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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演义

唐祝文周四杰传

62 万字 · 约 29 小时 43 分钟 · 51 / 79

会员可开白话

上了凤冠,穿了蟒袍,披了霞帔,还戴着并头莲的兜红巾。掌灯者持筛者一对对一双双引着秀英上轿,冰人和伴娘都预先上着小轿,抄着捷径先往男宅。花轿经过的地方,大家争以先睹为快。三声炮响,王秀英的彩舆进了礼部府中,一切仪从退往外面,赞礼的赞着熨轿启帘,主人接宝,新人降舆,新郎登堂。待到结婚完毕,祝枝山趁着没有坐席,便到各处去招呼熟人。来宾之中,文徵明也在其内,见了枝山,向他贺喜。

枝山道:“衡山,你可知小唐的消息么?”徵明摇头道:“依旧消息杳然,陆氏大嫂焦急的了不得,要是再没有消息到来,只怕便要病倒了。”枝山道:“提起了陆昭容,又是可恼,又是可怜。听了你的报告,似乎可怜。想起他捣毁我的家庭,害的我躲在这里,拙荆产子也不能回去一看,又是可恼。”徵明道:“你不须挂念,令郎五官端正,啼声宏亮,将来定是英物。”枝山忙道:“你见过我们的天生么?”徵明道:“我虽没有见过,但是内人们常常去探望尊嫂。今天月芳去,明天又是寿姑去。据他们说,令郎确是一个很可爱的孩子,将来强爷胜祖,未可限量。还有一桩趣事,你是枝指,令郎也是枝指。听得街谈巷语,都说阴沟洞里产生了一条小赤练蛇。”枝山拈着胡子斜着眼睛道:“放屁放屁,放其黄犬之屁也!”徵明道:“老祝,怎么骂起我来?又不是我说的啊,我是传述人家的话啊!”枝山笑道:“我也不是骂你,只教你回到苏州见了人家,借重尊口,道几句‘放屁放屁,放其黄犬之屁也!”徵明笑道:“你要教我代放黄犬之屁,只好谨谢不敏,待你回苏时自己去放罢。

听得尊嫂说,本月中令郎便须剃头,到了那时你也该回去一走罢?”枝山皱着眉道:“我很想回去一走,只怕这雌老虎又来肆其咆哮,向我讨问小唐的下落。一言不合,江北奶奶又要舞动棒槌,我这几间破屋子挨不起他们一打再打。小唐不回来,便是天生剃头,我也不能回去。衡山,你从苏州来,可听得有人谈起小唐么?”徵明道:“子畏失踪已是半载有余了,外面人议论,以为凶多吉少,只怕他早已不在人世了。”枝山摇头道:“只怕未必罢,据我猜测,他一定看中了什么绝色佳人,现在进退两难,去又不是,留又不是,正在‘眼泪索落落,两头掉不落’的时候。”说时,拍着徵明的肩道:“趁他们都都去看新娘,我和你同到紫滕书屋中去坐坐罢。”

于是祝文二人进了书屋,果然比着外边清净,两人坐着闲谈。枝山道:“我为什么料定小唐还在人世呢?只为我出门时曾在关帝庙前拈着两个字卷,向测字先生询问吉凶,却是一个秋字,一个香字。后来得了嘉兴,和沈达卿同登烟雨楼眺赏风景,却听得鸳鸯河畔有人高唱着吴歌。歌中左一声秋香,右一声秋香,分明唱的是秋香歌。和我所拈的字卷不谋而合。

可见小唐的踪迹定在秋香二字之中。我便遣仆人去找他,教他上楼来唱给我听。唱歌的是小船上的摇船人,操着苏白,口出大言,翘起着大拇指,说什么赫赫有名的江南第一风流才子,他要听我唱歌也须一两银子一只,卖出的行情打出的例,若要听我唱歌,也须一两一只。多也不要,少也不卖。仆人上楼回覆,我怎肯错过这机会?便允着他的要求,唤他上楼,一两银子唱一只。沈达卿怕我上当,从中相阻。我说要知小唐踪迹,非唤他上楼不可,小唐一定听过他的山歌,他说的江南第一风流才子,除却小唐还有谁来?”徵明点头道:“这倒不错,机会难得。花几两银子是小事,料想已从唱歌人的口中探出子畏兄的踪迹来了。”枝山道:“探出了踪迹,我还在这里做什么?我不会回去伴产妇娘抱小孩子么?”徵明道:“难道唱歌人也不知子畏兄的踪迹么?”枝山道:“那有不知之理?只是交臂失之罢了。他上楼见了我,问我可是苏州祝枝山祝大爷?我不该说是的,说了是的,我便吃了人家的亏了。”徵明道:“吃了谁的亏呢?”枝山道:“吃了你方才如是这般‘放屁放屁,放其黄犬之屁也’的大亏。”

徵明愕然道:“老祝,我没有得罪你,为什么又在骂我?”

枝山道:“我不骂你,我是骂那替我题那‘洞里赤练蛇’五字绰号的人。这些人死到黄泉,一定敲牙拔舌,剥皮抽筋,磨骨扬灰,永远不得人身。”徵明摇头道:“何苦呢?骂的这般恶毒。”枝山道:“他们题的太恶毒,难怪我骂的恶毒。这唱歌人知晓了我的姓名,便推托着有一封唐伯虎写给我的书信,放在船里,忙着下楼去取信。吾不该放他下楼,他便借此脱身了。比及我久候不来,派着仆人去看他,他早已把空船摇到中流了。仆人唤他回船,他偏不肯,说什么‘洞里赤练蛇要咬人的。’衡山,你想可恼不可恼?瘟乡下人为什么听了我的大名这般害怕?不是为了人家题了我这恶毒绰号么?所以我恨恨不已,有这一场恶毒的骂。”徵明道:“你要寻访这唱歌人,只须央托沈达卿随时物色便了。”枝山道:“我何尝不托他物色呢?他几次书来,总说无从寻访。”徵明道:“今天沈达卿也在这里吃喜酒,方才我和他同席而坐,你曾遇见么?”枝山道:“我在女家午宴,所以没有遇见达卿。正在谈话时,仆人们喊将进来道:“请大媒老爷坐席!”外面要定席了,枝山便和徵明同去赴宴,花厅上来宾济济,依次入席,水陆杂陈,笙歌并奏,一一开怀欢饮。席散以后,众人预备去闹新房,徵明道:“我们都去瞧瞧新娘可好?”枝山道:“你去便是了,我是目力不济的,雾里看花,何必多此一举?”徵明道:“那么我要去看新娘了。少顷和你在紫滕书屋里相会罢。我今天也要耽搁在书屋里的。”徵明去后,忽有人拍着枝山的肩道:“枝山兄,我找了你好一会咧!”枝山回头看时,原来便是嘉兴沈达卿。忙道:“恰才衡山说起,知道你也在这里吃喜酒。只为来宾很多,我又做了月老,忽而在女家,忽而在男家,以致没有和你会面。”达卿道:“我告诉你一桩喜事,唐子畏的踪迹已被我探得了。”枝山大喜道:“他在那里?快快告诉我知晓。”达卿道:“你在烟雨楼上听那舟子唱歌,你不是说子畏所恋的女子一定叫做秋香么?你竟有半仙的本领,果然猜的不错。子畏不肯回家,便是恋这秋香。”枝山道:“那么这秋香住在那里?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呢?”达卿道:“你是料事如神的,请你猜这一猜。”枝山道:“秋香住在那里我不知晓。若说秋香是怎样的一个女子,大概总不是闺秀罢。照着这般的名字看来,不外是一个青衣队里的人。”达卿笑道:“真不愧是料事如神,又被你猜中了。”枝山道:“那么请你告诉我秋香所住的地方。我得了下落,便可以安然还家,不怕陆昭容来寻事了。”达卿看了看左右道:“这里不便讲,出出进进的人很多。

泄漏了风声,须不是耍。”枝山道:“那么我们到紫藤书屋去细谈罢。那里很清静,便是我下榻的地方,尽可细谈,不愁泄露。”

于是两人同往紫藤书屋,并坐细谈。

达卿道:“你在嘉兴动身时,不是托我探听这唱歌人的踪迹么?他是跳船头的。听得船帮中人说起,此人叫做米田共,业已回苏州去了。以致无从探听,迟迟不能报命。今年元宵,我约着友人同游鸳鸯湖,见那摇船的人似曾相识,问他姓名,便是那天唱歌的米田共。我问他:‘为什么久不见你摇船,’他说:“我是跳船头的,有时在嘉兴做船伙。有时又在苏州一带摇驳船,我到苏州去了已是两个多月,直到今天才来这里帮人家摇橹。’我说:‘那天苏州祝枝山祝大爷问你唐伯虎的消息,你为什么托词下楼,一去不来?”他说:“祝枝山是有名的洞里赤练蛇,我见了他便害怕。只怕中了他的毒。”枝山道:“放屁放屁,放其黄犬之屁也!”达卿道:“枝山兄,你不该骂人啊!”枝山道:“我不是骂你,我在骂这臭嘴的米田共。以后怎么样呢?”达卿道:“当时我就向他说:‘现在船里没有祝枝山了,你肯把唐伯虎的踪迹告诉我听么?’他说:‘唐大爷的踪迹我是知道的,但我不敢说。只为唐大爷吩咐我的,倘在外面吐露风声,被他知晓了,一定要把我送到衙门究办。’我说:‘你说不妨,唐大爷不会知道的。你告诉了我唐大爷的踪迹,我有三两银子赏给你。’他搔头摸耳一会子,便道:“你老不讲给人听,我便可以把唐大爷的踪迹依实奉告。”

枝山侧着耳朵,很注意的听他讲将下去。却听得一阵喧嚣之声,来了许多宾客。都说:“大媒在这里了。这件差使,非得你大媒出场不可。”说时,护着枝山便走。正是:

消息恰从无意得,喧嚣忽又有人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十四回大媒颊上茅草乱蓬蓬娇女指尖梅花香拂拂  祝枝山正待要在沈达卿口中探出唐寅消息,忽的许多闹新房的宾客拥着枝山竟往新房中而去。枝山忙问何故,众人道:“新娘躲入后房中,又把门户紧闭,不肯开放,非得你大媒出场不可。”枝山道:“撮合成亲是我大媒的责任,你们要闹房尽管去闹,和我媒人何干?”众人七张八嘴,都说非得新娘子出来相见,对客吟诗,我们决计不散。”枝山无可奈何,任着众人拥入新房。果然新房里面塞满了一屋子的来宾,一齐嚷道:“后房不开,我们不散。

任凭相持到天明,我们一定盘踞在这里,坐以待旦。”新郎周文宾在房中东也打拱,西也作揖,但是毫无效力,不能够解散众人。待到枝山进房,众人喊着:“好了好了,大媒来了!这桩事全仗大媒鼎力,请新娘子出来见客,吟一首诗也可,做一个对也可。只须我们满意,自会相率出房,决不错误他们的‘春宵一刻值千金’。”枝山道:“诸位要见新娘,和他对个对儿,新娘著名才女,料想不会当场出丑。但是言明在先,对个对仗以后便须立即出房,诸位如肯答应,祝某便来掮个木梢,倒也不妨。”众人都说:“只须如此,对过了对联,我们决不逗留;要是避不相见,我们只好在此过夜了。”枝山道:“你们让开一条路,待我走到后门外,隔着门儿替你们说情,大家都不许喧嚣,静侯新娘出见才是道理。”

这时声浪都静,专待新娘出来见客。

枝山在人丛中挤将过去,慌得几个白面书生一齐让过头去。让得慢一些,险些儿被他茅草也似的须根刺痛了面颊。枝山挤到后房门口,轻轻敲了几下,自称:“便是祝枝山,特请王小姐出房会客。只须对就了一个对联,祝某愿负全责,请众宾客退出新房。否则被他们包围到天明,反而不妙。”

但听得素琴在后房说道:“祝大爷果真担负全责,小姐自会出房见客。但是对联对得不好,诸位休得见笑。”枝山道:“不须客气,对仗一定是好的。”素琴道:“请祝大爷央告来宾,让过两旁,好待小姐出见。”枝山道:“诸位听得么?快快让过两旁,新娘子便要出来也!”一壁说,一壁在人丛中分路,无多时刻,“呀”的一声,后房门开放,左右伴娘拥出一位千娇百媚的王秀英小姐出来会客。素琴紧随在后面,和小姐寸步不离。原来亲友闹新房,和学生请愿团一般,越是当局避不见面,越是引起罗唣。倒不如挺身相见,是一个简捷的退兵之计。王小姐出了后房,向来宾左也裣衽,右也万福,众人反而矜持起来,不敢有越轨举动。两名伴娘把小姐拥到梳装台边,打着偏袖坐下。素琴站在一旁和小姐异常贴近。枝山道:“新娘已在这里恭候诸君的上联。”有一个滑稽少年唤做刘咏诗的说道:“上联有了。”他看了看枝山的绕颊短须,便道:“我的上联叫做:

茅草。”

但见秀英凑在素琴耳边轻轻一语,素琴便道:“小姐已对就了。小姐对的便是:

梅花。”

这个对联都是即景生情,茅草生在枝山脸上,梅花却插在雨过天青的花瓶里面。众人都说这对仗太容易了,显不出才女的本领,刘咏诗道:“我还要添上两个字咧! 叫做:

一团茅草。”

秀英又向素琴附耳数语,素琴道:“对就了,对的便是:

几朵梅花。”

刘咏诗道:“我的上联还得加上两个字,叫做:

生就一团茅草。”

秀英又口授于素琴,素琴代说道:

拈来几朵梅花。

刘咏涛道:“我的上联语气还没有满足,还得加上三个字,叫做:

乱莲莲生就一团茅草。”

秀英不用构思,又教素琴代答道:

香拂拂拈来几朵梅花。

刘咏诗看了枝山左颊,又看枝山右颊,笑道:“一个乱蓬蓬不够形容,我的上联叫做:

乱蓬蓬,乱蓬蓬,生就一团茅草。”

素琴不须小姐口授了便道:

香拂拂,香拂拂,拈来几朵梅花。

众人听了,都看着枝山的胡须好笑,枝山道:“你们不是闹新娘,闹我祝阿胡子了。对仗已成,大家都可退出了。”

刘咏诗道:“且慢且慢,我的上联还须加添两个字,叫做:

颊上乱蓬蓬,乱蓬蓬,生就一团茅草。”

秀英又是轻轻附耳数语,素琴代答道:

指尖香拂拂,香拂拂,拈来几朵梅花。

枝山道:“好了好了,你把我挖苦的够了。”刘咏诗道:“不行,我还要加上两个字,叫做:

大媒颊上,乱蓬蓬、乱蓬蓬,生就一团茅草。”

秀英又口授于素琴,教他代答道:

娇女指尖,香拂拂,香拂拂,拈来几朵梅花。

枝山大笑道:“大媒得与娇女作对,‘乱蓬蓬’和‘香拂拂’配合成双,这是天大的幸事。”房中宾客一齐大笑,要求满足以后,众人方才退出新房,各鸟兽散。薪郎周文宾立在房门口送客,口称:“列位慢请,种种简慢,缓日登堂道歉。再会再会!”

在那送客声中,新房中的宾客空空如也。只留着新娘王秀英,赠嫁丫环素琴,以及伴娘仆妇人等,外加大媒祝枝山,竟盘踞在新房中,不想出去。

文宾作揖道:“枝山兄,明日再会罢,你也辛苦了。”枝山道:“我不出去,出去了少了一副很好的对仗。我这‘乱蓬蓬乱蓬蓬’要和‘香拂拂香拂拂’做一对儿。”文宾道:“这个上联是刘咏诗出的,你不能移祸江东,和我们为难。”枝山笑道:“老二,你太极形可掬了,将来的欢娱日子正长,何争一刻?你娶了新娘,便忘记了老友。真叫做‘新人进了房,媒人抛过墙。’”伴娘们见大媒老爷坐着不走,左一声祝老爷,右一声大媒老爷,左一杯香茗,右一杯枣脯汤,都说:“祝老爷是好人,大媒老爷是好好先生。新姑爷在唱喏了,新小姐在请晚安了。指日高升的祝大爷,早生贵子的大媒老爷,时候不早,安处罢。”说到早生贵子,便中了枝山的心坎,暗想:“我是有了儿子的人了,‘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别使这捉狭罢。”当下笑着起身,拍着文宾的肩道:“饶了你罢。”于是离却新房,自回紫藤书屋。进了书屋,才想起报告唐寅消息的沈达卿,忙遣着祝僮去探问。

祝僮道:“沈老爷已到东书院安寝去了。”枝山没奈何,回房安卧。且待到了来朝,再向沈达卿探听消息。

著者抛却枝山,且说周文宾这一夜的无穷欢娱。才子佳人,绸缪欢爱,又免不得有一番俗套。到了来朝,秀英梳洗完毕,文宾笑向秀英说道“我在元宵夜吟的一句睡鞋诗,你当时以为不切,现在该知道是确切不移了。”秀英微嗔道:“官人,你以后合该稳重一些,似这般的轻薄诗句不是礼部尚书的公子所宜做的。”文宾道:“娘子,我们新夫妇什么话不可说?”秀英道:“官人,你可知‘上床夫妻,下床君子’”?这时候兵部府中已遣人来送朝点心,还有许多女宅的亲戚都来望朝。这又是杭州的风俗,每逢嫁女以后,来朝便备着糕粽两大盘,糖汤一壶,送到男家,叫做送朝点心。糕粽是取个“高中”的口彩。糖汤唤做和气汤,好教小夫妻一团和气。其他女家亲戚,每日轮送细点两色,名曰望朝。秀英道:“时候不早了,‘待晓堂前拜舅姑’,公公还在京师,我们同去向婆婆请早安罢。”文宾对于新夫人,又敬又爱又惧。敬是敬他的孝顺尊章,爱是爱他的才貌双全,惧是惧他的下床君子。秀英到堂上拜见了婆婆,周老太太爱他彬彬有礼,和他略谈了几句,教他不须拘礼,回房去罢。

这是他体贴儿子、媳妇,不肯错过他们的甜蜜光阴。新夫妇回到房中,文宾只挨着秀英并坐在一起儿。秀英道:“官人,我们相亲相爱的日子正长,何争这一时半刻?外面有许多朋友,如祝枝山、文徵明、沈达卿等,都住在礼部府中,你不该躲在房里,冷落了他们。自来朋友之交胜如胶漆。”文宾道:“他们都是过来人,知道我不舍得离开卿卿,一定是原谅我的。”秀英道:“官人不是这般说,冷落了好友,要惹人家笑话。尤其是这位祝阿胡子,他这三寸舌何等厉害!你冷待了他,难保他不来取笑于你。况且三朝无大小,他若恶作剧起来,把我们元宵的事向大众吐露风声,这便如何是好?官人,你不用陪我,快陪老祝去罢。”文宾觉得秀英的话很有道理,没奈何暂别爱妻去陪老友。但是一步一回头,舍不得离开这盎然春意的洞房。秀英道:“去罢去罢,不用回头了。”文宾离了绣闼,径往紫藤书屋,才走到门口,便听得枝山道:“衡山,和你一同回去罢。今天不及,明天使可启程。”徵明笑道:“何必匆匆?且待与文宾兄言明以后再走不迟。”

枝山道:“你想见文宾的面么?他躲在房里,怎肯出来和我们相见?陪朋友不如陪娇妻。”沈达卿道:“枝山兄,你也强人所难了,新夫新妻,谁也都是这般的,合该原谅他一些。”枝山道:“他不出来,我们撞将进去可好?横竖三朝无大小。”文宾吐了吐舌尖,暗想:“新娘子料事如神,我远不及他。”当下阿罕阿罕,扬声入内,和祝、文、沈三人想见以后,彼此坐定。枝山笑道:“老二,你来做甚?不去陪伴你这指尖香拂拂的娇女,却来探望我这颊上乱蓬蓬的大媒?未免辜负香衾了。”文宾道:“老祝休得取笑,我们朋友之交胜如胶漆。”枝山道:“呵呵,你要做应声虫了。你道我不知道么?这两句话不像你说的,是出于你那新夫人香口之中。你要陪着他在一块儿,寸步不离。新夫人怕你冷落了我们,讨那祝阿胡子不说好话,扳你的理性,因此催着你出来相陪。我的目力虽不济,我的耳朵却长。

老二,我的所料何如?”枝山这般猜测,文宾别转了头,微微吐舌,佩服他料事如神。待到枝山问他所料何如?文宾却是乱摇着头,连说:“不对不对。”徵明笑道:“文宾兄,休得假撇清,你已在那里频频吐舌,老祝猜测之词只怕是‘老道士放屁’”。文宾道:“这话怎么讲?”徵明道:“叫做‘句句真言’”。沈达卿道:“文宾兄,你可知道枝山兄要回去么?”文宾愕然道:“老祝因何回去?难道小弟得罪了你?所以匆匆便回。”枝山道:“老实向你说,小唐的踪迹我们已知晓了。回去以后,好在陆昭容面前说的嘴响。他若不在我面前陪罪服礼,我永不告诉他小唐的藏身所在。”

文宾喜道:“子畏兄有了消息,这是天大的喜事。他的藏身所在,你们怎样知晓的?”枝山道:“这是达卿兄告诉我的。”文宾道:“可是那个唱歌人觅到了么?”枝山道:“觅到了唱歌人,便知下落。但是消息须得秘密,只怕先被陆昭容知晓了便不见我们的功劳。”文宾道:“你又过虑了,我住在杭州,唐家大嫂住在苏州,你在这里告诉我,大嫂那边怎会知晓?”枝山道:“那么你凑过头来。”当下枝山便把这个消息得之达卿,达卿得之跳船头的米田共,唐寅怎样的扁舟追美,一路唱着秋香的情歌,直到东亭镇华相国府的码头方才泊岸,细细述了一遍。说完以后,又叮嘱着文宾,须得牢守秘密,休在外面张扬。文宾听罢,拍手笑道:“老祝老祝,今天也上了周二公子的当,我得了这消息,马上便要打发家奴赶往苏州桃花坞唐家大嫂面前报信。你想奇货可居,不给大嫂知晓,万万不能,万万不能!”说时,擦鼻尖,自鸣得意。枝山笑道:“你尽可以去冒功,但是我也可着以在昭容面前告你一状。”文宾道:“告我什么?”枝山道:“告你做诗骂他,把他唤做母大虫,你这稿诗我还在夹袋之中。”文宾笑道:“报信是我的功,讥讽是我的过,功过相抵,还是功大过小,凭你去告发罢。”枝山道:“非但告你一状,还得把那许大上楼怎么长、怎么短……”话没说完,吓的文宾直站的站了起来道:“枝山老友,恕我冒昧。前言戏之耳,子畏兄的行踪我决计守口如瓶。”文徵明、沈达卿都不知道内幕情形,便问枝山:“什么叫做许大上楼?”枝山笑问文宾道:“可要告诉他们知晓?”文宾又是连连作揖道:“祝老先生,祝老前辈,成全了小弟罢。”枝山道:“二三知己面前谈谈说说是不妨碍的。”文宾深深的又是几揖道:“多一人知晓,不如少一人知晓。看着小弟面上,请做缄口的金人则个。”枝山道:“放心罢,我也是前言戏之耳。”于是文宾方才含笑坐下。文沈二人弄得莫名其妙,眼见文宾这般惶急情形,便不好细问根由。枝山道:“老二,你不出来,我也要到新房里来找你。须知我在杭州专为避着你诗中所说的这只母大虫而来。至于我的心中,恨不得早早归去。小唐的消息已有了,我逗留在这里‘归心如箭已离弦’。今天不及动身,明天须得告别。方才我们商量的便是这桩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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