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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 · 演义

隋史遗文

30 万字 · 约 14 小时 23 分钟 · 14 / 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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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得喧天。狮蛮鬼判满灯前。批应元宵佳宴。

不移时,已到越公门首。那灯楼与兵部衙门的如样,却是那扎彩匠不敢僭越,不敢异同,故此扎来是一样的灯楼。楼便一样,灯却不是一样的。杨越公灯楼下,挂的是一碗凤凰灯,上面牌匾四个金字:“ 天朝仪凤” 牌楼上一对金字对联:

凤翅展丹山,天下咸欣兆瑞。

龙□扬北海,人间尽得沾恩。

凤凰灯下,有各色鸟灯悬挂。

仙鹤灯,身栖松柏;锦鸡灯,毛映云霞。

黄鹂灯,欲鸣翠柳;孔雀灯,回看丹花。

野鸭灯,口衔荇藻;宾鸿灯,足带芦葭。

□□灯,似来桑柘,鷄鶫灯,稳卧汀沙。

鹭鸶灯,窥鱼有势;鹞鹰灯,扑兔堪夸。

鹦鹉灯,骂杀俗鸟;喜鹊灯,占尽鸣鸦。

鹣鹣灯,缠绵债主;鸳鸯灯,欢喜冤家。

各色鸟灯,无不备具,也不能尽数。左右有两辈古人,乘两碗鸟灯,因越公寿诞,左手是西池王母乘青鸾,瑶池赴宴;右手是南极寿星跨玄鹤,海屋查寿。有诗四句:

鸟灯千万集鳌山,生动浑如试羽还。

因有羽王高伫立,纷纷群鸟尽随班。

众朋友看了杨越公府门首凤凰灯,已是初鼓了,却奔东长门来。那齐国远自幼落草,不曾到帝都,今日却又是个上元佳节,灯明月灿,锣鼓喧天,他也没有一句好话对朋友讲,扭捏这个粗笨身子,在人丛中挨来挤去,欢喜得紧,只是头摇眼转,乱跳乱叫。按捺他不住。

月正圆时灯正新,满城灯月白如银。

团团月下灯千盏,灼灼灯中月一轮。

月下看灯灯富贵,灯前赏月月精神。

今宵月色灯光内,尽是观灯玩月人。

叔宝道:“我们进长安门,穿皇城看看内里灯去。” 到五凤楼前,人烟挤塞的紧。那五凤楼外,却设一座御灯楼,有两个大太监,都坐在银花交椅上,左手是掌司礼监裴寂,右手是内检点宗庆。带五百净军,都穿着团花锦袄,每人执一根齐眉朱红棍儿,把守着御灯楼。这座灯楼,却不是纸绢颜料扎缚的,都是海外异香宫中宝玩砌就。这一座灯楼,却又叫做御灯楼,上面悬一面牌扁,径寸宝珠穿就四字,道:“光昭天下。”玉嵌金镶的,一对联句,单道他为天子人家的富贵:

三千世界笙歌里,十二都城锦绣中。

御楼灯景,大是不同,且听下回敷演。

总评:

形容出皇都灯景,富贵繁华,如入万花春谷。铺排殊极人工,使穷措大见之,诚为富贵。若论萧后臣之=沉香数百车光景,则犹未得其万一也。

第二十二回 长安妇人观灯步月 宇文公子倚势宣淫

词曰:

香径蘼芜满,苏台麋鹿游。清歌妙舞木兰舟。寥寞有寒流。 红粉今何在?朱颜不可留。空余月照古长洲。聚散水中沤。

电光石火,人世颇短,而最是朱颜绿发更短。人生七十,中间颜红鬓绿,能得几时?就是齐昏侯的步步金莲,陈后主的后庭玉树,也只些时,空惹得家亡国破。无奈妇人稍带一毫颜色,便易撩人,人好色的迷而不悟。

伯当与叔宝、柴嗣昌、齐国远一班人,看了御灯楼,东奔西走,时聚时散,也有在茶坊的,也有在酒肆的,也有在戏馆看戏的,那里思量回寓安息,正是:

明月逐人添逸兴,暗尘随马恣游遨。

这班高兴,且丢下不题。

且说那些长安的妇人,生在富贵之家,衣丰食足,无日不是快乐之时。他眼界又大,外面景致也不大动得他心里。况且出入车舆,前后簇拥,也不甚轻薄得着。是那小户人家,巴巴急急过了一年,喜遇着个闲月,见外边满街灯火,连陌笙歌,也有跳鬼判的,也有踏高竿的,也有舞翠盘的,也有斗龙灯的,也有骑骆驼的铮铮镗镗,跳跳叫叫,挨挨挤挤,攒攒簇簇,推推拥拥,来来往往,若老若幼,若贵若贱,若僧若道,若村若俊,多少人游玩。凭你极老成极贞节的妇女,不出他心神荡漾,一双脚头只管向外生了。遇一班好事的亲邻,彼此相邀,有衣服首饰的,妆扮了出来卖俏;没有的东央西借,要出来走桥步月。张家妹子搭了李店姨婆,赵氏亲娘约了钱铺妈妈,嬉嬉哈哈,如痴似醉,郁捺不住。若是丈夫少有趑趄,阻当一句,先要变起脸嘴,骂一个头臭。到底邻舍亲眷,走来打合,原要出去一遭。也有丈夫父兄肯助兴的,还要携男挈女,跟随在后,大呼小叫,摇摆装腔,扬扬得意,正是:

谁家见月能闲坐,何处闻灯不看来。

就是妇女也不同:有一种不在行的妇女,涂脂抹粉,红裙绿袄,打着偏袖,扭着屁股,努着嘴唇,眇着眼睛,趫头趫脑,惹人批点。但凡那在行的妇女,浅妆淡服,不施脂粉,潇洒轻盈,不烦做作,斜行侧立,随处有天然波俏;巧言倩笑,动辄有实地风流。那种妇人,又忒煞惹人歆羡。长安中王孙公子,游侠少年,铺眉苫眼,轻嘴薄舌的,都在灯市里穿来插去,寻香哄气,追踪觅影,调情绰趣,忙忙急急,眼皮上做工夫。好像闻香的蚂蚁,采花的蜂蝶,几曾站得脚住,也何尝真心看灯。有一个好标致的妇人,在一所捱挤,就是没有灯的所在,他们也要故意挤住,抠臀捏手,亲嘴摸胸,讨他的便宜。还有剪绺的,掇髻的,掳去首饰,传递去了,人多得紧,扯那一个讨赔。那些风骚妇女,明知有此种光景,在家坐得不耐烦,又喜欢出来布施,与少年们抠挖。结识得两个清标的汉子,也趁此一番机会,就是被人干打哄,寡称赞,也好燥脾。回到家里,刁顿那丈夫,见得外边多人歆羡,你却难为我不得的意思。也还要害得这些少年们,回去乱梦颠倒,也有把自家妻子憎厌,对了里床睡的;也有借自家妻子来摹拟干事的;也有因了走桥相会,弄出奸谋杀祸的。最不好的风俗,是这走桥看灯一事。

不想有一个孀居的王老娘,不识祸福,不早些睡了,却领了一个十八岁老大的女儿,小名碗儿,也出去走起桥来。走桥倒不打紧,那晓得惹出一场大是非,却只争这老妪一时高兴,携女观灯之过。

只为中间少一着,教人错认满盘星。

那女儿生得如何,生得来:

腰似三春杨柳,脸如二月桃花。冰肌玉骨占精华,况在灯间月下。

母子两人锁上了门,走出大街看灯。才出门时,便有一班游荡子弟,牵歌带曲,跟随在后,挨上闪下,瞧着碗儿。一到大街,蜂攒蚁拥,身不由己。不但碗儿惊慌,连王老娘也着忙得没法了。抠臀摸乳,这些也还弄做小事。不料宇文公子,有多少门下的游棍,在外寻绰,略有三分颜色的,就去报知公子,出来领略。见了王碗儿十分姿色,万种聘婷,飞报公子得知。公子闻了美女在前,急忙追上。见了碗儿容貌,魂销魄荡。报事的又早打听得止有老妇人同走,公子越道可欺,便去推肩擦背,调戏他。碗儿此时吓得只是不做声,走避无路。那王老娘不认得宇文公子,看到不堪处,也只得发起话来。宇文惠及趁此势头,便假发起怒来,道:“这老妇人这等无礼,敢挺撞我!锁他回去。” 说得一声,众家人齐声答应,轰的一阵,把母女掳到府门。老妪与碗儿,吓得冷汗淋身,叫喊不出,就似云雾里推去的,雷电里提去的一般,都麻木了。就是街市上,也有傍观的,那个不晓得宇文公子向来这样胡行,敢来拦挡解劝?到得府门,王老娘是用他不着的,将来羁住门房里。只有碗儿,被这干人撮过几个转湾,过了几座厅堂,是书房中了,众人方才住脚。宇文惠及早已来到,宇文惠及把嘴一努,众家人都退出房外,只剩几个丫鬟。宇文惠及定睛一看,果是好个女子,虽在惊恐之时,一似:

娇花着雨偏添媚,弱柳牵风更助妍。

一把抱将过来,便把脸傍将过去亲嘴。这时候碗儿是个未经识、未在行的女子,连他不知这叫做甚么帐儿,忙把脸侧开,把手推去。那公子一只手,又从裤裆边伸来了。碗儿惊得乱跳,急把手掩,眼泪如注,啼哭起来。怪叫道:“母亲快来救我!” 此时王老娘何尝不叫道:“孩儿你在那里?还我的孩儿。”不知隔了几座楼墙,便叫杀,彼此也不听得。宇文公子笑嘻嘻,又一把紧抱在怀内,道:“ 不消叫得了,倒不如从直,若肯贴心从我在此,少不得做个小夫人;若不愿情,消停几日,着人送你还家。如今是染坊铺出不得白了。”这女子如何肯听,两脚不住乱蹬。公子将手要摸去,去不得,头不住向脸上撞来。公子将嘴要亲去,亲不得,延推了一会。自古道:公子性儿,早已恼了。道:“丫鬟推他床上去”。公子将碗儿推出怀内,这些丫鬟一齐笑嘻嘻,将碗儿推在床上。这床不是寻常的床,叫做巫山床,就是公子一个好友,叫做何稠送的,又叫做尽欢床。凡遇着诓劫来良人女子,断没口好气对着公子扭身缩股,脚踢手推,光景都是有的。这床四角俱有机捩,中有锦带二条,推上床时,扑的一声,手脚拴定,但凭雨云。我想人对着一个情意不曾投的妇女,又将他脚手拴住不动,死死的有甚光景,有甚趣兴。但这宇文惠及不过是个蠢才,晓甚得趣,只取一时像意而已。正是:

蜂狂只解偷香,那爱名花未放。

但是碗儿年纪,虽有十八岁,身子生得娇怯。不曾磨铴,那话儿又不曾开折的。公子叫侍儿掌了纱灯,照着碗儿。公子将手擘开,恰似桃子擘缝,鲜 滴嫩红一线。公子兴发,阳物翘然举起,一挺而进,元红迸出。碗儿痛哭叫喊,声咽不能透转,身定不能跳动。侍儿掩口暗笑。窗外边有男女偷瞧动火的,逐对抱住了干事。这些男女总是公子的婢妾家人等辈,公子荒淫,上行下效,不为奇事。只是那宇文惠及,平日纵欲宣淫,门下养有七青八黄的方术道人,争送春方,又不是海狗肾、阳起石、仙茅,肉L蓉等寻常药料,却都是海外奇方,日夜服著丸药,又有洗药,不住泡洗阳物,龟头上生出乾鞑肉环,根上又带着药制铅箍,那阳物本身,涨得十分饱满,好像生瓜一般。况兼头上乾鞑肉多,五六寸青勈虬结曲蟮般M起,攊攊刺刺,最是利害。碗儿从不曾开动的,第一次便经着这个狠呆的公子,抽得一张阴门,刀剐的一般,血流满裤,牙关咬紧,手足如冰。公子怪他不肯顺从,虽是与他干事,却无好气,故意把月婪头乱撬,要弄得他阴门肿破,凭他哭求,不肯饶放。后边也弄得不耐烦了,秃的一声拔出阳物,又把火来照着。那碗儿熬不得羞耻,只得骂道:“ 那里说起,撞着你这没天理、狠心的强盗,把我这般埋灭,你到不如一刀杀了我罢。” 公子听见碗儿骂他,便怒骂道:“ 你这小贱人,恁般放肆!京城里面,多少良贱妇人,闻了我宇文公子的风流大名,巴不得替我亲近。似你这里巷丫鬟,人身也变不全的,受我抬举也彀了你了,反肆触犯,就该一顿打死你这泼贱。我如今也不难,将你锁禁在此,永世不许出我府门。” 叫手下:“取书童的名册过来。” 公子照了名册,唤集众书童:“你们替我把这妇女着实戏弄,挨了名册,逐一轮流干事,不许争先厮闹。有本事的,尽力抽送,射死了他,埋在后园空地上去;射不死,放在书厅西房,赏与你们未娶妻的夜间公用。” 众书童喜从天降,一个个脸上堆下笑来,应道:“多谢大爷恩赐。”这些书童也有年十六七岁的,也有二十一二岁的,都是绝精壮的狠后生。得了主人乱命,果然挨次干事。这些饿鬼,一两爬就完事了,但见吓喽喽笑做一团。公子拍掌大笑。也有几个长久的,当了主人的面,着实抽送。公子拍掌喝采,取大碗酒赏鉴。

正在荒淫之际,外边有人进来附耳密报道:“方才那老妇人在外,要死要活,怎生发付他去?” 公子道:“ 不信有这样撒泼的?待我自家出去。” 公子走出书房来,那些书童,越发高兴,把碗儿一上一落,弄得七死八活,眼泪都已哭干了,竟似死人一般了。这些书童里面,也有有人心的,暖了些酒,私下开了拴板,扶碗儿起来,打铺与他睡了。碗儿略觉苏醒,又问起母亲在那里?众书童道:“你的母亲早已打发回去了,还问他怎的?” 碗儿哭泣不休,众童拥住劝解不题。

公子走出府门,问老妪何故这般撒泼?老妪闻公子出来,越添叫号,捶胸跌足,呼天呼地,要讨出女儿。公子道:“你的女儿,我已用了。你好好及早回去罢,不消在此候打。”老妪道:“不要说打,就杀我也说不得,决要还我女儿。我老身孀居,便生得这个女儿,已许人家,尚未出嫁,母女两人性命相依,不还我的,今夜就死在这里。” 公子道:“若是这等说起来,我这门首也死不得这许多。你就死了,我也不在心上,不如快快回去罢。” 叫手下撵他开去。众家人推的推,扯的扯,打的打,把王老娘一顿打开,一打出了两巷口栅栏门,再不放进去了。

宇文公子此时意兴未阑,又带了一二百狠汉街上闲撞,还要再撞一个有窍的妇女,将来补兴。此时已是二鼓了,一事不了又寻一事。这公子呆恶异常,二来也是这老妪自取,孤孀妇人,黄花女子,虽是小户,也不该两个寡女人在人丛中去看灯。那宇文公子,也是合当打死,又出来寻事。大凡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况生死大数,也逃不脱天意。天道忌淫,昭然可鉴。单看这公子的结果,便知淫报。毕竟不知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总评:

凡是走月看灯的妇人,少不得寻出一场淫事,才煞得他春兴。

第二十三回 老妇人失女诉冤情 众好汉抱愤成义举

诗曰:

自是英雄胆智奇,捐驱何必为相知。

秦庭欲碎荆卿骨,韩氏曾横聂政尸。

气吐虹霓扶困弱,剑飞霜雪断妖魑。

为君扫尽不平事,肯学长安轻薄儿。

夫天下尽多不平之事,看了眼珠中火生,听了心胸中怒发。这不平之气,个个有的。若没个济弱锄强的手段,也只干着恼一番;若逞着一勇,到底制伏他不来,返惹出祸患,也不是英雄知彼知己的伎俩。果是英雄,凭着自己本领,怕甚王孙公子?又怕甚后拥前遮?小试着百万军中取上将头的光景了,怕不似斩狐击兔,除却一时大憝,却也是作淫恶的无不报之理。所谓:

祸淫原是天心,惟向英雄假手。

叔宝一班豪杰遍处顽耍,已是二鼓了,见百官下马牌傍,有几百人围绕喧嚷。众豪杰分开众人,到里边观看,却是个老妇人,白发蓬松,蒲伏在地,手打地皮,放声大哭。伯当却问傍边看的人:“今日上元佳节,天子洪恩,与民同乐,这个老妇人为何在街坊啼哭?” 看久了的人,却都知道这件事。答道:“列位,你不要管他这件事。这老妇人,老不知世事,止有一个女儿,受了人的聘礼,还不曾嫁他,也带了街上看灯,却撞见宇文公子抢了去”。叔宝道:“是那个宇文公子?”那人道:“就是兵部宇文老爷的公子。” 叔宝道:“可就是在射圃圆情的?” 众人答道:“ 就是他。” 这个时候连秦叔宝把李药师之言,却丢在爪哇国里去了。却都是专抱不平的人,听见说这句话,一个个都:

恶气填胸添勇悍,双眸爆火露威风。

叫那老妇人:“你姓什么?”老妪道:“老身姓王。” 叔宝道:“你住在何处?”老妪道:“住在宇文大老爷府后。” 叔宝道:“你且回去,那个宇文公子,在射圃踢球,我们赢他彩段银花,有数十余匹在此,寻着公子,赎你女儿来还你。” 老妇于绝处逢生,叩首四拜,哭回家去了。

叔宝却问两边的人:“ 那公子抢他的女儿,果有此事么?”众人道:“不是今日才抢,十二日就抢起。长安的世俗,元宵赏灯,这些百姓人家的妇女,都出来走桥,到寺院中看灯,就被公子抢了回府去。有乖巧会奉承的,次日或叫父母丈夫进府去,赏些钱钞就罢了;有那不会说话的,冲撞了公子,打死了丢在夹墙里边,没人敢与他索命。十四日又抢了几个,今晚这个老妇人,蹈其前辙。” 始初时,秦叔宝到还有输彩段银花,赎还他的意思。次后听见这些说话,都动了打的念头。逢人就问宇文公子。问着人人都道:“列位也该问一声。”叔宝道:“你长安朋友,说话也可笑。你说那公子在那里罢了,怎么说该问?”众人道:“列位是外京,衣冠也不同,倘若遇见公子,言语对答不来,公子性气又不好,恐怕伤了列位。” 叔宝道:“ 不知他怎么样一个行头,问了我们好回避。” 众人道:“宇文公子的行头太多哩,他有这一所私下的房屋,畜养许多亡命之徒,都是不怕冷热的人。就是这样时候卖弄精神,都脱得赤条条的,每人拿一条齐眉短棍,也有一二百个在前边开路,后边就是本府会武艺的家将,真枪真刀,摆着社火。公子骑马,马前是青衣大帽管家,摆这五六对人,都执着纱灯提炉,面前摆队。长安城里,这些勋卫府中的家将,扮的什么社火,遇见公子,当街舞来,看舞得好,也像射圃圆情的赏花红;舞得不好的,一顿棍打散了就罢了。”叔宝道:“多谢列位了。”只在那西长安门外,御道上寻宇文公子。三更时候,月明如昼,是晚:

云归海岛,雾隐天涯。万里清霄呈碧,一轮皓月初圆。灯映月,增一倍光辉;月映灯,有十分灿烂。这月溶溶漾漾,似老君太乙炉倾出烂银盘;那灯灼灼莹莹,似天孙七襄机织来铺地锦。看不尽铁锁星桥,观不了金枝宝树。黎民百姓人家,点的银锭灯、花瓶灯、屏风灯、方胜灯,都霞彩妆成;挂的梨花灯、雪花灯、梅花灯、莲花灯,尽春冰剪簇。排的狮灯、象灯、虎灯、豹灯,张牙舞爪,剪尾跑蹄,喷千条紫雾;悬的蛟灯、龙灯、鳌灯、蟒灯,扬鳍鼓吻,开鳞奋髠,吐万丈红光。咭叮叮,玉佩飘飘;厮琅琅,宝车络绎。热烘烘暖气侵人,轻馥馥香尘随马。也有富家子弟,带博浪游人,打几柄伞儿灯,尽装的苏杭货。三元庙前,打数丈高竿,人人都打五色炮杖。烟火内放出来的,是刘关张三顾诸葛亮,张翼德葭萌战马超。望春楼上,有王孙公子,设宴观灯,教坊司扮出来的社火。楚霸王九战章邯,伍子胥临潼举鼎。满城中箫鼓喧天,彻夜里笙歌不断。猛听得轰天动地锣鸣,引一起争标的社火。打几柄飘霞帔彩五方旗,引一对虎口狼牙开路

鬼。

正抓寻间,巧见宇文公子到了,果然短棍有几百条,如狼牙相似。自己穿了艳服,坐在马上,后边拥有家丁。自古道:“ 不是冤家不聚头”。众人躲在街傍,正要寻他的事,刚刚的到他们前面,就站住了。对子报道:“夏国公窦爷府中家将,有社火来参。” 公子问:“ 什么故事?”“ 枪闪闪、戟辉辉,虎牢关三战吕布的故事。” 舞罢,公子道:“ 好。”众人讨赏,公子才打发得这伙人过去。叔宝衣服都抓扎停当了,高叫:“ 还有社火哩。” 五个豪杰,隔人头撺将进来,道:“我们是五马破曹。”公子却识货,暗道:“他这班人却不是跳鬼的身法。” 秦叔宝是两根金简,王伯当是两口宝剑,柴嗣昌是一口宝剑,齐国远是两柄金槌,李如珪是一条水磨竹节钢鞭。那鞭简相撞,叮当哔剥之声,如火星爆囋,只管舞。却比不得荒郊野外,动手便好上马逃生。这却是都城之内,街道虽是宽阔,众豪杰却展不开手,兵器又沉重,舞到人面上,寒气逼人。两边人家门口,都站不住了,挤到两头去。齐国远心中暗想道:“此时打死他不难,难是看的阻住去路,不得脱身。除非是灯棚下放起火来,这百姓们要救火,就不得拦我弟兄。” 便往屋上一窜。公子只道有这么一个家数,五个人正舞,一个要从上边舞将下来,却不知道他放火。秦叔宝见灯棚上火起,料止不得这件事了,用身法纵一个虎跳,跳于马前,举简照公子头上就打。那公子坐在马上,仰着身躯,是不防备的。况且叔宝六十四斤重金装简,打在头上,连马都打矬了,撞将下来。

脑浆迸万朵桃花,满口牙零倾碎玉。

手下众将,看道不好了,打死公子了。各举枪刀棒棍,奔叔宝打来。叔宝轮金装简,招架众人。齐国远从灯棚上跳将下来,轮动金槌。这些豪杰,一个个:

心头火起,口角雷鸣。奋八九尺猛兽身躯,吐千百丈凌云志气。直剪横冲,似中箭投崖虎豹;前奔后涌,如着枪跳涧豺狼。直打得碧琅琊,横三竖四;彩灯楼,东倒西歪。闲游士客撇笙箫,戏耍顽童丢鼓钹。风流才子堕冠簪,蓬头乱窜;美貌佳人褪罗袜,跣足忙奔。高高下下,尸骸堆积平街;湿湿浸浸,血水遍流满地。威势踏翻白玉殿,喊声震动紫金城。

这些豪杰,在人丛中打成一条血路,向大街奔明德门来,却是三更以后了。城门外却有二十二人,黄昏时候,吃过了晚饭,马上过细料,备了鞍辔,带在那宽阔街道口,等候主人。他们也分做两班,着一半人看了马匹,一半人进城门口街道上,看一回灯,换这看马的进去。到三更时候,换了几次,复进城看灯,只见黎民百姓,蓬头跣足,露体赤身,满面流血,身带重伤,口中喊叫快走。这看灯的几个嘍囉,听得这个话,慌慌的奔出城来,道:“列位,想是我们老爹,在城里惹了祸哩,打死什么宇文公子。你们着几个看马,着几个有膂力的同我去,把城门拦住,不要教守门官把城门关了。若放他关了,我们主人就不得出城了。” 众人道:“说得有理。”十数个大汉到城门口,几个故意要进城,几个故意要出城,互相扭扯,就打将起来,把看门的军人,都推倒了鬼混。此时巡街的金吾将军与京兆府尹,也听得打死了宇文公子,怕走了人,飞马传令来关门,如何关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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