阵便好了。待到明天,病好要回家,病不好也要回家。再在这里耽阁一天,我的性命难保。你是我的知心僮仆,快不要声张,替我揉揉胸口,使那一股气不致冲上胸来,那才好呢!’我听了大爷这般吩咐,便不敢声张,只是替大爷揉胸,揉了良久,似乎好了一些。忽的又是一阵痛,慌的我不敢停手,不瞒阿德哥说,揉了大半夜,我的两条胳膊到现在还是酸痛异常。大爷的病看来不会就好,扶病回乡,路远迢迢的,我担不起这个干系。要是不回乡,他又和府上赌着气,气上加气,益发危险。

唉!阿德哥,我们大爷出门的当儿,大娘娘千叮万嘱,叫我小心侍奉大爷随时寒暖。”才说到这里,房中的祝枝山忽的唤起祝僮来。接着又是“唷唷”连声,祝僮道:“不好了,大爷又痛将起来了。”祝僮回到房中,假意儿替祝枝山揉胸。枝山假作呻吟,假意儿说道:“祝僮,你可曾向他们说什么?”祝僮道:“没有说什么。”枝山道:“那么还好,我痛死也不愿他们知晓。”隔了良久,忽听得有个少年喊将进来道:“老祝,你怎么这般顶真?我不过和你开开玩笑罢了。算我不是,我专为负荆而来的。说话的便是周文宾周解元。正是:

计就月宫擒玉兔,谋成海国捉苍龙。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诗咏滑稽聊资雅谑图题送别遽得多金  周文宾进了房间,祝枝山的呻吟声越发厉害了。祝僮不住手的揉胸,且揉且问道:“大爷怎么样了?”枝山且喘且答道:“祝僮,……不好,……快去唤船,……死要死在家里。”文宾忙得床前,凄惨着声调问道:“老祝,怎么一病如此?都是小弟不好,小弟在这里赔罪了。”枝山只做不闻,依旧呻吟着。祝僮禀道:“二爷不要见怪,这是我们大爷叮嘱小人的。

不愿和二爷会面,只求早早离却杭州。他说,早离杭州一刻,他的病便早好一刻。”文宾听了,益发慌张起来,便道:“祝僮,快去劝劝你大爷,这是和他开开玩笑,只为他在文二爷面前太卖力了。同是杜二小姐的亲事,我央他撮合撮合不成,他便丢在脑后;文二爷央他撮合,撮合不成,他便定下妙计,教他拥有双美,成就了一箭双雕的艳福。为这分上,我故意的戏他一戏,并非真个给他翻面。”枝山一骨碌爬将起来道:“老二老二,你在这里自写供状了。我也是故意的戏你一戏,并不是真个害什么肝胃气痛。”说罢,祝周二人相视而笑。

枝山道;“‘乖乖乖,蜒蚰吃百脚。’你在我面前弄把戏,真叫做班门弄斧,只须我略施恐吓,你便自己献出四川地理图了。”文宾笑道:“老祝,你休夸下海口,你的装病早已被我猜破。本意将计就计,再戏你一戏,只为你是宾,我是主,‘君子不为已甚者’,我方才向你道歉,这是我的让步,并不是真个被你瞒过了,你休误会。”枝山拍手道:“老二,拉什么面子?明明被我瞒过了,还要说这好听话,这不是‘打水鲔鱼强擘嘴’么?你说早已猜破,只是口说无凭,还我一个证据来。”文宾道:“没有证据你不相信,我自然还你一个证据。

方才周德进来报告,说你气出病来。我听了老大疑惑,你是一个度量宽宏的人,听说你在苏州被陆昭容拉去一半胡子,你若无其事的依旧到文宅玉兰堂去吃喜酒。你既不恼陆昭容,决不会恼我周文宾。我虽然冷淡了你,比着陆昭容率领娘子军,打得毒蛇窠里落花流水,好得多咧! 你当时不会气破肚皮,你的肚皮可谓无所不容的了,难道为着不曾替你接风,少吃了几杯酒,便会气得肝胃疼痛?这是大大的一个破绽。周德进来报告时,我恰在写字,趁着砚有馀墨,我便提写了一首游戏诗纳入衣袖中,然后出来看你。你若不信,自去看来。”说时,从衣袖中摸出一首墨迹未干的游戏诗,授给枝山观看。诗云:

奇哉奇哉枝指翁,翁之器量本宽容,

肚皮可纳百艨艟,面皮不怕老逆风。

毒蛇窠中来了母大虫,拉去半边胡须面不红,依然赴宴高坐画堂中,

翁既不恼唐大娘娘陆昭容,何独恼我文质彬彬周相公?

不过未备接风酒一盅,奚为半夜三更气破胸?吁嗟乎!

奇哉怪哉枝指翁,莫非一主一仆相勾通,预把阴谋诡计授祝僮?

枝山看罢,把这首诗摺叠好了,纳入怀中。笑道:“老二,你倒调皮,预写这一首诗算你有先见之明,但是猜便被你猜破了,你诗中有‘莫非’两字,莫非者,疑而不决之词也。

你虽调皮,你还不能决定我的病是完全西贝的,方是你进房来见了我的病状,你便慌张得什么似的,可见你依然入我彀中。这一首诗你不过预备做个解嘲的东西,假使我的病是假,你便取出这首诗,以你不出你之所料;假使我的病是真,你这首诗再也不肯取出来给我看了。

这是狗肚皮里的念头,休想瞒得过我。你要是真个料事如神,你一到里面便要‘拆穿我的西洋镜’了,还肯向我道歉么?”这几句话说得文宾也笑了。周德伺候枝山盥洗已毕,送过了茶点,文宾陪着他在紫藤书屋中闲谈。枝山道:“且慢,还没有拜见老伯母呢?老二,请你引我入内谒见令堂老皇封。”文宾道:“家母病后还未出房,待过几天再行相见便了。”枝山道:“那么托你代请金安,并乞他老人家珍重玉体。”文宾听了欠身道谢。原来祝周相见以后,往往忽庄忽谐,说正经话时彼此是很客气的;说滑稽话时彼此又是互相取笑,毫无忌讳。枝山道:“你的耳朵这么长,陆昭容上门胡闹的事你都知晓。”文宾道:“这是周德回来讲起的。

他说这桩事是你自取其咎,当着许多人说陆昭容‘见人吃饭喉咙痒’,被人家传作奇闻,面子上如何下得过去?老祝,你便宜是便宜在嘴上,你吃亏也吃亏在嘴上。你当着许多人说我周文宾‘见人吃饭喉咙痒’。我知道了只有付之一笑;陆氏嫂嫂是翰苑千金,他几曾听过这般的话来?这一把胡须拉得不冤。”枝山道:“这母大虫已凶得厉害,你还要说这回护的话,分明是为虎添翼了。其实呢,他来寻仇,并不为着这一句戏言,他要在祝某身上交还他的丈夫。我自然不答应,他便闹将起来了。”文宾道:“这也不能怪他,你想唐、祝、文、周四人,何等莫逆?子畏兄失踪以后,陆氏嫂嫂自然要在好友中访问下落,古语云:‘不见羊儿何处去,须在群羊队中寻。’子畏兄是在苏州失踪的,苏州好友只有你和衡山二人。衡山是个青年道学家,只和子畏兄有文墨的因缘,至于花街柳巷他是绝迹不去的。其中胡调的只有你老祝一人,况且子畏兄失踪不止这一回,每次失踪总有女色关系,而且总有你老祝在里面撮合。苏州人有两句童谣,叫做‘不见伯虎,须问祝胡’。陆氏嫂嫂要在你老祝身上交还他的丈夫,并没有错啊!”枝山道:“好好,说来话去,总是陆昭容不错。亏得你不住在苏州,要是住在苏州,敢怕你也很高兴的提着捣衣棒槌来和我为难咧!”文宾道:“三个人抬不过一个理字。”若是陆氏嫂嫂错,我该代你不平;若是你错,我该代陆氏嫂嫂不平。这桩事完全是你老祝错的,子畏兄失踪,你怎会不知晓?便是不知晓,你也该早早寻访,为什么贪图文家这笔柯仪,专替文衡山十分卖力,把那好友唐寅置之度外,反而在玉兰堂上把陆氏嫂嫂百般取笑?这番扭去半边胡须,还算是陆氏嫂嫂忠厚。要是我做了陆氏嫂嫂,管教拔得你一毛不留!”枝山笑道:“老二,你本来有些娘娘腔的,所以人人唤你一声周美人。物以类聚,女人家总帮着女人家,难怪你要说我的不是。闲话少说,我这番专为寻访唐寅而来,苏州寻不着。寻到了杭州。你既然帮着陆昭容,一定会得替他着力。我便要在你身上交还我这唐寅。”文宾道:“子畏兄是在苏州失踪的,要是他在杭州失踪,我一定可以把他找回来的。”枝山道:“你不交还我唐寅,我可以在陆昭容那边放一把野火,说子畏到过杭州,专在花天酒地,和周文宾往来。子畏行踪文宾一定知晓。再加些枝叶,说得有声有色,好教陆昭容怒火冲天,率领着娘子军到这里来寻仇。你虽没有半边胡须给他拉住,但是拉不着胡须便拉耳朵。你的半边耳朵,我很替你担忧咧!”文宾道:“陆氏嫂嫂不是小孩子,怎会听信你的无稽之谈?况且我和陆氏嫂嫂素无芥蒂,他怎肯向我寻恨?”枝山冷笑道:“你休写意,我自有方法教陆昭容恨你。你的把柄已落在我手里,你怕不怕?”文宾摇头道:“一些不怕,我那有把柄落在你手里?”枝山道:“我回去见了陆昭容,只说你勾引着唐寅去嫖院,却被院子里的姑娘把唐寅迷住了,不放他回苏。你又恐吓着唐寅,说他家里有雌老虎当权,穷凶极恶,万难相处,与其回去受那雌老虎的荼毒,不如在杭州温柔乡中消遣一生。唐寅信了你的话,因此情愿终老他乡,不想回去。”文宾道:“这都是信口造谣,毫无凭据。陆氏嫂嫂是何等精细的人,岂有被你无根之言摇动的道理?”枝山大笑道:“你明明骂他雌老虎,还想抵赖么?”文宾道:“冤哉枉也!那有此话?”枝山道:“方才这首游戏诗便是一个铁证。

诗中不是说‘毒蛇窠里来了母大虫’么?你骂我毒蛇窠,我是随随便便不和你生什么芥蒂;你骂他母大虫,他怎肯和你干休?陆昭容是个心高气傲的妇人,喜谀不喜毁。你如给他戴上什么‘四德俱备’‘知诗达礼’的高帽儿,任凭戴上十七八顶,他只有拜领嘉惠,断无原珍奉璧的道理。惟有讥笑他是雌老虎,那便犯了他的大忌,管教恨如切齿,一定不肯干休。我告诉你一桩趣闻:上年徐祯卿嫁妹,送往桃花坞唐宅的请帖,把红签上的唐伯虎写成了‘唐怕虎’,这些签条都是帐房先生所书的,鲁鱼亥豕,写锖几个字不足为奇。要是换了我,便马马虎虎的过去了。谁料陆昭容看了‘怕虎’二字,不算他们笔误,只算他们有意取笑,‘怕虎’二字,明明嘲笑唐寅是怕雌老虎的。陆昭容和祯卿夫人是时常往来的,他便带了这副请帖。坐轿拜访徐夫人,见面以后便请教他这‘怕虎’二字作何解释,徐夫人连连道歉,说是帐席粗心,偶尔笔误。陆昭容大不谓然,以为不误在旁的字,只误在一个‘伯’字,又不把‘伯’字误作‘拍’字‘柏’字,却把‘伯’字误作‘怕’字,明明是要把“怕虎’二字凑在一起,在笔端上肆行轻薄,这等轻薄之徒充当帐席,迟早总要误事,还不如早早把他驱逐出门,免得将来惹祸招殃。这倒为难了徐夫人,百般赔罪总不能消释陆昭容的一腔怒意,非得眼见他把帐席驱逐出门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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