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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演义

文明小史

29 万字 · 约 13 小时 57 分钟 · 31 / 37

会员可开白话

,反要朋友化了本钱叫了局来陪你,怎么不要你承朋友的情呢?”

劳航芥道:“据此说来,我请酒是我照应我自己的相好,他们叫局亦是他们各人自己照应各人的相好,我又没有一定要他们叫局,怎么我要承他们的情呢?”白趋贤道:“到底你们当律师的情理多,我说你不过,佩服你就是了。天不早了,我们还要翻台,催西惠快上菜。”等到菜刚上得一半,两个人的局都已来了。大家见了劳航芥,都嘲笑他那根假辫子,劳航芥反党洋洋得意,当下把吃酒的话告诉了张媛媛,叫他派人回去预备。

白趋贤就借一品香的纸笔,写了五张请客票,亦交代了张媛媛的跟局,叫他带回去先去请客。一霎大菜上完,西惠送上咖啡,又送上菜单。劳航芥伸手取出皮夹子要付钱,白趋贤不肯,一定要他签字。劳航芥拗他不过,只得等他签了字去,然后拱手致谢,一同下楼。此时他俩的局都早已回去的了。劳航芥便约白趋贤到东荟芳去,进门登楼,不消细述。

原来张媛媛住的是楼上北面房间,是从楼梯上由后门进来,同客堂是隔断的。南面下首房间,连着客堂,又是一个倌人,这倌人名字叫做花好好。这天花好好的生意甚好,客堂房间里一台才吃完,接着客人碰和,正房间里两台酒,刚刚入席。劳航芥从这边窗内望过去,正对这面窗户坐着的,不是别人,正是卢慕韩卢京卿,其余的人,虽不晓得是些什么人,看来气派很是不同。房间里人,一齐某大人某大人叫的震天价响,一面又叫某大人当差的,一回又问某大人马车来了没有,但是双台酒坐了十几个人,主人缩在里面不曾看得清楚。当下劳航芥一眼瞧见卢京卿在对面,不觉心上毕拍一跳,登时脸上呆了起来,生怕被卢慕韩看破他改装,又怕卢慕韩笑他吃花酒。呆了一会,便叫娘姨把窗户关上。无奈其时正是初秋天气,忽然躁热起来,他一个人无可说法,白趋贤虽有些受不住,因系主人吩咐的,不肯怎样。等了一会,白趋贤代请的什么律师翻译赖生义,领事公馆里文案詹扬时,赫毕洋行里买办赵用全,湖南军装委员候补知州栾吐章,福建办铜委员候选道魏撰荣,络续都来,没有一个不到。劳航芥、白趋紧接着,自然欢喜。同劳航芥彼此通过名姓,各道了一句久仰的话。白趋贤又替劳航芥吹了一番,众人愈觉钦敬。于是白趋贤传令摆席,又替在坐的人-一叫局,自己格外凑兴,叫了两个。一时酒席摆好,众人入坐,大家齐嚷:“天热得很,怎么不开窗户?”劳航芥不便将自己心事言明,幸亏自己坐的地方对面,望不见,也就不说别的,跟着众人叫把窗户推开。这边吃酒攉拳,局到唱曲子,不用细说。

且道对面房间请酒的主人,原是江南一位候补道台姓金的。

这金道台精于理财,熟悉商务,此次奉差来在上海租界地方,本非中国法律所能管辖,所以有些官场,到了上海,吃花酒、叫局,亦就小德出入,公然行之而无忌了。

闲话休讲。目今单说这金道台,因为卢慕韩要开银行,所以来了,不时亲近他,考访他一切章程。卢慕韩亦因为金道台精于理财,所以也甚愿亲近,他同他商量一切。这天是金道台作主人,卢慕韩作客人。劳航芥在对面窗内瞧见了他,自己心虚,命把窗门掩上,其实卢慕韩眼睛里并没有见他。一来是灯光之下,人影模糊。究竟相隔一丈多地,卢慕韩年老眼花,自然看不清楚。再则劳航芥这种是当面碰见,亦不留心,何况隔着如许之远。所以一直等到将次吃完,张媛媛房内之事,南首房间里一概未曾晓得。后来还是花好好台面上主人金道台闹着叫二排局,齐巧卢慕韩曾带过张媛媛的,便叫本堂张媛媛,直等到张媛媛过去,这边席面方吃得一半。卢慕韩问起张媛媛,说他屋里有酒,是个什么人吃的?张媛媛便据实而陈,说是一个姓劳的,新从外国回来,就要到安徽去做官的。卢慕韩不听则已,听了之时,心上忽有所触,因为前天劳航芥刚拜过他,还没有回拜。据张媛媛说,又是从外洋回来,又是就要到安徽去,不是他更是那个?因说这人我认得,他可是外国打扮?张媛媛听了,笑着说道:“初来的头一天,原是外国打扮的,今儿是改了装了。”卢慕韩听说,先是外国装,便认定确为劳航芥无疑。但他当面对我说很会憎嫌中国人这条辫子,为什么他自己又改了装呢?因向张媛媛道:“你这位姓劳的客人,他是没有辫子的,要改装怎么改得来呢?”张媛媛笑道:“辫子是在大马路买的,两块洋钱一条,戴上去,不细看是看不出的。”

卢慕韩听了,着实诧异,便道:“等到台面散了,我倒要会会他。”张媛媛道:“我先替你通知他一声。”卢慕韩道:“不必。停刻我自来。”说话间,满席的二排局都已到齐,唱的唱,吵的吵,闹了一阵子,各自散了。众客人便闹着要饭,吃饭罢之后,众人一哄而散。

卢慕韩亦着好长衫,辞别主人,不随众人下楼,却到这边,由后门进来。朝着前面,停脚望了一回,正值劳航芥回头,同娘姨说话。卢慕韩看清楚了,果然是他,便喊了一声:“航芥兄!”又接说一句道:“为什么请客不请我?”劳航芥听见后面有人唤他,甚为诧异,仔细一瞧,原来就是卢慕韩,正是刚才关窗户怕见的人,如今被他寻上门来,低头一看自己身上,如此打扮,不由得心上一阵热,登时脸上红过耳朵。幸亏他学过律师的人,善于辨驳,随机应变的本领,自然比人高得一层。

想了一想,不等卢京卿说别的,他先走出席来让坐。卢慕韩回称已经吃饱,劳航芥如何肯依。卢慕韩只得宽衣坐下吃酒。谢过主人,又与众人问过姓名。劳航芥先抢着说道:“兄弟因为你老先生再三劝兄弟改装,兄弟虽不喜这个,只因难拂你老先生一片为好的意思,所以赶着换的。正想明天穿着这个过来请安,今日倒先不期而遇。只是已经残肴亵渎得很,只好明天再补请罢。”说罢,举杯让酒,举箸让菜。卢慕韩因他自己先已说破,不便再说什么,只得说道:“吾兄到了安徽,一路飞黄腾达,扶摇直上,自然改装的便。”劳航芥道:“正是为此。”

当下彼此一番酬酢,直至席散。卢慕韩因为明天要回请金道台,顺便邀了劳航芥一声,劳航芥满口应允,一定奉陪。卢慕韩先坐马车回去,众人亦都告辞,房中只留劳航芥、白趋贤两个。白趋贤有心趋奉,忙找了张媛媛的娘来,便是他的小丈母,两个人鬼鬼崇崇,说了半天,无非说劳大人如何有钱有势,叫他们媛媛另眼看待之意。当夜之事,作书人不暇细表。

且说到次日,劳航芥一早起身,回到栈房,卢慕韩请吃酒的信已经来了。原来请在久安里花宝玉家,准六点钟入座。一天无事,打过六点钟,劳航芥赶到那里,原来只有主人一位。

彼此扳谈了一回,络续客来,随后特客金道台亦来了。主要数了数宾主,一共有了七人,便写局票摆席。自然金道台首坐,二坐三坐亦是两位道台,劳航芥坐了第四坐。主人奉过酒,众人谢过。金道台在席面上极其客气,因为听说劳航芥是在外洋做过律师回来的,又是安徽抚宪聘请的顾问,一定是学问渊深,洞悉时务,便同他问长问短,着实殷懃。幸亏劳航芥机警过人,便检自己晓得的事情-一对答,谈了半日,尚不致露出马脚。后来同卢慕韩讲到开银行一事,劳航芥先开口道:“银行为理财之源,不善于理财,一样事都不能做,不开银行,这财更从那里来呢?”金道台道:“兄弟有几句狂瞽之论,说了出来,航翁先生不要见怪,还要求航翁先生指教。”劳航芥道:“岂也!”金道台道:“航翁先生说,各式事情,没有钱都不能做,这话固然不错,因此也甚以慕翁京卿开银行一事,为理财之要着。然以兄弟观之,还是不揣其本,而齐其末的议论。”大众俱为愕然。金道又道:“书上说的:『百姓足,君熟与不足?』又道是:『民无信不立。』外国有事,何尝不募债于民,百姓自然相信他,就肯拿出钱来供给他用,何以到了我们中国,一听到劝捐二字,百姓就一个个疾首蹙额,避之惟恐不遑?此中缘故,就在有信、无信两个分别。中国那年办理昭信股票,法子并非不好,集款亦甚容易,无奈经办的人,一再失信于民,遂令全国民心涣散,以后再要筹款,人人有前车之鉴,不得不视为畏途。如今要把已去之人心慢慢收回,此事谈何容易?所以现在中国,不患无筹款之方,而患无以坚民之信。大凡我们要办一事,败坏甚易,恢复甚难。如今要把失信于民的过失恢复回来,断非仓猝所能办到。”金道台一面说着话,一面脸上很露着为难的情形。卢慕韩道:“据此说来,中国竟不可以补救么?到底银行还开得不可开得?”

金道台??:“法子是有,慢慢的来,现在的事,不可责之于下,先当责之于上。即以各省银圆一项而论,北洋制的,江南不用,浙闽制的,广东不用,其中只有江南、湖北两省制的,尚可通融。然而送到钱庄上兑换起钱来,依旧要比外国洋钱减去一二分成色,自己本国的国宝,反不及别国来的利用,真正叫人气死。如今我的意思,凡是银圆,勒令各省停铸,统归户部一处制造,颁行天下,成色一律,自然各省可以通行。凡遇征收钱粮,厘金关税,以及捐官上兑,一律只收本国银圆,别国银圆不准收用,久而久之,自然外国洋钱,不绝自绝,奸商无从高下其手,百姓自然利用。推及金圆、铜圆,都要照此办法。更以铸的越多越好,这是什么缘故呢?譬如用银子一两,只抵一两之用,改铸银圆,名为一两,或是七钱二分,何尝真有一两及七钱二呢?每一块银圆,所赚虽只毫厘,积少成多,一年统计,却也不在少处。中国民穷,能藏金子的人还少,且从缓议。至于当十铜圆,或是当二十铜圆,他的本钱,每个不过二三文上下,化二三文的本钱,便可抵作十个、二十个钱的用头,这笔沾光,更不能算了。至于钞票,除掉制造钞票成本,一张纸能值几文,而可以抵作一圆、五圆、十圆、五十圆、一百圆之用,这个利益更大了。诸公试想,外国银行开在我们中国上海、天津的,那一家不用钞票?就以我们内地钱庄而论,一千文、五百文的钱票,亦到处皆有。原以票子出去,可以抵作钱用,他那笔正本钱又可拿来做别样的生意,这不是一倍有两倍利么?只要人家相信你,票子出的越多,利钱赚的越厚,原是一定的道理。至于制造钞票,只好买了机器来,归我们自己造,要是托了人,像前年通商银行假票的事,亦不可不防。

现在挽回之法,须要步步脚踏实地,不作虚空之事。如果要用钞票,我们中国现在有九千万的进款,照外国的办法,可出二万万多两的钞票。我们如今实事求是,只出九千万的钞票,百姓晓得我们有一个抵一个,不杂一点虚伪,还有什么不相信呢?

等到这几桩事情办好,总银行的基础已立,然后推之各省会,各口岸,各外国要埠,内地的钱票,不难一网打尽,远近的汇兑,到处可以流通。而且还有一样,各国银行的钞票,上海的只能用在上海,天津的只能用在天津,独有我们总银行自造的,可以流行十八行省,各国要埠,叫人人称便。如此办法,不但圈住我们自己的利源,还可以杜绝他们的来路!到这时候,国家还愁没有钱办事吗?”卢慕韩道:“这番议论,一点不错,钦佩之至!”金道台道:“这不过皮毛上的议论,至于如何办法,断非我们台面上数语所能了结。兄弟有一本《富国末议》,过天再送过来请教罢。”卢慕韩及在席众人,俱称极想拜读。

劳航芥初同金道台一干人见面,很觉自负,眼睛里没有他人,如今见卢慕韩如此佩服他,又见他议论的实在不错,自己实在不及他,气焰亦登时矮了半截,心上想道:“原来中国尚有能够办事的人,只可惜不得权柄不能施展。我到安徽之后,倒要处处留心才是。说话间,台面已散。自此劳航芥又在上海盘桓了几日,只有张媛媛割不断的要好,意思还要住下去,只因安徽迭次电报来催,看看盘川又将完了,只得忍心割受,洒泪而别。不过言明日后得意,再来娶他罢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

该晦气无端赔贵物 显才能乘醉读西函

却说航芥离别上海,搭了轮船,不到三日,到了安徽省里。

先打听洋务局总办的公馆,打听着了,暂且在城里大街上一家客店住下。劳航芥是一向舒服惯的,到了那家客店,一进门便觉得湫隘不堪。打杂的都异常褴楼,上身穿件短衫,下身穿条裤子,头上挽个鬏儿就算是冠冕的了;比起上海礼查客店里的仆欧来,身上穿着本色长衫,领头上绣着红字,钮扣上挂着铜牌,那种漂亮干净的样子,真是天上地下了。然而劳航芥到了这个地位也更无法想,只得将就着把行李安放,要了水洗过脸,便叫一个用人拿了名片,跟在后头,直奔洋务局而来。

不说劳航芥出门,再说安徽省虽是个中等省分,然而风气未开,诸事因陋就简,还照着从前的那个老样子。现在忽然看见这样打扮的一个人,住在店里,大家当作新闻。起先当他是外国人,还不甚诧异,后来听说是中国人扮的外国人,大家都诧异起来,一传十,十传百,所以劳航芥出门的时候,有许多人围着他,撑着眼睛,东一簇,西一簇的纷纷议论。等他出了店门之后,便有人哄进店里来,走到他的房门口,看房门已是锁了,便都巴着窗户眼望里面觑,看见皮包藤蓝之类,鼓鼓囊囊的装着许多东西,大家都猜论道:“这里面不是红绿宝石,一定是金钢钻。”后来还是店里掌柜的,生怕他们人多手杂,拿了点什么东西去,这干系都在自己身上,便吃喝着把闲人轰散了。

这边再说劳航芥到了洋务局,找着门口,投了名片进去,良久良久,方见有人传出话来道:“总办大人住在西门里万安桥下,可以到公馆里去找他,此地并不是常来的。”劳航芥只得依了他的话,找到西门内万安桥,看见贴的公馆条子,什么“二品顶戴安徽即补道总办洋务局”那些衔头,心知是了,照旧投进片子去。管家问明来意,进去回了。不多半晌,管家把中门呀的一声开了,说声“请”,劳航芥急走了进去,远远看见那位洋务局老总,四十多岁年纪,三绺乌须,身上穿着湖色熟罗的夹衫,上面套着枣红铁线纱夹马褂,底下登着缎靴,满面春风的迎将出来,连说“久仰!久仰!”劳航芥是不懂官场规矩的,新近才听见有人说过,见了官场,是要请安作揖的,他一时不得劲,便把帽子除了,身子弯了一弯。二人进了客厅,让坐已毕,送过了茶,攀谈了几句。劳航芥打着广东官话,勉强回答了几句。这位洋老总,又问他住的所在,劳航芥随手在袋里拿出一本小簿子,就取铅笔歪歪斜斜的写了一个住址,便把那张纸撕了下来,递在他手里。洋老总略略的看了一看,伸手在靴统里摸出一个绣花的靴页子。夹在里面,一面便说:“等兄弟明日上院回了中丞,再请到洋务局里去住罢。”劳航芥称谢了,一时无话可说,起身告辞。洋老总直送出大门才进去。这是以顾问官体制相待,所以格外殷懃,别人料想不能够的。

劳航芥主仆出得洋老总会馆,仍回店内。开门进去,刚刚坐定,听见院子里一个差官模样子,问那间是劳老爷的屋子。

店小二连忙接应,说:“这里就是。”那差官一掀帘子,走了进来,见了劳航芥,请了一个安,说:“大人说,给老爷请安。这里备有一个下马饭,请老爷赏收。”说完,掏出一张片子,望茶几上一搁,一面朝着窗外说道:“你们招呼着抬进来呀!”

劳航芥连说:“不敢当!怎么好叫你们大人破费?”站起来道:“就放在中间屋里罢。”又打开皮袋,拿出一块洋钱给那差官,另外一张回片,说:“回去替我道谢。”那差官又请了安,谢过了,退了出去,招呼同来的挑夫,把空担挑回去。这里劳航芥到中间看了一看,见是一桌极丰盛的酒肴,满满的盛着海参鱼翅,叫店小二拿到厨房里蒸在蒸笼上,回来把他做饭菜,安排过了,重复坐下,摸出一枝雪茄烟吸着,心里转念头道:“此番到得安徽省里,是当顾问官的,顾问官在翻译之上,总得有些顾问官的体制。一面想:洋务局地方虽好,究竟不便,不如另外找一所公馆,养活几个轿班,跟着家人小子们,总得阔绰一阔绰,否则要叫人瞧不起的。一会儿胡思乱想,早已掌上灯来。店小二看见洋务局总办大人送了酒席来,又兼差官吩咐过好好服侍,要是得罪了一点是要捉到衙门里去打板子的,因此穿梭价伺候,不敢怠慢。等到菜好了送上去,劳航芥一看见满满的海参鱼翅,上面都罩着一层油,还有些什么恃强拒捕的肘子,寿终正寝的鱼,臣心如水的汤,便皱着眉头,把筷放下,叫带来的家人小子,把上海买来的罐头食物,什么咸牛肉、什么冷鲍鱼、什么禾花雀之类,勉勉强强就着他饱餐一顿。又叫家人小子把咖啡壶取出来,冲上一壶咖啡,在灯下还看了几页全球总图、图书集成,方才叫人服侍安寝。

一宿无话,次日清早七点多钟,劳航芥就抽身起来了。盥漱已毕,伸手在衣袋中想把表摸出来看看时辰,忽然摸了空,不觉大惊失色道:“我常听见人家说,中国内地多贼,怎么才住得一晚,就丢了个表?”越想越气,登时把店主人喊了来,店主人战战兢兢的不知为了什么事。劳航芥睁着眼睛道:“好好好!你们这里竟是贼窝!我才住得一夜,一个表已丢了,照此下去,不要把我的铺盖行李都偷去么?好好好!我知你们是通同一气的,快把这人交给我,万事全无,如若不然,哼哼,你可知我的利害!”店主人跪在地下,磕头如捣蒜道:“我的天王菩萨,可坑死人了!不要说是你洋老爷、洋大人的对象,就是寻常客人的对象,都不敢擅动丝毫的。如今你洋老爷、洋大人要我交出贼来,叫我到那里去找这个贼?”劳航芥愈加发怒,说:“好好的向你说,你决不肯承认,”一面说,一面举起手来,就是几拳,提起脚来,就是几脚,痛得店主人在地下乱滚。那些家人小子,还在一旁吶喊助威,有的说拿绳子来把他吊起来,有的说拿锁来把他锁起来,店主人愈加发急,只得苦苦哀求,说:“情愿照赔,只求不要送官究办。”劳航芥道:“我的表是美国带来的,要值到七百块洋钱。”店家又吓得出舌头伸不进去。后来还是家人小子们做好做歹,叫他赔二百块洋钱。可怜一个店主人,虽说开了一座在客栈,有些资本,每日房钱伙食,要垫出去的,只得向住店客人再四商量,每人先借几块钱,将来在房饭钱上扣算,有答应的,有不答应的,一共弄了七八十块钱。店主人无法,又把自己的衣服,老婆的首饰,并在一处当了,凑满了二百块钱,送了上去,方才完事。

这么一闹,已闹到下午时候。劳航芥正在和家人小子们说这种人是贼骨头,不这个样子,他那里肯赔这二百块钱,道言末了,店小二蹑着脚在窗边,低低的回了声:“洋务局总办大人来拜。”

劳航芥随即立起身来。那洋老总三脚二步跨进了房间,彼此见过了礼,劳航芥请他坐下,叫小子开荷兰水,开香摈酒,拿雪茄烟,拿纸烟。洋老总虽然当了几年洋务差使,常常有洋人见面,预备的烟酒,都是专人到上海去买的,今番见劳航芥的酒,劳航芥的烟,比自己的全然不同,又是称赞,又是羡慕,寒喧了两句。便开口道:“今天兄弟上院,回过中丞,中丞十分欢喜,打算要过来拜,所以叫兄弟来先容的。”劳航芥忙道:“这个不敢,他究竟是一省之主,理应兄弟先去见他。”洋老总点头道:“先生谦抑得很,然而敞省中丞,礼贤下士,也是从来罕见的。先生如要先去,兄弟引道罢。”一面说,一面喊了一声“来”!走进一个戴红缨帽子的跟班,洋老总便吩咐道:“快到公馆里去,把我那座绿呢四轿抬来,请劳老爷坐,一同上院!”跟班答应了一声“是”,自然退出去交代。不多一会,轿子来了,跟班上来回过,劳航芥催他道:“我们走罢,再迟他要来了。”洋老总连说:“是极,是极!”劳航芥理理头发,整整衣服,又把写现成的一个红纸名帖交给了一个懂得规矩的家人,这才同走出店。洋老总让劳航芥先上轿,劳航芥起先还不肯,后来洋老总说之再三,劳航芥只得从命。谁知劳航芥坐马车却是个老手,坐轿子乃是外行,他不晓得坐轿子是要倒退进去的,轿子放平在地,他却鞠躬如也的爬将进去。轿夫一声哈喝,抬上肩头,他嚷起来了,说:“且慢且慢,这么,我的脸冲着轿背后呢!”轿夫重新把轿子放平在地,等他缩了出来,再坐进去,然后抬起来飞跑。这个挡口,有些人都暗暗地好笑。不多一会,得到院上,轿子抬到大堂底下,放平了,请他出来。这里巡捕是洋老总预先关照好的,随请他在花厅上少坐,拿了名帖进去回。黄抚台一见是劳航芥来了,赶紧出来相见。这里劳航芥见了抚台的面,蹲不像蹲,跪不像跪的弯了半截腰,黄抚台把手一伸,让他上炕。劳航芥再三不肯,黄抚台说:“老兄弟一次到这里,就拘这个形迹,将来我们有事,就难请教了。”劳航芥这才坐下。黄抚台先开口:“老兄久居香港,于中外交涉一切,熟悉得很,兄弟佩服之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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