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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演义

唐祝文周四杰传

62 万字 · 约 29 小时 43 分钟 · 56 / 79

会员可开白话

令又比大郎得体,难为了你们,居然也有了这一日。”说罢,回过头去,吩咐华安也来应一个令。

唐寅道:“太师爷和两位公子行令,小人怎敢擅接。”华老掀髯大笑道:“你有这般大才,我们还要拘什么主仆形迹呢!”

唐寅道:“那么小人斗胆了,小人说的是:

鑫字三个金,父子同心土变金,

(俗语)金金金,一寸光阴一寸金。(成语)”华老大喜道:“华安,你接的令竟是善颂善祷,我们父子三人但愿应着你的令”。这一夜,父子三人欢然饮酒,竟是从来不曾有过的事。饭毕便到内堂去聚餐,父子婆媳同吃合家欢,不在话下。

且说平、安、吉、庆四书僮另有一桌酒菜,摆在金粟山房。开怀欢饮。华平道:“我们四人也来行一个令似乎有些趣味。”大家听了一齐赞成,便请华平起令。华平道:“我不比华安兄弟,满肚子都是书。我只会行一个叠句俗语令,须得引用叠句吴谚,形容一件事,每人各道两句,而且都要叶韵的。我来起令了:

豁绰豁绰走过来,扒吼扒吼三碗饭。

华安兄弟轮着你了,你是苏州人,一定接得入彀的。”唐寅笑道:“这个酒令倒也有趣,我来接两句:

阿祝阿祝挑粪担,刮辣刮辣断扁担。”

众人大笑道:“粪担打翻不免臭气薰天了。”第三轮着华吉了,他笑着说道:

其古其古拖地板,阿迷阿迷拌猫饭。”

唐寅笑道:“华吉兄弟,你这一接也很好,打翻了粪担,自然要拖地板了。拖了地板忽又拌起猫饭来了,真个匪夷所思。华庆兄弟轮到你收令了。”华庆想了片时,便道:“想便想着两句了,不知说的对不对。”众人道:“不用客气,请教请教。”华庆道:

乒乓乒乓两半爿,阿呀阿呀叫起来。”

唐寅笑道:“大概是猫饭碗打碎了,阿呀频呼,有什么用呢!”平、安、吉、庆四人行令完毕,恰才散席,忽听得月洞门后有女子声音。连唤着:“华安兄弟快到这里来,和你有话讲呢。”唐寅听得是石榴的声音,很不高兴,勉强迎上前去假作欢颜,问他有何话讲?石榴道:“你们四个人在外面行令,我们五个人也在里面行令。”唐寅道:“还有四个人是谁呢?”石榴道:“便是老太太身旁的四香。”唐寅道:“妙哉妙哉。”石榴道:“庵啊,庵啊。”唐寅道:“你可是叫我么。”石榴道:“你说庙哉,庙哉,我只好说庵啊庵啊了。华安兄弟,里面行令的是春香姐,他听见你们行那俗语令,他也要行起俗语令来了。他的酒令再要促狭也没有,轮到我说,我竟没有说了。好兄弟,看我份上,替我做一回抢手罢!”唐寅暗想:“为着石榴份上,我不高兴替他捉刀。为着秋香份上,我便借他的嘴接这个令,暗暗向秋香通一个消息,以便他日可以双双逃归吴门,岂不是好?”便问石榴是怎样一个酒令?石榴凑近唐寅耳朵,喃喃的一会子。唐寅道:“容易容易。”也凑着他的耳朵把这四句酒令告诉了他。石榴连声道谢,很欢喜的走了。列位看官,可知道五丫环行的什么令?叫做“一一道来令”。这五个丫环都是侍女们中的领袖,一席酒肴比着其他丫环格外优待。春香已得了小丫头的报告,说什么外面平、安、吉、庆四人畅怀饮酒,行一个俗语令。华平开端说的豁绰豁绰走过来,扒吼扒吼三碗饭。众丫环听了个个好笑。春香道:“他们行令,我们也来行个令罢。秋香妹妹,你是个女才子,请你起令罢。”秋香笑道:“女才子三字原璧奉赵,说到起令,外面平安吉庆既是按着次序公推华平先说,这里如法泡制,也得请春香姐起令了。”春香道:“若要引用诗句,我是一窍不通的。行一个俗语令,或者还可将就将就。现在行个‘一一道来令’。每人说四句,上一句须得现成俗语,含有两个一字;下一句要接得连贯,而且叶韵。我来先说了:

一搭一挡,两个朋友,

一高一低,手搀着手。

那么夏香妹接下去了。”夏香道:“这个酒令。看似容易,其实是很难的。你们不许催促,待我慢慢儿想。”春香道:“我们行令并不苛刻的由着你去搜肠索肚罢。”夏香搔头摸耳一会子,便道:“有了,有了。

一吹一唱,弗用鼓手,

一纵一跳,会扦筋斗。

那么秋香妹妹说了。”秋香脱口而出道:

“一粥一饭外加黄酒,

一荤一素蛮配胃口。”

这几句说得众人都笑了。轮到冬香,见他搜索枯肠,好容易的凑出四句道:

“一来一往,青青杨柳,

一拖一扳,拉住娘舅。”

春香大笑道:“拉住娘舅做什么,敢是做那‘扳娘舅’么?那么石榴姐姐收令了。”石榴道:“要我收令,容易容易。说四句俗语,有什么大不了事。哎哟,我要去解一个手了。

对不起,略待片时我是就来收令的。”说时把身子略颤几颤,仿佛是尿急的模样,急忽忽的离座去了。谁知他托辞解手,实则到外面去寻抢手。众人待了一会子不见他到来,便有些怀疑起来。春香笑道:“我已代他想着四句收令了。

叫做:

一歪一扯,托言解手,

一出一进,去寻抢手。”

夏香道:“不见得罢,他去寻谁呢?”春香道:“定是这个和他同年同月同日同时生辰的四同兄弟。”众人正在议论他,石榴恰才到来,手插入衣襟,做那整理裙子的模样。坐定以后,便道:“收令的句子我早已安排好了。叫做:

一哭一笑,赌神罚咒;

一心一意,同时逃走。”

众人听了并不注意,惟有秋香芳心自警,分明这魇子借他的嘴,向我投递消息,要教我背主逃走。唉,魇子错了,我受了太夫人天高地厚之恩,怎肯背着他逃走,你莫痴想罢!这一节书,叫做“唐伯虎除夕三行令”。

除夕已过,便是来年,待到元宵节,祝枝山在杭州看灯,唐伯虎也在相府看灯。华老为着两个儿子茅塞已开,所以今岁的兴致比较往年尤其热烈,雇用名工巧匠大扎花灯,相国府中,点得明星颗颗。华老要鼓励着儿子们读书上的兴趣,吩咐华安多撰几条灯谜挂在金粟山房,吃了元宵酒后,华老偕同两子到金粟山房中去猜谜。太夫人听说外面悬挂灯谜,也教二媳妇冯玉英撰几条细巧的灯谜。又要易猜,又要不俗,以便鼓动里面主婢的兴致。于是表兄妹两人小显才情,同作谜主。唐寅在金粟山房中做谜主,二娘娘却在紫薇堂中作谜主。话分先后,书却平行。且说华老偕同华文华武进了书房。唐寅上前迎接,不须细表。

华老抬头看时,果见纸灯上面黏着十余条谜语:

(一)工 《史记》一句 (二)贵 《左传》一句

(三)佳 《书经》一句 (四)诧 书名一

(五)口 官名一 (六)口 府名一

(七)钦差《诗经》一句 (八)父为相国 唐文一句

(九)吃吃 《四书》一句 (十)月老 汉先人名一

(十一)薪桂 饮料名一 (十二)银河 郡名一

(十三)皇陵 地名一 (十四)松翁 《四书》一句

华老道:“有几个灯谜做得很堂皇冠冕。这第五个谜面是口字,猜的官名,明明道着下官。”说时掀着长髯道:“你不是说‘中堂’么?”唐寅道:“太师爷猜的不错。”大踱道:“奇奇怪,口口字,猜猜中堂,不不对。”二刁道:“老冲,你不小(晓)得,口忌(字)在堂忌(字)中间,所以叫做中堂。”大踱道:“第第六条,也也是口。我我来猜,是是河间。”唐寅道:“大公子猜得很好,口字是河字的中间,和第五个谜底用意相同。”大踱道:“吃吃很很难猜啊。”二刁道:“老冲,这就忌(是)说你啊,打一句四希(书),‘似不能言者’。”华老这时宠爱着华安,见这谜面明明讥笑大郎,他却并不在意。又指着第七条道:“这钦差二字明明道着下官。记在中年时,曾经屡奉天子恩命到外面去查办事件。这个谜底不是‘天子命我’么?”唐寅道:“相爷猜中了,请再猜几条。”华老道:“留给他们猜罢,都被我揭去了,他们便觉扫兴。”指着第八条道:“二郎,你的心思较大郎灵敏一些,你猜这个谜底是什么?我是知道了。”二郎道:“唐文忌(是)很多的,不几(知)那一篇?”华老道:“大概是《滕王阁序》罢。”二郎想了一想,便道:“有了,这不忌(是)叫做‘家君作宰’么?”华老点头道:“孺子可教也。”大踱道:“阿阿二猜了,我我也来猜。这这‘诧’字,打打一个书名,叫叫做《家语》。”唐寅笑道:“大公子猜的很好。”二刁道:“我来猜‘薪桂’,什么叫做薪桂?可忌(是)两件东西?”唐寅道:“不是,所谓薪桂者,以桂作薪之谓也。”二刁拍手道:“这不忌(是)把木樨花当做柴烧么?猜一种饮料,叫做木樨烧。”华老大笑道:“谜面好,谜底也好。”正在谈笑时,春香张着灯儿来请太师爷到里面去猜谜。华老道:“里面也有灯谜么?”春香道:“是二娘娘做的,挂在紫薇堂上。老太太大娘娘以及许多姊妹都在里面猜谜,奉着老太太之命,请太师爷进去指教。”又向两位公子说道:“大爷二爷也可到里面去多猜几条。”大踱道:“我我不去,弟弟媳妇,做做谜,大大伯,猜猜不着,坍坍台。”二刁道:“我也不去,家杂(主)婆做灯谜,丈夫猜不着,益发坍台。”华老道:“你们不去也好,便在外面猜谜罢。”于是春香张着灯儿伺候华老入内。里面的灯谜都是二娘娘主政,二娘娘制造灯谜的才思,不亚于唐寅。他是性喜填词的,有好几条灯谜都把词牌名作谜面。灯上挂的是:

(一)风入松 古文一句 (二)杏花天 《礼记》一句

(三)双红豆 六才一句 (四)虞美人 古美人名二

(五)卖花声 用物一 (六)怀王孙 俗语一句

(七)临江仙 古女一 (八)四边静 府县名四

(九)两同心 字一 (十)相见欢 《四书》一句

这十条灯谜以外,还有四条是专猜《女儿经》的。为着丫环们读书不多,《三字经》《千字文》《百家姓》《神童诗》以外,还有一本《女儿经》,这是人人读熟的。为着丫头们猜谜便利起见,所以都把《女儿经》做谜底。这四条是:

(一)日 《女儿经》一句 (二)一 《女儿经》一句

(三)芒种 《女儿经》一句 (四)土 《女儿经》一句其他还有诗词六首:

(一)花魁

秦郎端合号情郎,占得花魁艳自芳。岂必香膏腻云鬓,笑将荷露拭新妆。猜俗语一句

(二)闺情

轻搓细腻动清寒,和雪凝脂冰艳攒。漫记三三围暖阁,芳年五五已凋残。猜牙牌名一

(三)平江即事

调寄《江南春》

姑苏好,女儿喜闲情。几粒相思抛彩艳,数方点缀系轻匀,一缕似簪缨。猜儿童饰物一

(四)寻梅

调寄《宫中调笑》

梅瘦梅瘦,行到灞桥时候。诗思细说姻缘,持爱深怜足尖。尖足尖足,犹道伤残玉骨。

猜俗语一句

(五)长材赞

调寄《十六字令》

长,奇伟魁格气宇昂。偏乖巧,珠明夜有光。猜俗语一句

(六)于归

调寄《怀王孙》

香车宝马到门阑鼓乐声催仔细看,生憎骨肉忍伤残。度针关,左右双双坠玉环。 猜俗语一句

那时紫薇堂上拥着许多仆妇丫环,谁都想来猜这元宵灯谜。太夫人声明在先,猜中一条,赏银三钱,凭着谜条向账房中去领取。他把金钱鼓动了众人的兴致,不论老的少的村的俏的都可在紫薇堂上猜谜。太夫人又知道婢女们中间惟有秋香的才学最好,悬挂的灯谜秋香可以猜中十之六七。便向他说道:“让他们去乐一乐罢,把容易的教他们去猜。猜不中你再去猜不迟。”秋香遵着太夫人吩咐站立一旁,并不跟着众人去猜。有许多不识字的,偏嬲着识字丫环把谜面细解。就中有许多俗语的谜,看似容易,实在繁难。只为二娘娘生长在南京,后来才迁到苏州。他所说的俗语,不知是苏州俗语,还是南京俗语。一个烧火的南京老妈子,侧着耳朵听那识字的丫环解释谜面。一个丫环道:“这第四个寻梅的词句,听得秋香姐说,一定有骡子两字在内。只为灞桥骑骡是有古典的,只是下面说什么,尖足尖足,这是什么讲究呢?要猜俗语,苏州没有这一句俗语,无锡也没有这一句俗语。秋香姐说,只怕是南京俗语罢?”烧火的南京老妈子福至心灵,忽的喊将起来道:“这不是‘骑着骡子叫脚痛’么?”二娘娘笑道:“不错不错!”便有人把谜条揭取下来交付老妈子,教他少须到账房里去领取三钱银子便是了。喜的老妈子扯开了嘴,又央着识字的丫环把打俗语的灯谜讲给他听。那丫环又把那“长材赞”讲给他听,说道:“有一个很长的男儿,性情乖巧,和夜明珠一般。你们南京有这句俗语么?”老妈子道:“有的有的,这不是‘大汉子不呆便是宝’么?”二娘娘道:“又被他猜中了。”老妈子又揭去了谜条,共得六钱银子。那个识字的丫环要向他分肥,他说:“猜中了第三个,便和你平分可好么?”那丫环便把一个个的灯谜讲给他听。但是他只有六钱银子的福分,再也不能福至心灵了。夏香猜中的也很多,四条《女儿经》的谜底被他猜中了三条。日字条“月未明”,芒种猜“第九节”,土字猜“第五行”。恰值华老从外面进来,眼看夏香连中三谜,笑向太夫人说道:“这部《女儿经》我的肚里是没有的,若要我猜,猜到天明也猜不出。”太夫人道:“老相公,你也不妨去助助他们的兴儿。”华老道:“我来猜几个词牌名的谜面玩玩,省得零碎报告,我便一起儿说罢。”太夫人道:“都被你猜去了,他们要向隅。你便猜这一半罢。”华老道:“一半也好。”当下把十个词牌谜面看了一遍,捋着长髯凝神思索,点头播脑一会子便道:“有了有了,我来猜这五个这《两同心》是猜个答字,《虞美人》是猜‘娥皇女英’二人,《双红豆》是猜‘一样是相思’,《四边静》猜府县名四,是‘安东、西安、南康、宁朔’,还有《怀王孙》猜一句俗语,王孙二字有别解,草也是王孙,猴也是王孙。我知道了,不是‘一肚皮的草’么?”二娘娘道:“公公猜的条条都著。”太夫人笑道:“老相公连中五条,三五一十五,可得谜银一两五钱。”华老道:“今天内堂猜谜谁猜的最多,我便把一两五钱银子移赠与他。”太夫人道:“我的目力不济了,秋香,你背几条谜面给我听,我是见猎心喜,也来猜这么一下子。”秋香使把第三条《平江即事》一阕《江南春》背给太夫人听。说道:“是猜小孩子饰物的,丫环想了良久,再也想不出是什么东西。”太夫人点头,笑向二娘娘道:“二贤哉,这不是糕豆线么?”二娘娘笑道:“这般很冷僻的东西,婆婆不加思索,脱口而出。”秋香道:“老太太,什么叫做糕豆线啊?”老太太道:“这是苏州的风俗,没有种过痘的小孩,帽上都穿糕豆线,是一粒黄豆一小块年禚穿在一起的。我猜的高兴,你再背一个给我猜。”秋香又把第六首《于归》调寄《怀王孙》的念给太夫人听,说道是打一句俗语。老太太道:“这个谜也不难,是叫做‘临时上轿穿耳朵’,二贤哉,是不是呢?’,二娘娘道:“婆婆所猜的那有不是之理。”太夫人道:“我也把这六钱银子移赠于猜谜最多的人。”于是众丫环都告奋勇,在灯光下费尽心思。太夫人道:“大贤哉,你也来猜几个。”大娘娘道:“这玩意儿媳妇是不近情的,婆婆有命,只好勉力为之。”他便在词牌名中猜中了两个。一是《杏花天》,猜的是‘仲春之月’。一是《风入松》,猜的是《声在树间》。他也当众声明,这六钱银子移赠于优胜的人。石榴猜了几个都猜不中笑向春香说道:“待我解一个手,再来猜一下子。”秋香道:“不行不行,你又要托词解手去请抢手了。”石榴被他说破了,不好意思去请华安捉刀。待到灯中的蜡烛将残,秋香道:“老太太,丫头可以猜吗?”老夫人道:“他们猜不出,你猜也好。”于是秋香连猜了五条。《卖花声》猜那卖花线的手摇的东西,其名叫做唤娇娘。《临江仙》猜一个古女,叫做洛神。《相见欢》猜《四书》两句,叫做“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又把第一首花魁诗,猜一句俗语,叫做卖油娘子水搽头”。

第二首闺情诗,猜一句牙牌名,叫做《揉碎梅花》。经他猜中以后,谜灯上的谜条差不多告个消乏了。秋香所得的谜赠是一两五钱,再加华老的一两五钱,太夫人和大娘娘的两个六钱,他一共四两二钱银子。其他的丫环见了,不免又妒又羡。

元宵已过,待到二月中旬,太夫人正和两位媳妇在紫薇堂上闲话中门上传来消息说,北京的亲家太太到了。二娘娘听说母亲到来,好不欢喜。便禀过婆婆,到中门外面去迎接。正是:

深居相府称贤妇,暂出中门迓老娘。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七十一回觅竹叶宛转求姑母取参枝邂后遇娇娘  华府二娘娘听说他母亲来了,这一喜非同小可。他为着表兄唐寅在相府中充当书僮,将来总有破露的日子,一经破露,自己便“打煞在夹墙里。”翁姑一方面,一定要责备他知情而不告发;表嫂一方面,又得埋怨他不肯潜通消息。虽然在唐寅描写观音的一天,二娘娘曾在婆婆面前略吐端倪,将来翁姑责问不怕无法答复,但在表嫂那边他很抱着不安。旁的表嫂还可相谅,陆昭容怎肯干休?倘把对付祝枝山的手段,领着手提捣衣棒的娘子军前来上门问罪,这便如何?便算相国门庭,陆昭容不易闯入。但是二娘娘总有回苏的日子。一旦“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这又如何?他在正月里接到哥嫂来信,说不日便要奉母回苏,顺便还得到东亭镇上访亲,骨肉相聚,便在目前。二娘娘望穿秋水,好容易被他盼到了这一天,急忙忙带着丫环出中门迎接慈亲。直到轿厅,只见他母亲和哥嫂都已出轿,二娘娘上前相见,那边二刁也在书房中得了消息,出来欢迎他的丈母以及内兄内嫂。相见以后,二娘娘迎着他的母亲嫂嫂进那中门,这时老太太大娘娘已在中门口迎接了。冯太太带来的随从很多。男仆一方面自有老总管招待,女仆一方面簇护着婆媳俩同入中门里面。华姓的婆媳和冯姓的婆媳见面,自有一番寒暄客套。霎时间紫薇堂上挤满了许多人。热闹情形。无须细表。华武陪着他的舅爷冯良材。同上花厅,华老也在滴水檐前迎侯。冯良材趋步上前,高唤姻伯。华老笑容可掬,挽着冯良材的手同上厅堂。宾主坐定,僮仆献茶,一切细节,不用赘叙。冯良材道:“去年接到舍妹妹来信,知道妹丈的学问大有进步,不知道现在的西席依旧是这位王老夫子么?”华老道:“不瞒足下说,王老夫子教授多年颇少进步,后来老夫子辞馆以后,便由一个伴读书僮随时指点。两个小儿的文学从此便日臻佳境了。这书僮也是苏州人,可见贵处山清水秀,灵气所钟,不但翰墨林中人才辈出,便是污泥中也会生出一朵青莲花来。”冯良材道:“原来有这般事,可喜可贺。舍妹信中却没有提及啊?这位贵伴读,可以使小侄得见一面么?”

华老道:“贤侄尽可试试他的才学。二郎,你去唤华安出来,说苏州冯大爷在这里要来面试才情。”二刁答应着,便到金粟山房去唤华安出来会客。唐寅忙问是谁?二刁指着自己的衣袖道:“便忌(是)他。”唐寅听了,茫然不解。二刁道:“半仙,你聪明一戏(世),蒙懂一期,(时)这句都不懂。俗语说的,‘着衣要看袖,娶妻要看舅’,你懂吗?”唐寅惊问道:“可是舅爷来了么?”二刁道:“正忌(是)他。”唐寅忽的捧着肚皮连唤着唷唷之声,二刁道:“半仙做什么?”唐寅道:“一时肚痛难熬,请二公子告禀舅爷,缓日到舅爷面前来请安便是了。”二刁只道他真个肚疼,便去回覆他老子,华老听了着惊,传唤总管替华安延医调理。其实唐寅那里是病,他知道华武的舅爷,便是自己的表兄。中表相见,要是被他一口道破,那么机关尽泄,功败垂成,自己和秋香永无成为夫妇的希望了。因此借着肚疼,逃过这座难关。好在冯良材并不住在华府,只为挈眷南下,船里面载着许多箱龙物件,只得住在船中以便照顾。日间在华府闲谈,夜间却向舱中住宿。唐寅的病也变做日重夜轻。

冯良材来时,他卧在床上,假作呻吟;冯良材一去,他又下床活动了。二娘娘替他母亲嫂嫂在西楼上布置房间,夜阑人静打发丫环先睡了,他便谈及表兄卖身投靠的一桩事。说他为着秋香,追舟到东亭镇上混入相府,捏称康宣,以及进府以后代做文章,描写观音,一一都告诉他母亲知晓。冯太太听了又喜又惊,喜的侄儿有了下落,惊的是水落石出以后,女儿有种种为难情形。毕竟年老的人阅历较深,便替着女儿想出计画。与其被唐家八美探出伯虎的踪迹,不如在自己回苏的时候亲到桃花坞说明伯虎踪迹,以及女儿的为难的情形,教他们悄悄的遣人前来劝导伯虎回去。二娘娘道:“要他回去,除非遂了他心愿。秋香是婆婆宠爱的丫环,性又稳重,不比闲花野草易被蜂蝶诱引,他要骗得秋香到手难如登天。”冯太太道:“你可唤他来见我么?待我来好好的劝导他一番。”二娘娘道:“他这几天内装做肚疼,躲在房里,防的是哥哥撞见了他破露机关。

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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