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藏 · 话本
儿女英雄传
56 万字 · 约 26 小时 26 分钟 · 35 / 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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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员可开白话
该你姐姐自己恭请入庙才是,但是大远的,他不好自己到外面去,况且他回来还得跪接,你替他走这荡也是该的。”又说:“这样吉祥事情,你就暂借我的品级,也穿上公服。”公子答应了一声便走。
玉凤姑娘本就觉得这事过于小题大作,如今索性穿起公服来了,便问安老爷说:“伯父,回来我到底该怎么样?”安太太接口道:“大姑娘,你不用慌,都有我招护你呢。等我告诉你,你只依着我就是了。”姑娘当下得了主意,眼巴巴只望着请了佛来。
没多时,只见从东边先进来两个家人,下了屏门的门闩,分左右站着,把定那门。便听得门外靴子脚步嚓踏之声,吱的一声,屏门开处,先进来了四个穿衣戴帽的家人,各各手执一炷大香,分队前引;后面便是安公子,身穿公服,引了人抬着两座彩亭进来。这个当儿,屋里早有仆妇们捧着个金漆盘儿,搭着个大红袱子,上面托着个小檀香炉,点得香烟缭绕。安太太拉着姑娘,在右首跪下,便把那个香炉盘儿递给姑娘捧着。姑娘此时是怎么教怎么唱,捧了香炉,恭恭敬敬直柳柳的跪在那边。一面跪着,不免偷眼望外一看,见那些抬的人把彩亭安在檐前,把杠襻撤了出去。看那彩亭时,前面一座,抬的两座不高的佛像,只是用红绸挖单幪着,却看不见里面是甚么佛;后面那座彩亭,抬着却像件扁扁的东西,又平放着,不像是佛像,也盖着红绸子。姑娘心里猜道:“这莫不是画像?”那时安老爷也换了公服,同大家都在廊下站着,吩咐道:“请。”公子便走到彩亭跟前,将西边那位请进门来,安在当地那张八仙桌上首;次后又将东边那位请来,安在下首。”安太太这里便叫人接过姑娘的香炉去,说:“姑娘,站起来罢。”姑娘站起,仍向外看。又听安老爷向邓九公道:“老哥哥,帮帮我罢。”说着,二人走到后面彩亭前,把红绸揭起,原来是一高一矮一长一方的两个红锦匣子。
邓九公捧了那个长扁匣儿,安老爷便捧了那个高方匣儿,公子随在后面进来。邓九公朝上把那匣子一举,又把身子望旁边一闪,向公子道:“老贤侄,接过去。”公子便朝上双手接来,捧着安在东边那张小桌上。然后安老爷过来,也是朝上把那匣子一举,安太太这里便道:“姑娘,过去接着。”姑娘只得连忙过去,安老爷也一样的把身子一闪,姑娘接过那个匣子来,心里一积伶,说:“这匣管保该放在西边小案上。”
果见安太太过来招护着叫他送在那案上安好。安太太便道:“姑娘,先行了礼,好开光安位。”姑娘见是两尊佛像,便打着问讯磕了六个头。
只见安老爷上前去了那层红绸挖单,现出里面原来还有一层小龛,及至下了迎面龛门,才看见不是塑像,却是两尊牌位。安老爷道:“姑娘,请过来瞻仰你这两尊佛。”姑娘过来仔细一看,只见上首那座牌位镌的字是:“皇清诰授振威大夫何府君神主”,下首那座是:“皇清诰封夫人何母尚太君神主。”姑娘这才恍然大悟,说道:“伯父,你只说是请佛请佛,原来是给我父母立的神主,这却是侄女梦想也不到此。”安老爷道:“从来说得好,‘在家敬父母,何用远烧香!’人生在世,除了父母这两尊佛,那里再寻佛去?孝顺父母,不必求佛,上天自然默佑;不孝父母,天且不容,求佛岂能忏悔?况佛天一理,他又不是座受贿赂的衙门,听情面的上司,凭你怎的巴结他,他怎肯忍心害理的违天行事?况且你的意思找座庙原为近着父母,我如今把你令尊令堂给你请到你家庙来,岂不早晚厮守?——且喜你青云山的‘约法三章’,我都不曾失信。”
姑娘此时直感激到泪如雨下,无可再言。安老爷道:“且待我点过主,再请你安位。”姑娘又不知这“点主”是怎么样一桩事,只得“入太庙,每事问”。安老爷道:“你不见神牌上‘主’字那点还不曾点?神像便叫作开光,神牌便叫作点主。”安太太便拉着姑娘道:“你照旧跪在这里看着,点一点你就磕一个头。”姑娘跪好,安老爷便盥手熏香,请了邓九公、褚一官二位襄点。早有家人预备下朱笔、蓝笔、鸡冠血、净水,邓家翁婿便从龛里请出那神主来,老爷先填了蓝,后盖了朱。姑娘跪在那里只记着磕头,也不及仔细去看。
点完了,照旧入龛。安老爷退下,姑娘站起来。安老爷便说道:“姑娘,这安位可是你自己的事了。但是他二位老人家自然该双双升座为是,你一人断分不过来;况且你令尊的神主究竟不好你捧了入龛,这便是我从前合你讲过的女儿家‘父亲尊,母亲亲’的话。如今也叫玉格替你代劳,你便捧了你令堂的那一位。”姑娘一听,心里说道:“敢则《三礼汇通》这部书是他们家纂的,怎么越说越有礼呢!”只得唯唯答应。
老爷看了公子一眼,公子便上前捧了何公的那一座,何姑娘捧了尚太君的那一座,绕过八仙桌子,分左右一齐捧到那座大龛的神床上,双双安了位。你道可煞作怪,只安公子同何姑娘向上这一走,忽然从门外一阵风儿吹得那窗棂纸忒楞楞长鸣,连那神幔上挂的流苏也都飘飘飞舞,好像真个有个的神灵进来一般!
一时,大礼告成。早有众家人撤下那张八仙桌去,把供桌安好,随后献上了供品,点齐香烛。有例在前,无可再议,便是公子捧饭,姑娘进汤。供完,安老爷肃整威仪的献了两爵酒,退下来,便让邓九公行礼。
邓九公道:“不然。老弟,今日这回事不是我外着你说,我究竟要算是在我们姑娘这头儿站着,自然尽老弟你合张老大你们两亲家。你二位较量起来,这桩事是你的一番心,你自然该先通个诚告个祭,这之后才是我们。”说着,又回头问着何姑娘道:“姑娘,你想这话是这么说不是?”姑娘连称:“很是!”安老爷更不推让,便上前向檀香炉内炷了香,行过礼。姑娘便在下首陪拜。众人看那香烛时,只见灯展长眉,双花欲笑,烟结宝篆,一缕轻飘,倒像含着一团的喜气。随后安太太行过了礼,便是张老夫妻。到了邓九公,便合他女儿、女婿道:“咱爷儿三个一齐磕罢。”
他父女翁婿拜过,邓九公起来,又向安公子道:“老贤侄,你夫妻也同拜了罢,也省得只管劳动你姐姐。”安老爷道:“给他叔父、婶母磕头,岂不是该的!难道还要姑娘答拜不成?”
姑娘笑道:“‘礼无不答’,岂有我倒不磕头的礼呢!”张姑娘此时早过去在西边站了下首。邓九公道:“姑娘,既这么说,可得过上首去。怎么说呢?这里头有个说则;假如你二位老人家在,他们小两口儿磕头的时候,他二位还一揖答两拜,也只好站在上首,断没在下首的。”说着,褚大娘子早把姑娘拉过东边来站着。安公子一秉虔诚的上前炷了香,居中跪下,磕下头去。张姑娘在这边随叩,何姑娘在那边还礼,正跪了个不先不后,拜了个成对成双。
列公,可记得那周后稷庙里的“缄口金人”背上那段《铭》?说道是:“戒之哉!毋多言,多言多败;毋多事,多事多患。”正经方才姑娘还照一年头里那番斩钢截铁海阔天空的行径:“你们既说不用我还礼呀,咱们就算咧!”岂不完了一天的大事!无奈他此时是凝心静气,聚精会神,生怕错了过节儿,一定要答拜回礼。不想这一拜,恰恰的合成一个“名花并蒂”,俨然是金厢玉琢,凤舞龙蟠!
安老夫妻、邓家父女四个人在后边看了,彼此点头会意,好不欢喜。正在看着,只见那供桌上的蜡烛花齐齐的双爆了一声,那烛焰起的足有五寸余长,炉里的香烟袅袅的一缕升空,被风吹得往里一踅,又向外一转,忽然向东吹去,从何玉凤面前绕到身后,联合了安龙媒,绾住了张金凤,重复绕到他三个面前,连络成一个团围的大圈儿,好一似把他三个围在祥云彩雾之中一般。玉凤姑娘此时只顾还礼不迭,不曾留意。大家看了,无不纳罕。安老爷在一旁拈着几根小胡子儿默然含笑道:“‘至诚而不动者,未之有也。’子思子良不我欺!”
一时,撤馔、奠浆、献茶,礼毕。褚大娘子便走过来,向玉凤姑娘耳边悄悄说了几句话,姑娘连连点头。只见他走到安老爷、安太太跟前,说道:“伯父、伯母,今日此举,不但我父母感情不尽,便是我何玉凤也受惠无穷!方才是替父母还礼,如今伯父母请上,再受你侄女儿一拜!”安老爷道:“姑娘,你我二人说不到此。”安太太忙把姑娘扶起。
邓九公一旁点着头道:“姑娘,你这一拜,拜的真是千该万该!只是你看今日这番光景,你还要称他甚么伯父母,竟叫他声父母才是!”姑娘叹了一声道:“师傅,我岂无此心?只是大恩不轻言报。论我伯父母这番恩义,岂是空口叫声‘父母’报得来的?我惟有叩天默祝,教我早早的见了我的爹娘,或是今生或是来世,转生在我这伯父、伯母的膝下,作个儿女,那才是我何玉凤报恩的日子!”邓九公大笑道:“姑娘,你‘现钟不打倒去等着借锣筛’,怎的越说越远,闹到来生去了?依我的主意,他家合你既是三代香火因缘,今日趁师傅在这里,再把你合他家联成一双恩爱配偶,你也照你张家妹子一般,作他个儿女,叫他声父母,岂不是一桩天大的好事!”
何玉凤不曾听得这句话的时节,还是一团笑脸,及至听了这话,只见他把脸一沉,把眉一逗,望着邓九公说道:“师傅,你这话从何说起?你今日大清早起想来不醉,便是我合你别了一年,你悖晦也不应悖晦至此!怎生说出这等冒失话来?这话你趁早休提,免得搅散了今日这个道场,枉了他老夫妻的一片好心,坏了我师生的三年义气!”这正是:
此身已证菩提树,冰斧无劳强执柯。
要知邓九公听了这话怎的收场,下回书交代。
第二十五回 何小姐证明守宫砂 安老翁讽诵列女传
这回书接着上回,表的是邓家父女不远千里而来,要给安公子、何小姐联姻,见安老爷替姑娘给他的父母何太翁、何夫人立了家庙,教他接续香烟,姑娘喜出望外,一时感激欢欣,五体投地。邓九公见他这番光景是发于至性,自己正在急于成全他的终身大事,更兼受了安老爷、安太太的重托,便要趁今日这个机缘,作个牵丝的月老,料姑娘情随性转,事无不成。不想才得开口,姑娘便说出“此话休提,免得搅散了今日这个道场,枉了他老夫妻二位一片深心,坏了我师徒三年义气”这等几句话来。
这话要照姑娘平日,大约还不是这等说法,这还算安老爷、安太太一年的水磨工夫,才陶熔得姑娘这等幽娴贞静。又兼看着九公有个师徒分际,褚大娘子有个姐妹情肠,才得这样款款而谈。其实按俗说,这也就叫作“翻了”。这一翻,安老爷、安太太为着自己的事自然不好说话。张太太是不会调停。褚大娘子虽是善谈,看了看今日这局面,姑娘这来头,不是连顽带笑便过得去的,只说了句:“妹妹,先不要着急,听我父亲慢慢的讲。”此外就是张老合褚一官,两个人早到厢房合公子攀谈去了。
安老爷见这位大媒才拿起一把蒲扇来,就抡圆里碰了这等一个大钉子,生怕卸了场误了事,只得说道:“姑娘,论理这话我却不好多言,只是你也莫要错怪了九公。他的来意,正为着你师生的义气,我夫妻的深心,不要搅散了今日这个道场,所以才提到这句话。”安老爷这一开口,原想姑娘心高气傲,不耐烦去详细领会邓九公的意思,所以先把他这三句开场话儿作了个“破题儿”,好往下讲出个所以然来。
那知此刻的姑娘不是青云山合安老爷初次相见的姑娘了,才听安老爷说了这几句,便说道:“伯父,不必往下再谈了,这话我都明白。倒听我说,人生在世,含情负性,岂同草木无知?自从你我三家在青云山庄初会,直到如今,一年之久,承伯父母的深恩,我师傅合这褚家姐姐的厚意,那一时、那一事、那个去处、那个情节不是要保全我的性命,成就我的终身?我便是铁石心肠,也该知感知情,诸事听命。无奈我心里有难以告人的一段苦楚,纵让伯父母善体人情,一时也体不到此事。今至此,我也不得不说了。想我自从一十六岁才有知识,便遭了纪献唐那贼为他那贼子纪多文求婚的一桩诧事,以至父亲持正拒婚,触恼那贼,坏了性命。我见父亲负屈含冤,都因我的婚姻而起,我从那日便打了个终身守志永远不出闺门的主意,好给父亲争这口气。谁知那纪贼万恶滔天,既逼死我父亲,还放我母女不过,我所以才设法着人送了父亲灵柩回京,我自己便保着母亲逃到山东地面。听说这九公老人家是位年高有德的诚实君子,血性英雄,我才去投奔他,为的是靠他这年纪、声名,替我女孩儿家作一个证明师傅,好叫世人知我母女不是来历不明。及至得了那座青云山栖身,我既不能靠着十个指头趁些银钱,换些担柴斗米;又不肯舍着这条身子作人奴婢,看人眉高眼低——却叫我把甚么奉养老母?论我所能的,就是我那把单刀。无法,只得就这条路上我母女苟且图个生活。及至走了这条路,说不尽的风尘肮脏,龙蛇混杂,已就大不是女孩儿家的身分了。纵说我这个心,心无可愧,见得天地鬼神;我这条身子,身未分明,就难免世人议论。因此,我一到青云山庄,便禀明母亲,焚香告天,对天设誓,永不适人。请我母亲在我这右臂上点了一点‘守宫砂’,好容我单人独骑夜去明来趁几文没主儿的银钱,供给母亲的薪水。这是我明心的实据,并非空口的推辞。此地并无外人,我这师傅是九十岁的人了,便是伯父你待我的恩情也抵得个生身父母,不妨请看。”姑娘一壁厢说着,一壁厢便把袖子高高的掳起,请大家验明。果见他那只右胳膊上点着指顶大旋圆必正的一点鲜红朱砂印记。作怪的是那点朱砂印记深深透入皮肉腠理,凭怎么样的擦抹盥洗,也不退一些颜色。
当下邓九公父女合张太太以至那些仆妇丫鬟看了,都不解是怎生一个讲究,只有安老夫妻心里明白,看着不禁又惊又喜,又疼又爱。
你道他这番惊喜疼爱从何而来?原来他老夫妻看准姑娘的性情纯正,心地光明,虽是埋没风尘,倒像形踪诡秘,其实信得及他这朵妙法莲花,出污泥而不染,真有个“磨而不磷、涅而不缁”的光景。只是要娶到家来作个媳妇,世上这般双瞳如豆、一叶迷山的,以至糊涂下人,又有几个深明大义的呢!心里未尝不虑到日后有个人说长道短,众口难调。只是他二位是一片仁厚心肠,只感念姑娘救了自己的儿子,延了安家的宗祀,大处着眼,便不忍吹求到此。如今见姑娘小小年纪,早存了这段苦志深心,他老夫妻更觉出于意料之外,不禁四目相关,点头赞叹。只这番赞叹,把姑娘个宛转拒婚的心思益发作成了他老夫妻的求亲张本。这便叫“事由天定,岂在人为”!
闲话少说。却说玉凤姑娘证明他那点“守宫砂”,依然放好袖子,褪进手去,对安老爷、安太太说道:“我这番举动也就如古人的卧薪尝胆、吞炭漆身一般,原想等终了母亲的天年,雪了父亲的大恨,我把这口气也交还太空,便算了了我这生的事业,那时叫世人知我冰清玉洁,来去分明,也原谅我这不守闺门是出于万分无奈,不曾玷辱门庭。不想母亲故后,正待去报父仇,也是天不绝人,便遇见你这义重恩深的伯父、伯母合我师傅父女两人,同心合意,费了无限精神,成全得我何玉凤祸转为福,死里求生,合葬双亲,重归故土。便是俗语也道得个‘猫儿狗儿识温存’,我何玉凤那时若一定不跟你二位老人家回京,便是不识温存,不如畜类。所以我才预先说明,到京葬亲之后,只求伯父你给我寻座小小的庙儿,近着我父母的坟茔,息影偷生,完成素志。如今承伯父不枉了我栖身庙宇这句话,特特的给我父母立了这座家庙,不但我身有所归,便是我的双亲也神有所托。这是一片良工苦心,这才叫作‘义重如山,恩深似海’!便算你二位老人家念我搭救你家公子那点微劳,也足足的报过来了。至于人世‘姻缘’两字,久已与我何玉凤无干。便是玉旨纶音,也须原谅个人各有志,更不必再讲到你令郎公子身上了。想来伯父母定该可怜我这苦情,不疑我是推却。”姑娘这段话,说了个知甘苦,近情理,并且说得心平气和,委屈宛转,迥不是前番在青云山那输理不输嘴、输嘴不输气的样子。
要照这等看起来,敢是今日安老夫妻、邓家父女四人作的这桩事竟大大有些欠斟酌。从来问名纳采,古礼昭昭,便是“爱亲作亲”罢,也得循乎礼法。岂有趁人家有事宗庙的这天,大家伙子挤在一处,当面鼓对面锣,就合人家本人儿嘈嘈起说亲来的?便是段小说,也就作的无礼,何况是桩实事!然而细按下去,却也有个道理。
书里交代过的,安老爷当日的本意,只要保全这位姑娘,给他立命安身,好完他的终身大事。这段姻缘并不曾打算到公子身上。因邓九公父女一心向热,定要给公子联姻,成就这段如花美眷的姻缘。再加上媳妇张金凤因姑娘当日给他作成这段良缘,奉着这等二位恩勤备至的翁姑,伴着这等一个才貌双全的夫婿,饮水思源,打算自己当日受了八两,此时定要还他半斤;他当日种的是瓜,此时断不肯还他豆子,今生一定要合他花开并蒂,蚌孕双珠,才得心满意足。在安老夫妻,也非不知此刻事事给他办得完全,将他聘到别家才是公心,娶到自家便成私心;转念一想,既要成全他,到底与其聘到别家,万一弄得有始无终,莫如娶到我家,转觉可期一劳永逸。所以才大家意见相同,计议停当,只在今日须是如此如此。
然则他四位之中,如安老爷的学问见识,安太太的精明操持,邓九公的阅历,褚大娘子的积伶,岂不深知姑娘的性儿?怎的就肯这等冒冒失失的提将起来?这也有个原故。在邓家父女一边,是服定了安老爷了,觉得我这把弟、我那二叔的本领,慢说一个十三妹,就让捆上十个十三妹,也不怕弄他不转。在安老夫妻这边,是见姑娘在青云山庄经了那番开导,在船上又受了一路温存,到京里更经了一年作养,近来看姑娘那举止言谈,早把冷森森的一团秋气化成了和霭霭的满面春风,认定了姑娘是个性情中人,所以也把性情来感动他,给他父母安葬,便叫公子扶榇代劳;给他父母立祠,也叫公子捧主代劳。料想他性动情移,断无不肯俯就之理。再经邓九公年高有德,出来作这个大媒,姑娘纵然不便一诺千金,一定是两心相印。到了两心相印,止要姑娘眼皮儿一低,腮颊儿一热,含羞不语,这门亲事就算定规了。至于姑娘当日在青云山庄因他父亲为他的姻事含冤负屈,焚香告天,臂上点了“守宫砂”,对天设誓永不适人的这个隐情,便是佟舅太太合他同床睡了将及一年,他的乳母丫鬟贴身服侍他更衣洗浴,尚且不知,这安老夫妻、邓家父女四位怎的晓得?所以弄到这边邓老头儿才拿起那把冰斧来,一斧子就碰在钉子上,卷了刃了!那边安老先生见风头不顺,正待破釜沉舟讲一篇澈底澄清的大道理,将作了个“破题儿”,又早被姑娘接过话来,滔滔不断的一套,把他四位凑起来二百多周儿、商量了将及一年的一个透鲜的招儿,说了个隔肠如见!
安老爷听罢,心里暗道:“这姑娘的见解虽说愚忠愚孝,其实可敬可怜。但是事情到了这个场中,断无中止的理。治病寻源,他这病源全在痛亲而不知慰亲,守志而不知继志,所以才把个见识弄左了。要不急脉缓受,且把邓翁的话撇开,先治他这个病源,只怕越说越左。”因向姑娘叹了一声,说道:“姑娘,你这片至诚,我却影响不知,无怪你方才拒绝九公,如今九公这话且作缓商。但是你这番举动,虽不失儿女孝心,却不合伦常正理。《经》云:‘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乾坤定而后地平天成;女大须嫁,男大须婚,男女别而后夫义妇顺。’这是大圣大贤的大经大法,不同那愚夫愚妇的愚孝愚忠。何况古人明明道着个‘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又道‘女子’从人者也’。你这永不适人的主见,我窃以为断断不可。你是个名门闺秀,也曾读过诗书,你只就史鉴上几个眼前的有名女子看去,讲孝女,如汉淳于意的女儿缇萦上书救父,郑义宗的妻子卢氏冒刃卫姑;讲贤女,如晋陶侃的母亲湛氏截发留宾,周觊的母亲李氏是具馔供客;讲烈女,如韩重成的女儿玖英保身投粪,张叔明的妹子陈仲妇遇贼投崖;讲节女,如五代时王凝的妻子李氏持斧断臂,季汉曹文叔的妻子引刀割鼻;讲才女,如汉班固的妻子曹大家续成《汉》史,蔡邕的女儿文姬誊写赐书;讲杰女,如韩夫人的助夫破虏,木兰的代父从军,以至戴良之女练裳竹笥,梁鸿之妻裙布荆钗,也称得个贤女。这班人,才、德、贤、孝、节、烈、智、勇,无般不有,只不曾听见个父死含冤终身不嫁的。这是甚么原故?也不过为着伦常所关,必君臣、父子、夫妇三纲不绝,才得高、曾、祖、父、身、子、孙、曾、玄九伦不頚。假若永不适人,岂不先于伦常有碍?”安老爷这一套老道学话儿,算起楞见线,四方到尽头儿了。无论你怎的笑他迂腐,要驳他,却一个字驳他不倒。
姑娘一听,也知安老爷是一团化解自己的意思,无如他的主意是拿了个老道,转毫不用一丝盛气凌人,只淡淡的笑道:“伯父讲的这些话,怎生不曾听得这班人以前又有一班人作过这些事?想也是从他作起。这永不适人便从我何玉凤作起,又有何不可?”
同部