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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演义

文明小史

29 万字 · 约 13 小时 57 分钟 · 13 / 37

会员可开白话

的公理,料想没有人派我们不是的。他一个人正在那里默默的呆想,不提防堂官一声呼喊,说是打样,只见吃茶的人,男男女女,一哄而散。他们七人也不能再坐,只得招呼堂官前来算帐,堂官屈指一算,须得一百五十二文。谁知刘学深及魏榜贤两人,身上摸了半天,只摸出二十多个铜钱,彼此面面相觑,甚是为难。幸被贾家兄弟看见,立刻从袋里摸出十五个铜圆,代惠了东,方才一同下楼。他们吃茶原是七个人,此时查点,人数止剩得六人,少了黄国民一个。原来他一见打样,晓得要惠茶帐,早已溜之大吉,预先跑在楼下等候了。

当时六个人下楼之后,彼此会着,贾家兄弟又问他们住处,以便明日拜访。魏榜贤说在虹口吴淞路,黄国民说住新马路,刘学深是同他们同一栈房,不消问得。魏榜贤说明日不缠足会女会员演说,诸君如欲往听,打过十二点以后,可在栈房等候,兄弟来同诸公一同前去,众人俱道好极。说话间,不知不觉已到马路,彼此一拱手而别。魏、黄两个,一个向东,一个向西,却连东洋车都不雇,都是走回去的。贾、姚四人,自从今日会着了刘学深,恁空又添了一个同伴,五个人说说笑笑,回到栈房。刘学深极力拉拢,亲到贾、姚房中闲谈,至三点钟方自归寝。

一宵易过,又是天明。上海地方早晨,是无所事事的,刘学深又跑了过来,指天说地,他四人听了,都是些闻所未闻的话,倒也借此很开些知识。一会又领他四人上街吃了一回茶,又吃了碗面,都是贾子猷惠的东。又在马路上兜了一回圈子,看看十二点已过,恐怕魏榜贤要来,急急赶回栈房吃饭等候。

吃过饭又等了一点多钟,看看不错,已将近两点了,方见魏榜贤跑的满头是汗,一路喊了进来。会面之后,魏榜贤也不及坐下吃茶,便催诸位即刻同去。众人是等久的了,随即锁了房门,六个人一同踱出马路,雇了东洋车。当下魏榜贤当先,在路上转十几个弯,方走到一个巷堂。下车进去,见一家大门上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招牌,上写着“保国强种不缠足会”八个大字。

魏榜贤让诸位进门之后,特地赶上一步,附耳对贾子猷说道:“此时女会员都已到齐,还没演说,你我只可在这旁边厢房里听讲,堂屋里都是女人,照例是不能进去的。”众人只得唯唯。

原来厢房乃是会中干事员书记员的卧室,会中都是女人,只有这干事书记二员是男子,当见魏榜贤同了五个人进来,立刻起身让坐,可怜屋里只有两张杌子,于是众人只得一齐坐在牀上。

六人之中,只有魏、刘两个最不安分,时时刻刻要站起来从玻璃窗内偷看女人。一会刘学深又拉住魏榜贤,问一个穿湖色的是谁?一时又问那个穿宝蓝的是谁?魏榜贤-一告诉他。后来又问到一个浑身穿黑的,魏榜贤笑而不答。刘学深向众人招手说道:“你们快来瞧榜贤兄的夫人。”众人正起立时,只见外面又走进一群女学生,大家齐说,这是虹口女学堂的学生,是专诚请来演说的。众人举目看时,只见一个个都是大脚皮鞋,上面前刘海,下面散腿裤,脸上都架着一副墨晶眼镜,二十多人,都是一色打扮,再要齐整没有。众人看了,俱各啧啧称羡不置。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演说坛忽生争竞 热闹场且赋归来

话说贾子猷兄弟三人,同姚小通,跟了魏榜贤、刘学深到不缠足会听了一会女会员演说,说来说去,所说的无非是报纸上常有的话,并没有什么稀罕,然而堂上下拍掌之声,业已不绝于耳。当由会中书记员,把他们的议论,另外用一张纸恭楷誊了出来,说是要送到一家报馆里去上报,特请刘学深看过。

刘学深举起笔来,又再三的斟酌,替他们改了几个新名词在上头,说道:“不如此,文章便无光彩。”魏榜贤看了,又只是一个人尽着拍手,以表扬他佩服的意思。贾、姚诸人看见,心上虽然羡慕,又不免诧异道:“像这样的议论,何以他俩要佩服到如此地步?真正令人不解。要像这样议论,只怕我们说出来,还有比他高些。”一面心上想,便有跃跃欲试之心。魏榜贤从旁说道:“今天演说,全是女人。新近我们同志,从远处来的,算了算,足足有六七十位。兄弟的意思,打算过天借徐家花园地方,开一个同志大会,定了日子,就发传单,有愿演说的,一齐请去演说演说。过后我们也一齐送到报馆里去刻。别的不管,且教外国人看见,也晓得中国地方,尚有我们结成团体,联络一心,就是要瓜分我们中国,一时也就不敢动手了。”

大众听了,甚以为然。当下刘学深同了贾、姚四位,先回栈房,魏榜贤便去刻传单,上新闻纸,自去干他的不题。

光阴如箭,转眼又是两天。这天贾子猷刚才起身,只见茶房送过四张传单来,子就接过来看时,只见上面写的是。“即日礼拜日下午两点钟至五点钟,借老闸徐园,特开同志演说大会,务希早降是荷。”另外又一行,刻的是:“凡入会者,每位各携带份资五角,交魏榜贤先生收。”贾于猷看过,便晓得是前天所说的那一局了,于是递与他两个兄弟,及姚小通看过,又叫小厮去招呼刘老爷。小厮回说:“刘老爷屋里锁着门,间过茶房,说是自从前儿晚上出去,到如今还没有回来,大约又在那一班野鸡堂子里过夜哩。”贾子猷听了,只得默然。于是催着兄弟,及姚小通起来梳洗。正想吃过饭前赴徐园,恰巧刘学深从外头回来,问他那里去的,笑而不言。让他吃饭,他就坐下来吃。贾家弟兄,因为栈房里的菜不堪下咽,都是自己添的菜,却被刘学深风卷残云吃了一个净光,吃完了不住舐嘴咂舌,贾家弟兄也只可无言而止。一霎诸事停当,看看表上,已有一点钟了。刘学深便催着贾、姚四位,立刻换衣同去。贾子猷把四个人的份资一共是两块钱,通统交代了刘学深,预备到徐园托他代付。刘学深因为自己没有钱,特地问贾子猷借了一块钱,一共三块钱,攒在手里,出门上车,一直到老闸徐园而来。行不多时,已经走到,一下车就见魏榜贤站在门口拦住进路,伸出了两只手,在那里问人家讨钱。一见贾、姚四位,后头有刘学深跟着,进门的时候,彼此打过招呼,于是魏榜贤把手一摊,让他们五位进去。进园之后,转了两个弯,已经到了鸿印轩。只见人头簇簇,约摸上去,连逛园带着看热闹的,好像已经有一百多位。此时贾、姚四人,无心观看园内的景致,一心只想听他们演说,走到人丛中,好容易找着一个坐位,大家一齐坐了听讲。其是已有二三个人上来演说,过不多一刻,魏榜贤亦已事完进来了。贾子猷静心听去,所讲的话,也没有什么深奥议论,同昨天女学生演说的差仿不多,于是心中大为失望。”正踌躇间,只见上头一个人刚刚说完,没有人接着上去,魏榜贤急了,便走来走去喊叫了一回,说那位先生上来演说。喊叫了一回,仍旧没人答应,魏榜贤只好自己走上去,把帽子一掀,打了个招呼,底下一阵拍手响。大家齐说,没人演说,元帅只好自己出马了。只见魏榜贤打过招呼之后,便走至居中,拿两只手据着桌子,居中而立,拉长了锯木头的喉咙,说道:“诸公,诸公!大祸就在眼前,诸公还不晓得吗?”大家听了,似乎一惊!魏榜贤又说道:“现在中国,譬如我这一个人,天下十八省,就譬如我的脑袋及两手两脚,现在日本人据了我的头,德国人据了我的左膀子,法国人据了我的右膀子,俄罗斯人据了我的背,英国人据了我的肚皮,还有什么意大利骑了我的左腿,美利坚跨了我的右腿,哇呀呀,你看我一个人身上,现在被这些人分占了去还了得!你想我这个日子怎么过呢?”于是众人又一齐拍手。魏榜贤闭着眼睛,定了一回神,喘了两口气,又说道:“诸公,诸公!到了这个时候,还不想结团体吗?团体一结,然后日本人也不敢据我的头了,德国人、法国人,也不能夺我的膀子,美国人、意大利人,也不能占我的腿了,俄国人,也不敢挖我的背,英国人,也不敢抠我的肚皮了。能结团体,就不瓜分,不结团体,立刻就要瓜分。诸公想想看,还是结团体的好,还是不结团体的好?”于是大众又一齐拍手,意思以为魏榜贤的话还没有说完,以后必定还有高议论。谁知魏榜贤忽然从身上摸索了半天,又在地下找了半天,像是失落了一件什么东西似的,找了半天,找寻不到,把他急得了不得,连头上的汗珠子都淌了出来,那件东西还是找不着。

他只是浑身乱抓,一言不发。众人等的不耐烦,不好明催他,只得一齐拍手。他见众人拍手,以为是笑他了,更急得面红筋胀,东西也不找了,两手扶着桌子,又咳嗽了两口,然后又进出一句道:“诸公,诸公!”说完这句,下头又没有了。于是又接着咳嗽一声,正愁着无话可说,忽一抬头,只见刘学深从外头走了进来。他于是顿生一计,说一声今天刘学深先生本来要演说的,现在已到,请刘先生上来演说。说完这句,把帽子一掀,把头一点,倒说就下来了。众人摸不着头脑,只得又一齐拍手。此时刘学深被他一抬举,出于不意,无奈,只得迈步上去。幸亏他从东洋回来,见过什面,几句面子上的话,还可敷衍,没有出岔。一霎说完,接连又有两个后来的人跟着上去演说了。众人听了,除掉拍掌之外,亦无别话可以说得。魏榜贤见时候已有五点半钟,便吩咐停止演说,众人一齐散去。只留了贾、姚四位,跟着刘学深、魏榜贤未走。魏榜贤便检点所收份发,一共是日到了一百三十六位,应收小洋六百八十角,便私下问刘学深他们四位的份发带来没有?刘学深于是怀里摸出十六个角子给魏榜贤,魏榜贤道:“他们四位,依理应该二十角,为何只有十六角?”刘学深道:“这四位是我替你接来的,一个二八扣,我还不应该赚吗?”魏榜贤道:“你一个人已经白叨光在里头,不问你要钱,怎么还好在这里头拿扣头呢?今日之事,乃是国民的公事,你也是国民一分子,还不应该帮个忙吗?”刘学深一听这话,生了气,撅着嘴说道:“这个钱又不是归公的,横竖是你自己上腰,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要说只有这几个,就是再多些,我用了也不伤天理。”魏榜贤还要同他争论,倒是贾子猷瞧着,恐怕被人家听见不雅,劝他们不要闹了,他二人方才住嘴。一同出门,贾、姚,刘三个走回栈房。恰巧天色不好,有点小雨,贾子猷便叫开饭。刘学深匆匆把饭吃完,仍旧自去寻欢不题。贾、姚四人便在栈房里议论今天演说之事,无非议论今天谁演说的好,谁演说的不好。

贾平泉道:“魏元帅起初演说的两段,很有道理,不晓得怎样,后来就没有了。”贾葛民道:“他初上去的时候,我见他从衣裳袋里抽出一张纸出来,同打的稿子一样。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说出来的。你们没见他说了一半,人家拍手的时候,他有半天不说。这个空档,他在那里偷看第二段。看过之后,又装着闭眼睛养神,闹了半天鬼,才说下去的。

等到第三段,想是稿子找不着了,你看他好找,找来找去找不着,急的脸色都变了,我是看的明明白白的。”大家听了,方才恍然。贾子猷又说:“我交给姓刘的两块大洋钱,他又借我一块,共是三块大洋钱,怎么到后来,见他拿出角子来给人家呢?”

贾葛民道:“他不换了角子,怎么能扣四角扣头呢?我们一进去的时候,我就见他抽了个空出去了一回,后来不是魏元帅演说到一半他才回来的?”大家前后一想,情景正对。贾家兄弟,至此方悟刘学深、魏榜贤几个人的学问,原来不过如此,看来也不是什么有道理的人,以后倒要留心。看他们两天,如果不对,还是远避他们为是,看来没有什么好收场的。四人之中,只有姚小通还看不出他们的破绽,觉着他们所做的事,甚是有趣。当晚说笑了一回,各自归寝。

次日亦未出门。不料中饭之后,贾子猷忽然接到姚老夫子来信,内附着自己家信一封。他弟兄三个自从出门,也有半个月了,一直没有接过家信。拆出看时,无非是老太太教训他兄弟的话,说他们不别而行,叫我老人家急得要死,后来好容易才打听着是到苏州姚老夫子家里去的。访师问道,本是正事,有什么瞒我的?接信之后,即速买棹回家,以慰倚闾之望各等语,三人看过,于是又看姚老夫子的来信上说:“自从回家,当于次日又举一子,不料拙荆竟因体虚,产后险症百出,舍间人手又少,现在延医量药,事事躬亲,接信之后,望嘱小儿星夜回苏,学堂肄业之事,随后再议。又附去令堂大人府报一封,三位贤弟此番出门,竟未禀告堂上,殊属非是,接信之后,亦望偕小儿一同回苏,然后买棹回府,以尉太夫人倚闾之望。至嘱,至要。”贾家兄弟看了,无可说得,只好吩咐小厮,把应买的东酉赶紧买好,以便即日动身。正忙乱间,忽见刘学深同了魏榜贤从外面一路说笑而来。两个人面上都很高兴,像有什么得意之事似的。他二人走进了门,一见贾、姚四人在那里打铺盖,收拾考篮,忙问怎的?贾子猷便把接到家信,催他们回去的话说了。魏榜贤还好,刘学深不觉大为失望,连连跺脚。说道:“偏偏你们要走了,我的事又无指望了。”众人忙问何事。又道:“我们去了,可以再来的?你何用急的这个样子呢?”

刘学深叹了一口气道:“我自从东洋回来,所遇见的人,不是我当面说句奉承话,除了君家三位,余外的人,没有一个可以办事的。我正要借重三位,组织一桩事情,如今三位既要回府,这是大局应该如此,我们中国之不幸。事既无成,亦就不必题他了。”说罢,连连嗟叹不已。众人听了不解。贾葛民毕竟小孩子脾气,便朝着他二人望了一望,说道:“昨天我们见你二人为了四角钱番脸,我心上甚是难过,心想大家都是好朋友,为了四角钱弄得彼此不理,叫朋友瞧着算那一回事呢?如今好了,我也替你俩放心了。”魏榜贤道:“我们自从今日起,还要天天在一块儿办事呢。四角钱我今天也不问他要了,横竖他有了钱,总得还我的。”贾子猷忙问二位有了什么高就?

魏榜贤说:“是这里一个有名的财东,独自开了一片学堂,请了一位翰林做总教,现在要请几个人先去编起教课书来,就有人把我们两个都荐举在内,目下再过两三天,就要去动手。”

刘学深听到这里,忽然又皱着眉头说道:“可惜我的事情没有组织成功,倘若弄成,我自己便是总教,那里还有功夫去替人家编教课书呢?”魏榜贤道:“你不要得福不知,有了这个馆地,我便劝你忍耐些时,骑马寻马,你自己想想,无论如何,一个月总得几块钱的束修,也好贴补贴补零用,而且房饭都是东家的,总比你现在东飘飘西荡荡的好。”刘学深见话被他说破,不觉面上一红。贾子猷亦劝他:“权时忍耐,我们弟此番回家,不久亦就要出来的。学深兄如有别的组织,等将来兄弟们再到上海,一定竭力帮忙的。”于是,二人见他们行色匆匆,不便久坐,随各掀了掀帽子,说了声后会,一同辞去。这里贾、姚四人,亦各叫了挑夫,径往天后宫小轮船码头。搭船回家去了。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还遗财商业起家 办学堂仕途借径

话说上海有个财东,叫做花千万,这人原姓花名德怀,表字清抱,为他家资富有,其实不过几十万银子。因中国经商的人,没有大富翁,这花清抱做了洋商,连年发财,积累到五六百万的光景,大家妒他不得,学他不能,约摸着叫他花千万,是羡慕他的意思。不在话下。

你道这花千万怎样发财的呢?原来他也是穷出身,祖居浙江宁波府定海厅六豪村,务农为业。他十八岁那年,觉得种田没有出息,要想出门逛逛。可巧有一班旧友,约他到上海去开开眼界。这些旧友是谁?一个骅飞马车行里的马夫,叫做王阿四,一个汉兴纺纱厂的小工,叫做叶小山,一个斗智书局里的栈师,叫做李占五,四人聚在一个小酒店里,商量同样的事。

花清抱却一文的川资都没有,自己不肯说坍台的话,约定后日上宁波轮船,只消一夜,就到上海。那三人是来往惯的,这点路不在心上,花清抱却因川费难筹,担着心事,当下酒散回家,走到村头,听得牛鸣一声,登时触动机关,自忖道:“何不如此如此?”想定主意,就不回家了。先到邻家找着陆老钝,说道:“老钝!我前天听说你要买牛,有这句话没有?”老钝道:“有的!东村里余老五一匹黄牛,他要我三十吊钱;我嫌他太贵,还没有讲定哩。”清抱道:“我有一匹耕牛,是二十吊钱买来的,老钝,咱俩的交情合弟兄一样,少卖你几文,算十八吊罢,你要也不要?”老钝道:“看看货色,再还价便了。”

清抱就同了陆老钝走到自己的牛圈里,指着一匹水牛道:“你看这牛该值得三十吊吧。”老钝连声赞好道:“不瞒你说,我昨日粜麦子,恰好只存十五吊钱,你要肯卖,我便牵牛去,你去驼钱来!好不好?”清抱沉吟一会道:“也罢,你我的交情,也不在三两吊钱上头,就卖给你吧。”当夜两人做了交割,清抱驼钱驼了两次才完。次日一早,王阿四合李占五来了,叫他收拾行李同去,清抱那有什么行李?将几件旧布衣服,打了一个包,十五吊钱扣成两捆,找根扁担挑在肩头,出来要走。

阿四看了,好笑道:“你这样出门,被上海人见了,要叫你做曲辫子的。那沉沉的一大捆钱,合着一条粗竹扁担,不是好跟你到上海去的!满了十吊钱,关上就要问你的。我劝你破费几文,到城里换了洋钱吧。”说得清抱面红过耳,没话讲得,只得同到城里,去了些扣头兑洋十六元有零,带在身边,再要轻便没有。他自己也快活道:“果然外国人的东西好。”正说着,恰好叶小山赶到,四人同行上了轮船,果然一夜路程,已到上海。王李二人各自去了。清抱没有住处,叶小山同他到杨树浦,就叫他在自己的姘头小阿四家里搭张干铺住下,每天花销两角洋钱。过了几日,清抱觉得坐吃山空,将来总有吃完的时候,到那时候,如何是好?于是合叶小山商量,拿十块洋钱,买些时新果子、肥皂、香烟之类,搭个划子船,等轮船进口的时候,做些小经纪,倒也有些赢余,日用嫌多。那天上十六铺贩果子去,走了一半路,天已向黑,不留心地下有件东西,绊了一交,顺手抓着看时,原来是个皮包,提起来觉得很重,清抱想着,这一定是别人掉下的,内中必有值钱之物,被人拾去不妥。莫如在此等候些时,有人来找,交还与他,也是一件功德之事。

想罢,就将皮包藏在身后,坐下静等。不到一刻工夫,有一个西洋人,跑得满头是汗,一路找寻。原来清抱质地聪明,此时洋泾浜外国话已会说得几句,问其所以,知道是失物之人,便将皮包双手奉上。那西洋人喜的眉开眼笑,打开皮包,取出一大把钞票送他。清抱不受,起身要走。那西洋人如何肯放?约他一块儿去。但见把手一抬,来了两部东洋车,西洋人在前领路,到了大马路一丬大洋行门口歇下。这洋行并没中国字的招牌,里面金碧辉煌,都是不曾见过的宝贝。西洋人留他住下,请了个中国人来合他商量,要用他做一名买办,每月二百两的薪水。清抱有什么不愿意的?自此就在洋行里做买办,交游广了,薪水又用不完,只有积聚下来。积聚多了,就做些私货买卖,常常得利,手中也有十来万银子的光景。那知不上十年,西洋人要回国去,就将现银提出带回,所有货物,一并交与清抱,算是酬谢他的。清抱袭了这分财产,又认得了些外国人,买卖做得圆通,大家都愿照顾他,三五年间,分开了几丬洋行,已经有三四百万家业。在上海娶亲,生了三个儿子。又过了二十几年,清抱年已六十多岁,操心过重,时常有病;幸亏他用的伙计,都是乡里选来极朴实的人,信托得过,便将店务交给他们去办;自己捐了个二品衔的候选道台,结识几个文墨人,逍遥觞咏,倒也自乐其乐。这班文墨人当中,有一位秀才,姓钱单名一个麒字,表字木仙,合他最谈得来。清抱自恨不曾读过书,想要做些学务上的事业,以博士林赞诵他的功德,就合钱木仙商议。木仙道:“现在世界维新,要想取些名誉,只有学堂可以开得。”清抱拍掌道:“不错,不错!我们宁波人流寓上海,正苦没有个好先生教导子弟,据你所说甚是,莫如开个蒙学堂吧。我独捐十万银子,如何?但是学堂的事,只有你是内行,就请你做个总办吗。”木仙连连谦让道:“这晚生却不敢当。观察有为难的事,尽能效劳,学务的事,实不敢应命。”

原来木仙当过几年阔幕友,很认得几省的督抚,清抱合官场来往,尽是他从中做引线的。他于这文字上面,也只是一个充场好看,其实并不甚在行,所以不敢冒昧答应。当下清抱要他荐贤,他想了半天道:“晚生认得翰林进士却也不少,但是他们都在京里当差,想熬资格升官放缺,谁肯来做这个事情?”

清抱听了没法,只索罢论。

岂知事有凑巧,是年北方拳民闹事,烧了几处教堂,闹得各国起兵进京,这番骚扰不打紧,却吓得些京官立足不稳,纷纷的挈眷南回。内中有个编修公,姓杨名之翔,表字子羽,世居苏州元和县,少有学问,粗知新理,木仙却听惯了他的议论,佩服到极地。

同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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