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演义
清朝三百年艳史演义
39 万字 · 约 18 小时 40 分钟 · 47 / 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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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卿早在寺院里划出一角地,打起图样来。中间三楹,安放神牌,陈设祭器。从左首进去,结构着小小花园。花厅上排着几口橱,将血衣血裤、佩刀戎服,编号储藏,还有些书画长卷,都留着存个纪念。厅外瀹泉叠石,灌树浇花,极为精雅,既可憩息家属,又可酬应宾朋。正月里开放几天,把橱里的遗物搬出来,可以供人观览。
惠卿计划已定,估计各费必须三万元左右。弱男家里,清贫得很,哪能出资建筑?旗门子里的戚友,到此已风流云散,好问哪个去商议?便是几个在京的,也是衣食住要紧,哪有闲钱干这不急的事?若说到民国的官吏,为着良弼建祠,总觉得隔膜一层,出钱亦不踊跃。惠卿东集西凑,不过万金,却好上海的罗迦陵夫人晋京,开口便答应一万。惠卿喜出望外,昕夕赶造。
在这罗夫人一万银圆,何曾算得巨数?他丈夫欧司爱哈同先生,是上海英侨首富。他住得爱俪园里,开义赈会,开水灾会,络绎不绝。两夫妇捐款,不止数十百万,一部大藏经,两个男女大学,尤其耗费得厉害。上海谈起女慈善家,不是庄夫人,便是罗夫人。两个人都得过一等一级的宝光慈惠章。罗夫人比庄夫人尤其性情温厚,学问深纯,每年礼佛朝山,往返南北。
京中的人,都知道他慷慨,不道他竟担任三分之一。
不久,祠堂建好,惠卿总算大事已遂,去谢了世昌一番。
忽然椿树四条胡同,发生一件娼赌案来,牵涉的人不少,已由警署拿获鞫讯了。正是:花谢水流何太骤,株连蔓引欲奚求。
欲知后事,且听下文。
第九十四回开私门窝娼捕陈七 追汽车择婿笑朱三
上回说到椿树四条胡同,闹出娼赌大案,这窝家便是戏子陈葵香的母亲,绰号叫做陈七奶奶。他在清国季年,北京盛行南班子的时候,便在南边贩了几株钱树子,开起私门子来。这班猎艳的大小官僚,日日去逛胡同。防得都老爷要无端开口,虽然弥缝得无事,毕竟多了一条裂痕。况且清音小班里,碰和摆酒,闹得烟尘抖乱,还是可望而不可即。急色儿哪里忍耐得住?又没有整百整千的银钱使,只落得暗暗里垂涎,隐隐里下泪。若说二三等茶室,省是省了,便是便了,又怕买着回头货,花了一笔医药费,还要惹人笑话。陈七奶奶趁着这个好机会,想出这个法子来,将小班茶室的生意,一网打尽。真是门盈如市,宾至如归。陈七奶奶居住的是大厦高厅,使唤的是丫鬟龙媪,不论旗妆的,汉妆的,只要拜在膝下,都算是干女儿。葵香的媳妇,又美丽,又机警,帮这七奶奶殷勤招待,没个人不喜欢他。家里的姊妹花,一个绰号叫“万人迷”,算是七奶奶的台柱;此外一个二姑娘,一个小林姐,都是常川驻扎。若是客人不中意,那大大小小的照片,取出来随人选择,只须宽费 几吊车钱,自然包你称心如意。七奶奶也看着来客对付,若是有点经验的,不过照例付了夜度资,以后任凭你们离合,倘然是个冤桶,怂恿干女儿斫起斧头来,比清音小班还要厉害。他更做好做歹地说什么月包呀,季包呀,决不肯放他们另住。七奶奶做了几年,到得袁世凯当国,旗门子里的亲贵,果然打倒了,来的大批新人物,总长、次长、司长、参事、佥事、主事,都抱着自由平等的宗旨。七奶奶家里,益发比前热闹,还添了昼夜不绝的赌场,几桌麻雀,几桌扑克,有时还夹着牌九摇摊。
起初只有衙门里的人,借此消遣,渐渐银行执事,古董老板,也捱进来了。四面的流氓地痞,有了风声,却不敢动七奶奶的手。况且七奶奶的大门口,马龙车水,全系体面人物;里面门房厨房,男仆女仆,何等伪齐整。大厅上纱帽派的书画,琳琅满壁,便有人进他的门,还当是名公巨卿,哪里寻得出娟赌的窟宅?不知她大门进来,却有一条小小夹弄,直通后门。
后门外面又蜿蜿蜒蜒几十步,才是大道。夹弄旁边一扇小门,开进去一座洋楼,却用围墙包着,外面一点都望不见。下层做了赌台,上两层是缭房曲室,锦帐牙床,还有一间秘密烟寮,却叫葵香媳妇专司其事。打炮呀,把火呀,伺候格外周到,还好同他说说笑笑。走熟的都从后门里进出,到得夹弄里便有特别口号,招呼开门。七奶奶算是暗藏,真是精细。
警署里的人,为他不曾纳捐,又不肯破费,只捧着几个大老,早已同他结怨。后来流氓地痞,因为分不着赌场的钱,都是牙痒痒的。还有同行嫉妒的私门子,说 :“七奶奶不留余地,弄得别人没饭吃 。”七奶奶正在兴高采烈,哪里还顾他人的媒孽?
偏有个警署里的科员,同个书记,偷偷摸摸,在别个私门里,认识个媳妇儿,也说起陈七奶奶那面,怎样生意好,客人 多,这老板娘四奶奶,进来插嘴,痛骂七奶奶有财有势,看不起人,料他这威风是不长久的!那科员、书记,并不在意。
这日经过椿树胡同后面,看见那媳妇儿从小路抄出来上车,便问他这是哪一家?媳妇儿道 :“是七奶奶后门 。”两人约他到四奶奶家夜饭,媳妇儿答应着。谁知等了一夜,催了三次,总说七奶奶叫去,不曾放回。四奶奶固然少笔进帐,这两人无兴而返,把恨这媳妇儿的气,一概移在七奶奶身上。怏快地回到警署,这科员便打电话问这椿树胡同的该管警官,说:“有这娼赌窝子,为什么不捕?”警官回说 :“前门进出的,都是当道,实在查不出痕迹 。”科员告诉他某胡同小路,便是后门,限他三日拿解。警官听了警署的训令,总道是署长意思,传齐巡长、巡警,打听这条进路。巡警私下买通了七奶奶男仆,叫他引导。警官却便衣小帽,站在后门外,一班长警,堵截了小路;一班长警,分布在小弄。另外派几个不相干的,从前门闯进去,声言捉拿陈七奶奶。外面闹得鼎沸,早惊动了赌客嫖客,都想夺门出去。还是七奶奶来得镇静,说 :“诸位大人老爷,不要动。听凭他怎么虚张声势,他寻不到我的机关,总是没法。若有人开门出去,便中他计了 !”大人老爷碍着前程,却想溜之大吉。那班叫来的媳妇儿,大哭大嚷,要叫七奶奶把他一条路,不由分说,挖开小门就走。两脚跨出后门外面,来一个,捉一个,来两个,捉一双。男男女女,叫长警带回警所候着。警官从弄堂进去,只见长警手里,有的拿着赌具,有的拿着烟具。七奶奶与葵香夫妇,连同“万人迷”、二姑娘、小林姐、男女婢仆,赛过一串大扎蟹,从旁门拖出前门。那大人老爷的车夫,还不知道什么事,没处去寻主人,只得赶了车子回家报信。
警官将门掩好,前后加上封条,回到警所一看,老少男女, 共有三四十人,如何容纳得下?有站的,有坐的,有哭的,有叹的,只七奶奶同葵香,上了手铐。警官问过姓名,黄六黑七,张三李四,报了一阵,忙用电话报告警署请示,却好接地署长手里。署长知道七奶奶不是好惹的,这场祸闯得不小,赶说连夜悄悄送来。署里问讯的电话,讨情的电话,已弄得署长头昏脑涨。警官押解到署,那署长早经候着,将这男女,当着赌徒办理,每人具张悔过结,罚洋十元五元了事。有几个没带钱的,准他明日补缴。趁着宵深天黑,放他们回去,好遮一遮脸。只剩了葵香母子夫妇,三个押着。署长向警官问起缘由,才知是署里的电话。署长彻底根究,管电话的人说出科员书记,有点嫌疑。署长忙到天明,连府里院里,都函电交驰的来请从轻发落。署长明知天下无事,庸人自扰,既然进了这扇门,总须见点颜色,三个人罚了二百元。七奶奶并不为的银钱,却是为的面子,受了这样奇辱大耻,还想回去设法翻本。
哪知走进胡同,只见“万人迷”三姊妹,站在弄口,说:“封皮是揭了,里面笨重细软,一概干净了 。”七奶奶听着,一路走,一路哭,满地的瓦片石屑,满屋的破絮碎衣,堂厅上剩得一块匾额,厨房里剩得一座冷灶。洋楼上下两层的摆饰,残缺污烂,却是有意捣蛋。七奶奶道 :“糟了糟了!我家里兴也兴得快,败也败得奇!我算做了一场梦。葵儿还带着媳妇唱戏罢。你们荐到四奶奶那里去搭班,我也不愿再干了。快去喊部汽车来,我同你们往四奶奶家里避一避 。”几个人又无盥具,又无梳具,一套随身衣裤,吃了点油条大饼,坐在破炕上等候。
葵香去了半晌回来,仍旧没有汽车,说 :“各行里的汽车,被朱三小姐包完了,因为要拣择女婿,在那里汽车赛跑呢 。”七奶奶道 :“背时的人,应该如此 。”喊了一部街车,四人挤着去了。葵香夫妇自然谨遵母命,这私门子算是糊糊涂涂,冤冤 枉枉的打破。葵香闲着无事,踱到茶馆里去歇歇,人山人海的在那里候汽车,凡是汽车经过地方,两面男的女的,村的俏的,一概挤满。大众问起朱三小姐是什么人,知道的说是内务总长朱桂莘先生启钤三女儿。朱总长娶了于夫人,生的女儿有几个,但钟爱的只是三小姐。朱总长原是瞿相国瞿鸿机的帐房先生,捐个佐杂官儿,连升带保,结交了这袁世凯,发财发福,买田砌屋,同赵秉钧可以伯仲。徐世昌尤其看得他重,派做南北议和代表,到上海走过一趟,朱三小姐也跟着的。上海是汽车竞争的世界,三小姐心灵手敏,自然操纵自如。有时驾了汽车出来,还叫车夫进坐车厢,亲自呜呜地开着,转弯抹角,只要捏一捏喇叭,算是交代。万一把妇孺们撞倒撞坏,好在死人无可对证,有这“冲过马路,自不小心”八个字,尽好轻轻盖过。
三小姐在上海学了本领,能够把汽车弄得追风逐电腾云驾雾一般。
到得代表回京,凡有替三小姐来作伐的,凭你户限踏穿,三小姐百无一可。每日玩玩汽车,在什么公园里,剧场里,露一露脸。他又长得粉装玉琢,衬着极贵重的首饰。映着极华丽的衣裳,京里的公子哥儿,哪个不睽睽注目?好容易央人请马,前往议婚,不说太小,总说还早。况且这三小姐有点憨气,还有点傻气,有时轻颦浅笑,妩媚动人,像煞一朵交际名花;有时面色一沉,随你献尽殷勤,他总不瞅不睬。大众识他不透,自然动他不来。他忽然想出这汽车赛跑,譬如王三小姐抛彩球,不论富贵贫穷,只要赶得上三小姐汽车,他愿带着十万奁资,委身相事。这句话哄动了全国,会开汽车的,都要租部汽车,去碰碰看。
他早标明地点,在哪里起,在哪里止,中间经过某处某处,派着警察沿途保护。大众正在那里凝望,忽见黄尘里面,滚出 一辆满缀鲜花的碧色汽车来,外面垂着绯色的帘子,车头子坐个女子,粉扑扑的脸儿,油松松的辫子,认得是朱三小姐。他手上带着白皑皑亮晶晶两个钻戒,摆动车轮,那速率稳而且快。
旁边有一辆红色的,是一个西装男子开车,年纪也不满二十,同这三小姐的车,总觉得距离一两码。后面跟着的蚁聚蜂屯,珠联绳贯,不过是个附属品。也有中国装的,也有西装的。看客拍手狂呼,三小姐毫不旁顾。邵二广有一首《赛车行》道:气哺哺,声达达,乱云飞卷狂飙聒。蜿蜿蜒蜒一线来,是谁后疐谁前跋?车首扬旌旗,车腹衬氀毼,绯红绀碧赭与黄。
一呜惊人先声夺。经涂杯涂七轨与九轨,为康为庄五达与六达。
中有粲者飘飘然,仙乎仙乎自轩豁。初如蛇骨蜕,继如鱼尾鲅,又如荒郊大漠俊鹘盘,复如丰草长林狡兔脱。随行如接轸,并驾如排闼,超乘还如疾者趋,下坂更如跛者□。道旁啧啧相诧叹,谓此璇玑仗旋斡。我云惟熟乃生巧,如弩有机矢有筈。疾徐进退指顾间,步骤驶驳非一撮。覆辙即为来者鉴,慎莫书空笑咄咄。
三小姐沿路自然特别注意。离那停车的地方,差不多只有一二里,他这车一步松一步,那少年的车一步紧一步。大众都嫌三小姐,腕力毕竟不如男子。不记得卖解女子,遇着甘凤池,只将他鞋尖一含,那女子不是软化,愿嫁凤池吗?所以男女的感触,男女的遇合,我最相信一个“缘”字,俗语说得好,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真是铁板注脚。三小姐到得目的地,只让那少年一步。三小姐跳下车来,拉着那少年的臂膀,一步一步走入一间房子里。只见一群红男绿女,举手欢迎,三小姐一一介绍,过了,便将原坐的汽车,带着少年,归家去 谒见父母。这事算告结束。有人说这少年是与三小姐有成钓好的,有说不到几时,仍旧离婚的。现在看见朱三夫人的行状,道 :“三女有家,想已闺房之乐,甚至画眉了 。”但是朱总长为世凯心腹,这种三小姐的小节,也无伤朱总长的盛德。倒是那时最不好安插的,是国史馆馆长王闿运。世凯为着面子,不得不寻着这个人。难为这班总长小心伺候,他总出言吐语,非讽即讥,人人怕剜痛疮瘢,又怕搔着痒处。他却不问尊卑贵贱,一概施行。正是:宜与伏波谈矍铄,漫嫌方朔肆诙谐。
欲知后事,且听下文。
第九十五回名剌谁投王馆长依老媪诔辞闲写康圣人恸雏姬
上回说到王馆长聘修国史,最喜欢开玩笑,恣谐谑,弄得人认真不得,回话不得。他一年在馆里,不过几个月,此外东奔西走,寻寻山水,望望宾朋,总带着个老媪周妈,随身服侍,有人说他是不忘旧好的意思。有人说他是非人不暖的意思。他却行所无事,笑骂由他,每到感事伤时,不免要借诗寄意。曾记世凯为总统时,有二律道:北望邮程千里昏,杜陵忧国但声吞。并无竖子能成事,坐见群儿枉自尊。元纪沐猴妖谶伏,楼烧黄鹤旧基存。请君莫洒新亭泪,且复清春指杏村。
家家守岁岁仍迁,恐对清尊画烛燃。大壑藏舟惊半夜,六龙回日更何年?宪期缩短难如愿,游宦思乡且未旋。若补帝京除夕纪,料无珂蚩咏朝天。 后来世凯任他做馆长。他见了世凯,便说近有一联一额:上联是“民无恙也,国无恙也”,下联是“总而言之,总而之之”,额上四字是“旁观者清”。大众也只好付之一笑。有时问他国史如何着笔?他说 :“第一篇是太祖高皇帝孙文本纪。
”因之大众不敢同他开口。
他号叫壬秋,原是湖南的举人。因为会试不第,便寄迹在肃顺幕里。对着肃顺,始终袒护。却与曾文正甚不融洽,所撰的《湘军志》便是他驳曾的根据。忽而作客,忽而讲学,到老还不曾一第。清廷赏检讨,赏侍讲,算是优礼他了。他起初同夫人偕居的地方,有名叫做“湘绮楼”,后来再圮再焚,仍然用着这两字。他还题着几句铭道:莹莹物性,高深相养。谋野宜幽,在城思旷。亭亭兹楼,通廓相向。身安容膝,神超四望。如舟陵风,在樊斯旺。卢牟六合,攀跻百丈。
他夫人以外,最长的便是莫姬。只是他独享高寿,这些宠姝爱妾,大都中道分殂。他虽是个有情人,也没法挽回劫数。
俗语说的,彩云易散琉璃脆。
这时他已有四五十岁,不知怎样弄这散花老女,来伴维摩。
他却同这周妈并驾齐驱,往来传食。这周妈操着湖南土白,望去像九子母鸠盘茶一般。那毵毵白发的老年,却靠周妈做寿星竹杖。 有年道出湖北,段祺瑞正做都督,他乘便前往拜谒。却有两张名刺,一张是“王闿运”三个字,一张只有“周妈”两个字。司阍的知道是王馆长。那周妈又是什么人?又不便进去回,又不便进去不回。他早跳下车来,穿着蓝色龙团棉袍,天青龙 团棉褂,白袜朱履,垂垂的红绒小辫。旁边扶着个老媪,大晃晃的缺襟褂子,硬绷绷的扎脚裤子,梳着一个髻,是白雪雪的;趫着一双鞋,是灰扑扑的;还捏着一枝短杆烟袋,挂着一个皮荷包,一路说说笑笑,踏进头门。段都督早巳降阶相迎,但看了这不伦不类的周妈,又不好叫家眷出来招待,到了会客厅里,段都督同馆长谈话,周妈坐在下面,一筒一筒抽烟。值厅的仆人,送把他一杯茶,周妈只一饮而尽。段都督发帖来请西餐,并不提起周妈,他仍旧带了周妈,同去赴宴。段都督又好笑,又好气,让馆长坐了首席,周妈居然次席,合坐的陪客,猜不透这一对怪人物。他同段都督说起周妈,还道是三十岁的老寡妇,二十年的老节妇。从湖北一直到京,不论同年门生来见,周妈总气昂昂坐着,便空下来同孙儿女摸摸牌,掷掷骰子,周妈也算一份。大众瞧不起周妈,有一说笑话的道 :“姓周的都是搭脚,即如江淮河汉沟,虎豹狮象牛,鼋鼍蛟龙鳅,沟字牛字鳅字,不是搭上一脚吗?所以赵钱孙李周,周字也算搭脚。
搭脚搭得好,怕要戤到正式了 。”周妈懂得这话,嬲着王馆长,说要替他抬一抬高,他却没有法想。却好内阁颁布褒扬条例,什么红绶、绿绶、紫绶、白绶的褒章,分别得明明白白。他寻了两个湖南同乡官,把周妈在内务部里上个公呈,说他怎样守节,怎样助赈。部里照例核准,准褒状、褒章发下来。周妈得了一块红绶金章,一块白绶银章,赶紧做件新外褂,挂起来出出风头。同时上海滩上有个周妈,中了浙江塘工彩券,独得五万元,他便挟资归去,大众称他周太太。这周妈有了褒章,俨然也是周太太。报纸上替他俩鼓吹,说“一富一贫,做人做不过周妈”。这要算无巧不成话呢。
周妈跟着王馆长,住在京里,不道张勋惹出复辟的祸来,武圣人电请文圣人进京,授为弼德院院长。文圣人胆是极小的, 才是极大的。有人见他蒲扇遮了脸,坐在汽车里。可惜只显辉了十几日,前清有了后清,国史馆当然撤了,王馆长早已没了。
文圣人满嘴的保皇,其实也同革命差不多。还是革命倒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有保皇的鬼祟。
这文圣人便是大名彪炳的康有为,原名祖诒,号叫长素。
他从广东到广西讲学,不过附会公羊学的说话,什么“据乱”、“升平’、“太平”三世,中了一名举人,想趁甲午中日开战的机会,上书言事。京里一班人,都疑他学术不正,所以中了进士,只用个主事。后来得到光绪帝的嘉许。光绪二十四年,清廷开始变法,但历时百日,变法便失败了。康有为逃往海外,这时娶了一个华侨之女何理旃为妾。
理旃旧籍广东,只因父亲海外经商,便熟习英国的语言文字,还能够水彩书法,住在新加坡的憩园。那园里荷月柳烟,意境萧适。他不知道康圣人还有元配。那时康圣人保皇的盛名,华侨谁不钦仰,虽是理旃年龄较稚,他以为嫁得中国第一流人物,总算终身有托,倒也不嫌憎康圣人老,更不嫌憎康圣人穷。
渐渐露出马脚来,他香港尚有夫人,硬想派他作妾,外国没有这名目,宁可外夫外妇,倒没有人讥笑的。康圣人引经据典,譬解把他听,终觉得闻所未闻,满不来他的意。好在旅食海外,没有什么嫡庶,凭你写信的时候,称夫君,称夫主,称夫子,只要康圣人答应,还有哪个来挑剔?到得开放党禁,康圣人挈眷回来,难免要在家庭里相见,理旃已是成行儿女,势不能舍之他去。这抑郁愤激的情状,自然可想而知。康圣人无计可使,无药可医,眼睁睁看他委蜕而去。闽海的邱菽园却吊他一诗道:急雨打荷圆璧碎,浓云抱月宝珠沉。丫叉展玉疑新谶,叱拨嘶红怅绿荫。郭代淑姬应厚殡,钟成命妇想徽音。由公作达 谁能遗?锦瑟华年定废吟。
自从理旃殁后,康圣人百无聊赖,连保皇的宗旨,也渐渐冷淡了。随意做几篇文,写几幅字,大众尊他一声遗老,他便后车数十,从者数百,学圣人周游列国的样子。这班督军、省长,很有几个仰望他的,授餐适馆,着实优侍,偏是康圣人嗜古成癖,在河南把石刻运回了,在陕西把经典搬走了,报纸上宣传出来,几乎弄到欲归不得。好容易再到上海,又在愚园路办什么天游学院。自颜所居叫游存庐。这年已是七十生日,一面居然赐寿,一面居然谢恩。那折上洋洋洒洒,有二三千字。
这个亲笔的折稿,还印刷出来,流播海内。
康圣人是山颓木坏了,还有一个讲学大家章疯子,学问没有康圣人这样怪,声名没有康圣人这样大,他竟将经学、史学、医学、政治学、军事学,一古脑儿担任在身上。其实谈说文是破碎的,谈古文是艰深的,谈到革命,是嘴里的种族革命,纸上的政治革命,连袁世凯这样的苛刻妒嫉,还不曾伤害他。他究竟为什么叫这疯子呢?正是:杨子不胜歧路感,次公徒负醒狂名。
欲知后事,且听下文。
第九十六回哀孝女预殉筹边使 记名妓空悲革命人
上回说到章疯子为着革命两个字,屡遭缉捕。他原名炳麟,后来改做绛;原号枚叔,后来改做太炎。他本是浙江的馀杭人,父亲轮香校官,确系宿儒;阿兄炳森、炳业,都是举人。枚叔幼年却有羊癫风的,考过一场县试,因为常要发病,不敢进场,才捐了一名监生。他从馀杭到了杭州,住在上兴忠巷。这时“诂经精舍”的掌教是俞曲园,看他小学有点门径,便收他门下做弟子。他随身只有个如夫人,两个女孩子,一是名爻爻,一是名工工。他终日焚膏继晷,伏案读书,从没有一些嗜好。不过对着清室,不是称鞑,便是称胡。康熙、雍正的庙讳,随嘴指斥,弄得老辈掩耳而走,连没人敢同他结婚。他这如夫人,还是服侍他老太太的旧人呢。
到得推翻满清,世凯为了拉笼他,给他勋位、勋章,叫他做有名无实的东三省筹边使。他也滑稽得很,将勋位、勋章不挂衣襟上,反挂在扇柄上。这个机会,才娶了吴兴汤女士做元配。仅仅只有两载,又被世凯拘絷在北京龙泉寺里,派着长褂巡警监视他。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