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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演义

清朝秘史

82 万字 · 约 39 小时 3 分钟 · 7 / 108

会员可开白话

特沛殊恩,就赐他在大内衍庆宫安歇。多尔衮被此殊荣,涕零感激,越发的劳瘁不辞。但凡掌权的人,总不能人人见好,有得着好处的人怀他恩,就有得不着好处的人怀他恨。何况多尔衮少年性情,一朝权在手,总不免意气用事。那些不得志的小人们,无风生浪,造出好些不尴不尬话来诬蔑他,渐渐吹到皇太后耳朵里。虽然,上天下泽,名分悬殊,究竟青年孀居,瓜田李下,终不免要避忌一点子。

于是降下懿旨,教摄政王不必住居大内,每日未完政务,准其归邸办理。

这日,多尔衮在书斋中,正秉着烛批阅奏章。长史官进报洪承畴禀见。多尔衮叫请。承畴走进,请过安,坐下。多尔衮问他来意。承畴道:“有件喜事,特来报知王爷。”

多尔衮忙问:“何喜?”

承畴道:“中原流贼势焰,非常利害。张献忠打破了四川,李闯打破了山西,崇祯皇帝慌得手忙脚乱,大明江山,看来早晚就要不保。坐山观虎斗,咱们正好收这一注大利呢。”

多尔衮道:“老亨,你哪里得来的消息?”

承畴道:“现有李闯檄文,是老臣托人抄录来的,王爷请听罢!”

说着,随在靴统里摸出一张字纸儿,摆在案上。承畴便摇头摆尾,拉著文章调念将出来,只听他念道:新顺王李诏:明臣庶知悉,上帝监观,实推求莫,下民归往,只切来苏。命既靡常,情尤可见,粤惟往代,爰知得失之由。鉴往识今,每悉治忽之故。尔明朝久席泰宁,浸弛纲纪,君非甚暗,孤立而炀蔽恒多。臣尽行私,比党而公忠绝少,赂通宫府,朝端之威福日移,利擅宗绅,闾左之脂膏殆尽;公侯皆食肉纨绔,而倚为腹心。宦官悉齿糠犬豕,而借其耳目,狱囚累累,士无报礼之心;征敛重重,民有偕亡之恨。肆昊天聿穷乎仁爱,致兆民爰苦乎侵灾。朕起布衣,目击憔悴之形,身切病疾之痛,念兹普天率土,碱罹困穷,讵忍易水燕山?未苏汤火,躬于恒冀,绥靖黔黎犹应虑尔君。若臣未达,帝心末喻,朕意是以质言正告。尔能体天念祖,度德番几,朕将加惠前人。

不吝异数,如杞如宋,享祀永延。用章尔之孝,有室有家,民人胥庆;用章而之仁,凡兹百工,勉保乃辟,绵商孙之厚禄,赓嘉客之休声。克殚厥猷,臣谊靡忒。唯今诏告,允布腹心,君其念哉。罔怨恫于宗公,勿占危于臣庶。臣其慎哉,尚效忠于君父,广贻谷于身家。谨诏。

承畴念得非常起劲,多尔衮一个字也不懂,忙道:“别念了!你那文话儿,听得人闷得慌,还不如老老实实讲了吧!你们汉人,最喜欢咬文嚼字,一句没要紧的话,必定要拖长了,堆砌上许多文话儿,才算雅致,其实有何用处!起先范文程也是这么着的,被我说了好几回,才改了。像孔有德等几个人,就没有这脾气儿,我倒很喜欢他呢。”

承畴起身道:“王爷教训的是,这一篇是李闯的檄文。”

多尔衮道:“我知道,上面讲点子什么话?”

承畴道:“大约讲皇帝是很不容易做,崇祯并不是昏君,只因手下用的都是坏人,把事情弄坏,国中百姓,苦得要不的;又说自己起事,全为拯救百姓;结尾是叫明朝君臣投降的话。”

多尔衮道:“李闯敢说这样大话,想来势焰必然不校等他们明朝打掉了,咱们再慢慢收拾他。”

承畴道:“王爷明算,正与老臣暗合。”

多尔衮道:“咱们明儿就下教治兵,只愿早早取得中原。洪亨九,你也可以和家里人团聚了。

”承畴道:“这个全仗王爷洪福。”

当下辞退。

次日,多尔衮果然下教练兵,预备南征。过不多几时,接着探报,知道李闯举兵北犯,代州、宁武、大同、居庸相继沦陷。周遇吉力战身亡,杜太监举关降李闯军。现在北京被李闯军围困,紧急异常。多尔衮笑向承畴道:“老亨回家的日子不远了。”

说着时,二道探报又到,报称:“北京城被李闯打破。

崇祯帝煤山自缢而死,周皇后等尽都殉难,皇太子不知下落。

现在明朝官吏,纷纷上表劝进,李闯不日就要即真称帝了。”

众人都还不在意,洪承畴是受过崇祯恩典的,不觉天良发现,心里一酸,那泪珠儿扑飕飕直滚下来。多尔衮见了,十分赞叹,回向范文程道:“明朝的官,只要都像他那个样子,国也就保得住了。”

文程道:“诚如王爷明训,有人自南朝抄得劝进表来,其中有句道:‘陛下问罪燕都,威行夷夏。吊民江左,泽及昆虫,比尧舜而多武功,迈汤武而无惭德。独夫授首,四海归心。伏念臣××衰残无力,愿为放牧之牛。摩顶知恩,甘效识途之马。’做这劝进表的人,也是受过明帝恩典的,比起咱们洪亨老来,真是天差地远了。正应了古人两句话,叫做‘疾风知劲草,世乱识忠臣。’”承畴听了他们的唱和,一个没意思,顿时满脸通红。正在没意落场,忽报明山海关总兵平西伯吴三桂特差副将杨坤、游击郭云龙前来下书。多尔衮唤进来使,两人行过礼,呈上三桂书信。多尔衮令范文程拆开瞧时,只见上写道:大明国山海关总兵平西伯吴三桂,谨泣血上书于大清国摄政王殿下:三桂以蚊负之身而镇山海,思坚守东陲,而巩固京师也。不意流贼犯阙,奸党开门,先帝不幸,九庙灰烬。今天人共愤,众志已离,其败可立待。我国积德累仁,讴思未泯。

各省宗室,如晋文汉武之中兴者,容或有之。三桂受国厚恩,欲兴师问罪。奈京东地小,兵力未集,乞念亡国孤臣忠义之言,合兵以灭流寇。则我朝之报北朝,岂惟财帛而已哉?将裂地以酬。不敢食言,惟殿下实昭鉴之。

文程照信讲说了一遍。多尔衮道:“要取中原,倒也是个好机会。只是李闯这个人,也不是好惹的。你们替我筹画筹画,怎样回复得好。”

范文程道:“依臣愚见,还不如仍旧用以汉人杀汉人的老策,先把三桂招降,就派他跟李闯兵马交战,等他杀得气疲力尽,咱们乘势再一战,不就完结了么。”

多尔衮道:“这计策很妙。你就替我写一封回信给他。”

文程应诺,霎时回书写好,念给多尔褒听道:大清国摄政王报书山海关总兵平西伯吴麾下,向欲与明修好,屡行致书,今则不复出此。惟有底定国家,与民休息而已。

夫伯思报主恩,不共流贼戴天,真忠臣之义也。伯虽向与我为敌,今勿因前故怀疑,昔管仲射桓中钩,后称仲父。伯若率众来归,必封以故土,晋爵藩王,国仇可报,身家可保,如山河之永也。流贼戕害明帝,腥闻秽德,薄海同愤。明之仇,亦我之仇也。当亲督仁义之师,沉舟破釜,誓不返旌,期必灭贼,拯民水火。顺治元年四月日。摄政王报书。

文程念毕,又仔仔细细解说了一番。多尔衮点点头,就教交付来使带回。于是下令:入关讨贼。命孔有德、尚可喜、耿仲明擡着红夷大炮,统率汉军,为前部先锋,豫亲王多铎、英亲王阿济格,各统劲旅万人为第二队,多尔衮亲统八旗马步各将为后应。正是:气驰星电,威振霾风。月明山海关头,云黯长白山下。满眼旌旗,动金笳而出发;横腰弓箭,控铁骑以长征。从外面瞧起来,满洲人这一支兵,也可算得仁义之师了。

暂时按下。

看官,方才提起的那志兴楚国、饮泣秦庭的吴三桂,你道是怎么一尊神佛?让小子把他来历,慢慢补叙出来。这吴三桂,表字长白,南直隶高邮县人。他的老子吴襄,官为京营提督。

三桂不过是个武举,靠着老子的福,在营里当著名都督指挥。

后来吴襄失机下狱,就有人在祟祯跟前保举三桂,说他如何如何干练,如何如何英雄。崇祯原是好奇之人,就想抄袭虞舜殛鲧用禹故智,下一道特旨,超擢三桂为总兵官。祟祯十四年,跟随经略大臣洪承畴救松山,打了个大败仗,亏得逃的飞快,总算没有被擒。不然,也早与亨九先生,一块儿做了新朝佐命。

这会子,秦庭乞救,也不庸费他的清神了。闯军气氛日恶,崇祯忧问廷臣。廷臣都与三桂父子要好,都道:“欲平流寇,非重用吴氏父子不可。”

于是起复吴襄,仍为京营提督,加封三桂为平西伯,钦赐蟒袍玉带,上方宝剑,命他出守山海关,恩遇之隆,莫与伦比。

这时,闯军气氛利害,一夕数惊,京里头各勋戚大臣,无不提心吊胆。田贵妃的老子田皇亲,名叫田畹的,有着数百万家计,家里盖著名园,蓄着声伎,金珠玉帛,锦绣绫罗,更是堆山溢海。这日,闻报太原失陷,晋王朱求桂被执,晋府历年聚蓄,尽被李闯掠尽,心中忧甚,不住地唉声叹气。忽闻一片丝桐声响,清越异常,从回廊水榭,吹送而来。问左右道:“谁还在哪里作乐?左右回说:“太君在淩波小榭教陈圆圆操琴呢。”

田畹道:“人家急得这么着,她们倒恁地闲说着。”

便举步向园中来,走尽虎皮石甬道,从回廊中抄将去,早见淩波小榭四扇小窗儿开着,湘帘高卷,一个十八九岁女郎,临窗而坐,眉黛低垂,指环微动,屈春葱而挑拨,连玉腕以玲珑。韵出迟迟,恍听东丁檐马;声流细细,如闻银甲弹筝。阑质娉婷,蕙心敏妙,不是陈圆圆是谁呢!旁边坐着个中年妇人,正是自己结发妻子田太君。

田畹走进小榭,田太君早站了起来。田畹强笑道:“太太倒高兴,教这小妮子弄这个。”

田太君道:“她聪明得很呢,只教一遍就会了。”

田畹道:“可惜这么一个好孩子,修得慧,没有修得福。不然,早抵了咱们贵妃娘娘这个缺了。”

圆圆听说,推琴而起,笑道:“皇亲太君这么疼我,如何还说我没福?

”田畹道:“我老了,没中用了,辜负你青春年少。”

圆圆脉脉无言,咬着指甲儿,只瞧着太君。太君道:“圆圆你把新学会的《朝天引》鼓一曲皇亲听。”

圆圆应着,正要鼓时,田畹止道:“不庸鼓了,我没心绪听琴曲呢。”

太君道:“皇亲,你这几天满脸都是心事,到底为点子什么?咱们贵妃虽然没了,皇上的恩眷,依旧一点儿没有减。”

田畹道:“恩眷虽隆,总要世界太平才好。现在流贼声势浩大异常,今儿接到惊报,太原又失陷了。晋邸累代精华,都被掠得干干净净。这里离山西又近,咱们积贮又多,贼要不来便罢,要是一朝有个什么,你我这半生心血,不尽付东流了么?怕你我两条老性命,还都要不保呢。”

太君道:“京城里头,兵马有到多少,满洲人来过两回,也不曾有什么,何况这几个毛贼?就是真要有什么,也是大数使然。你这会子就急煞,也没用。”

回向圆圆道:“圆圆,你听我的话说得错了没有?”

圆圆道:“太君的话,果然没有错。只是古人说得好,天定胜人,人定亦能胜天。咱们这会子,只要尽心竭力防备去,防备得周到,或者能够挽回天数,也未可知!”

田畹道:“你这话很有道理。我问你,你可有防备的法子,快讲给我听听。”

圆圆听了,嫣然一笑。欲知陈圆圆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  酒绿灯红双心互印 莺亡燕去一怒冲冠

话说陈圆圆瞧了田畹这副着急的样子,不禁低鬟一笑,随道:“皇亲,你是明白人呀,从来说治世靠文臣,乱世靠武将,皇帝尚且如此,何况你我。现在只消拣选个巴靠得住的武将,跟他交好起来,到紧急时,也好有个依靠,省得急来抱佛脚。

”田畹道:“满朝武臣,谁是靠得住,谁是靠不住,我一点儿不知道,教我从哪里选择起?”

圆圆道:“宁远吴将军,所部都是精卒,朝廷靠他为北门锁钥,现方召见在京,皇亲结识了他,就不要紧了。”

田畹道:“你说的不就是宁远总兵吴三桂么?现在调升山海关总兵了。前儿在平台召对,皇上宠爱得要不的,敕封他为平西伯,并钦赐蟒袍玉带、上方宝剑各种东西。

此人果然是个英雄。”

又笑向太君道:“太太,圆圆这妮子,眼力果然不错。咱们交结了吴三桂,恁是什么也都不怕了。”

说到这里,忽又皱眉道:“我跟他虽在一朝做官,平素间素无来往,这会子忽跟他结起交情来,也恐他不愿意呢?”

圆圆道:“咱们家里的女乐在这北京城里,也是数一数二的了。吴将军艳羡得很呢,你老人家去邀请时,只消说请他来赏鉴女乐,我晓得他一定喜欢的。”

田畹沉吟不语。圆圆道:“皇亲,你还有什么不知道,晋朝的召季伦,歌姬舞女,起初从不肯借给人看,等到玉石俱焚时,他这金谷园,到底何会关注。”

田畹听了这几句动魄惊心的话,不禁毛发悚然,决然道:“你的话是,我就去邀请他,我就去邀请他。”

一边要冠带,一边传呼提轿。

匆匆忙忙,乘着轿子去了。

不过一顿饭时光,就听人喧马嘶,闹成一片。步声杂遝,一个家人气喘吁吁奔进,报说:“平西伯爷驾到,老爷传谕,叫姑娘们预备呢。”

说毕,匆匆的就想走。太君叫住,问道:“客来了么?”

家人道:“来了,老爷陪着在东花厅待茶。我还要到厨房去,传谕办酒。还要叫小么儿们点灯,还要叫他们开十年陈的竹叶青好酒。”

话还未了,外面一片声喊传总管,那家人一边应着,—边道:“姑娘们快梳妆梳妆,更换更换衣裳,老爷性急,怕又要来催了。”

说毕,匆匆而去。太君道:“也没见过这么慌乱,连回句话儿工夫也没有。”

随向圆圆道:“你回房去梳妆罢,省得急脚鬼似的,一趟一趟来催。”

圆圆笑道:“我就这么着了,浓脂抹粉,怪没趣味儿,还是家常装束,随随便便,倒还不失天然丰润。”

太君道:“既然你欢喜这么,就这么也好。”

一面命小丫头,传语各姬人,赶快理妆,小丫头子应着去了。只见田畹急急走人,见了圆圆,诧道:“怎么还不去更衣?”

太君道:“她说就这么了。”

田畹皱眉道:“就这么吗?怕长白不喜欢呢!”

圆圆听了,桃腮上顿时烘起两朵红云,连嗔带笑地说道:“皇亲,你老人家也太小心了,他是客,咱们是主人,天下那有客人强过主人的道理。喜欢不喜欢,由他罢了。”

田畹忙道:“好好,不换衣服也好,你快快出来罢。”

此时众歌姬都已梳妆齐备,一个个明珰翠羽,华丽非凡。田畹道:“你们都伺候着,我去陪他进花园来。那酒席就叫摆在桂花厅罢。”

道言未了,家人入报:“吴伯爷说,军务紧急,不及久坐,就要告辞了。”

田畹听说,慌忙走了出去。一时总管进来向太君道:“吴伯爷被老爷留住了,伯爷手下的各位将爷,也被府里清客让在西花厅喝酒了。所有带来的马夫轿班,都教帐房赏发了银钱,让在厨房里吃饭了。现在老爷就要陪吴伯爷进园子里来了,请太太传话姑娘们伺候着罢。

太太也该回避回避了。”

太君道:“也是,我才吩咐过呢,正要回房去了。”

随向圆圆道:“圆圆,你就领她们桂花厅去罢!

”说着,扶了小丫头子,向上房而去。

这里陈圆圆同众歌姬,便似点水蜻蜒穿花蛱蝶,一阵风的吹到桂花厅。见楠木桌子上,玉杯象箸,都已陈设妥贴。楠木椅上,披着狐皮坐褥,火炉里烧着兽炭,暖烘烘阖室生春,“北地严寒二月尚未解冻故也”。暗忖:怪道都说妃子家富贵,请这么大客,酒筵都是咄嗟立办,要是差一点子的人家,如何能够。思想未已,家人报称伯爷进来。擡头瞧时,只见田畹陪着一位剑眉星眼虎步龙行的英雄进来,看去年纪不过三十五六,却生得英姿飒爽,豪气淩云,比着举步伛偻的田皇亲,真是悬天隔地,大不相同。圆圆一双莹莹的眼波,只注射在三桂身上,连田皇亲如何按席,家人们如何上菜,如何斟酒,都没的瞧见。直待田畹吩咐奏乐,同伴们扯她衣袖,方才觉着,于是跟着众歌姬,调丝弄竹,奏起乐来。

三桂此时,也无心于酒,两道电一般的眼光儿,射住了众歌姬,不住地晶评衡量。只见这一个是艳影淩波,那一个是纤腰抱月,这个是梨颊娇姿,不愧春风第一,那个是柳眉巧样,何殊新月初三。看来看去,个个都是好的。忽见靠后一个谈妆的,脂粉不施,衣裳雅素,那副逸秀的丰神,令人见了,真可扑去俗尘三斛。在群姬里头,宛如朗月明星,高悬天表,显得两旁列宿,都没有光彩了。只见那人抱着个琵琶,侧着身在那里弹,慧心独连,妙腕轻舒。忽如蕉雨鸣朱,忽如松风入室。

听得三桂出了神,执见玉杯儿,呆呆的忘记了喝酒。田畹道:“长白,酒冷了,换一杯儿罢。”

连说三遍,三桂才如梦初醒,瞿然道:“不用换得。老皇亲,我问你,这位绝色女子,可就是陈圆圆姑娘?”

田畹道:“是的。上月进献给圣上,圣上没有收纳,暂时留在老夫家中。”

三桂道:“国色无双,汹足倾城倾国。老皇亲拥着这样的祸水,难道倒不惧怕么?”

说毕,狂笑不已。

家人送进邸报,田畹接来一看,顿时面色如土。三桂问是何事,田畹道:“都是警报,代州总兵周遇吉、真定总督徐标,两道告急本章,都说贼势非常利害。咳,长白,倘或一日寇临城下,我这巨万家资,如何?如何?”

三桂遽道:“老皇亲,如果能把陈圆圆姑娘赠给我,我吴三桂保护尊府,当比保护国家,还来得要紧,还来得尽力。老皇亲,你意思怎样?我吴某边关上,现有雄兵十万,猛将千员,你有了我这么一支兵保护,就有十个李闯,也可高枕无忧了。老皇亲,你心中到底怎样?

”田畹此时心慌意急,随口道:“那总可以商量,总可以商量。

”三桂急忙起身,向田畹深深一恭道:“这么,拜赐厚恩,我就要告辞了。”

慌得田畹还礼不叠。三桂随向手下人道:“擡我的暖轿进来,就请陈姑娘上轿。”

从来说天子三宣,将军一令。一声吩咐,暖轿早已擡进。三桂笑向圆圆道:“如今咱们是一家人了。拜辞老皇亲,咱们走罢。”

正是:小姑无郎,偏怀赠芍;使君有妇,更欲征兰。喜英雄之人彀,求我婚姻;惧福慧之难全,为郎憔悴。

当下陈圆圆辞别了田畹,竟情情愿愿坐进了暖轿,三桂亲自押着,只向田畹说得“再会”两个字,簇拥着一阵风似的去了。

这一来真是迅雷不及掩耳,把个田皇亲惊得目瞪口呆,半晌说不出活。且住,这陈圆圆在田府中,恩养了好多时,怎么一言之下,竟就情情愿愿,跟着三桂去了?原来圆圆原是苏州妓院里出身,在院子里时,三桂也曾慕名来访。一笑钟情,三生订约。因为边疆多事,没有遂得嫁娶的志愿。后来鸨母贪了田皇亲重币,就把她卖入田府中。正是:红豆吟成,春迸相思之泪;军门盼断,秋回临去之波。圆圆在田府里头,没一刻不思念三桂呢!趁皇亲遑急当儿,就设了个脱身妙计,把身子脱卸了出来。可怜老皇亲蒙在鼓儿里,一点影儿也没有知道。

却说三桂劫娶圆圆到家,就令拜见了大老爷吴襄,并太夫人、夫人等。吴襄询知其事,惊道:“你胆子这么大,这件事,皇上闻知,还当了得!”

三桂意思,原要带圆圆去边关的,现在见父亲这么说了,随道:“这么着罢,把她留在家里,我先到边上去,就有风波,也没甚把柄。等过几时再来接她,如何?

”吴襄道:“这还像句话。”

次日,三桂就到任去了。

三桂一去,李闯就来,北京城一破,帝后殉了难,城中大乱。文武各大臣,殉节的殉节,投降的投降。李闯久闻圆圆美丽,一破城,就向吴襄索取圆圆。吴襄不敢违拗,只得把圆圆献上。李闯大喜,命圆圆歌曲。圆圆曼声婉歌,唱的都是昆腔吴曲,一字数转,一转数音,柔和雍穆,不愧为雅颂正音。无奈李闯是陕西人,听了不懂,皱眉道:“脸儿生的这么标致,曲儿唱的这么难听,这是什么缘故?”

随教不必唱了,一面传陕西婆娘,唱秦腔,李闯拍着掌附和。那几个陕西婆娘,直着嗓子喊唱,脖子里青筋,都一条条暴起来,唱得声情激越,凄楚异常。李闯非常得意,问圆圆道:“美人儿,你听咱们的曲儿怎样?”

圆圆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李闯乐极,就把圆圆收入后宫,宠幸无比。

这时,城里头勋戚富豪,都被闯军抄掠尽净,那田皇亲自然也在其中。田畹见圆圆得着宠幸,吴襄全家无恙,心里不胜忿恨。遂百计千方,钻头觅缝,找出了一条路子来,认识了李闯的心腹人牛金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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