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演义
续英烈传
9.3 万字 · 约 4 小时 25 分钟 · 2 /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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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想是认差了。”道衍道:“席老师天下能有几个,我弟子如何得差?”席道士道:“你若说不差,你这和尚,便是疯子了。我一个穷道士,房头败落,衣食尚然不足,有甚东西传你?你拜我做甚?快请回去!”道衍道:“老师不要瞒弟子了。弟子的尘缘,已蒙老师先机示现,认得真真在此,虽死亦不回去,万望老师收留。”说罢,遂恭恭敬敬拜将下去。席道士挽他不住,只得任他跪拜。转走到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了,说道:“你这和尚,实实是个疯子。我老人家,哪有许多力气与你推扯,只是不理你便了。你就磕破头,也与我无干。”道衍拜完四拜,因又说道:“老师真人,固不露相,弟子虽愚,然尚有眼,能识泰山。望老师垂慈收录。”席道士坐在椅子上,竟不开口,在道衍打恭叩拜时,他竟连眼也闭了,全然不理。道衍缠了一会,见席道士如此光景,因说道:“老师不即容留,想是疑弟子来意不诚,容弟子回去,再斋戒沐浴三日,复来拜求。”因又拜了一拜,方转身退出。只因这一退,有分教:诚心自然动人,秘术焉能不传。欲知后来如何,再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 席道士传授秘术 宗和尚引见英君
道衍拜完,出了观门,走在路上,心中暗想道:“我看此老年纪虽大,两眼灼灼有光,举动皆有深心,定然是个异人,万万不可当面错过。”回到庵中,志志诚诚又斋戒了三日。到第四日凌晨,便照旧执香,走到小殿来。只见殿旁小门已将乱砖砌断,无路可人;立在门边往里细听,静悄悄绝无人声。道衍嗟叹不已,要问人,又无人可问,只得闷闷的走了出来。刚走出观前,忽见个小道童,坐在门槛上玩耍。道衍有心,就也来坐在门槛上,慢慢的挨近前,问道:“小师父,我问你句话:里面席老爷,门都砌断,往哪里去了?”那小道童将道衍瞅了又瞅,方说道:“席老爷前日被一个疯和尚缠不过,躲到乡下去了。你又来问他怎的?你莫非就是前日缠他的那位师父?”道衍笑道:“是不是你莫要管,你且说席老爷躲在乡里甚么地方?”那道童道:“你若是前日的师父,我就不对你说,说了恐怕你又去缠他。”道衍又笑笑道:“我不是,我不是。说也不妨。”小道童道:“既不是,待我说与你:
东南三十里,水尽忽山通;
一带垂杨路,斜连小秘宫。”道衍听了,因又问道:“如何‘水尽’?如何‘山通’?毕竟叫甚地名?”小道重道:“我又不曾去过,如何晓得?但只听见席老爷常是这等说。你又不去,只管问他怎的?”说罢,遂立起身来,笑嘻嘻走了开去。道衍听了又惊又喜,暗想道:“此皆席师作用。此中大有光景。席师定是异人。”因回庵去。
又斋戒沐浴了三日,起个早,出山南门,沿着一条小溪河,往东南曲曲走来。走了半日,约有二三十里,这条溪河弯弯曲曲,再走不尽。抬头一望,并不见山,心下惊疑道:“他说‘水尽’、‘山通’,如今水又不尽,山又不见,这是何故,莫非走差了?我望‘东南’而来,却又不差。欲要问人,却又荒僻无人可问。”只得又向前走。又想道:“莫非这道童耍我?”正犹豫间,忽远远望见一个牧童,骑着只牛,在溪河边饮水。道衍慌忙走到面前,叫他道:“牧童哥,借问这条溪河走到哪里才是尽头?”牧童笑道:“这条溪河,小则小,两头都通大河,如何有尽头之处?”道衍又问道:“这四面哪里有山?”牧童道:“四面都是乡村原野,哪里有山?”道衍听得呆了半晌,因又问道:“这地方叫甚名字?”牧童道:“这边一带只接着前面杨柳湾,都是干河地方。”道衍心下想道:“‘水尽’,想正是于河了。但不知如何是‘山通’?”听得前面有杨柳湾,只得又向前走。走不上半里多路,只见路旁果有许多柳树,心下方才欢喜。又走得几步,只见柳树中又闪出一座破寺来,走到寺门前一看,这寺墙垣虽多塌倒,却喜扁额尚存,上写着“山通禅寺”四个大字。道衍看得分明,方才大喜道:“席老师真异人也!颜渊说‘夫子循循然善诱人’,恐正谓此等处也。”一发坚心勇往,又向前走。
走不上二三箭路,早望见一座宫观,甚是齐整。再走到面前,只见席道士坐在一株大松树下一块石上。看见道衍,便起身迎说道:“斯道来了。我在此等你,你果然志诚,信有缘也。”道衍看见席道士,已不胜欢喜;又见席道士不似前番拒绝,更加畅快,慌忙拜伏于地道:“蒙老师不弃,又如此垂慈引诱,真是弟子三生之大幸也。”在地下拜个不停。席道士忙挽起,就叫他同坐在树下道:“我老矣,久当隐去。但天生一新君以治也,必生一新臣以辅之,斯道正新君之辅臣也,故不得不留此以成就斯道。今日斯道果来从吾游,虽人事,实天意也。”道衍道:“老师道贯大人,自有圣神之才,详明国运。但弟子愚蒙,窃谓我太祖既能混一天下,又有刘青田名世斡旋;今日天下大定,若有未了之局,岂不能先事而图,何故隐忍又留待新君?”席道士道:“天下有时势,势之所重,必积渐而后能平。天地有气运,运之所极,必次第而后能回。戎衣一着,可有天下;而胜残去杀,必待百年。太祖虽圣,青田虽贤,也只好完他前半工夫;后人之事,须待后人为之,安能一时弥缝千古。”道衍听了,因又离席再拜道:“老师妙论,令弟子心花俱开,谨谢教矣。但还有请。”席道士道:“你坐了好讲。”道衍坐下,又问道:“定天下非杀伐不能,若今天下已定,自当舍杀伐而尚仁义。”席道士道:“仁义为圣贤所称,名非不美,但用之自有时耳。大凡开创一朝,必有一朝之初、中、盛、晚,初起若促,则中盛必无久长之理。譬如定天下,初用杀伐,杀代三十年,平复三十年,温养三十年;而后仁义施,方有一二百年之全盛,又数十年而后就衰。此开国久远之大规模也。若杀伐初定,而即继以仁柔,名虽美,吾恐其不克终也。”道衍听了大喜道:“老师发千古所未发,弟子方知治世英雄之才识,与经生腐儒相去不啻天渊。”席道士见道衍善参能悟,也甚欢喜,就留在观中住下。日夕计论,又将天文地理、兵书战策,一一传授。道衡又坚心习学,一连五年,无不精妙。
正是:
名世虽天生,学不离人事。
人事合天心,有为应得志。
一日,席道士对道衍说:“汝术已精,可以用世矣。今年丙子天下机括将动,汝可潜游四方,以观机会。他日功成,再得相会。”道衍道:“弟子闻隆中有聘、莘野有征贤者之事,弟子虽不肖,岂宜往就?”席道士道:“彼一时,此一时。况征聘也不一道,有千金之聘,不如一顾之重者。存其意可也,不可胶柱而鼓瑟。”道衍道:“老师吩咐,敢不佩服。即此行矣。”
又过了数日,道衍果别了席道士,又向四方邀游。但这番的道衍,与前番的道衍大不相同。
正是:
当日才华俱孟浪,而今学已贯天人。
从来人物难皮相,明眼方能认得真。道衍胸中有了许多才略,便觉眼空一世,每每游到一处,看的世人都不上眼,难与正言,遂常作疯癫之状。一日游到帝阙之下,见许多开国老臣,俱已凋谢,而后来文武,皆白面书生,不知事变。天下所畏者,太祖一人耳。太祖若一旦不测,而诸王分到太侈,岂能常保无虞?遂逆流而上,游三山二水;又乘流而下,遂于金焦北固。历览那些山川形胜,因浩然长叹道:“金陵虽说是龙蟋虎踞,然南方柔弱,终不能制天下之强。”一日坐在金山寺中亭子上,偶赋览古诗一首,遂书于壁上道:
谯橹年来战血干,烟花犹自半凋残。
五州山近朝云乱,万岁楼空夜月寒。
江水无潮通铁瓮,野田有路到金坛。
萧梁事业今何在,北固青青眼倦看。
道衍题罢,甚是得意,不提防亭子背后,走出一个人来,将道衍劈胸扭住道:“好和尚,你在此鄙薄南朝,讥消时政,将欲谋反耶?”道衍听了,吃了一惊,吓得面如土色。忙忙回头一看,原来不是别人,却是一个老和尚,法名宗泐,是太祖敬重的国师。看他道容可掬,不像是个坏人,心下方才放了一半,因说道:“弟子无心题咏,有何不到之处,老师便以谋反二字相加,莫非戏乎?”宗泐道:“你这和尚,还要嘴强!我说明了,使你心服。你首二句,战血干、花凋残,说杀伐虽定,而民因未解,是也不是?第三句山近云乱,明明讥刺江南浅薄,而王法无序。第四句夜月寒,明明讥消时政,而王纲不振。第五句至末句,明明是慕北平形势,胜江南浅薄,无乃有意于北乎?你不要瞒我,我心亦与你相同,何不与我共商之。”道衍道:“实不瞒老师说,关中气竭,伊洛四冲,当今形势,实在北平。但不识燕王何如王耳?”宗泐道:“燕王龙行虎步,大类当今皇上。你若不放心,我打听得他,只在这些时该来朝。我同你候他一见,便知道了。”道衍道:“如此甚好。”
二人商量定了,遂同到金陵。恰好燕王来朝见过,就要回国,有敕大小群臣,护送出城。这日,燕王起驾,群臣俱纷纷送出龙江关外。宗泐与道衍见迟不得,只得也就混在众臣中,只说是奉旨护送。众臣都知道宗泐是太祖敬重的国师,皆让他先见。燕王素亦深知,便先宣他进去。宗励见宣,就领道衍,一同入去。宗泐先进朝见,燕王道:“寡人还国,维蒙圣恩,敕诸臣护送,怎好劳重国师。”宗泐道:“贫袖一来奉旨护送,二来有一道友,愿见殿下,故领来一朝。”说罢,就叫道衍,也过来朝见。道衍一面朝见,一面就将燕王细视,见燕王龙形凤姿,瞻视非常,自是帝王气象,满心欢喜,便疯疯癫癫拜了四拜。燕王看见道衍形状奇古,不象和尚的举动,分明是个异人,便留心问道:“你这和尚,一向做何事体,今日要来朝见寡人?”道衍戏着脸答道:“贫僧朝见殿下,也没甚事,只要送一顶白帽子与殿下戴。”此时百官俱在门外察听,左右近传又多,燕王心知道衍话中有因,欲要再问,恐怕他又说出甚么不逊之言,被人察听不便,只得转作含怒道:“原来是个疯和尚!看国师面上,既朝见过,去了罢!”道衍道:“去,去,去!”遂下阶走出。只因这一去,有分教:驱将猛虎归去,引得神龙出来。不知燕王再说何话,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姚道行借卜访主 黄子澄画策劝君
当时燕王见道衍去了,然后宣宗泐上殿,赐坐赐茶,又宣近前,密语道:“国师,这位道友哪里人氏?是何法号?甚不寻常。但此间属国之地,寡人不便领教。敢烦国师,为寡人道意,得能辱临敝国,则厚幸矣。”宗泐道:“此人俗家姓姚,名广孝,法名道衍,长洲县人。实抱经济之才,可备顾问。既蒙殿下令旨,当图机会,送至贵国。”燕王喜道:“如此则国师之赐也。是必留意,不可忘了。”宗泐领了令旨,起身辞出。燕王也就发驾去了。
宗泐回来就将燕王旨意细细与道衍说了。道衍欢喜,因又叹息道:“老师在上,不是弟子好为倡乱。因看燕王天生一个王者,如何教他不有天下!”宗泐也叹息道:“天心气运如此,你我只好应运而行,岂可强勉?此事当图一个机会为之。”
过了数日,恰好太祖夙病初起,坐在便殿,有旨召宗泐入侍。宗泐奉旨入朝,赐坐殿上,讲谈许多佛法。太祖大喜,因说道:“治天下,固有圣人之道,然佛法微妙,亦不可不闻。朕诸子俱分封在外,虽贤愚不等,未有不教而善者。卿秉教沙门,如有高僧能助教者,可荐数人来,待朕分遣诸王,使他们闻些佛法也好。”宗泐领旨退出。过了数日,就将几个高僧,分荐各地,因将道衍荐作北平庆寿寺住持,入侍燕王。
不数日,奉了圣旨,道衍拜谢宗泐,扬扬得意,竟往燕地而来。到了燕国,便报名来朝见燕王。燕王闻知大喜,但因想:“这和尚疯疯癫癫,有些自侍。如今若厚意待他,恐他一发狂妄,且挫他一挫,看他如何。”遂宣他进见,并不加礼。道衍也不放在心上。虽然做了住持,全不料理佛事,只疯疯癫癫,到处游戏。
却说燕府有一个心腹指挥,姓张名玉,是河南祥符人。在元时曾做过枢密知院。后元君北遁,归顺太祖。生得虎头燕颔,智勇兼备。太祖爱之,因燕王分封北平,与胡相近,边防要紧,故赐与燕王,练兵防守。燕王知其为人,遂待以心腹。一日,有酒在庆寿寺请客。客散了,张玉问道:“我在这寺里半日,住持是谁,何不来见我?”管事僧答道:“住持法名道衍,有些疯癫,每日只是游行,寺中应酬之事,全不管帐。因他是皇帝差来的,无人敢说他。”张玉道:“就是皇帝差来,不过是一个和尚,如何这等大?可叫他来见我。”管事僧道:“如今不知往哪里去了。”说完,只见道衍偏袒一领破衣,歪戴一顶僧帽,高视阔步,走进寺来。管事僧看见,忙迎着说道:“燕府张爷在此,老爷礼当接见。”道衍道:“燕府张爷,想是张玉了。他是个豪杰,我正要见他。”遂走进殿来,对着张玉拱手道:“张老先请了。”张玉此时听见叫他名字,又说他是豪杰,心下已有几分耸动,因假怒道:“你大则大不过是一个和尚,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如何这等放肆?”道衍笑道:“你这老先儿,也算是一个人物,怎么不达世务?我虽是一个和尚,若无隆中抱负,渭水才能,也不到这里来做住持了。”张玉听了,忙离席施礼道:“老师大才,倾慕久矣。此特戏耳。”说罢,二人促膝坐谈。道衍文谈孔孟,武说孙吴,讲得津津有味。把一个张玉说得心花都开,连连点头道:“我张玉阅人多矣,从未曾见如老师这等学问。明日当与千岁说知,自有优待。”
张玉别了道衍,到次日来见燕王,说道:“殿下日日去天下求访异人,如今有一个异人在目前,怎不刮目?”燕王道:“谁是异人?”张玉道:“庆寿寺住持道衍。臣昨日会见,谈天说地,异人也。”燕王道:“此僧寡人向亦知他,故招他到此。但他疯疯癫癫,恐他口嘴不稳,惹出事来,故暂时疏他。”张玉道:“此人外虽疯癫,内有权术,非一味疯癫者,决不至败事。殿下不可久疏,恐冷贤者之心。”燕王点头道:“是。”燕王因命人召道衍入内殿相见。燕王问道:“张玉说你有文武异才,一时也难验较。寡人闻古之圣贤,皆明易理。你今既擅才艺,未知能卜乎?”道衍道:“能卜。臣已知殿下要臣卜问,现带有卜问之具在此。”随即于袖中取出三个太平铜钱,递与燕王道:“请殿下自家祷祝。”燕王接了铜钱,暗暗祷祝了,又递与道衍。道衍就案上连掷了数次,排成一卦,因说道:“此卦大奇!初利建侯,后变飞龙在天。殿下将无要由王位而做皇帝么?”燕王听了,忽然变色,因叱道:“你这疯和尚,不要胡说!”道衍又病癫癫答道:“正是胡说。”也不辞王,竟要出去。燕王道:“且住!寡人再问你,除卜之外,尚有何能?”道衍笑道:“三教九流诸子百家,无所不知,任殿下赐问。”此时天色寒甚,丹墀中积雪成冰,燕王因说道:“你这和尚专说大话,寡人且不问你那高远之事,只出一个对,看你对得来否?”道衍又疯疯癫癫的道:“对得来,对得来。”燕王就在玉案上亲书两句道:
天寒地冻,水无一点不成冰;书毕,赐与道衍。道衍看见笑了笑道:“包含着水字加一点方成冰字,这是小学生对句,有何难哉!”因索笔即对两句,呈与燕王道:
国乱民愁,王不出头谁是主?燕王看见,王字上加一点,是个主字,又含着劝进之意,心内甚喜。但要防闲耳目,不敢招揽,假怒道:“这和尚一发胡说,快出去罢。”道衍笑道:“去,去,去!”遂摇摇摆摆,走出去。
张玉暗暗奏道:“殿下心事,已被这和尚参透。若只管隐讳,不以实告,岂倾心求贤之道?”燕王道:“参事已至此,料也隐瞒不得。”遂于深夜,悄悄召道衍入内殿,对他实说道:“寡人随皇上东征西战,立了多少功劳。若使懿文太子在世,他是嫡长子,让他传位,心也还甘;今不幸薨了,自当于诸子中择贤继立,如何却立允炆一小子为皇太孙,寡人心实不平。皇上若不悔,寡人决不能株守臣子之位。贤卿前在京,初见时即说以白帽相赠,寡人细思,今已为王,王上加白,是一皇字。昨又卜做皇帝,未知贤卿是戏言,还是实意?”道衍因正色道:“国家改革,实阴阳升降一大关,必经几番战戮,而后大定。唯我朝一驱中原,而即归命,于理察之,似有一番杀戮在后,方能泄阴阳不尽之败气。今观外患,似无可虞,故皇上不立殿下,而立太孙,正天心留此以完气运也。故臣敢屡屡进言。若以臣为戏,试思取天下何等事,殿下何如主,臣何如人,焉敢戏乎!”燕王听了,大喜道:“贤卿所论,深合寡人之心。但恐寡人无天子之福,不能上居天位耳。”道衍道:“以臣观殿下,明明是天子无疑。殿下若不信,臣荐一相士,殿下试召他来一相,便可决疑矣。”燕王道:“相士是谁?”道衍道:“相士姓袁名珙,号柳庄,风鉴如神。”燕王道:“寡人亦久闻其名,但不知游于何地,召之未必肯来。”道衍道:“这不难,目下国中逃军最多,只消命长史出一道勾军文书,差几个能事人役,将文书中串人袁烘名字,一勾即来,谁敢阻挡。”
燕王大喜,遂命长史行文,差人往南方一带去勾摄。原来袁柳庄名重天下,人人皆知,差人容易访问。去不多时,即将袁柳庄勾到燕国。燕王想到:“道衍既荐袁柳庄,自是一路人;我若召他相见,他自然称赞,如何辨得真假。莫若我私行,去试他一试,看他如何?”遂先命一个心腹侍臣,引袁柳庄在酒肆中饮酒。又在宿卫军士中,选了九个体格魁梧的。自家也取军士的衣服穿了,与九人打扮做一样,共凑成十人,一同步行到酒肆,就坐在袁柳庄对面吃酒。袁柳庄忽然抬头看见,吃了一惊,忙起身看着燕王道:“此相,帝王也。如何在此,莫非是燕王么?”因拜伏于地道:“殿下他日贵不可言,不宜如此轻行。”燕王假惊道:“你这人胡说,我十人皆宿卫长官,甚么殿下!”袁柳庄又抬头一看道:“殿下不要瞒我。”燕王笑一笑,就起身去了。不多时,即召袁柳庄入见,因问道:“寡人之相,果是如何?汝当实言,不可妄赞。”袁柳庄道:“殿下龙形凤姿,天高地阔,额如圜壁,伏犀贯顶,日丽中天,五岳附地,重瞳龙髯,五事分明,二肘若玉,异日太平天子也。”燕王道:“汝之称许,虽不尽妄;但天子之言,则未足深信。”袁柳庄道:“殿下若果应天子之相,请自看脚底有两黑痣,文尽龟形,方知臣言不妄。”燕王喜道:“寡人足底,实有两黑痣,从无人知。卿论及此,真神相也。但寡人如今守王位,何时能脱?”袁柳庄道:“必待年交四十,须过于脐,方登大宝。”燕王大喜道:“若果如卿言,定当厚封。”赏赐千金,命出不题。
且说燕王原有大志,时时被道衍耸动,又经袁柳庄相得如神,便满心欢喜,决意图谋。因命心腹臣张玉、朱能,暗暗招兵买马,聚草屯粮。只候太祖晏驾,便行好事。时时差人入京察听。
此时天下太平。太祖虽则虑皇太孙不能常有天下,却见他仁孝异常,十分爱他,竟为他图谋万全。一日视朝,因问各边将官名姓。兵部对答不来,太祖又问道:“诸臣中也有知道的么?”只见礼部主事齐泰出班,将各边名姓,一一奏明,不遗一个,又且随并方略陈之。太祖大喜,就升齐泰为兵部尚书。因顾谓皇太孙道:“朕事事都为你处置停当,你只消安享太平。但要修身齐家,敬承天命。”
皇太孙叩头谢恩退出。因思皇祖之言,不觉忧形于色。就坐在东角门踌躇,适遇太常卿黄子澄走过。这黄子澄,曾为皇太孙侍读过。看见了,遂问道:“殿下为何在此,有不悦之色?”皇太孙道:“适才皇祖圣谕,说事事为孤处置停当,遗孤安享,真天高地厚之恩。但孤思之,尚有一事未妥,孤又不便启奏。”黄子澄道:“何事?”皇太孙道:“方今内外,俱安无事,独诸王分封太侈,又拥重兵,加以叔父之尊,倘不肯逊服,何以制之?”黄子澄道:“昔汉文帝分封七国,亦过于太侈,太傅贾谊痛哭流涕上书,言尾大不能掉,后来必至起衅。文帝不听,至景帝朝,吴王濞果警跸出入,谋为不道。赖晁错划策,渐渐消夺浸弱。后虽举兵,便易制也。此前事也,异日若有所图,当以此为法。此时安可言也!”皇太孙听了,方欢喜道:“先生之言甚善,孤当佩之于心。”说罢,各各回去。只因这一语,有分教:君亲无仁义之心,骨肉起嫌疑之衅。不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建文帝仁义治世 程教谕术数谈兵
话说太祖在位三十一年,享年七十一岁,忽一日寝疾不愈。皇太孙日夜侍奉,衣不解带,饮食汤药,俱亲手自进。太祖病了两月,到闰五月一日,鼎湖上升。皇太孙囗踊哭泣,哀毁骨立。群臣百姓,望见其毁瘠之容,深墨之色,与哭泣之哀,莫不举手加额,喁喁有至德之思。到十六日,始遵遗诏,登了大宝,改元建文。大赦天下,并颁孝诏于天下。诏颁去后,忽闻诸王皆来会葬。建文帝因诏百官商议道:“诸王各拥重兵,借会葬之名,一时齐集京师,恐有不测。奈何?”太常卿黄子澄出班奏道:“诸王齐集,诚为可忧,陛下虑之良是。但陛下颁诏止之,诸王必不肯服,且示疑畏。
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